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8章

作者:瑞根

  按照齊永泰的說法,當下書院裏的學生們恰恰最缺乏的就是這些最直觀最真實的具體情況,只是在書院裏苦讀死書,正好馮紫英在山東一行二十日裏,從最初的沿着吆右恍械乃娝劦街衅诘呐R清州遭遇的民變,然後再到後期官府如何處置,以及最後結果,這就是一道最合適的實踐剖析課。

  這道題很大,讓馮紫英也有些納悶兒,自己初來乍到,就給自己來這麼一出,合適麼?

  這是在幫自己迅速確立核心地位麼?一時間他還真的有這些感覺,喬應甲的一封信就這麼厲害?

  不過在看到齊永泰和自己道別之後有些走神的狀態,馮紫英就知道自己恐怕是想多了。

  這一位恐怕此時很大心思都已經沉浸在這場山東民亂帶來的複雜影響中去了,這麼說有傳言說齊永泰可能要復起的消息還真的不是空穴來風了。

  大周文官的罷官起復是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那些頗具影響力的官員,三起三落都是尋常事情。

  只要朝中有人推薦,皇上又認爲此人的確可用,那一道御旨便可起復,而且不少人起復之後甚至還比原來辭官或者罷官時更進一步都有可能。

  所以不少官員甚至把辭官當作養望的一種最佳手段,屢試不爽。

  齊永泰恐怕是真的覺得這對於書院裏少有接觸到真實社情政情的學生們能夠鮮活的體驗一回這樣一個如此真實深刻的案例,對學生們大有裨益,而自己恰恰又是其中從頭至尾的參與者,所以才勉爲其難的把這個任務交給了自己。

  當然馮紫英也知道這個任務可不簡單,甚至太出風頭,如果被自己一個人獨享,恐怕日後自己固然風光無限,但是也可能要成爲孤家寡人了。

  本來自己身份就有些不招人待見了,他可不想日後在書院裏被孤立,所以也專門詢問了齊永泰可否請其他人幫忙,齊永泰不置可否,在馮紫英看來,這就是默許了。

  對於書院的學生們來說,學習固然是第一要務,科考中舉中進士是第一目標,但是要在書院裏出人頭地,表現更優,獲得山長和掌院,甚至朝廷的青睞,一樣是不可或缺的。

  順天府幾大書院,沒有哪個是和朝廷毫無瓜葛的,看看這幾大書院的山長掌院,哪個不是官宦出身甚至就是暫時免官的士林宿臣?

  可以說順天府的幾大書院也好,還是南直隸金陵那邊的書院也好,都和朝廷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學生們選擇這些書院就讀時,一樣也會有這方面的考慮,如齊永泰所說的那般學明理,學做人,哪有那麼簡單的事情?

  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是士林名臣了,當然無所謂了,但是對於一無所有的學子們來說,他們的首要目標就是要考中,然後獲得一個更好的機會和平臺。

  那麼在這書院裏聲譽鵲起,博得朝中各位重臣們的關注,同樣也是這些學子們的一個目標,而這個目標雖然僅次於科考中舉中進士,但是兩者並不矛盾,甚至相輔相承。

  一旦科考勝出,那麼在日後的仕途上就更需要這方面的名聲和人脈了。

第六章 教學任務

  “玉鉉兄,仲倫兄,勞煩你們二位久等了,山長留我多說了一會兒話,……”馮紫英見到二人便道歉。

  “紫英,山長可是很難得留人說這麼久的啊,看來紫英真的是萬胁毮浚B山長都如此看重。”傅宗龍抿着嘴試探着。

  他這個人本來就善於觀察,從馮紫英臉上流露出的深思表情就能看出一些不尋常來。

  說這麼久的話,而且這一位還一副深沉壓抑的模樣,若是沒有點兒事情,難以相信。

  “仲倫兄過譽了,山長就是多問了幾句山東民變的事情,小弟不是正好趕上了那場風波麼?山長心憂國事,所以纔會多說了一會兒話,順帶還給我佈置了一項作業,估摸着今後幾日裏書院裏又不得安寧了。”馮紫英也有意撂下一個話題,“對了,山長還要我先去見官掌院,掌院是在哪裏辦公?”

  見馮紫英說半截話,既拋出了山東民變的這事兒,然後又把話題收回來,只說有一項作業,還要書院不得安寧。

  這頓時把本來就在書院裏屬於活躍分子的陳奇瑜和傅宗龍勾得心癢難熬。

  但是現在馮紫英要去見官掌院,他二人又不能拒絕,只有咬着牙訕笑道:“官掌院在東園辦公,走,紫英,我們帶你過去,路上你給我們說說,那啥作業是什麼意思?”

  青檀書院雖然外表簡陋,內裏樸素,但是佔地面積卻不小。

  整個學院分成東西兩園。

  東園是初級學員也就是尚未考中舉人的學子們就讀所在,而西園則是高級學員,也就是已經是舉人,準備參加春闈的學子們所在。

  像東園的學子們大部分都在十八歲以下,而西園的學子則多在十六歲以上。

  齊永泰就在西園辦公。

  東園規模要比西園大得多,人數在七八十人上下,而西園規模則小得多,大概在十多二十人。

  整個青檀書院不到一百名學子,比起通惠書院和崇正書院動輒兩三百甚至三四百的規模,要遜色許多。

  馮紫英其實早就看出了這兩位也是不安分的主兒。

  若是尋常學子,只怕把自己送到齊永泰辦公處門口便會離開,但是這二人卻能一守大半個時辰,雖說這是休息時間,但是能熬得住,也很能說明問題了。

  “山長的意思是要讓我根據我的山東之行把整個前後過程和前因後果一一表述出來,嗯,小弟估計可能還要涉及到一些具體的事例情況分析,看樣子山長是有意把這個事例放在西園裏讓咱們師兄來做一次實例分析吧。”

  不出馮紫英所料,自己這番話一出,立即就讓二人既興奮又有些不滿意,傅宗龍立即道:“這等事情紫英你爲何不爭取一番?師兄們固然可以做實例分析,但是爲何我們東園的同學就不能?”

  陳奇瑜也在沉吟:“紫英,此事須得要爭一爭,不能輕易讓步,情況只有你最熟悉清楚,這要前後上下一一表述出來,還要豐富潤色,一些細節也需要仔細補充完善,花上如此工夫,卻只是爲師兄們做嫁衣裳?”

  東、西園雖然同屬於青檀書院,但是東園學子們都面臨着最難過的一關——鄉試,過不了這一關便一切休提。

  而西園的學生都是過了鄉試關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學生實際上已經具備了做官資格,只需要在吏部去報備捱上幾年,便可有機會安排府州任佐貳,日後就是有望積功出任京官也非不可能。

  不過過了鄉試關,對於心高氣傲者來說自然不滿足於只當一個府縣官員。

  若是要想入朝擔任六部、都察院乃至入閣,那光是一個舉人出身是絕無可能的。

  要想在六部和都察院這等部門任職擔任員外郎以上的重要職務,沒有進士身份幾無可能。

  而要當擔任侍郎和都察院左右僉都御史以上的重要職務,則必須要是進士出身,而六部和都察院主官乃至入閣,則非翰林院出身不得。

  可以說能夠繼續在西園就讀者,基本上都是要奔着進士甚至庶吉士去的,自然就不會把這幫小師弟們放在眼裏。

  很多在西園讀書的舉人們已經歷事過,對朝裏六部和州府的一些日常政務都有所瞭解了,所以齊永泰纔會讓西園的學生們來從事這樣一項教學任務。

  “二位兄長,山長只是讓小弟先把整個情況做一個詳細的表述,然後再從中找出存在的弊端和問題,茲事體大,小弟我也不敢輕易應承,只說盡力而爲。小弟文字功底尚差,若有些同學相助,這事兒前半截倒也能成,至於說後半截作爲實例來進行研討評判,小弟琢磨咱們如果能把前半塊的工作做得精彩紮實,好歹也有些功勞苦勞,若是向齊山長和官掌院那邊提出來,是否能博得一個機會呢?”

  馮紫英知道這事兒肯定會牽扯到東西園的關係,齊永泰和官應震固然大方向一致,但是肯定也會有各自的一些觀點理念,在涉及到書院內的一些事務上肯定也會有所側重。

  從現在的情形來看,貌似齊永泰更重視西園,畢竟西園學子下一步都是進士出身,而東園則主要是瞄準鄉試舉人,官應震可能更看重這一塊的培養。

  對於自己來說,下一步是要鄉試中舉,但是一旦中舉之後就涉及到考進士,而喬應甲把自己推薦給了齊永泰,自己要站穩腳跟。

  所以他纔會要把這兩位拉進來,然後通過這二人吸引更多的東園學子,通過這一場實例分析來把自己的地位確立起來。

  同時把這二人拉過來,讓這兩人幫自己撐起頭,既可以避免讓齊永泰認爲自己在其中太挑頭與西園這邊產生齟齬,同時也能迅速融入到東園那個羣體中去。

  馮紫英的話一下子就把陳奇瑜和傅宗龍的興致調動起來了。

  傅宗龍更是熱切:“紫英,你說的對,現在咱們要說搞這個實例分析,山長未必高興,但是若是咱們先把前半截的表述闡釋作好了,屆時咱們也更有底氣提出來,我們也可以嘗試着來試一試,……”

  “不但可以試一試,西園那邊要做也可以,我們東園這邊一樣可以,甚至我們還可以和西園那邊比一比,不要以爲考過了鄉試就覺得比誰強多少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陳奇瑜也昂然接着話題。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同時還要拉到不同的地方遛遛,才見得出分曉!山路和大路,草原和樹林,誰比誰強也不一定。”馮紫英很自然的加入到對方中去了,“西園師兄我們應該尊重,但是學無前後,達者爲師,在學習探討上,小弟覺得倒不一定就要墨守成規。”

  “紫英說得好!”陳奇瑜大加讚賞,“此事我們回去之後好生計議一番,定要有個好的結果。”

第七章 不甘寂寞

  “哦?”面前這個四十不到的男子一雙烏黑的短眉微微一跳。

  雙臂敞開,雙手撐在書案上,聲音也有一種金屬質感般的鏗鏘。

  略微高聳的顴骨和略薄的嘴脣,加上嘴角微微向下,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此人意志堅定,而且不好打交道。

  馮紫英印象裏,前世中自己就曾經和這樣一位領導打過交道,對工作要求極高,說話刻薄犀利,毫不留情,任何事情在他手上都很容易被挑出毛病,但是你卻不得不說人家挑出的毛病在理。

  這類人不好打交道,但是一旦獲得了對方的認可,那麼卻很容易得到對方的鼎力支持,而且這種支持也很難受到外界影響而改變。

  一句話,愛憎分明,個性鮮明。

  “玉鉉,仲倫,你們和馮鏗想要一道把這個教學作業完成?”

  聲音中正平和卻又很有穿透力,和齊永泰的低沉淳厚大不相同,但又有着一樣的懾服力。

  “掌院,此事我們以爲是一次難得的機會,紫英山東之行恰逢其時,先前同學們從邸報中看到這個消息之後就議論紛紛,只是苦於不知道具體情形,但現在紫英來了,而且山長有意要把此事涉及到的諸多方面一一詳細解讀,進而從中分析始末,……”

  面對官應震時,陳奇瑜明顯要比傅宗龍更顯得坦然自若一些。

  “學生以爲此事西園固然可以爲之,但我等素來無此機會,且當下鄉試亦日益向會試對標看齊,又是在政論策論方面涉及面漸寬,所以學生覺得這正好是一次開拓我等眼界的絕佳良機,甚至亦可藉此機會與西園方面切磋,……”

  眼前的方面男子就是官應震,但是口音卻沒有太多南音,顯然是在北地生活日久,已經熟悉了北地口音。

  官應震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目光裏的欣賞掩飾不住。

  陳奇瑜是他很欣賞的一個年輕人,既有膽魄,又有想法,而且更難得是敢於去把想法變成現實,能做事。

  書院中北地士子中有“山西三傑”的稱號,陳奇瑜年齡最大。

  官應震聽出了陳奇瑜話裏隱藏的意思,有意問道:“山長那邊會同意麼?”

  “我覺得山長不會反對。”陳奇瑜侃侃而談,“山長指示紫英先把整個山東民變所見所聞所感表述闡釋出來,尤其強調要對一些細節的精準描述,山長的風格是要從細微處着手找出存在的弊病,進而尋找可以解決問題的辦法,嗯,他認爲西園師兄們可能經歷過歷事,應該更有經驗,但我以爲正因爲他們有經驗,可能會更囿於原有的束縛,難以有更大膽突破性的解決方略,……”

  官應震目光微動,卻沒有做聲。

  陳奇瑜感受到了掌院目光中的鼓勵,繼續道:“山長既然把前半段工作交給了紫英,我們可以一起參與進去來做這件事情,而且可以做得更細更好,都是書院學子,我們東園難道就不可以按照我們自己的想法意圖來做一篇文章出來?縱然缺乏經驗,可能稚嫩了一些,但是我們的努力難道不應該鼓勵和支持麼?每個人都有一個從缺乏經驗到逐漸熟悉的過程吧?掌院,山長和您都有這個過程吧?”

  官應震終於頷首。

  此事是齊永泰所定,目的也很明顯,但作爲掌院,他也有權表明自己的觀點態度。

  西園固然可以做此事,但是東園一樣可以將此事列爲教學課程中的一項實踐性的任務,甚至可以和西園方面比較一番。

  如果能搞一次比試,這可能對雙方都更有益處,對整個青檀書院學子們也算是一次理念觀點能力的磨合。

  “玉鉉,仲倫,此事你們兩人與馮鏗先行做起來,你們可以和甲舍與乙舍分別溝通一下,嗯,如何具體來做這件事情,你們可以好好商量一下,至於後續,先做出來前半段,自然有商榷餘地。”官應震微微點頭。

  東園也分爲兩塊,甲舍和乙舍。

  甲舍一般是參加過鄉試未過的學子,如果拿現代的話來說,那就是復讀生。

  他們年齡一般都在十四歲以上,大多在十六歲左右,畢竟第一次參加秋闈的年齡不一,但也基本上都在十四歲以上,一次未過便須再等三年,那麼基本上都是十六七歲的青年了。

  而未過而敢來青檀書院的,本身都是得到了本省本府的士林大儒大賢們的推薦,也都是有相當自信的,他們缺的其實就是一箇中舉的機會而已。

  乙舍就是從未參加過鄉試的,現代話說就是應屆生,年齡一般在十六歲以下,以十三四歲居多。

  這些學生大多在本地就以早慧、靈秀且讀書有悟性著稱,所以才能在中了秀才之後便獲得推薦來青檀書院。

  像陳奇瑜、傅宗龍這些都屬於此類,他們更具自信,認爲自己可以在鄉試甚至會試中一舉而過。

  當然現實是殘酷的,人人都自信能過,始終會有相當大一個羣體會被淘汰下來,哪怕青檀書院排名順天府四大書院之一。

  畢竟鄉試會試都有很大的不確定性,加之每年中式名額有限,各地都有優秀人才,而且像金陵的各家書院一樣實力雄厚,所以每一次鄉試和會試都是龍爭虎鬥,激烈無比。

  從本質上來說,甲舍和乙舍就只有年齡上的差距,都是秀才,並無其他區別,不過馮紫英一來卻的確有些獨特。

  他是國子監來的,甚至連秀才都未曾取得,但如果一定要按標準來算,國子監監生幾乎是和舉人同等了。

  因爲按照朝廷律例,國子監監生和舉人一樣,其實都已經具備做官資格,只不過在爲官職位上略微有所區別。

  當然馮紫英自然不會去盤算這個,他也沒有資格去計算這個。

  既然是奔着日後鄉試會試去的,他主要目的還是來讀書,另外也就是要藉助青檀書院這個平臺來爲自己日後踏入大周政壇之後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基本盤和人脈關係網。

  來之前馮紫英就認真瞭解過近三科青檀書院的鄉試和會試成績,也就是中式情況。

  元熙三十八年青檀書院參加鄉試學子七十六人,考中舉人二十八人,其中在順天府參考者十九人,考中八人,這個比例已經相當高了。

  因爲永隆元年也就是元熙四十一年,新皇登基恩正併科,元熙四十一年青檀書院參加秋闈鄉試學子七十九人,考中舉人三十八人,其中順天府參考者二十一人,考中十一人,這個情況較爲特殊,恩正併科名額較多,所以中式比例更高。

  再往前一屆的元熙三十五年情況也大體與元熙三十八年相似。

  永隆二年也就是今年春闈大比,青檀書院參考學子十九人,考中進士七人,這個比例更是驚人,幾乎達到了一小半的比例,遠高於其他幾大書院。

  像通惠書院參考春闈者多達九十八人,但是考中者不過區區十人,崇正書院參考者也達到了七十八人,但考中進士的不過六人。

  當然這些參考者很多都是回各省去參考,但是他們在青檀書院的這段學習歷史,還是很是爲青檀書院添了彩。

  正是因爲如此高的中式比例,才使得南北學子趨之若鶩,即便是通惠書院和崇正書院,其中式比例也遠超於各省官辦府學和書院,所以纔會吸引到更多的學子不遠千里來讀書。

  這也形成了一個良性循環。

  有才華而刻苦努力的學子越是渴望來這些著名書院讀書,而越來越多的優秀人才匯聚在這些書院裏讀書,營造出的氣氛也越來越好,使得書院教學水準越來越高,中式率自然也越來越高。

第八章 同舍

  老老實實的在乙舍放好被卷衣物,馮紫英也纔有資格來打量觀察這個未來自己起碼要生活兩年的地方。

  若是有幸一舉考過,那麼自己自然是要轉到西園去,若是考不過,那恐怕就還得要在這裏苦讀三年了。

  這是一個典型的大通鋪。

  幾丈長的條炕足以容納十餘人而綽綽有餘,馮紫英的鋪就設在靠窗第三個位置上。

  條炕雖然能容納十餘人,但是並未住滿。

  馮紫英估計了一下,基本上每個人都隔了一個位置,這樣可以讓大家稍微有一些屬於自己的空間,寬鬆一些,不至於睡覺時翻一個身看到的就是同伴的那張昏睡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