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91章

作者:瑞根

  還有幾人則留在了京師城中,屆時會和尤二姐、金釧兒和香菱等人一起來永平。

  對於吳耀青的招募,江湖門派幾乎都無法拒絕。

  雖然吳耀青背後再沒有巡鹽御史這塊肥肉,但是在得知新的東家是薊遼總督之子之後,自然就有很多人會聯想到遼東那廣大區域,無論是哪個營生,都無法迴避掉薊遼總督府,能夠搭上線,以後自然就有機會。

  更別說現在這位還不到十八歲的北地青年士人領袖已經出任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

  或許永平府只是一個不知道五十萬人的下府,但這裏屬於京畿要地,正好處於北地通往遼東的咽喉要樞,傍海道必經之地,從京師出來東巷,過通州如永平府境內,經灤州、盧龍然後從撫寧北上經過山海關進入遼西走廊,最終抵達遼東。

  可以說在目前海路不暢的情況下,原來的古北道和盧龍道都在已經廢棄,因爲這兩條道不但路遠難行,而且都需要經過蒙古左翼諸部控制區,尤其是察哈爾人素來驕橫,商人要過境,那都是九死一生,所以從前明開始,古北道和盧龍道都不再是中原通往遼東的主要路徑,而讓位於傍海道。

  這條道在進入大周之後更是成爲中原和遼東之間的命脈,從喜峯口、青山口、河流口到桃林口、界嶺口、義院口、九門水口(一片石),最終到山海關,這巍巍長城就成爲大周捍衛整個中原和遼東之間安全通道的屏障,而傍海道就是在這條長城的保護下從山海關北上,通過遼西走廊把整個遼東與中原聯繫起來。

  而爲了抗衡以察哈爾人爲首的蒙古右翼對這一線的威脅,薊鎮這個一度成爲九邊重鎮最龐大的軍鎮就是爲此而設。

  單單是永平鎮境內,從西面的松棚營、喜峯口、太平寨營、燕河營、臺頭營、石門寨營,加上山海關,五營兩關,和無數堡寨關隘構成了第一道防線,然後建昌營作爲整個永平府境內,也是薊鎮東線的機動力量,再加上更西面作爲整個薊鎮總機動力量位於三屯營的薊鎮總兵府所在,其後方可以供支撐的撫寧衛、開平右屯衛,形成了若明若暗的三道鏈式防線。

  大周在永平這邊的防禦體系沿襲了前明,但是因爲前明歷史終結於十六世紀初期,而後這一百年裏,北面草原上蒙古諸部興衰起伏,朵顏三衛也是煙消雲散,反倒是東北的女真趁勢崛起,所以防禦重心也日漸轉向女真。

  不過在長城沿線的堡寨佈置和機動力量的安排上,薊鎮仍然是保持了均衡態勢,鑑於察哈爾部的反覆無常,大周在加強對女真的防禦部署時,也從未小覷察哈爾人的威脅,所以薊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兼顧了兩者,一方面要防範察哈爾人南侵,另一方面又要成爲遼東抵禦建州女真的最有力後盾。

  開平右屯衛雖然隸屬於薊鎮管轄,名義上也是支撐建昌營,但隨着時日推移,這裏日漸變成了半軍半民的屯墾所在,甚至軍的色彩已經很淡了,某種意義上來說,一旦真正發生北方蒙古諸部或者女真犯邊,建昌營兵力需要補充,首先從撫寧衛進行補充新生兵員,而開平右屯衛則主要是提供工匠、夫子、軍械、騾馬、車輛等後勤方面的補充。

  一行人沿着驛道放慢了速度,既然不趕時間,那就沒必要再急趕慢趕了,歇腳開平右屯衛,只要不進入衛城,那麼在衛城外還是相當繁華的,尋個客棧歇腳很容易。

  “耀青,這邊治安如何?”

  馮紫英看着越來越近的衛城,還有一些零散的房屋已經在驛道兩側出現,甚至還包括一些類似於蒙古包的帳篷,也能看到髒兮兮的羊子和放牧的獵犬。

  “這邊兒還行,右屯衛這邊有一個百戶精銳騎兵,是從三屯營那邊派過來的,因爲這裏不但要爲建昌營提供各類軍資,而且也還要爲薊鎮總兵府那邊提供各類軍資,所以很是重視。”吳耀青花了幾個月時間打探這邊情況,已經比較熟悉了,起碼在這些情況他瞭如指掌。

  “哦?”馮紫英微感驚訝,能讓三屯營那邊專門派兵過來,足以說明這開平右屯衛的分量,自己還有些小看了這裏的重要性啊。

第六十四章 路遇

  雖然早就知道永平府地理位置極其重要,但是具體到什麼部位哪個地段,馮紫英卻很難掌握。

  對永平府的瞭解,馮紫英憑藉從後世中帶來的一些記憶,只知道這裏應該是唐山和秦皇島合二爲一的區域,山海關他當然知道,但這個時候好像秦皇島還不存在,起碼後世那個呙捍蟾圻�不見蹤影。

  原本還以爲豐潤和遵化也屬於永平府,印象中這都屬於後世的唐山,但現在好像都屬於順天府,所以馮紫英也才知道永平府應該是唐山的除開西部的一部分,剩下的大部分和秦皇島組合而成。

  這開平中屯衛究竟是後世中什麼地方,馮紫英也一樣心裏沒數,只能大概估計就在後世唐山開平區一帶了,具體什麼位置,別說他這個在後世從未去過唐山的人不知道,估計就算是唐山本地年輕人真要穿越到這個時代,一樣是茫然無知,四五百年間的滄海桑田變化實在太大了,河流改道,山林變遷,真的很難辨識。

  當然地下的資源卻不會有多少變化,有煤炭始終有煤炭,有鐵礦還是一樣有鐵礦,這卻是無法搬走的。

  從幾騎靠近圍繞屯衛所在的衛城衍生出來的集市而沒有任何人來過問,馮紫英就能明白,距離上一次蒙古人入侵過去十多年了,人們又慢慢忘卻了昔日的危難,加上這裏也地處長城防線的最後一層,很多人理所當然覺得第一道的關隘、路城和第二線的建昌營能夠給他們帶來安全感。

  幾騎慢慢靠近了集市,說是集市,其實更像是一個小鎮甸,圍繞着衛城而生的鎮甸。

  衛城四方形,但是卻只有一東一西兩道門,驛道可以直入衛城,也可以在衛城外繞行而過,不過看着這零零散散分佈的雜亂房屋,過往商隊行旅應該是願意在這裏歇腳的。

  老遠就已經有人迎了上來,“老客,可是要住店?高記老店,三十年老牌子,……”

  “客官,可是打尖歇息?魯記飯莊,保管喫着地道京師口味,……”

  ……

  一連串迎上來招呼客人的小二讓馮紫英感受到了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滋味。

  要說這幾年裏,自己除了一趟臨清城外,也就是直奔西疆平叛了,但娶西疆平叛都是跟着大軍走,一切後勤保障自然有人管,但這一次算是微服出行赴任,自然也算是察看一下沿途民情了。

  這裏雖然屬於開平中屯衛,但是從行政區域上來說這裏卻屬於永平府,只不過近似於被軍方臨時佔用和管控,當然這時間上可能長了一些,沒有一個終點。

  不過想想這偌大一個永平府,北面能拉到山海關腳下,南面能到靠近天津三衛和河間府那邊兒上了,東面臨海,西邊兒到這裏,都是幾百裏地,如此遼闊的土地上,算來算去也不過三四十萬人口,這還是把屯衛的家眷全數算進來。

  一個縣也不過幾萬人,這要放在後世,妥妥一個大一點兒的鎮甸人口罷了。

  “大爺,您看……?”吳耀青已經翻身下馬,順帶也拉住了馮紫英的馬繮。

  “嗯,先不忙,找個地方打尖,待會兒我去衛城看看。”馮紫英四下打量。

  這裏其實還不算是街市,不過論規模卻也不小,尤其是這種自行發展起來的鎮甸集市,沒有合理的規劃,顯得格外雜亂無序,即便是幾個十字路口也都是大小不一,馬車和騾馬馱隊過往便經常混雜在一起,一派熱鬧但又混亂的局面。

  四月的酉正,天色尚早,亮堂堂的日頭雖然不算毒辣,但是仍然有幾分灼熱感覺。

  尤三姐早早就戴上了斗笠,順帶還掛了遮簾,這本該是女人家纔有的風格,不過這年頭王孫公子富貴人家怕日頭灼傷肌膚,亦有戴遮簾的,倒也沒引起多少關注。

  倒是她手上提着一柄劍鞘頗爲引人矚目,不是說這路上沒人挎刀掄劍,而是這柄劍鞘看起來不似凡物,很有些古意,不像是尋常公子哥兒的花式裝點,更像是一柄殺人利器。

  魯記飯莊就在第一個十字口的東邊兒角上,店面模樣還算周正,吳耀青帶着一個人先行去安排了,馮紫英便和尤三姐下了馬,帶着寶祥緩步跟在其後,秋水劍派二人則已經很謹慎地觀察着四周了。

  這等屯衛所在,理論上是不該有什麼意外危險,不過萬事小心,這人生地不熟的,第一次來,真要有點兒什麼意外也不好說。

  “橐橐”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略顯急促。

  馮紫英和尤三姐正在打量着魯記飯莊的堂面,那一隊騎士早已經在周圍躲閃開來的百姓中疾馳而過,不是傳來幾聲驚呼和雜物落地的聲音,引起一陣混亂。

  馮紫英剛來得及轉過頭來,就聽見一聲,“咦?”

  騎隊蹄聲戛然而止,然後一陣馬嘶,只見那當先一人陡然策馬帶過馬繮,又迅速倒轉了回來,一直撲到馮紫英面前才停住。

  尤三姐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捏緊劍鞘,而旁邊兩位秋水劍派的弟子也一下子毛骨悚然,手中長劍蓄勢待發。

  當先一名總旗模樣的漢子瞥了一眼尤三姐,或許是覺得尤三姐帶着斗笠和遮簾有些可疑,又或者就是想要找茬兒,馬鞭一指,“兀那漢子,把斗笠取下來!”

  馮紫英和尤三姐都是一愣,這廝難道還能看出尤三姐男扮女裝有什麼不對不成?

  就算是男扮女裝這也好呢正常,更不該由你軍中之人來過問纔對啊。

  尤三姐倒是對取下斗笠和遮簾沒甚在意,畢竟她從西疆到京師,又陪同馮紫英下揚州,拋頭露面慣了,也習以爲常了,不像大家閨秀那麼在意,不過她現在身份不同,是馮紫英小妾,得要得到馮紫英允許纔行。

  馮紫英其實也不太介意尤三姐取下斗笠,反正遲早也要露面,而且尤三姐也習慣了這種做派,不過眼前這傢伙頤指氣使讓他很是不爽,但轉念一想,這是在人家地盤上,一個總旗也算很牛的角色了。

  “這位軍爺,可是有什麼不妥麼?”馮紫英並沒有立即回應對方的要求,而是沉靜地反問。

  壯年漢子臉色一冷,右手下意識地就要去按腰間窄鋒刀,馮紫英身旁兩人也是心中一緊,下意識的靠近一步。

  那漢子倒是很輕蔑地瞥了二人一眼,不屑一顧地道:“不想掉腦袋就把手給爺放下來,你們能快得過我的手下?”

  他身後一二十騎中已經有幾人掣弓引箭,躍躍欲試,還有幾人則是按刀冷笑,似乎很期待某些場面的發生。

  馮紫英抬手製止了身旁二人的舉動。

  這單打獨鬥,甚至是在城市中巷戰搏殺,秋水劍派這兩位可能是好手,這幾個兵士都不是對手,但是這可是一二十騎,人家只需要稍稍拉開距離圈起來,強弓硬弩就能讓你喫不了兜着走。

  “這位軍爺,我們無意觸犯你們,不過我們好像並沒有什麼犯忌諱的吧?”馮紫英還真有些不明白這幾個傢伙就盯上了自己一行人了,這人來人往,商隊旅人都不少,咋就盯上自己了?

  總旗模樣漢子一撇嘴,“少說廢話,再不取下斗笠,就別怪爺不客氣了。”

  馮紫英還真不願意在大庭廣兄卤┞渡矸荩@裏是開平中屯衛宿地,自己這個永平府同知如果沒有老爹身份加持,只怕還真的沒多管用,但這會子就迫不及待打出老爹旗號,馮紫英又不願意。

  點了點頭,馮紫英冷冷地注視着對方,尤三姐也就坦然取下了斗笠,藍眼高鼻,豐脣白膚,那總旗漢子一愣,有些狐疑地道:“胡女?你們這馬是從哪裏來的?”

  馮紫英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問題出在馬上,他和有三姐以及吳耀青騎的馬和其他幾人的馬都略有不同,個頭、馬頸、馬臀、馬腿都明顯要長大一圈,一看就和北地尋常蒙古馬有些不一樣,準確的說是有一些西域馬種血脈。

  這幾匹駿馬都是自己老爹西征平叛時從甘州那邊帶回來的,不少都是那邊蒙兀兒商人贈送的上佳駿馬,沒想到這一趟騎出來,卻還被這傢伙給看上了,這廝倒是有些眼力勁兒。

  “這是我們從甘州帶回來的。”馮紫英平靜地道。

  “甘州?”總旗漢子更是好奇,這馬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騎的,他也是榆林過來的,甘州那邊情形也略知一二,若非貴重人家,根本不可能騎這等駿馬,“那你們幾人從甘州到這裏,是往何處去?做什麼?”

  “去永平府,公幹。”馮紫英淡淡地回答。

  聽得說是公幹,總旗漢子臉色微變,上下打量,似乎要從馮紫英的形象上觀察出什麼端倪來,一伸手,“公文拿來我看!”

  這就有點兒過了,自己上任的官憑告身卻不是這總旗能看的,但馮紫英卻也不願意爲此而和對方撕扯,微微皺眉道:“我的公文事關機密,不宜外傳,若是軍爺一定要看,不如就到衛城裏去看如何?”

第六十五章 尤世祿

  沒想到馮紫英居然主動提出要到衛城裏去看,總旗漢子還真被馮紫英的坦蕩嚇了一跳。

  但是這幫人所騎駿馬明顯可疑,這幾匹馬都明顯是來自西域血統的良駒,與這邊常見的蒙古馬截然不同,便是軍中亦是極爲少見,遊擊、參將都未必能有這樣的駿馬,若是不查個明白,說不過去。

  深深地看了馮紫英一眼,總旗漢子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也好,若是能把來龍去脈說個明白,本總旗自然不會爲難你等。”

  漢子說罷,便一圈馬,徑直往衛城去了。

  看着一干騎兵對自己幾人虎視眈眈,馮紫英和急着趕出來的吳耀青打了個招呼,幾人便重新上馬跟隨着那漢子而去。

  這裏是衛城所在,而且先前這一幕周圍也有這麼多人見着,馮紫英倒也不懼對方要殺人奪馬,若是換個偏僻無人的地方,他還真不敢輕舉妄動。

  而且他也看得出來那個總旗不是那種狂妄無腦之輩,雖然跋扈了一些,但是這往往都是軍中漢子的性子,有點兒個性者往往都是有些本事的。

  看看這傢伙對自己手下一幫兵士的控制力,就能看出這傢伙不是尋常之輩,馮紫英也是西征平叛見過榆林軍和大同軍的,這人的架勢,只是一個總旗未免有些大材小用的感覺。

  開平中屯衛的衛城面積不大,看上去內裏除了不多的戰兵外,尋常屯兵都應該是在衛城外居住,或者說已經完全民夫化了,淪爲只比尋常農戶略好一些的民夫羣體,他們和農戶一樣耕種,土地數量也要比地方上的農戶多得多,但不納賦稅,卻要承擔起各種徭役,尤其是在軍中的各種徭役,所以很難說這是好是壞。

  剛剛來得及進了衛城,就看見整個衛城突然間響起了警哨,整個屯衛裏的士卒們都頓時四處奔走,忙碌起來。

  那名原本還有些漫不經心的總旗也忙不迭地丟下了馮紫英幾人,只留下了一個小旗十人將馮紫英幾人趕到了牆角處監視,其他人都急急忙忙地整隊集合,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馮紫英也嚇了一大跳,難道說自己剛剛走馬上任,就趕上了外寇入侵?而且也一下子就打到了這相當於大後方的開平中屯衛來了,那三屯營和建昌營那邊在幹什麼?

  再想想剛纔衛城外邊的百姓表現,馮紫英不太相信這是外敵入侵了,更像是一種緊急集合。

  難道這中屯衛這邊也經常搞這種應急拉練不成?

  只是這等時候人家也顧不得自己一行人了,除了近百鐵騎迅速整隊完畢,在另一端,還有接近一千人的步兵士卒也在集結整隊,只不過這幫步兵士卒的集結速度和整齊程度明顯遜色這幫騎兵許多,只能說是差強人意。

  很快,數十騎從西門魚貫而入,當下一人眉目森然雙頰窄瘦跨馬當先,不是那尤世祿還是能是誰?

  雖然看到了尤世祿,但馮紫英卻並沒有馬上招呼,而是等到尤世祿下馬檢閱了衛城中的士卒之後,這才揚聲呼喊。

  自然是免不了一陣手忙腳亂,尤世祿顯然是知道馮紫英現在身份,也是好生恭喜了一番,這才把馮紫英讓入衛城中的主廳。

  尤世祿也把開平中屯衛的駐鎮主帥——一名遊擊杜山介紹給馮紫英認識。

  馮紫英這才知道目前尤世祿跟隨尤世功到了薊鎮,尤世功出任薊鎮總兵,這個任命也是纔下來不久,而尤世祿則出任中協副總兵,負責松棚路、喜峯路、太平路三路防禦,此番來中屯衛,也就是爲物資和民夫而來。

  聽得尤世祿介紹,那杜山才知道這一位年輕得嚇人的青年不但是新任永平府同知,正五品官員,而且還是總督大人的獨子,這種身份迥異的父子關係,讓杜山也是大爲震驚。

  之前薊遼諸將也只知道總督大人獨子是翰林院修撰,沒想到這一轉眼,卻外放出任永平府同知了。

  見這位杜遊擊十分震驚,馮紫英也不以爲意。

  畢竟像馮紫英這種不滿二十就出居高位的情形,實在太少,在習慣於拼生打死的武官們看來,文官理應都是三四十歲才能積功升遷至這等五品大員上來。

  而且像永平府這種京畿要地,民風驍悍,治安不靖,和軍方齟齬不少,更該是選一穩重宿臣出任纔是,卻未曾想到會是這一位在京中頗有名氣的小馮修撰來外放出任。

  但轉念一想,這位背靠閣老和都察院大佬,還有老爹更是薊遼總督,選擇其出任這永平府同知纔是更合適的,起碼在很多事情上處理起來更爲迅捷高效。

  一番交談之後,馮紫英也才知道這一位一樣是一個官二代,遼東鎮分守副總兵杜松的侄子。

  這軍中和地方官員情況不同,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素來是子承父志弟繼兄業,所以父子兄弟皆在軍中爲官的情形非常常見,像尤世祿還不是跟隨其兄來薊鎮,出任中協副總兵。

  寒暄之後,自然就是飲宴,席中也是把酒言歡,各自高興不提。

  待到閒雜人等避去,只剩下尤世祿和馮紫英,二人也才說些體己話。

  “邊牆外的情況不太好,林丹巴圖爾現在胃口越來越大,估計總督大人很難再滿足其胃口了。”尤世祿臉上露出一抹憂思,“什麼都要,而且口氣也越來越狂,言語間不時表現出要和東虜聯手之意,這讓總督大人也極爲惱怒。”

  這一段時間馮紫英因爲忙於自家事兒,和父親那邊通信少了許多,倒還不知道這才幾個月時間,怎麼這虎墩兔憨就一下子膨脹起來了?

  去年老爹還在竭力拉攏察哈爾人,要啥給啥,這林丹巴圖爾也很配合,雙方聯手不斷壓制住了意圖倒向建州女真的科爾沁部,穩住了葉赫部陣腳,迫使了努爾哈赤從烏拉部退兵,怎麼這纔多久,半年時間,咋就風向又變了?

  “出了什麼問題麼?”馮紫英沉吟着問道。

  “總督大人竭力扶持葉赫部,引起了察哈爾人的警惕,他們認爲葉赫部的壯大會削弱他們在草原上的影響力,而且總督大人又在交好科爾沁部,科爾沁人現在也不像前兩年那樣和東虜眉來眼去了,還在觀望,這可能也刺激到了察哈爾人。”

  作爲軍中高級將領,尤世祿也還是能接觸到遼東這邊的一些高層決策意圖的,加上其兄尤世功更是僅次於馮唐之下的薊鎮總兵,許多事情自然也不會避諱自家兄弟,所以尤世祿也有所瞭解。

  老爹扶持葉赫部是馮紫英支持的,但科爾沁人這邊老爹也在挖牆腳倒讓馮紫英略感意外,看來老爹還是受了自己一些影響,對林丹巴圖爾不太放心,寧肯讓關外局面更混亂一些,也不肯讓任何一方獨大,東虜如此,察哈爾人一樣如此。

  “所以尤大哥擔心察哈爾人要尋釁南下?”馮紫英敏銳地覺察到了尤世祿來開平中屯衛檢查戰備物資的目的。

  “嗯,大哥有些擔心,察哈爾人實力很強,科爾沁人和喀爾喀諸部在他們面前根本不算什麼,葉赫部也不敢招惹他們,如果他們要南下,這幾部根本連牽制作用都沒有。”尤世祿點點頭,“蒙古右翼諸部雖然和總督大人私交很好,但是這等情形他們也是絕不會插手的,……”

  馮唐在大同和榆林擔任總兵期間,和蒙古右翼諸部的關係頗佳,無論是土默特人,還是鄂爾多斯人,或者喀喇沁部(永謝布部),都能拉得上交情,原來每年收穫駿馬也多是這幾部的頭人所贈送。

  “薊鎮管轄太寬了,察哈爾人遊動力量太強,可以從任何一處破關而入,唯一辦法就是做好機動力量的準備,另外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讓商人們進入草原,哪怕多販些察哈爾人所需要的東西進去,打探一下情況。”馮紫英沉吟着道:“察哈爾人如果要動的話,肯定也需要一個準備過程,哪怕是三五日時間,如果我們能提前知曉,那也能做好應對準備。”

  尤世祿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都察院和龍禁尉在這邊有人盯着,這讓商人帶貨出關,尋常物事察哈爾人看不起,但是違禁物資卻又……”

  馮紫英點點頭,“一次不要太多,可以採取那種細水長流方式,拖住察哈爾人胃口,至於龍禁尉和都察院這邊,龍禁尉恐怕就需要尤大哥自己去搞定了,但我想皇上應該能明白,不妨由尤大哥密摺上奏,至於都察院那邊,小弟給喬師去一封信,闡明情況,……”

  尤世祿大喜。

  察哈爾人那邊他們是有商人往來的,但是察哈爾人現在查得緊了,尋常物事便直接在關隘外就要交接,不允許商人深入,只有緊要物資和貴重物事才允許進入察哈爾人腹地。

  但緊要物資幾乎都是不允許進入關外的東西,要進入關外,須得要總督府籤批特許,而且限制很多不說,也有配額,主要都被馮唐用於葉赫部和舒爾哈齊那邊去了,察哈爾人這邊現在基本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