數風流人物 第392章

作者:瑞根

第六十六章 紛亂的草原

  不過尤世祿最爲高興的是馮紫英流露出來的某種意思。

  那就是自己兄長可以直接上密摺給皇帝。

  作爲一鎮總兵,當然有權力上奏摺給皇上,但是作爲馮唐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現在馮唐又是自家直接上司,若是繞過馮唐,直接掛線皇上,那馮唐會怎麼想?

  這也是大哥最頭疼的事兒,如果先奏報總督,那就意味着要由總督府代勞了,這理論上是最合適的,但……

  沒有那個武將會一直甘於現狀,光是這個薊鎮總兵,尤世功很清楚在代理和正式任命上,馮唐就和朝廷扯皮無數次,皇帝對尤世功的疑慮是最大障礙,險些就要由李如柏來擔任薊鎮總兵了,如果不是馮唐堅決支持尤世功,只怕李家就要在薊鎮站穩腳跟了。

  爲什麼皇上不願意同意大哥擔任薊鎮總兵,還不就是因爲皇上對大哥的不瞭解不熟悉,不清楚大哥的本事,而李家分明在遼東這邊已經尾大不掉了,兵部就堅決反對,可皇上熟悉啊,覺得穩當,還是願意用熟人。

  尤世祿是清楚自己兄長心思的,兄長是個知恩的,並無意要背離馮唐自立的意思,而且總督大人和現任兵部左侍郎柴恪關係密切,而一直傳言柴恪可能接任兵部尚書,總督大人有此後臺,加上眼前此子和齊閣老、喬左副都御使等又有師生名分,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自家兄弟都不可能脫離馮氏的羽翼。

  兄長只是希望可以通過這樣一種方式博得皇上的青睞,讓自己能夠更多的出現在皇上視野中,雖然現在兄長已經官居總兵,但是尤氏兄弟都很清楚,皇上並不太信任自己兄弟,之所以最終任命尤世功爲薊鎮總兵,還是因爲總督大人和柴大人的力挺。

  一旦日後有什麼差池,就像現在面臨察哈爾人入侵一樣,稍有閃失,沒準兒朝廷就要趁勢把你辛辛苦苦幾十年的奮鬥所得給擼了,而若是深得皇上寵信的,犯下再大錯誤,沒準兒一句戴罪立功也能讓你屹立不倒。

  以眼前這一位的智慧,豈能不明白給皇上上密摺的意義,可他還是主動提出來,這無疑是代表其父開了方便之門,這自然讓尤世祿大喜過望。

  馮紫英當然明白尤世祿如此興奮喜悅的心思。

  尤世功不再是當年那個還在給老爹當下屬的尤世功了,自從他擔任薊鎮總兵之時起,他就不再是純粹的下屬,某種意義上,他也具備了開府建牙的實力。

  當然,在管理體制上他仍然必須附從於自己老爹,但是看看老爹以遼東總督身份卻依然兼任着遼東鎮總兵,毫無卸任這個總兵的意思,就明白了薊鎮總兵的分量。

  允許尤世功密摺上奏權,其實只是也該表面形式,人家本身就有這個權利,並不受你這個總督約束,若是一味強壓或者束縛,只會讓原本和睦融洽的關係變味,馮紫英也相信自己老爹不至於這麼狹隘,只不過沒想到這一出罷了,自己替他主動提出來,倒能結個善緣。

  再說了,你不吭聲人家就不密摺上奏了?今日不上奏,不代表日後人家也不這麼做,何苦來哉?

  人不能自視太高,人性更不能用這種方式去考驗。

  當你具備那個實力的時候,人家自然會考慮該如何應對,你不具備那個實力,強要什麼,只會貽笑大方。

  “三哥,尤大哥上奏皇上之前,不妨和家父通報一聲,相信家父明白尤大哥的意思。”馮紫英笑了笑,還是提醒了一句。

  尤世祿心中更喜,“嗯,我會提醒大哥的。不過紫英,那都察院那邊……”

  “放心吧,喬師這點把控能力還是有的,何況張大人也是遼東人,他應該清楚輕重緩急。”馮紫英給了尤世祿喫了一顆定心丸。

  “哎,不敢不小心啊。”尤世祿也頗爲感慨,“石家說完蛋就完蛋了,馬家也一蹶不振,咱們這些下邊起來的,一直最羨慕的就是四王八公十二侯這些開國武勳們,人家不比我們,一起步最起碼都是千總,哪像咱們搏個百戶都得要拿命去換,所以我們幾兄弟也是盼着日後能封妻廕子,搏個爵位,子孫日後也能起步高一些,沒想到都察院卻是來得如此之狠,嘿嘿,石家馬家可都是國公啊,還連帶着把雲巡撫都給拉下了馬,嘖嘖,……”

  馮紫英也沒想到都察院前年的大動作在軍中震動如此之大,尤其是對陝西巡撫雲光的處置,力度之大更是前所未有。

  要知道雲光不但是北地進士出身的著名士人,而且還是封疆大吏,說拿下就拿下了,理由還是貪墨,可文官中貪墨的還少了麼?就因爲涉及到邊務,石家馬家都是來陪葬了。

  尤家久在榆林邊地,根基深厚,自然明白作爲陝西巡撫的雲光威勢,這等文官在陝西基本上就是一言九鼎之人,即便是邊軍總兵,見了這等巡撫一方的大員,都要低頭哈腰,沒想到卻是一跤跌倒,再也爬不起來了。

  “三哥,那是兩回事,不一樣。”馮紫英搖搖頭,“雲光自尋死路,染指軍資外輸,明顯是資敵,又遇上了寧夏叛亂,他不栽誰栽?”

  “呵呵,紫英,你還年輕,咱們這邊飯的,若是不弄把細了,不把上下都一一打點到,沒準兒你還在喝慶功酒,那邊御史們和龍禁尉就破門而入了,你說的,誰聽?”尤世祿臉上也露出苦澀的神色,“就算是日後你能說得清楚,可官也免了,牢也坐了,等你官復原職,位置卻沒有了,沒準兒就讓你去哪個冷板凳上坐幾年,……”

  馮紫英也能理解,軍中的競爭比地方上更激烈,而且大家都是拿命來搏,到關鍵時候更是不會讓手,啥手段絆子都能給你使得出來,所以這就得要看你有沒有靠山,每一場戰事下來,都是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腦袋落地,有人加官進爵。

  “不至於,現在皇上、內閣和兵部都對遼東這邊格外重視,朝中諸公也都是心如明鏡,只要穩住局面,其他都不是問題。”馮紫英寬慰對方道。

  “嘿嘿,紫英這句話說得好啊,只要穩住局面,可是這林丹巴圖爾心思詭譎,誰知道他想幹啥,誰知道他要從哪裏入邊?一旦真的打了進來,這局面……”尤世祿搖搖頭。

  “炒花五大營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馮紫英想了一想又問道。

  炒花五大營就是內喀爾喀五部,這也是一個麻煩窩子,內喀爾喀五部在察哈爾人以北,科爾沁人以西,其中扎魯特部和海西女真葉赫部接壤,而烏齊葉特部則和大周廣寧這邊接壤,其他幾部都在靠西一些,目前五部中最強大的乃是弘吉剌部。

  “還是那樣,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尤世祿忍不住用了一句戲言來調侃內喀爾喀諸部。

  “林丹巴圖爾對他們的態度呢?”馮紫英再問道。

  尤世祿見馮紫英盯着內喀爾喀諸部不放,態度也鄭重起來,“現在林丹巴圖爾在拉攏弘吉剌部的宰賽,但宰賽要價很高,林丹巴圖爾暫時還沒有作出決定。”

  馮紫英有時候都覺得這關外的局面實在太亂了,西半塊,靠南有察哈爾人,靠北內喀爾喀五部,還有貌似左右騎牆的科爾沁人;中間,靠南則是海西女真的葉赫部和烏拉部,北面已經是被建州女真控制;東邊兒,北面以及更東面就是東海女真諸部了,南部原本是大周和建州女真交錯,但寬甸六堡一放棄,建州女真兵鋒直接指向更東面的朝鮮,所以現在老爹也在竭力扶持舒爾哈齊父子,以期重新奪回寬甸六堡以及與朝鮮這邊的主動權。

  就這樣一塊地盤上,盤踞了亂七八糟的無數勢力,蒙古人,女真人,大周,還有更東面的朝鮮,而蒙古人還要分成察哈爾人,內喀爾喀五部,科爾沁人,女真還要分成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以及現在還挨不上邊兒的東海女真。

  這種混亂場面,既要遏制住建州女真膨脹勢頭,還要防範察哈爾人趁機坐大,另外還得杜絕內喀爾喀五部和科爾沁人與建州女真勾搭起來,還要把葉赫部和烏拉部扶持起來,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周全,可手裏資源有限,也真是難爲老爹了。

  “宰賽不是想娶葉赫部的女兒麼?葉赫部和察哈爾人面和心不和,正好促成宰賽啊。”馮紫英笑了起來。

  “哼,布喜婭瑪拉倒是合適,可是誰敢娶?宰賽自己都沒底氣。”尤世祿也笑了起來,“宰賽看上了金臺吉的女兒布舒拉,金臺吉卻還在猶豫。”

  “哦?這宰賽還是有自知之明嘛,知道自己沒有一統天下的本事啊。”馮紫英想起布喜婭瑪拉那深邃如潭的眼神和遒勁剛健的身軀,忍不住咂了咂嘴。

  “呵呵,紫英,弘吉剌部也就是在草原上略有實力,連察哈爾人都遠勝於他們,何談一統天下?”尤世祿大笑搖頭,“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主意?”

第六十七章 棘手

  馮紫英沉吟半晌。

  尤世祿也不催促。

  從西疆平叛他就知道這位小馮修撰,現在是馮同知了,對軍務策略一樣有着超出他這個年齡的認知,相當厲害。

  “察哈爾人是條狼,狼長大了遲早要喫肉,喫誰的肉?大周,海西女真,內喀爾喀和科爾沁?還是建州女真?”馮紫英悠悠地道:“從現在林丹巴圖爾的動作來看,內喀爾喀也好,科爾沁和海西女真也好,這些肉都太瘦,不值得下口,建州女真稍微肥一些,但這塊肉論肥實程度不及大周,而且還有些硌牙,那大周呢?”

  尤世祿臉色有些難看,馮紫英說的卻是實話。

  “大周或許在林丹巴圖爾眼中就是表面上有一層硬殼,但內裏卻是柔軟肥美無比的肉,硬殼就是以長城爲依託的遼東鎮、薊鎮和宣府鎮軍,只要撕開這層硬殼,那麼裏邊的肥肉會讓狼喫得滿嘴流油,所以哪怕在撕開硬殼時會受傷,會流血,都是值得的。”

  馮紫英淡淡地道:“我們漢人是以農耕和工商爲主的民族,和草原戈壁沙漠上那些成日追逐草、水兒遊弋的遊牧民族不一樣,先天上在機動能力這一塊就不具備優勢,只能依託固定的防禦體系來保護自己,但是大周面積太大了,面對這些狼的爪牙很難全數覆蓋遮掩到,他們的機動能力優勢恰恰在面對我們能這種靜態的防禦中可以發揮到極致,……”

  “……,所以這種情形下,很難寄希望於他們大發慈悲不進攻我們,換了是我們處在林丹巴圖爾的位置上,看着窮苦潦倒可憐兮兮的族人成日東遊西蕩忍飢挨餓,而越過長城就能擄掠到豐厚的金銀、糧食鹽茶、布匹人口,你能忍得住麼?不能。如果要忍下去的話,那林丹巴圖爾他就坐不穩這個汗位,因爲他找不到一條可以讓自己族人填飽肚皮穿暖衣物甚至還能有更多的金銀、絲綢、茶葉和奴僕的辦法,唯有南下,……”

  尤世祿臉色沉鬱,嘆了一口氣,“所以……?”

  “所以丟掉幻想,準備戰鬥吧。無論我們採取什麼方法策略去延緩阻滯察哈爾人,都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除非我們能讓給林丹巴圖爾意識到這種南下的道路付出代價實在太大,大到了讓他承受不起,又或者還可以找到一條其他可供選擇的路徑,比如進攻建州女真,但就目前來說,林丹巴圖爾應該還沒有這個膽量去挑戰努爾哈赤,而且就算他敢去打建州女真的秋風,又哪裏有來打我們大周油水更大?……”

  尤世祿點了點頭,馮紫英的話深入湷觯呐率撬@個沒讀多少書的人也能聽明白這個道理。

  察哈爾人休養生息這麼些年,實力在不斷膨脹,這頭狼要喫肉了,內喀爾喀也好,科爾沁也好,海西女真也好,察哈爾人不是不想喫它們的肉,而是它們的肉不夠肥,打他們不划算,打建州女真更不划算,算來算去還是東邊南邊的大周最划算。

  某種程度上來說,馮唐去年對察哈爾人的一些支援,也一定程度上刺激了林丹巴圖爾的胃口,但出於那種情況下,馮唐也別無選擇,那個時候他首要任務就是要壓住建州女真,而不是考慮察哈爾人的威脅,只是誰也沒想到察哈爾人的野心膨脹得如此之快,連馮紫英都沒有料到。

  “那紫英能否推測一下察哈爾人會從哪裏破關?”知道這個問題有些幼稚,但是尤世祿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如其兄所言,寧夏鎮反叛早在事發一年前就被眼前這一位預判到了,那麼這一次對方又言之鑿鑿,那麼察哈爾人從哪裏進攻就是一個大問題了。

  從宣府到薊鎮再到遼東,一兩千裏地,哪裏都可能是突破點,甚至可以肯定,只要察哈爾人傾力突擊,沒有那一處能抵擋得住,因爲這麼漫長的防線,可供突破的位置不少,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到敵人突進來之後,儘快應對將損失壓制到最小。

  而如果能夠及早預判,做出應對,那麼倒是可以好好打這一仗。

  “三哥,這等事情小弟如何預測得到?”馮紫英啞然失笑,“宣府,薊鎮,遼西走廊,都有可能,不過以小弟覺得,永平和順天府北面可能性都很大,倒是遼西走廊那邊,以林丹巴圖爾的胃口,可能性略小,因爲那邊實在沒有太多值得一搶的東西。”

  “紫英,你這麼一說,爲兄的壓力就大了。”尤世祿苦笑,“我這三路是首當其衝啊。”

  “無論怎樣,三哥都要當成察哈爾人就是要從你這邊突破來做準備。”馮紫英遲疑了一下,“不妨把這個消息向家父那邊稟報一下,如果可以的話,可以把遼東那邊組建的火銃營先調過來,我聽我父親在信中提及,火銃營的組建相對順利,但如果不經歷幾番血戰洗禮,再好的火銃也發揮不出作用來。”

  尤世祿忍不住搖頭,“紫英,這話你可以和令尊說,我們這些當下屬的如何能說?火銃營組建兵部有明確指示,就是用來對付東虜的,怕是不會允許調到薊鎮這邊來。”

  “那太狹隘了,建州女真是敵人,難道要寇邊的察哈爾人就不是敵人了?正好可以用來練練兵。”馮紫英也搖頭,“依我看不把林丹巴圖爾打疼,只怕未來幾年裏察哈爾人比建州女真更危險,當然,最終建州女真纔是最大的威脅。”

  藉着酒意,二人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關於邊務的話題,這才慢慢回到馮紫英去永平府任職的事兒上。

  “永平府情況不太妙,知府朱大人身體一直不太好,深居湷觯边厓哼w安和撫寧那邊盜匪猖獗,連撫寧衛都曾經遭到過襲擊,驛道過商隊都需要大股武裝護衛護送,否則很容易遭到襲擊,單是從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三月從遼東過來的商隊就遭到了好幾波襲擊,其中有一撥還是義忠親王的商隊,被搶了上等皮貨一百八十多張,三十年以上人蔘一百多根,還有不少金砂,鹿茸也有四五十對,據說損失超過五萬兩,……”

  馮紫英訝然,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京師城裏卻是一無所知?這尤世祿又是怎麼知道得如此詳細的?

  見馮紫英目光裏充滿了探究之色,尤世祿詭祕地笑了笑,“爲兄在這邊忝爲駐軍長官,難道連這點兒消息都聽不到?至於義忠親王爲什麼不願意聲張,那爲兄就不知道了,爲兄只知道還是有少量贓物流了出來,爲兄也拿到了幾張藍狐皮,到時候爲兄給你送兩張到永平府來,也可以給弟媳婦做個圍脖,對了,怎麼你孤身一人,身邊連個丫鬟女人都沒有,正巧老家買了幾個丫頭給大哥和我送了過來,米脂婆姨綏德漢,地道米脂女子,回去之後爲兄便給你選兩個送來,……”

  馮紫英趕緊搖手婉言謝絕,“三哥,恁地沒眼力勁兒啊,跟着我那個……”

  “哦,我眼拙了,是賢弟從甘州帶回來那兩個吧?”尤世祿恍然大悟,明白過來。

  “嗯,已經給小弟當妾了,她是崆峒門人,正好也能衛護小弟安全。”馮紫英坦然道。

  尤世祿也就不再多勸。

  晚間就留宿在衛城中,衛城平素也有接待,像軍中官員或者兵部要員們出入遼東,一般都會選擇在衛城中留住,所以這客房倒也像模像樣。

  炕上,兩條白花花身子翻滾跌宕,……,好一陣纔算是安靜下來。

  尤三姐還是那般不堪一戰,不過今兒個沒有尤二姐,尤三姐似乎要放得開一些了,但一樣不到一炷香時間就敗下陣來。

  摟着尤三姐豐腴瓷實的身子在懷中,馮紫英卻有些睡不着。

  除了尤世祿帶來關於察哈爾人可能寇邊的消息外,尤世祿也介紹了不少關於永平府的情況,治安不靖他是早就知道了,但沒想到盜匪如此兇悍,甚至還敢劫掠驛道上的商隊,連義忠親王的商隊都在這裏喫了大虧,但這裏邊或多或少又有些和軍隊脫不開干係。

  不願意助剿地方是一回事,但是如果和盜匪勾結起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過尤世祿負責中路,而義忠親王商隊卻是在東路驛道上被劫,那是李如梅的地盤。

  除了治安,軍地嚴重的不睦也是一個大問題,以中屯衛爲例,這裏聚集人口已經不少,其中不少就是從各縣流落而來,他們租墾軍屯荒地,然後慢慢變成了現在這種情形,各縣早有怨言,但是卻無力改變這種局面。

  難怪朱志仁裝病不起,面對這種情形,你能奈何?

  還有地方基礎設施建設的嚴重不足,以水利設施爲例,樂亭葫蘆河和定流河河堤年久失修,上游一遇暴雨氾濫,下游便被衝成白地,原本嶽婆港以下之地是上好良田,現在卻成了荒蕪一片。

  建昌營南面緊鄰遷安縣城不遠的灤河沿岸也是如此。

第六十八章 困境

  本地農戶迫於賦役流落到中屯衛這等軍隊的屯墾區域,而各縣想要清理流民卻又受到軍隊的阻撓,水利不修,治安不靖,商隊減少,本地士紳怨聲載道,你還怎麼指望能收得起來賦稅?

  尤世祿還專門提到了昌黎縣城南面蒲泊的惠民鹽場也已經荒廢,主要就是受到盜匪襲擊,據說是來自海上的倭人襲擾,原本已經向長蘆都轉啕}使司衙門繳納了鹽場費用的商人們不堪其擾,不得不退出,鹽戶也四散而去。

  長蘆都轉啕}使司幾度重開都因爲倭寇的襲擾而被迫中止,久而久之,惠民鹽場就此煙消雲散,而一大批民間小鹽場卻趁機瓜分了海邊荒棄鹽田,從此整個永平府私鹽大興。

  爲此長蘆巡鹽御史幾度狀告到永平府和戶部、都察院,戶部也專門來人查驗,但是都是無果而終。

  尤世祿也提到過因爲倭寇兇悍,地方捕頭衙役難以應對,戶部還專門和通過兵部和薊鎮銜接過,希望薊鎮駐軍能協助剿滅倭寇,但是倭寇來自海上,來無影去無蹤,而薊鎮軍也沒有多少心思去管這種閒事兒,草草來過兩回便了事大吉,但於事無補。

  不過讓馮紫英很好奇的是倭寇近年活動情形日趨減少,更爲關鍵的是倭寇極少在登萊以北地區出現,這一點或許別人不太瞭解,馮紫英長期和海商打交道,自然十分清楚。

  像這等反覆集火於蒲泊的惠民鹽場,去而復返,就爲一個區區鹽場,而鹽場的鹽那也是要有充分的銷售渠道才能變現的,倭寇難道這麼糾結於這裏,就爲搶鹽,怎麼看都像是私鹽販子的舉動呢?這未免有些蹊蹺了。

  種種情況看來,這永平府的情況都不容樂觀,自己這個同知位置也不好坐,只是不知道那位朱知府如何着想,難道說就這麼一直託病不起?再這樣下去,恐怕朝廷也就要是去了耐心了。

  想到這裏,馮紫英也有些不安。

  身旁的尤三姐也感覺到了自己男人的情緒變化,不過對這種事情輪不到她來插話,她能做的就是牀上取悅郎君,牀下保護好郎君安全。

  自家男人可是極少有這樣的情形,她以前見到馮紫英的一面都是鎮定自若,從沒有過束手無策的時候,但今夜感覺男人卻有些不安。

  “相公,永平這邊的事兒是不是很難辦?奴家可從來沒有見到過相公這麼棘手的樣子。”

  看見尤三姐灰藍的眸子裏帶着幾分討好,粉嫩如雪的嬌媚面頰上豐脣如火,沿着那優美入白天鵝般的粉頸向下,碩大渾圓,……

  兩天修長健美的玉腿有着混血女郎特有的結實,彈力十足,加上成日裏仍然孜孜不倦的練劍習武,連馮紫英都不明白怎麼在牀笫之間這尤三姐反而不如尤二姐甚多。

  “的確有些麻煩,可以說是積弊已久,這軍地不睦,治安不靖,賦役不均,水利不修,難怪都不願意來這裏,連老師都勸誡我讓我不要來永平。”馮紫英自我解嘲地道:“我這是自跳泥潭啊。”

  “相公選永平府肯定也是有些原因吧?”尤三姐自然想不到那麼遠,“軍地不睦和治安不靖,公公是薊遼總督,尤大人又是薊鎮總兵,這軍地不睦就不該是問題了,治安不靖也可以請他們幫忙啊。”

  “說得也是,他們是可以幫忙,但是這幫忙也是暫時性的,不解決根本問題,恐怕一味依靠父親的身份來,也不好辦。”馮紫英知道老爹這邊的身份用一次兩次可以,但用多了恐怕也會引起反彈,他也不會那麼去做。

  自己是永平府同知,那麼就該站在一府同知的身份來看待和處理這些問題,一句話就該按照既有的規則和程序來處理,而非一味動用人脈關係和人情。

  覺得自己好像也幫不上忙,尤三姐也有些失落,看在馮紫英眼中,也有些好笑,這等事情便是自己都覺得棘手,須得要慢慢梳理出頭緒來,纔能有針對性的採取措施,其他人輕易間都上不了手,遑論尤三姐?

  不過尤三姐的關心還是讓馮紫英有些意動。

  他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和其他人對自己身畔女子們的寬容和不同,也在潛移默化的改變着她們的心態。

  就像這個時代其他男子娶妻納妾,哪裏會和妻妾說這些字公務上的事情,多問兩句恐怕女人都會被訓斥,但他從不吝和她們溝通交流。

  哪怕她們的確幫不上任何忙,但是起碼可以讓她們感受到自己的尊重,這對於拉近感情和她們人格的塑造都大有幫助。

  馮紫英可不希望自己身旁的女人們都變成唯唯諾諾缺乏人格自尊和思想靈魂的泄慾工具,那也太可惜這些聰慧賢淑的女孩子們了。

  有思想靈魂的女人才是最有趣的女人,而非單純的以色侍人,自己還不屑於那等格調之低的需要。

  馮紫英感覺到尤三姐的失落,溫聲道:“三姐兒,爺去永平府,肯定是要動一些人的,到時候肯定會有一些人會狗急跳牆,耀青招募了一些人來,但是他們只能在外圍警戒,真到了內院屋內,就得要靠你了,爺也沒有那麼多精力來過問這些,日後你的擔子可不輕啊,爺日後睡覺都只能抱着你睡才踏實呢。”

  略帶調侃和揶揄,但是卻又說的是實話,聽在尤三姐耳朵裏卻是格外悅耳。

  說實話,在獲知馮紫英要兼祧二房之後,尤氏雙姝都有些壓力,尤二姐更是一門心思想要利用薛寶釵嫁進來之前這段時間懷上孩子,這算來算去也就是半年時間,而尤三姐心裏更是不踏實。

  比起二姐的溫婉柔媚和在牀笫間的曲意逢迎,尤三姐知道自己遠不及二姐,可若是薛家姊妹嫁進來,再等兩年林家姐妹也要嫁進來,這還沒有算晴雯、雲裳、金釧兒、香菱甚至以後的鶯兒、紫鵑這種通房丫頭,這圍繞着爺身邊的女人可就夠多了。

  所以尤三姐也是倍感壓力,自己哪方面都無法和相公的哪些女人相比,日後會不會越發受冷落,自己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