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總算是住下了。
陳奇瑜和傅宗龍把馮紫英丟在這裏交給另外一個同學就走了,典型的“實用主義者”。
這會兒他們要忙於去召集其他志同道合者來謩澾@道題了。
在他們心目中,這是一個可以讓東園學子與西園前輩們同場競技的最佳機會。
平常東西園都是各自按照各自的教學課程來,甚至可以說西園更多的都是書院的教授和助教單對單的指導學習了,而非像東園這邊還是以大課爲主,只有少數極其優秀的學子才能獲得教諭們的主動單獨指點。
“許兄,多謝了。”馮紫英看着這個默默的幫着自己鋪陳被卷的同學,道謝道。
個子有些瘦小,大概年齡也就在十三四歲之間,但卻是一個南人,南直隸蘇州人。
這倒是讓馮紫英多了幾分親近感。
因爲馮氏一族祖籍蘇州,前明才搬到臨清,現在蘇州仍然有馮氏南支,據說人數比在臨清的北支更盛,但是因爲兩支相隔太遠,所以並沒有多少實質性往來。
在大同的時候,馮唐偶爾能打聽到一些南支的消息,而南支也大體知曉北支有這麼一個人物在京爲官,頂多也就是逢年過節託人送些土特產相互致意。
“日後都是同窗,何須如此客氣?”許其勳瞥了一眼這個尚未到來就已經在書院裏引起了很大爭議的同學,平靜的道。
之前他就知道陳奇瑜和傅宗龍對這件事情是看法最激烈的,一直主張應當要向山長反映此事,不應當要這類紈絝子弟入院,以免敗壞了書院聲譽,他還覺得觀點過於偏激。
未曾想到剛纔居然是這二人把這個“紈絝子弟”送進來交代給自己的,看樣子態度還十分親熱,這讓許其勳也是格外困惑不解。
陳奇瑜和傅宗龍都不是那種輕易被收買或者折服的人,怎麼就這麼半日時間就態度大變了?
“那我自我介紹一下,馮鏗,字紫英,叫我紫英就行。”馮紫英也很大方的拱手一禮。
“南直隸蘇州府許其勳,字虎臣,我是元熙三十年的,你呢?”瘦削少年溫文爾雅的回了一禮。
“我是元熙三十二年的,那我就稱呼你虎臣兄了。”馮紫英很喜歡此子的淡泊沖和,年方十四,卻自有一份儒雅風範,“若是論起來,我和虎臣兄也算得上是同鄉了。”
“哦?”許其勳大爲驚訝,這一位可是明明白白武勳出身,籍貫山東臨清,怎麼還和自己成了同鄉?
這年頭同鄉的意義可不一般的。
“虎臣兄可能不知道,我們臨清馮氏便是百年前從蘇州北遷到臨清的,分爲南北兩支,南支仍然在蘇州,北支便是在臨清了,我曾祖父一輩追隨太祖皇帝北征方纔落籍京師,臨清馮氏至今仍有數百親友。”
馮紫英笑了笑道:“而蘇州馮氏據說枝蔓繁多,不下千人,也算是吳縣一個大族,當然可能蘇州乃是太祖皇帝起家之地,名門望族甚多,馮氏也就算不上什麼了,泯然腥艘印!�
一敘起故舊家譜,這立即讓二人親近了許多。
這也難怪,這年頭本來就重鄉籍,尤其是在外讀書的學子更是如此,同門同鄉同科這三同乃是天然的紐帶。
可以說在封建社會時代是其他關係難以相比的,而同鄉更是排在了同科之上,與同門甚至不相上下。
而且在某些特定情況下,特別是在涉及到鄉黨利益上,同鄉的影響力甚至還能超越同門。
這許其勳也不過十四歲,他也是今年初纔來青檀書院讀書的,當時本想去金陵讀書的,但是想到男兒漢當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一說法所以才毅然北上來青檀書院讀書。
這來到青檀書院之後才發現這裏是北地士子的主場,南方士子的數量遠不及北地士子,甚至只有三分之一,而且北方士子抱團更爲緊密。
相比之下,南方士子還要分成江南和湖廣以及其他幾派,雖然說不上受排擠,但是總還是覺得有些勢單力孤的味道。
這個時候突然遇上一個風頭正勁的新來“王者”,而且之前還一直以爲會是北方士子,未曾想到卻會是祖籍算是自己同鄉,哪怕此人現在籍貫算是北地,但仍然一下子就讓兩人關係親近起來。
馮紫英也立即感覺到了許其勳態度的變化,這也在他預料之中。
當時傅宗龍在路上和他說起許其勳時,他就注意到了對方是蘇州人,他自然就有應對之道。
如何迅速拉近與這些人的關係,有着前世幾十年從政經歷的馮紫英自然不是這些稚嫩毛頭們能比的。
現在大家算是同門同窗了,那麼日後能一起考上就算同科,另外還有一大要素就是同鄉,這些都是現代社交的關鍵要素,同樣在這個封建時代,同門同科同鄉三同重要性更突出。
要想在書院中迅速的融入進去,併成爲其中佼佼者甚至領袖,除了要充分展示自身才華能力外,良好的人際關係和爲人處事方式同樣是不可或缺的。
尤其是像自己這種本來一來就萬胁毮浚乙驙懮矸萏厥猓豢杀苊獾臅齺砗芏鄶骋暫头锤校绾窝杆倩膺@些敵意和不佳印象,就是自己進入書院的第一道考題。
對有的人可以誘之以“名”和“利”,有的人則需要動之以“情”。
像陳奇瑜和傅宗龍已經被自己丟出的教學作業所打動,一旦成功可以讓他們二人獲得與西園前輩們比肩的首功,名動書院,這可以算得上是“名利”,而許其勳這裏,自然就要動之以“鄉情”了。
對蘇州的種種風光點滴馮紫英也是信手拈來娓娓而言,甚至還能偶爾蹦出幾個“吳音”,一句“醉裏吳音相媚好”更是讓許其勳大爲動容之餘然後又忍俊不禁:“紫英,這稼軒先生詞中‘吳音’可不是說我們蘇州口音啊。”
“嗨,虎臣兄,你這就太拘泥了。你以爲我不知道這是稼軒先生在信州隱居時所作麼?稼軒先生是濟南府人,他大概也分不清南地口音的區別,這‘吳音’一詞其實就是虛指整個江南,既包括江西,也包括南直隸和浙江,你這人怎麼這般較真兒?”
馮紫英的“強詞奪理”也讓許其勳笑着連連搖頭不已,不過這也更讓許其勳對馮紫英增添了幾分好感。
先前書院裏同學都說新來這一位不但是武勳子弟,是朝中巡漕御史喬公的東牀坦腹。
因爲此人湊巧立下了大功,極爲驕橫跋扈,來這書院讀書就是純粹的鍍金,根本就沒有指望要去考鄉試和會試,所以許其勳對其印象也很差。
但現在這麼一接觸下來,許其勳覺得完全不是外界傳言的那樣。
此子性格不但豪放大氣,而且言談舉止完全沒有現象中的粗魯蠻橫,甚至還言語間也是詼諧幽默,開些小玩笑也更能促進雙方關係的走近。
第九章 藏龍臥虎
“看樣子紫英對詩詞歌賦頗有造詣了?對稼軒先生的長短句很喜歡?”許其勳笑着道。
“虎臣兄,你說對了一半,我喜歡詩詞,歌賦就不太喜歡了。至於說頗有造詣永遠都用不到我身上,我對吟詩誦詞可是一竅不通。”馮紫英趕緊否認。
這吟詩作賦他可是真的半點兒沒有天賦,別以爲能背誦幾首明清詩詞就能充大,分分秒秒醜態百出。
那等各種踏青飲宴上讓你即興賦詩一首,那都是要符合時義的,人家讓你頌春光勝景,你來一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不是倒興麼?
與其那樣,還不如早點兒把這個風聲放出去,不通詩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而且缺了這一環,甚至還能化解不少人的敵意,能讓很多人覺得高出自己一籌了,心裏也能平衡不少。
許其勳頗爲喫驚。
他還從未見過誰如此乾脆利落的否認自己通詩賦的,而且還是說一竅不通。
這不可能是自謙。
若是自謙,頂多也就是說粗通詩賦,或者說不甚了了等,哪有說自己一竅不通的?
便是那等讀過幾年四書五經的童生秀才那也能勉強賦詩兩首纔對。
仔細觀察了一下馮紫英一臉正色,不像是開玩笑,許其勳遲疑了一下:“紫英不是說喜歡詩詞麼?爲何卻說自己一竅不通?”
“虎臣兄,說句實話,我這人雖然喜歡唐詩宋詞,但是我以爲對我大周來說,當下單靠詩詞歌賦能讓我們大周兵精糧足耀武九邊麼?能讓韃靼人和女真人畏服不敢再尋釁,讓倭人不敢在窺伺海疆麼?朝中情形我估摸着書院裏的同學們也非一無所知,先前玉鉉兄和仲倫兄送我回來便走了所爲何事,虎臣兄可知曉?”
許其勳搖搖頭。
這也是他很好奇的地方。
那二人回來把馮紫英交給他便興沖沖的走了,也沒說什麼事情,但肯定與馮紫英有關。
“虎臣兄肯定也知道小弟略有薄名的來由吧?”
見許其勳點頭,馮紫英也就把大略情況做了一個介紹,也談到了自己在山東所見所聞。
許其勳默然不語。
其實他家在蘇州也算是中等人家,但是他這一路行來,也曾經見過許多不堪言之事。
便是自家家鄉蘇州號稱人間天堂之地,身無立錐之地者多如牛毛,每逢水旱年間,賣兒鬻女甚至自己賣身爲奴者不可勝數。
別看蘇杭揚常等州府素稱富庶之地,但朝廷稅賦八成皆出於江南,租稅極重,每遇災年,便是士紳豪門兼併田土購買奴婢的最佳時候,連那北地士紳也都知道這等時候到蘇杭揚這些繁華之地來選購奴婢最是划算。
那蘇州織工數以萬計,屢屢罷工鬧事,縱火焚燒街市,十年來爲此有無數人頭落地,但是依然難以遏制。
前年蘇州織工再度揭竿而起,駐蘇州鎮兵毫不留情的鎮壓,織工死傷逾千,三條街市被焚爲白地,這也是許其勳見過最爲驚心動魄的一幕。
見許其勳表情複雜,馮紫英對其觀感又好了幾分,說明此人還是對民情有所瞭解的,這也讓他對青檀書院高看了幾分。
這裏的學生除了才高志傲外,並非對社情民意一無所知,這可能也和書院辦學的一些宗旨有關。
既然是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這是自宋以來各家書院都奉爲圭臬的讀書宗旨,但各家書院以爲生源不同,很多時候在這方面更多的流於表面形式了。
青檀書院以招收貧寒學子爲主,所在生員自然對民間疾苦了解更爲深刻,而齊永泰和官應震在爲官一任時也素有清名,對民間社情更爲關注。
這等情懷心思自然也會有意無意的帶入到書院的教學中去,所以學子們自然也都頗有感受,在這些方面就更有體會了。
“山東吆觾砂短柗Q北地精華腹地,可依然困苦若斯,那山西陝西呢?北直隸和河南呢?”馮紫英語氣也變得有些冷硬。
“便是江南之地,朝廷財賦重地,小民生活日艱,怕是虎臣兄也有感受吧?傳聞前幾年倭寇深入南直隸和浙江腹地,從僬咝,地方官府皆以奸民誣之,可這等貧民何以至此,難道官府就沒有認真查證過緣由麼?”
許其勳被震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傢伙居然想的如此深遠,自己也只看到了表象,深層次的問題也只是一知半解,頗感困惑,也渴望在書院學習中能夠獲得山長掌院這些在朝中爲官多年的宿臣們解惑。
未曾想到眼前這個少年竟然已經想到了這些,而且問及了問題的核心。
陳其勳和傅宗龍不是那麼好收服的,但自己要在書院裏迅速打開局面,就需要一些幫手,或者說“小弟”,眼前這一位明顯就是最好的對象。
許其勳顯然沒有陳奇瑜和傅宗龍那麼頭角崢嶸,已經開始在書院裏嶄露風采,而且其家庭出身也決定了他既不可能像那些貧寒學子那樣心志堅定態度偏激,也不可能像有先輩遺澤庇護的士紳官宦子弟那麼多選擇。
這樣的小鄉紳子弟也是最能被自己納入囊中的。
既打又拉,既要以鄉情拉近關係,又要向其展示自己才華,讓其明白自己絕非浪得虛名之輩,盛名之下無虛士這句話不是說着玩的。
這樣才能最有效獲得對方的認同和尊重,這也是建立第一步關係的關鍵。
等到陳奇瑜和傅宗龍等人滿頭大汗的回到宿舍時,馮紫英已經成功的對許其勳完成了初步“洗腦”。
馮紫英就是以這樣一種異乎尋常的方式在青檀書院粉墨登場,幾乎是一個晚上,整個書院便已經知曉了馮紫英的到來,而且還要負責主持下一階段東園這邊的一項重大教學任務。
也幸好不是馮紫英一個人主持這樣一個重大工作,整個東園方面有包括馮紫英和陳奇瑜在內的五個人來負責第一階段的表述闡釋,要將馮紫英所見所聞內容逐一細化出來,並提出東園自己的分析判斷和看法。
至於更下一步的作業,分析之後的對策,按照齊永泰的設想這該是西園的學子們來研討拿出來的。
東園的學生既沒有考中舉人,也沒有經歷過歷事這一相當於見習政務的這一階段,所以很難客觀的拿出像樣的對策來,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和精力。
這種大通鋪的日子馮紫英已經很久沒有嘗過了,哪怕他是不擇牀的人,但第一晚仍然沒有睡好。
整個房間裏只有六個學生,除了許其勳外,傅宗龍和陳奇瑜,另外還有兩個學生,一個是來自陝西耀州宋師襄,一個是來自南直隸歙縣的方有度。
六個同寢同學中毫無疑問之前陳奇瑜和傅宗龍是領袖人物,而許其勳、宋師襄、方有度三人都是跟附驥尾的。
但現在馮紫英來了,情形就有些不一樣了,許其勳不用說,就連宋師襄、方有度二人也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馮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這個寢室在歷史車輪的不經意間撥弄下,已經雲集了無數大牛。
以他對晚明時代的歷史瞭解,這些人名字的確不熟悉,但是他可以肯定的一點是,無論歷史如何變化,那些出類拔萃的人物,終究會像大石下的野草,只要一有機會,便會穿破一切的萌芽生長起來。
而能來到這青檀書院學習讀書的人,能夠獲得各省士林大賢們的推薦,自然不同凡響,哪怕他們可能在其他同樣優秀的同學面前顯得很平凡,但實際上他們在各自的府縣裏絕對都是數一數二的頂尖人物。
第十章 因材施教
按照青檀書院的學習規程,早間和下午均有一個半時辰的教學時間,有負責教授經義的教授、助教來分堂進行授課,而晚間則主要是進行策論的學習探討。
而每月的四、十四、二十四則是例行的品德修養的自我檢視和砥礪,每一位學子都要寫一篇對作爲文人士子在自我修養上的感悟,這也是青檀書院與其他書院的一大差別。
隨着太上皇當政後期,從會試以原來的經義爲主策論爲輔逐漸開始演變。
元熙二十六年後,經義和策論在會試中所佔比例已經分庭抗禮了,一改前明和大周前期的八股文風格。
而從元熙三十二年後,也就是元熙三十五年開始策論所佔比重更是日益明顯,而且這一改變也延伸到了秋闈鄉試。
也就是說連原來經義佔據絕對主導地位的鄉試也發生了變化,策論也開始佔據上風。
當然鄉試的策論更多的傾向於本省內的社情民意政論作爲策論考題,而在會試這一關上則一般是覆蓋全國性的政論作爲考題點。
這種變化也直接影響到了青檀書院的學習。
尤其是在永隆元年的秋闈和永隆二年的春闈中,新皇更是明確要求內閣在科考中要更加註重策論的時效性和實效性,士子們的策論文章均要切中時弊。
新皇也一反太上皇從元熙十四年後就不再閱卷的常例,要對每位考中進士的學子進行閱卷。
一甲進士皆由皇帝欽點不必說,而二甲進士皇帝要親閱,三甲進士試卷要選閱,而實際上在永隆二年的春闈試卷裏,新皇幾乎是一卷不漏的把所有進士卷逐一看完了的。
“東鮮,東園如此踊躍,看來倒是我想得差了。”示意對方入座,齊永泰面色溫潤,目光卻很平靜。
“乘風兄,此事愚弟也曾想過,這等事情乘風兄既然能放心交與玉鉉、仲倫和紫英他們來負責,且以五日爲限拿出文字,我琢磨着乘風兄也是對東園學子的看好,既是如此,我們不妨再多給他們一些機會,讓他們可以更放手一些,……”
官應震已經習慣於和齊永泰之間的這種對話交鋒,應該說這其實不算是交鋒,而更像是一種切磋。
對書院教學活動齊永泰和他肯定有分歧,也肯定有側重,這也很正常。
在官應震看來,齊永泰重心仍然更放在朝中。
齊永泰看重西園諸子的目的很簡單,兩年多後的春闈大比,西園這一批學子中有不少英才,按照齊永泰的估計,二十餘人中,也許就能有比較大的突破,考中十人以上的進士也未可知。
而這批考中的進士最不濟也能有幾人成爲庶吉士,日後進入翰林院的可能性很大,而這批人未來很快就能成爲朝廷中的中流砥柱,這對於也許明年有可能復起的齊永泰來說最爲有用。
相比之下,像東園諸生後年還需要過秋闈關,即便是考中舉人之後,在大後年的春闈中,能夠直接考中進士的屈指可數,便是有一二人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絕大部分人都還需要磨礪一科兩科,甚至三科四科方能考中進士,其中許多人甚至就無法堅持下去,而只能以舉人身份出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