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88章

作者:瑞根

  “馮大哥,你說的可是真的?”邢岫煙吶吶地道。

  “還能有假?賴尚榮都準備要去走馬上任了,就等吏部下文呢。”馮紫英冷笑,“這可真的是準備鴉窩裏飛出鳳凰來了,只可惜啊,這銀子來路不正,那就只有對不起了。”

  邢岫煙此時就再無對賴家的同情憐憫之心,聽馮大哥口氣,那賴家在賈家貪污的銀子肯定不止這一兩萬兩,難怪馮大哥會說日後府裏邊可以寬鬆一些了。

  “嗯,岫煙,妙玉,你們來我這裏好像不是打聽這事兒吧?還有什麼事兒?”馮紫英看出了二女今日來不是爲賴家的事兒,徑直問道:“有什麼事兒在我這裏難道還不好說麼?”

  “不是,馮大哥,這事兒我和妙玉姐姐遇上都覺得後怕而又驚訝,也不知道這裏邊究竟有什麼原委,所以我們也是思前想後還是覺得要和馮大哥您說說,請您來做個評判,也好讓我和妙玉姐姐安心。”

  邢岫煙便把前日的事情細細說來。

  馮紫英越聽越覺得震驚。

  這牟尼院他知道,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敢在那裏去捋虎鬚的,那住持和京師城裏不少達官貴人的女眷都有不湹慕磺椋f雜人等根本就不可能進得去。

  如果按照岫煙所說,那幫人甚至可以輕易出入牟尼院,而牟尼院那些尼姑們居然不怎麼過問,這說明這幫人是一定來頭的。

  “岫煙,你說你們後來進了一座院落,完全是江南園林格局?”馮紫英沉聲問道。

  “嗯,雖然我們被蒙了眼睛,但是馬車行走路程小妹還是能感受得出來,並不算太遠,要麼就在城裏,要麼就在城近郊,甚至小妹覺得可能就沒有出城,只是他們繞了繞路線。”邢岫煙很肯定地道:“那座府邸院落面積雖然不算很大,像是一座別院,也沒什麼人住在裏邊似的,但是內裏修造裝飾卻是格外精緻,……”

  兩輛馬車來專門綁票,城裏別苑還是江南園林風格,能夠有這種排面的人家,馮紫英覺得,這京師城裏只怕不會超出三十家吧?

  文臣裏邊能夠有這等排面的,馮紫英覺得不會超過十家,這還是包括致仕的幾位在內,但是馮紫英幾乎可以直接排除,沒有哪個文臣會如此恣意猖狂蓄養江湖人士,這種風格倒像是武勳或者武將可能性居大。

  武勳中四王八公中算一算,估計能有六七家理論上都有這種可能,但是真正要一一掰扯下來,也沒幾家。

  頂多也就是四王中的北靜郡王,南安郡王,東平郡王和西寧郡王都不太可能,東平郡王現在府上幾乎沒有這類人士,而西寧郡王其母過世,正在熱孝期,也不可能這般。

  八公中除了鎮國公牛家、修國公侯家、及齊國公陳家,其他幾家都沒這個底氣,甚至陳家都不大可能,他府上那幾個阿貓阿狗,馮紫英清楚,沒那本事敢做這種事情。

  問題是馮紫英覺得這四王八公中的幾位都不像是這般張狂無忌的,北靜郡王能做這種事情?他恐怕更喜歡男風纔對。南安郡王府上幾個小輩倒是有些囂張,但馮紫英都覺得不像,至於八公中幾位也都缺乏足夠的理由。

  妙玉和邢岫煙雖然稱得上姿容過人,但是要說讓這幾位武勳們冒着這麼大風險來做這類事兒,也誇張了一些。

  至於京營裏那些武將們倒是有這個實力,但是這江南風格的宅院卻不是他們能夠有,想到這裏,馮紫英基本上能夠確定邢岫菸嘴裏所懷疑那年輕公子該是哪一路人了。

  難怪聽說了自己名字,就主動退讓,算是一個識趣的。

  大周的親王郡王們可不比前明,和前宋差不多,既受都察院御史們的虎視眈眈,又還有來自皇帝的疑心,總而言之不那麼好過,當然你能一躍化龍成爲皇帝,那另當別論,所以親王們略好,郡王們那就夠嗆。

  “岫煙,妙玉,這事兒我知道了,他們是什麼來路,我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是哪一家,但是大體方向卻知曉,略微打探一下就能明白,你們所擔心的那些情況應該不會出現。”

  馮紫英很篤定的態度讓邢岫煙和妙玉都鬆了一口大氣。

  即便是躲在賈府裏邊,她們一樣還有些懼意,畢竟那些人神出鬼沒,除非二人再不出賈府大門,否則再來一回牟尼院前那種事情,就真的就很難說了。

  “那馮大哥,那些人究竟是什麼來路?”妙玉忍不住問了一句。

  邢岫煙雖然沒問,但心裏也想知道。

  馮紫英搖搖頭,他不會告訴對方,這樣只會讓二女徒增壓力,毫無意義,“我也只知道他們大致來路,其他還說不清,不過我確定他們不會再來騷擾,你們就放寬心吧。”

  一直到送走了二女,馮紫英這纔開始咂摸滋味兒。

  沒想到永隆帝這幾個兒子也都不是省油的燈,論理結交江湖人士是大忌,做這種事情就能讓人輕看,但對方卻能如此果決地掉頭轉向,倒反而讓馮紫英高看了對方几分。

  倒不是說這等江湖人士就一文不值,雞鳴狗盜之徒用到骨節眼兒上也能發揮大作用,馮紫英也不會輕看。

  只是作爲要爭奪大寶之位的,起碼你在招攬這些江湖人士時是不是該低調隱祕一些,還有用在骨節眼兒上更不該是用在這等事情上。

  可以想象得到,皇子們都開始收羅招募這等江湖人士了,那麼也就意味着這幾位是真正開始謩澑髯缘穆窂搅恕�

  沒有誰會輕易退出這場大位之爭,尤其是沒有誰有明顯優勢和劣勢的情況下,這種爭奪就會更加激烈和全方位。

  或許對方能在得知二女和自己有瓜葛便不惜冒着被自己知悉的風險也要把二女送回,而不願以去冒殺人滅口而被自己知悉的風險,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還是一種示好之舉,也足以說明對方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這中間的差異,也足以說明很多了。

  想到這裏,馮紫英就忍不住搖頭,看來自己離開這京師城還真的是明智之舉。

第五十七章 薛蝌的野望

  方有度這邊的事兒沒有什麼波折,馮紫英和方有度提出來之後,方有度也問了薛家的情況,很快就應承了下來。

  雖然說方有度父母俱在,但是長兄如父這句話在這種方有度明顯魚躍化龍之後就更明顯了,方有度大包大攬答應,幾乎就成定局,這也讓幾乎要被梅家退親給家擊垮的薛家二房終於能揚眉吐氣一回了。

  方有度被授山東道監察御史,算是三甲進士中一個非常好的安排了。

  按照二甲進士三年觀政期滿比照原定品級(從七品)上浮三級或四級(留京爲三級,外放爲四級),三甲進士三年觀政期滿比照原定品級(正八品)上浮二級或三級(外放爲三級,京官爲二級)的規矩,方有度也就算是一個正七品的監察御史,而且是北地條件最好的山東,所以也讓方有度十分滿意。

  方有度當然也清楚能夠留到都察院乃至山東道,離不開自己在編撰《內參》時的種種表現,也離不開馮紫英一力對自己的提攜,所以當馮紫英提出要爲薛蝌提親時,他也是沒有多少猶豫就同意了。

  當然馮紫英也沒有瞞他,直言自己很快會娶薛蝌的堂姐也就是薛家長房嫡女爲馮家二房嫡妻,這也是方有度能爽快點頭的主要原因,否則一介皇商子弟,要娶他這個進士出身現在更是前程似宓亩疾煸河返沼H妹妹,即便是有馮紫英來說和,他也還是要糾結一陣的。

  解決了這個問題,馮紫英心裏也才踏實許多,起碼可以抵消梅家退親薛家的影響,一邊順天府治中庶子退親,一邊卻是和都察院山東道御史嫡親妹妹結親,在京師城裏這個圈子裏是瞞不了人的,甚至大家都還能迅速挖掘出背後的各種細節。

  無外乎就是梅家現在看不上薛家,而薛家卻又掛上了馮家的關係,與明顯和馮紫英關係密切的方有度結爲姻親了。

  現在方有度的方氏還真的談不上是方家,起碼要在方有度兄弟或者兒子再有讀書人,起碼是舉人出身並取得官身之後,方有度所在的方氏纔可以稱之爲歙縣方家,而起碼要三代,也纔可以說詩書傳家。

  看見薛蝌和薛寶琴扶着其母崔氏專門出來道謝見禮,馮紫英也嚇了一跳,趕緊避開這一禮,“二嬸,蝌哥兒,琴妹妹,何須如此?二叔和我們馮家也是有緣,馮薛兩家現在也還是相互扶持,小侄這般做也是應有之意,這般一來豈不是要折煞小侄?”

  “鏗哥兒,都說大恩不言謝,薛家二房現在這般情形,也是見慣了世態炎涼,也全賴鏗哥兒爲蝌哥兒結下這樣一門親事,薛家上下都是記得這份恩情,……”

  崔氏也是絮絮叨叨,眼圈都紅了一圈兒,旁邊的薛姨媽、薛蟠和寶釵也是勸慰不已,但臉上卻都是笑容。

  這事兒總算是替薛家這邊圓轉過去了,不僅僅是二房這邊有了一個交代,更重要的是也抵消了薛寶琴被梅家退親給整個薛家帶來的衝擊,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幫寶釵穩固了身份。

  見崔氏情緒不穩,薛姨媽便主動和寶琴把崔氏扶進屋裏去了。

  把母親扶了進去之後,寶琴出來和薛蝌一道再要向馮紫英道謝行禮,卻被馮紫英制止了。

  “行了,蝌哥兒,我也就是一個幫忙說媒,若是蝌哥兒自家沒本事,人家方叔看不上眼,我再怎麼說,人家也不會答應。”馮紫英擺擺手,“方家雖然不算是詩書傳家,但是方叔自幼讀書,其還有一個幼弟也還在讀書,剛考中了秀才,她這個妹妹也算是知書達理,所以我也才和方叔提起,……”

  馮紫英雖然這麼說,但寶釵、寶琴和薛蝌卻都知道,若非有馮紫英這層關係,方家怎麼可能和薛家結親,薛蝌再是有本事,但是人家不知道啊,而且這寶琴剛被退親,這薛家名聲受損,方有度現在還是都察院御史,怎麼會願意和你一個皇商薛家結親?

  “馮大哥,您的恩德小弟銘記在心,斷不敢有負馮大哥的期望,只是小弟的確不是讀書這塊料子,這守孝期間也曾在金陵參加縣試,未能考過,……”薛蝌在馮紫英面前卻沒有遮掩什麼,讀書的確不成,再隱瞞也沒有什麼意義,尤其是對馮紫英。

  “嗯,那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呢?”這倒也是個問題,馮紫英不得不問清楚。

  這年頭大戶人家子弟不想混日子等死,要想出頭,如果不讀書從科考這條路闖出來,那路徑就的確窄了一半,剩下的路要麼就是捐官,要麼就是經商。

  捐官薛家倒是拿得出銀子來,但捐官之後也涉及補缺,而且這種捐官不但很難有好位置,而且也有上限,屬於官場仕途中鄙視鏈的末端,基本上六品官就是天花板了。

  要麼就是經商,這倒是薛家的強項,本來就是皇商,各方面人脈關係也都還有,但名聲恐怕就沒那麼多好了。

  “馮大哥,小弟考慮過,捐官也許是一條路,但是小弟覺得自己這種性子,要說去做那等官還真有點兒不合適,從年齡和經歷上來,小弟怕都難以勝任,可是小弟卻又不願意再去豐潤祥這等營生上去折騰。”

  薛蝌說得很認真,馮紫英倒是來了興趣,示意對方入座。

  寶釵和寶琴也對此十分驚訝,之前薛蝌可從未提及過這等事情,現在照理說馬上要訂親了,心思卻該在這上邊纔是,怎麼卻突然想到了這上邊?

  “蝌哥兒,那你打算幹什麼?”寶釵頗爲好奇地問道。

  薛蝌今年也要滿十七了,他只比寶釵略小一點兒,和寶琴一樣,自幼也跟隨薛峻四處奔波,所以要讓他沉下性子來讀書,本身就有難度。

  馮紫英也覺得薛蝌讀書怕是不行,只是不讀書,如果走捐官路也不願意,還不想繼續經營豐潤祥這種傳統營生,那還能幹啥?

  “小弟聽聞朝廷正在大力鼓勵打通山東到遼東、朝鮮、日本的航線,希冀能開闢出一條新路徑,小弟想去試一試。”薛蝌遲疑了一下,顯然也是考慮到了來自家庭的壓力。

  這馬上要訂親,年紀輕輕,卻要學着那些商人去冒險闖蕩海外,這大海上變幻莫測,一場風暴就可能船毀人亡,而且開闢新航線,就意味着要和那些從未打過交道的外族外國接觸,一樣存在許多不確定的風險,正因爲如此薛蝌纔想要獲得來自馮紫英的支持。

  還沒等馮紫英說話,寶釵和寶琴先就急了,“不行!”

  “蝌哥兒,那海外豈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你馮大哥也和我提起過,那海外許多航線都是從未嘗試過的,暗礁、風暴、野人、疫病,哪一樣都可能要人命,薛家二房就你一個,若是有個閃失,你是要讓嬸嬸白頭人送黑髮人麼?”寶釵斷然道。

  寶琴也是跟上:“哥哥,什麼事兒都依你,但是此事卻不行!母親身子不好,你卻要去行此冒險之舉,不說其他,單單是母親這裏邊過不了,……”

  薛蝌笑了起來,“姐姐,妹妹,我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去冒險,我是說我想把咱們薛家的營生向這方面轉移,原來薛家那些鋪子、田莊現在都不太景氣,其實論理像辦絲廠、茶場這些都還是不錯,但是我們肯定競爭不贏那些多年就一直幹這一行的,在來京師城之前,我就找人摸了摸南直和江西、浙江這邊兒的底,這一年來浙江、南直和江西的茶場、絲廠數量都急劇增長,都是衝着海貿去的,不過南直、浙江和福建這些海貿早就有固定的一幫人了,要想插手,難上加難,所以我才琢磨着能不能從登萊這邊着手,……”

  馮紫英來了興趣,他沒想到薛蝌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登萊這邊兒,不得不說對方還是有些頭腦。

  “……,山東和遼東以及北直這邊兒海貿一直處於未曾開發的狀態,甚至可以說幾近於無,原來是海禁,後來是倭患,加上本身北地的海貿傳統就遠不及江南,以山東爲例,其海貿量恐怕不值南直二成,連浙江半成都不到,可朝廷需要山東和遼東的海貿發達起來,以確保遼東安全,同時朝鮮和日本未來也是朝廷海貿對象,所以小弟覺得這應該是一個機會,……”

  馮紫英不太相信單單是這個會讓薛蝌這般上心,之前薛蝌就應該做了很久的準備,絕非心血來潮。

  “還有呢?”馮紫英點頭問道。

  薛蝌猶豫了一下,“小弟聽聞中書科那邊有意改爲商部,而商部有意要予以那等開闢通往對朝廷有重大意義的航線有功者以軍功相酬,甚至最初特別重大貢獻者可以由朝廷授予爵位,……”

  馮紫英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薛蝌這是看中了這一條,難怪之前薛蝌還有些忸怩,這會子一逼之下就表明態度了。

第五十八章 再布子

  這是他給官應震出的主意。

  中書科那邊還在醞釀,但是已經把風聲放了出來,主要就是針對開闢經蝦夷過鯨海到東海女真的航線,也針對開闢前往南洋尚未發現並能給朝廷帶來實際利益的航線。

  中國的傳統習慣,士林文人和官爵代表身份地位,武人往往被排斥在外,但是卻可以通過軍功來獲取爵位彌補這一缺憾,但是對商賈來說卻很難實現,即便是捐官一樣會受到來自讀書人爲官者的鄙視和輕蔑,這使得他們始終處於最低一層。

  可要商賈們去讀書科考,或者打仗立軍功,都委實太難爲他們了,所以如何來挖掘這其中的妙用,馮紫英就覺得大有可操作餘地。

  用這種開闢新航線,解決朝廷遭遇的一些困難,居功至偉者以軍功相酬授予爵位,無疑是一個最動人的誘惑。

  幾乎沒有誰可以抵擋得住這個引誘,雖然誰都知道這裏邊不擔風險極大,而且最終能夠獲准授予者寥寥無幾,但是這畢竟也是一個希望。

  尤其是這種新航線的開闢本身就蘊藏着巨大的商機在其中,那麼這幾乎就是一舉兩得的好事情,何樂而不爲?

  寶釵、寶琴乃至薛蟠的目光都望了過來,顯然這個說法很勾人。

  “唔,沒想到蝌哥兒也得知了這個消息。”馮紫英點點頭,“這是我給官大人的建議,的確正在醞釀,估計還要一些時間就會由內閣呈報皇上批准而出臺,不過蝌哥兒,這軍功授爵可不是那麼好得的,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朝廷的一個姿態,鼓勵海商們開拓航線,拓殖新地,爲朝廷土地、財賦的增長做出貢獻,要有巨大成就者方可視爲戰功授爵,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得到的。”

  薛蝌笑了起來,“馮大哥,小弟當然知道這肯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否則怎麼可能被視爲軍功授爵?兵部肯定就不能答應。不過這也正好是一個機會,若是簡單,豈不是大家都願意去了?而且小弟也說了,只是覺得現在這樣坐在屋裏經營那等普通營生沒甚意義,所以才希望去闖一闖,……”

  馮紫英看了一眼寶釵和寶琴,“那二位妹妹的意見呢?”

  寶釵和寶琴都有些遲疑,薛蝌又道:“姐姐和妹妹都應該知道我和妹妹自幼跟隨家父四處奔走,南邊兒的廣州,北邊兒的天津衛,我們都曾經去過,現在我也說了,這只是一個轉向,倒不是說我一定就要親自去探險拓殖,尋找航線,但是我可以組織人、僱傭人,並規劃這種探險拓殖的計劃,前期可以讓他們去做,到最後把握比較大的時候,我再親自上陣,這樣風險豈不是就可以規避到最小?”

  不得不說薛蝌還是在這上邊花了心思,探險拓殖,尋找新航線,最爲關鍵的還是要錢要人。

  資金需要充足,購船,僱傭人,而且還需要有相當經驗的船員,然後制定詳細可行的計劃。

  這些工作都不簡單,薛蝌無疑是想當組織者和操盤者,而非親身歷險者,風險的確要小許多。

  寶釵和寶琴其實都能理解薛蝌的心情,一門心思想要把薛家重新振興起來,但這單單依靠純粹的經商,幾乎是不可能的。

  薛家這麼多年日漸沒落,最終淪落爲皇商,皇商名義上是可以獲得一些特權,但是現在商賈日漸與士紳結合的趨勢下,皇商地位也日益下降,在京師城裏或許還能有點兒餘蔭,但在其他地方,基本上已經沒多少人在意你這個了。

  正因爲如此,薛蝌纔想要另闢蹊徑,藉着目前朝廷急於改變當下困境,從海貿這條路徑來找到一個能讓薛家授爵的機會。

  這樣一來,哪怕是一個最低級的爵位,那至少讓薛家擺脫了皇商的定位,也能讓自己日後娶了方家女之後能腰桿挺直,不至於被人揹後說閒話攀了高枝。

  還未等馮紫英說話,薛蟠卻粗着嗓子說話了:“我覺得蝌哥兒這樣做挺好,男人家不能總是靠着婦道人家,現在蝌哥兒雖然和方家可以訂親,但是方家肯定多半還是看在紫英的面子上,他們也不認識蝌哥兒,還是聽紫英介紹,便是日後蝌哥兒和方家姑娘成了親,但若是蝌哥兒還是隻圖安穩做點兒尋常營生,我估計方家那邊肯定還是不滿意的,還會覺得紫英有所欺瞞,……”

  沒想到這尋常粗枝大葉大大咧咧混日子的薛蟠居然還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讓一干人都是大爲喫驚。

  薛蟠卻不在意,“再說了,我聽蝌哥兒先前說的那些,很可行啊,都說富貴險中求,哪有坐在屋裏就能等到好事兒落到你頭上的,蝌哥兒又不能讀書,做營生什麼時候能有大造化?還不得要走這些路,別說蝌哥兒,就是我都想要跟着蝌哥兒去闖蕩一回了。”

  薛蟠的這一席話更讓幾個人都震動不已,連馮紫英都忍不住上下打量對方了,“文龍,你在大觀樓這邊不也是好好的麼?而且你也要成親了,怎麼突然生出這等想法來了?”

  “紫英,我這個人雖然駑鈍,但是也還是能看清楚一些事情的,我在大觀樓其實沒啥用處,原來是柳二哥和芸哥兒在做事,我就是幫忙站個臺,現在璉二哥去揚州幫你做大事去了,芸哥兒去接了璉二哥的班,這大觀樓換了倪二的人來幫忙,也一樣安好,我就覺得在這裏帶着沒啥意思,也在尋思我能做點兒什麼,……”

  薛蟠面對腥藨岩傻哪抗猓诧@得很坦然,在大觀樓這幾年,迎來送往,也見識了不少人情世故,多少也有一些長進了。

  “現在蝌哥兒提出來他想做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搞頭啊,這開海之略是你提出來的,登萊那邊好歹也還有舅舅在那邊照應,你肯定也有一些門道,所以蝌哥兒纔會選擇從山東這邊兒去做事情,我覺得有蝌哥兒主持,我去幫忙照看一下,總還是可以的吧?”

  寶釵忍不住了,“哥哥你這邊的婚事怎麼辦?還有,母親也不能答應……”

  “親事也就是這兩個月的事情,成親之後難道我還能一直呆在家裏?”薛蟠滿不在乎地道:“母親那裏我會去說,難道我薛文龍就只能一輩子這般混日子?蝌哥兒的想法很好,探險拓殖,沒準兒日後我和蝌哥兒也能學着史家那般,博一個一門雙侯,……”

  薛蟠的話把馮紫英都逗樂了,不過他還是很欣賞薛蟠這種性子。

  起碼人家比起《紅樓夢》書中的表現好太多了,而且人家態度很端正,甘願去爲蝌哥兒幫忙打下手,沒說仗着自己是兄長就如何,這起碼能說明人家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腥说哪抗鈿w根結底還是回到了馮紫英身上。

  現在馮紫英已經成爲這一家子的主心骨,沒有馮紫英的點頭,無論是寶釵寶琴的親事,還是薛蝌的宏願,薛蟠的狂想,都根本沒有可行性,而如果有了馮紫英的點頭,那就完全不一樣,一家人信心頓時就能大漲十倍。

  馮紫英也沉吟不語。

  薛蝌想法是好的,但是這探險拓殖尋找新航路本身就存在着許多不確定性。

  有些人三五兩次探險就能出成績,有些人一輩子死在海上卻一無所得,好在薛蝌的想法只是當一個操盤者和組織者,這樣起碼生命危險要小得多了,他也不願意日後方有度埋怨自己。

  “蝌哥兒,文龍,從我個人的想法來說,在登萊經營構劃對遼東、朝鮮、日本、蝦夷乃至更遠的東海女真航路是一個值得去做的事情,不瞞你們,浙江那邊也有一些海商船商也在咦鬟@樁事兒,不過他們疑慮比較多,所以進度比較慢,如果你們能說服二位嬸嬸的話,我個人覺得這件事情可以去做,文龍的舅舅在登萊擔任總督,我在登萊那邊也有些關係,船廠和海商乃至水師提督都可以幫你們引見,至於日後如何來操作,就要看蝌哥兒你們了。”

  馮紫英的支持讓薛蝌精神大振,連寶釵和寶琴都認真思考起這件事情來了。

  “馮大哥,朝廷真要出臺爲大周在探尋新航線和拓殖新土地上做出貢獻者以軍功相酬授爵的規制?”寶琴清亮地目光注視着馮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