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鏗哥兒,今日太上皇談及你二伯在大同府的功績,頗爲感懷,太妃亦是屢屢提及當年與太上皇巡幸大同時,你二伯忠勇無雙,……”賈元春慢慢沉靜下心思來,纔開始籌措措辭,“本宮也曾聽聞你曾和皇上提及你二伯之事,若是朝廷有意追封……”
“娘娘,不是追封,而是把原來馮家的雲川伯還給馮家罷了。”馮紫英已經明白賈元春的意思了,只是給太上皇和太妃帶話,問自己的態度,“臣曾經向皇上表明過態度,重新恢復馮家對雲川伯爵位的身份其實並不會有損朝廷什麼,馮家要的不過是一個公平公正罷了,這也是朝廷對這麼些年來戍守邊陲將士的一個認可,……”
賈元春暗自皺眉,這個傢伙還是不肯表明態度,難怪太上皇和太妃如此慎重,“太上皇和太妃的意思也是恢復馮家雲川伯身份,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皇上的態度呢?我記得我曾向皇上懇請此事,皇上沒有回覆。”馮紫英反推。
“這就不需要鏗哥兒你多操心了,太上皇自然會和皇上說此事,不能寒了戍守邊地忠勇將士們的心,這一點太上皇和太妃很認可。”元春緊緊盯着馮紫英,觀察着對方神色變化。
“此事紫英當然樂見其成,皇上也應當早有此意,只是礙於沒有合適理由,若是太上皇提議,想必皇上會欣然應允。”馮紫英略作思索便泰然答道。
元春心中稍稍放下,這是太上皇和太妃交代的事情,算是有了一個結果,而且看似還不錯。
殿內又陷入了沉寂。
元春固然在評估這件事情的後續影響,而馮紫英卻在考慮如果太上皇真的向永隆帝提出這個建議,永隆帝會如何考量,也許會一種默許的姿態表示會徵求馮家的意見,這其實是一種變相的逼自己馮家表態,畢竟自己向他提出這個要求時並無外人知曉,只需要自己有一個婉轉的態度即可化解太上皇的這一個攻勢。
但同樣太上皇也應該考慮到了這一點,仍然要提出來,甚至提前徵求自己意見,就是要確保自己的態度。
若是自己屆時婉轉拖延,只怕太上皇就會明白有些事情不可爲。
“那鏗哥兒覺得賈家現在當如何呢?”
終於,賈元春還是問及了這個問題。
馮紫英也不喫驚,若是單單是一個太上皇的試探,賈元春不必如此緊張,甚至有些失態,很顯然她已經意識到了她被深深地捲入了天家之事中,難以自拔且無從選擇了。
太妃的女史,卻又被太上皇安排給了永隆帝當妃子,而永隆帝更是晉其爲貴妃,賈家卻又是武勳四王八公中的獨佔二席,賈家的姻親王家家主王子騰更是前京營節度使、前宣大總督和現任登萊總督,太妃又是撫養永隆帝和義忠親王長大的,但卻一直被太上皇委以管理後宮重任,直到永隆帝繼位。
而這裏邊更有義忠親王這個當了二十年太子的存在。
這等複雜的關係讓人別說外人,就算是內里人也很難掂量分辨清楚。
賈家當如何?馮紫英心中冷笑,關鍵是賈家能如何?賈家能改弦易轍,立即轉向麼?
且不說永隆帝是否會相信,會接受,王子騰那邊怎麼辦,牛繼宗那邊怎麼辦?太上皇那邊怎麼交代?和賈家關係密切的諸如甄家和北靜王家如何切割?
牽一髮動全身,偌大賈家,哪有那麼容易一下子就能退出去的。
說實話,一時間馮紫英都想不出賈家能怎麼辦?怎麼辦都難以有一個圓滿的結果,可以說,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看最大限度的保全能保全下來的。
可這更是一條險路,兩頭不討好,就意味着稍不留意就是死在最前面。
第一百三十一章 跪求
見馮紫英沉默不語,元春更緊張,下意識的握緊拳頭,“鏗哥兒,可是有什麼爲難之處?”
“娘娘,爲難之處不在我,而在於您,在賈家啊。”馮紫英輕輕嘆息了一聲,“我明白您在擔心懼怕什麼,可是您都選了這條路,賈家似乎也已經難以下車,您現在問我該怎麼辦,跳車可能就是摔死,不下車也許就是撞死,問我又有意義麼?”
元春臉色雪白,跌坐在座中,良久才啞聲道:“鏗哥兒,不是本宮願意選擇這條路,而是誰給過本宮選擇機會?”
馮紫英也無語,他也不明白當初賈府爲什麼會讓元春進宮去當女史。
看似當個女史沒什麼,無外乎就是尋常女官,十八歲就可以出宮尋親婚配,但元春無論是姿色還是才華都是一等一的,那想要出宮就難了,尤其是太妃這種還不甘寂寞的,豈有放手這種人才的?
“那賈家呢?”馮紫英冷冷地問道:“利慾薰心,不甘寂寞,還是孤注一擲?”
賈家在天平帝和元熙帝時代無疑是最輝煌的時候,尤其是元熙二十年之前,賈代化賈代善尚未逝去之前都是君恩深重,聖眷極隆,但是隨着賈代化賈代善逝去,賈敬、賈赦、賈政這一輩除了賈敬算是科舉出身外,賈赦賈政都是讀書不成,賈敬卻又和義忠親王勾連太深,賈赦昏庸貪婪,賈政庸碌無爲,這家勢就一下子敗落下來,這種情況在永隆帝繼位之後更爲明顯。
也不能全怪賈家利慾薰心,實在是過慣了以前奢靡輝煌的生活,眼見得日漸沒落黯淡下去,誰也不甘心,再加上慣性使然,都覺得義忠親王理所當然會繼承大位,誰曾想會在最後出了狀況,所以這趟車上去之後,好像就有點兒下不來了。
利慾薰心肯定有點兒,誰不想過好日子,不甘寂寞這肯定有,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有機會重新走入那個圈子,哪怕不是核心,靠近核心,也能分一勺羹,至於孤注一擲,看這架勢賈府還沒有這份勇氣纔對。
賈元春無言以對。
賈家行事似乎更像是就這麼渾渾噩噩的跟着武勳這個羣體走,問題是人家多少都有幾分實力,賈家卻一無所有,完全是跟着王家這個姻親的方向行進。
到現在你要讓賈赦賈政和賈珍說出一個一二三來,他們恐怕自己都是懵懵懂懂的,拿不定主見。
真要出了大事兒,首先要問的恐怕就是王子騰和牛繼宗的態度,嗯,現在可能還要加上自己了,這不賈元春不就是在請教自己麼?
馮紫英能想到的,賈元春自然也明白,她今日這樣甘冒奇險的來召見馮紫英,就是想要從馮紫英這裏探得一個準信,看看如何避免賈家在未來這場風暴中保存下來。
都說馮紫英智勇雙全,尤其是才智過人,現在更是和林黛玉訂了親,雖然不能說是和賈府綁在一起了,但是有了這層關係,起碼很多事情她可以向他和盤托出,對方不至於反戈背刺自己。
反倒是賈府內裏賈元春反而不敢太過相信,無論是自己自己父母還是大伯夫婦都是些沒有主見的,而那位手握大權的舅舅,賈元春現在反而是最忌憚的,就是擔心他爲了他自己和王家的利益而犧牲掉賈家一家人。
賈家已經掉隊了,但是王家有王子騰在,而且王子騰還在軍中有着根深蒂固的實力,甚至還有上升勢頭,那麼賈家似乎就該附從於王家,可正是這種實力不足的掉隊有想要跟上喝殘湯剩水,沒準兒轉手就被人給賣了。
賈元春原來也許不懂,但是在宮中這麼些年,她已經漸漸明白了許多,沒有那個實力就千萬別去想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真有,餡餅下邊絕對有夾子。
見元春面色蒼白無語,馮紫英也知道自己的話有些刺耳傷人,但是現實就是如此,你選了那條路,下不了車了,那就硬着頭皮衝下去,哪怕前面是懸崖峭壁會被摔得粉碎撞成肉泥。
馮紫英嘆了一口氣,準備起身走人,他沒法給對方太多的建議,給了可能也沒法實施,何必留給人絕望和遺憾呢?
見馮紫英起身要走,情急之下的元春也顧不得許多,疾步從上座下來。
興許是外罩的狐裘披風過長踩着了披風下沿,又或者坐得太久腿腳發麻,亦或是步伐太快被地面鋪設的波斯地毯所絆倒,元春踉蹌間舉這樣直接撲倒摔了過來,一下子狐裘掙脫,身子猛然撲倒在馮紫英腿前,元春驚嚇之下也下意識的抱住了馮紫英的右腿。
兩個人都沒有預料到這種情形,馮紫英附身欲待扶起對方,而元春也打算站起,但是猛然間靈思一動,既然已經如此,索性……
沒對馮紫英伸手扶起元春,元春卻一下子緊緊抱住馮紫英腿,仰起芙蓉玉面,滿臉期盼,“鏗哥兒,賈家闔府上下皆是糊塗人,包括父親和伯父,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而不自知,能救賈府的只有鏗哥兒你,本宮除了皇上和父母長輩,從未跪過任何人,今兒個便給鏗哥兒下跪了,懇請鏗哥兒能救賈府一把!”
馮紫英萬萬沒想到賈元春居然給自己來這麼一出,這要被人看見,自己只怕就是一場天大禍事!
被貴妃娘娘抱住大腿不說,關鍵還是跪拜姿勢,俯視下去,芙蓉玉面嬌紅豐潤,櫻脣似火,眸帶哀求,喘息不定,狐裘脫落,內裏明黃秀胰咕o繃,豐隆之處正好緊緊擠壓在自己腿膝間。
騰的一聲無名孽火從丹田之下驟然勃發而起,竟然有些難以壓抑,馮紫英幾乎要猛咬一口舌尖纔算是控制住某種衝動,抬手就要扶起元春,但元春卻不肯鬆手:“鏗哥兒,就算是大姐姐今日豁出臉去求你一遭,若是你不答應,大姐姐今日便……”
沒說下去,但是馮紫英真是有些慌了,環顧四周,那站在門口的抱琴顯然已經看到了這邊的情形不對,面帶驚駭,以手捂嘴,疾走疾步過來,但是似乎覺察到了一點兒什麼,隨即又停住腳步,面色變幻之後,居然又把頭扭向外邊了。
這讓馮紫英也是哭笑不得,這個丫頭還真的是元春最貼心的丫頭呢,居然不折不扣的執行元春命令若斯。
但這個時候如果隨便來一個外人看着這種曖昧姿勢,那真的就是跳到黃河裏都洗不清了。
“大姐姐,這等事情我們從長計議,您先起來,這樣……”馮紫英把手放在元春緊抱住自己大腿的腋下,就要抬起來,只不過元春卻抱得很緊,顯然就是要用這種方式來迫使自己答應,這手掌從對方腋下插入,那堅若魚背之處擠壓碰撞,讓馮紫英好不容易壓抑下去的某種慾望又有暴起的趨勢。
“鏗哥兒,大姐姐只要你一個肯定答覆!”元春卻是格外執拗,雖然感受到馮紫英手掌從自己胸前擠壓而過,身子一顫,但是卻還是沒有放鬆,鳳目圓睜,直勾勾地瞪着馮紫英。
馮紫英見此情形,知道這位貴妃娘娘是不得到自己承諾不肯罷休了,只能硬着頭皮道:“大姐姐,此時我若是隨口應承,那便是謊言誑騙你,我真沒有那份本事,……”
“這我知道,但你要答應我盡你全部能力來幫賈家脫離這場劫難,我不求賈家榮華富貴,但求父母叔伯兄弟姊妹能安然一生,……”賈元春聽得馮紫英這麼一說,心裏反而一鬆,對方真要一口答應,那她那反而要擔心了。
無奈之下的馮紫英只能苦笑着點頭:“我答應了,大姑娘可以起來了吧?”
元春這手才一鬆,似乎是剛纔用力過猛,心境一鬆下來,反而差點兒委頓倒地,幸喜馮紫英手腳夠快,雙手從對方一雙腋下插過,就這樣用力一抬,便將元春抱起,疾走幾步,將其送上椅座中。
這等枝節面對面的抱起送回座位,顯得有些旖旎,賈元春也沒想到對方大膽若斯,若說之前是自己膽大,但這把自己扶起之後卻又抱回座位,明顯就有點兒另有心思的味道了。
賈元春心中一凜,難怪外界都說此子哪方面都好,就是好色,果然有些這方面的毛病。
不過賈元春倒也不是很在意,府裏也說馮紫英基本上不參加那些高樂冶宴,也不過就是多納了兩個胡女侍妾,屋裏丫頭甚至還不及寶玉多。
“鏗哥兒,那……”
沒等元春開口,馮紫英已經擺手苦笑,“大姑娘,被你折騰這一番,我心也有些亂了,此時也想不出什麼其他的,不如等我先回去休息順帶想一想此事該如何處理,……”
元春眼珠一轉,微微頷首,“那也好,不過這麼晚了,鏗哥兒也莫要再回府上去了,不如就在府裏邊客房裏安歇,我讓母親他們安頓就是。”
馮紫英一愣,卻見元春目光清冽看着自己,知道對方是擔心自己這一趟回去便託辭不來,她又在外邊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宮,所以要逼着自己儘快拿出辦法來。
“大姑娘,這是何苦,我回去之後……”馮紫英啼笑皆非。
“沒事兒,我聽府裏說過你時常來府上,便和一家人一般,便在客房住一宿又能如何?”元春笑着搖頭,“此事就如此吧,明日我要去園中一遊,正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恣意
客房是在賈母院子背後新蓋大花廳背後那一順院子裏,這裏和整個大觀園並排,一堵內子牆將整個園子和外邊的院落分隔開來。
馮紫英被送到客房小院時也有些無奈,賈元春的謹慎和擔心他能理解,不過這並不代表把自己留下來自己就真的能替他們賈家解決抄家滅族之禍了,所以他也只能說盡力而爲。
非人力所能克服的問題,那也就怪不到自己了。
從客房小院越過內子牆還能看到東北方向的太觀樓上的燈火,和院子裏的熱鬧喜氣相比,處於西北面的這一順院子就顯得有些沉寂了。
每一座小院臺階上方掛了一個燈唬凰阌陌担仓荒苡痴盏梅綀A一丈之內光亮。
而整個西北面這一夾道一直往北下去,到大觀園的後牆邊兒上,馮紫英記得好像走過一回,這類大小不一的小院應該有十來處,大觀園後牆外,又是一大順園子,一直要延伸到最東北角的梨香院,又是大大小小十來個或封閉,或半封閉,或敞開的院子。
從姑蘇揚州杭州那邊買回來的一二十個小戲子就放在最靠近西北角頂端的周瑞家小院的一個略大的院子裏,哪怕是隔着老遠,也能聽得到小戲子們歡快的瘋鬧嬉笑聲音,她們會在貴妃省親後就搬到梨香院裏去。
往東一條夾道,就能看見園子的正門,寶釵他們一家已經從梨香院搬到了園子正門東面的院子裏,從這裏望過去,如果燈粔蛄粒寄茈[約看見。
不得不說,這榮國府的確是有些底蘊的,雖然這大觀園一修把後半截佔去大半,但是即便是如此,整個前半部和西邊兒宅屋也是足夠多了,難怪上千號人都能擠在這裏邊。
把馮紫英領到客房小院的是鴛鴦。
這丫頭是主動請纓的。
那邊賈元春應該還在和諸如王夫人、薛姨媽等一干親戚們說閒話,哪怕時間已經稍顯晚了,但難得回來一趟,情緒激動,免不了要說個盡。
而且馮紫英估計她也接受了自己的建議,會逐一和賈政夫婦乃至賈赦夫婦等府裏邊的一些重要和關鍵人物都要談一談,當然對不同的人會用不同角度和內容,或輕或重,或深或湥蛎骰虬担@一點智慧馮紫英相信賈元春不缺。
“大爺有心事?”鴛鴦挑着一盞羊皮燈唬椟S的光焰透過特製的羊皮映射出來,產生出一種奇異的光暈,照着四周顯得格外柔和而悽美,連帶着兩人的面目在月色和燈光下都變得清晰和嫵媚起來。
“哦?”馮紫英訝然,他很喜歡這個賈府第一大丫頭,雖然比不得晴雯那麼容貌俊俏爽利潑辣,也不比平兒那般溫潤可人柔媚大方,但是那份清新俏皮中略帶些活潑和機敏的性子,還是讓馮紫英很欣賞,甚至有些心動。
馮紫英都有些搞不明白怎麼自己到了這個世界中性格也發生了許多變化,原來還覺得可能是自己自覺不自覺的代入進了這個十六七歲少年不知精可貴老來望逼空流淚的特殊年齡段而過於放縱,但有時候他反思後發現好像自己也並不是那種非要心急火燎溝女上牀的心思,而就是覺得美好的東西就該歸自己的集郵癖在作祟。
就像雲裳一樣,自己如果要擷取這朵鮮花隨時都可以,但還是自己也能忍到現在,就是覺得還欠缺點兒那麼水到渠成的浪漫時機。
如果有這個機會遇上這樣的美好,爲什麼不能讓這份美好歸於自己?難道非要變得千紅一哭萬豔同悲自己才滿意,那才真的是變態了。
像鴛鴦這樣純淨的女子,無論是最終落入賈赦魔掌還是自盡殉葬,馮紫英都是無法接受的,哪怕不屬於自己,起碼自己也應該爲她提供一條她願意走的路。
“怎麼看出來的?”馮紫英沒有隱瞞,也不知道爲什麼,他不願意在鴛鴦面前隱瞞什麼。
“奴婢看着也從正殿裏見了娘娘出來之後就是滿臉殘留着思考的神色,而且好像很沉重的樣子,……”鴛鴦小心的觀察着馮紫英臉色變化。
馮紫英微微點頭,“的確有點兒事情。”
“是和府裏有關麼?”鴛鴦再度小聲問道,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愁思。
馮紫英驚訝的揚起眉毛,探手接過鴛鴦手中的羊皮燈唬崎_小院大門,徑直入內,粉牆碧瓦,小天井不大,但是做得很雅緻。
鴛鴦跟了進來,但有些不安。
一個丫頭跟着男主子進院子,孤男寡女,傳出去名聲不好聽。
“進來吧,難道還怕爺把你給喫了?”馮紫英還是第一次見到鴛鴦忸怩不安的模樣,但迅疾恍然大悟,“怕府里人嚼舌頭?”
鴛鴦臉微微一紅,卻沒有吱聲,還是跟了進來。
“誰敢嚼爺的舌頭,那爺就把他舌頭給割了。”馮紫英故作兇惡狀,倒是把鴛鴦逗得一樂。
“爺倒是不必計較那些,只是奴婢卻須得要……”鴛鴦眉目間多了幾分羞澀,柔媚之意動人心絃。
“怕壞了名聲不好做人?”馮紫英輕笑,“那就到爺府上來!若非看着老太君離不了你,爺早就向老太君開口了,我那府裏還真的缺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來統管呢,晴雯性子燥了一些,金釧兒又要守着那邊兒,香菱是個溫吞水的老實性子,雲裳太單純,……”
鴛鴦搖了搖頭,臉上卻浮起一抹憂色,“謝謝大爺的看重,奴婢現在不能離開府上,……”
馮紫英敏銳地覺察到了一些什麼,抬起目光,“鴛鴦?”
“老祖宗和娘娘說了話出來之後,臉色很難看,心情也不太好,雖然後來看不出了,但是奴婢卻知道老祖宗是在強作歡顏,……”鴛鴦低聲道,“所以在爺進殿之後,奴婢也一直在觀察,爺是娘娘唯一要見的府外人,而爺出來之後臉色也一樣凝重,奴婢就知道怕是有些什麼事兒。”
這丫頭倒是心細,馮紫英吁了一口氣,“嗯,……”
“可是和府上有關?”鴛鴦一邊小心的接過燈唬会釋⑿≡簝仍洪T上的燈挥靡瘘c亮,然後又進屋把馮紫英的客房臥室桌上的蠟臺上的蠟燭點亮,但語氣裏的擔心和憂慮卻不減。
馮紫英坐下,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是鴛鴦自己要來問,還是受賈母的指示來打探,馮紫英估計後者可能性更大,不過都無所謂。
經過賈元春這一次省親之後,賈府的情勢恐怕會越來越糟糕,尤其是這大觀園建成,耗費巨大,不但可能引來御史彈劾,而且關鍵是賈府是在外借債來建的園子,哪怕不算黛玉出借的十五萬兩銀子,也不算薛家借給他們的幾萬兩,他們仍然在外邊兒藉着不少。
而且賈府公中那點兒老底子被折騰一空,如果沒有一點兒其他的改變,今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熬。
“也不完全是現在的原因,關鍵在於你們府上這等坐喫山空,上上下下千號人,便是金山銀山也得要喫空啊,而且還得要講排面,不能墜了面子,你們公中還有多少積蓄?能週轉多久?”
馮紫英瞥了鴛鴦一眼,雖說公中銀子是王熙鳳管着,但是鴛鴦肯定是知情的,否則每年年底把賈母的老物件拿出去抵當就過不了鴛鴦這一關。
鴛鴦一窒,不好回答,她知道底細,但是卻不敢透露給外人,哪怕馮紫英和賈家關係這麼密切。
“沒有開源,只會節流,怎麼都過不去,寶玉不喜讀書,賈環賈蘭還要假以時日,二位老爺要麼崖岸自高,要麼目光短湥浯蟾绯扇彰陡邩罚I二哥對府裏這些事情也望而生嘆,寧肯去海通銀莊走自己的路子,這日子還能熬多久?一年,三年,還是五年?”馮紫英語氣很輕鬆,不以爲然。
“大爺,娘娘和您說的恐怕不只是府裏拮据維繫艱難這樁事兒吧?”鴛鴦很敏銳地覺察到一些什麼,“肯定還有其他什麼事情。”
“是有,但是不足爲外人道,你知道了也沒好處,就關心府裏進出開銷花費就夠了。”馮紫英擺擺手,“有些事情非人力可以挽回,所以做事要順勢而爲,否則任你有翻天的本事也難以和大勢相抗。”
馮紫英的話讓鴛鴦一時間很難聽懂,但是她大略明白這應該是一個不太好的暗示。
輕輕嘆了一口氣,鴛鴦抿着嘴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了,“那爺能不能幫府裏一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