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52章

作者:瑞根

  “環哥兒,有志氣。”馮紫英也不多言,“下科秋闈好生去考,爭取一考而過,便是那春闈也未必就不能闖一闖。”

  “謝謝馮大哥的鼓勵了,在書院裏我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比更聰慧的人也比你更努力,所以小弟也只能以勤能補拙來證明自己了。”賈環忍不住握緊拳頭,“永隆十年的秋闈,我一定要考過!”

  二人正說間,又有連續騎馬太監陸續到來,一直到後面太監下馬,音樂之聲漸聞,龍旌鳳翣,雉羽夔頭,羅列而行,還有女官捧着銷金提爐燃着御香,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執事女官捧着御製香珠、繡帕、漱盂、浮塵等物件,明黃可鑑,端的是氣勢非凡。

  馮紫英遠遠看着,心中卻在嘆息,這等威勢固然能讓周遭百姓豔羨敬畏不已,但是落在龍禁尉和都察院御史們眼中,不知道又作何感想?

  或許這沒什麼違制,甚至是完全按照天家妃子省親的規制來的,但是這等情形其實在京師城中也很竿見,起碼馮紫英知道在元熙帝年間,除了皇帝本人外,鮮有後妃有這種省親的體例,更不用說這般風光了。

  在馮紫英看來,這幾乎就是在把賈元春和賈家放在火爐上灼烤了。

  馮紫英不知道其他幾個貴妃省親是不是也是如此,如果都是這樣,只能說明永隆帝是有意如此,就是要把這幾家推上一個尷尬處境,除了皇帝本人能維護外,稍有不測,便可能引來雨點般的攻訐。

  當然就目前來說,可能都察院還能體察聖心,不會有什麼舉動,但是絕對已經被有些御史們記上了一筆,一旦那一日皇帝心思口風一轉,只怕筆刀墨槍便會鋪天蓋地而來。

  正嘆息間,馮紫英卻見前隊過完,最後是八名太監抬着一定金頂明黃繡鳳版輿而來,一直到了賈家腥嗣媲埃ㄙZ母賈赦賈政夫婦等人都紛紛跪下。

  旁邊幾個太監趕緊扶起一干人,聽得那版輿中的賈元春大概是在說些什麼,版輿這才又抬起向前入了大門,過了儀門往東去。

  一行人簇擁着版輿而去,反倒是將馮紫英和賈環這二人丟在了後邊,馮紫英和賈環倒也樂得個逍遙自在,遠遠地綴着。

  卻說賈元春坐在版輿中一路向前,徑直入園,又上了輕舟,卻見溪流兩旁燈如游龍,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風燈,如銀光雪浪,再遠一些的各色樹上尚未有樹葉,卻都是用通草糹由綾紙絹紮成,粘於枝上,精妙異常。

  那溪流中更有各色彩燈做鳥獸蟲魚狀,栩栩如生,船上亦有各種精緻盆景燈飾,珠簾繡幕,桂楫蘭橈,可謂迷醉人間。

  船行入石港,港上有匾燈,現着“蓼汀花漵”,再往前行,便是“有鳳來儀”,蔚爲大觀。

  下舟登岸,重新上輿,再行至石牌坊,卻見石牌坊上用燈映出“天仙寶境”四個字,元春頓時皺眉,讓人取下換了,用“省親別墅”替代,這才進入行宮。

  一進入行宮卻見正殿巍峨,琳宮綽約,滿目琳琅,賈元春越發覺得府裏邊做得有些差了。

  如此奢靡過甚,只爲這一次省親,若是外臣知曉,只怕又要引起不小風波,雖說是奉旨敕建,但也有些過於耗費民資了。

  只是這等情形下,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唯有暗自嘆息。

  到了殿中,賈家一干人都已經候着,換衣降座,這才按照家禮論行,免不了一番垂淚悄語,倒是賈赦賈政等男子都是規規矩矩行禮說話,到最後便是一干姊妹女眷紛紛見禮。

  馮紫英和賈環都在殿外遠遠看着,到最後賈環都被招了去,一一列隊進入見禮,只剩下馮紫英一個外男在外邊,甚是無趣。

  諸般過場走完,這纔算是鬆了下來。

  太監們大部分要回宮,只剩下少量幾個宮中小監兒和女官留在這裏,也都被安排到旁殿,只有一直跟隨元春進宮的抱琴侍候在一旁,宛如往日元春尚未進宮時一般。

  馮紫英一人獨自在外,冷得直打哆嗦,連那賈環等人也都在殿旁等候,他也只能自認晦氣,索性就在外邊兒夾道上小跑起來,免得凍腳,也不知道那賈元春見這一干家眷親戚要多久,若是一一敘禮,還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難道自己就這麼一直在這裏喝西北風?

  正琢磨間,卻見一盞燈磺那倪^來,馮紫英定睛一看,卻是那胸大臀肥的丫鬟司棋,婀娜娉婷的走了過來。

  馮紫英正在詫異間,卻見那司棋一福之後,小聲道:“馮大爺,這是二姑娘的手爐,您在野田冷地里也沒個遮擋,姑娘便讓奴婢把她的手爐拿來讓您暖和暖和。”

  馮紫英一怔之後,也有些動容,沒想到自己在這裏受飢寒,第一個想到自己的居然是迎春?!這可真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對於馮紫英來說,雖然略感意外,但是也不是太驚訝。

  從賈璉那裏也知道這位二妹妹對自己一直有些心意,甚至有點兒寧肯給自己當妾也不願意嫁那孫紹祖的意思,只不過素來老實敦厚的她能做出這般舉動,也的確難爲她了,而且馮紫英敢打賭,也多半是這個豐壯飽滿的丫頭司棋攛掇起來的。

  “嗯,司棋,那就替我多謝二妹妹的一番心意了,正好爺也冷得夠嗆,也不知道貴妃娘娘這一番敘舊論親要到什麼時候。”馮紫英接過手爐握在手裏,一股子炭烤熱氣兒透過竹簾布罩竄出來,頓時有些發僵的身上都要活絡許多了。

  “那奴婢就告辭了,那邊兒姑娘還等着小婢回話呢。”司棋又福了一福,本要轉身離去,但是又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停住腳步,漲紅了面孔道:“大爺,有些話不知道奴婢當講不當講?”

  馮紫英略感驚奇,點點頭:“你說。”

  “本來有些話輪不到奴婢這等低賤之人來說,但是奴婢侍候二姑娘這麼多年,知道二姑娘的性子,若是換到她自個兒來,便是打死也說不出口,只能藏在心間,但奴婢是個渾人,管不到那麼多,便是明日被人趕出府去,也還是要替我家姑娘剖心坼肝地說幾句,二姑娘對大爺頗有情意,只是老爺的性子大爺也知道,怕是不會替我家姑娘着想的,那孫家都知道是個粗鄙無禮酗酒如命的,加之好勇鬥狠,府裏上下女眷奴婢都是被折騰得難以過活的,我家姑娘這性子若是嫁過去,只怕不出一年就……”

  司棋沒有再說下去,但馮紫英卻明白意思。

  “所以奴婢便是豁出去也要來和大爺說這一遭,讓大爺明白我家姑娘心意,但求大爺能知曉我家姑娘一腔情意,莫要辜負了……”

  話沒說完,卻聽得那邊夾道又有聲音過來,司棋喫了一驚,便將後半截話給吞了下去,馮紫英也知道這裏不是說話之地,但是卻不忍這般不給半點兒回語,便點點頭:“你給二妹妹說,我知曉了,我自有安排。”

  司棋簡直大喜過望,連聲音都發顫,“大爺,當真?”

  馮紫英沒好氣地道:“難道還能有假?爺還能騙你一個女子不成?”

  司棋忙不迭地如雞啄米一般點頭,來不及再說什麼,匆忙從腳步聲傳來的另一邊悄悄疾步離開。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省親(下)

  手中提着暖爐,那布簾上卻是傳來陣陣幽香,之前顯然是被放在迎春胸前的披風裏,暖心熱肚,現在卻落在了自己手裏,真的有點兒受之有愧。

  以前自己並沒有太在意這個話語稀少沒什麼太多存在感的二妹妹,一直到賈璉或明或暗的說起過迎春可能要被許給孫紹祖之後,馮紫英才開始正視這樁原本在《紅樓夢》書中被視爲千紅一哭萬豔同悲中一個十分典型的例子。

  稍稍一打聽便知道這孫紹祖不是好貨,不但貪財好色,而且膽子極大,居然敢在大同府的平安州那邊大肆幹着販賣禁呶镔Y給塞外蒙古人的勾當。

  這種事情照理說在邊地並不少見,但關鍵是人家都是把握着分寸的,哪些能賣,賣多少,基本上心裏都有譜,但這廝卻是猖狂無忌,而且更仗着打通了王子騰和牛繼宗的關節,更加肆無忌憚。

  賈赦之所以想把迎春許給孫紹祖,無外乎就是看中了孫紹祖膽大撈錢的本事,捨得給他上供,那就是賣女兒的銀子。

  而孫紹祖之所以願意娶迎春,絕不會因爲是迎春漂亮或者老實敦厚這些原因,多半也是看上了賈家背後的王子騰,賈赦是正派的榮國公長房嫡子,而且也襲爵一等將軍,賈家和王家不但同列金陵老四大家,而且還和王家家主王子騰是姻親,這層關係也是斬不斷的,所以正是因爲如此,孫紹祖纔會願意娶一個庶出女兒爲正妻。

  以前馮紫英也有些猶豫,甚至裝聾作啞,因爲他沒想好怎麼來處理這等事情,自己揹負的情債已經夠多了,這迎春可不是尋常丫鬟,隨便就能安排下去,便是安排做妾都得要有周全的準備,免得引來內外不穩。

  只是今日這等情形,面對司棋剖心坼肝的這般傾訴,馮紫英實在做不出冷然待之的事情,起碼要應承下來,至於說下一步如何來解決,那也只能再說了,這點兒擔待必須要有。

  好在還有賈璉這個幫忙的,早就希望能把迎春許給自己,而賈赦也就是一個棺材裏伸手——死要錢的,倒也不是沒有辦法來解決,只是需要細細策劃,尋找合適時機,務求周全。

  正琢磨間,卻見另外一道倩影疾步而來。

  是鶯兒。

  鶯兒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馮紫英手中的手爐,臉色微微一變,她沒想到還能有人搶到自家姑娘前面了。

  可林姑娘和自家姑娘在一塊兒,紫鵑沒帶手爐,只有一個湯婆子,給了林姑娘用,這個手爐卻是哪裏來的?而且紫鵑一直在鶯兒視線中,從未離開,分明就不是林姑娘安排人送來的。

  可除了林姑娘外,還能有誰?

  三姑娘的侍書,還是雲姑娘的翠縷?又或者不是屋裏的人,是府裏邊其他人送來的?

  鶯兒目光在馮紫英手中的手爐上轉了一圈,隨即又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喲,大爺手裏都有手爐了,我們姑娘還擔心大爺冷着了,讓我把姑娘的湯婆送過來讓大爺暖暖手呢。”

  馮紫英哪裏看不出鶯兒的試探味道,但他不能說這是迎春派人送來的,畢竟這賈赦一門心思想要把迎春許給孫紹祖,這事兒在自己沒有一個完全之策之前,還不能曝光。

  所以他也只是笑了笑,“手爐固然暖手,但湯婆更能暖心啊。”

  鶯兒臉一熱,下意識的就想要啐一口,這馮大爺也會說這等油腔滑調地哄人話,不過若是自家姑娘聽見,只怕心裏就會舒坦許多了。

  “大爺話倒是說得漂亮,就怕想要給大爺送暖心的人太多,讓大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了。”鶯兒還是不肯放棄,想要試探看看是誰給馮紫英送的,“這手爐倒是挺精緻的,能不能讓奴婢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就是尋常物件。”馮紫英當然不能讓鶯兒這鬼精丫頭看。

  這各位姑娘的物事雖然形狀一致,但是在外邊的花紋布幕上都或多或少還是有些區別的,萬一被鶯兒看出什麼端倪來,或者記下了形狀特徵,日後去應對,那就戳穿了,弄得寶釵和迎春之間有些嫌隙隔閡,反爲不美。

  見馮紫英很警覺,不肯讓自己看,鶯兒也知道自己的意圖被對方識破了,內心有些悻悻,難怪都說馮大爺風流好色,還真的是名不虛傳,就這麼一會子功夫,居然就有人搶在姑娘前面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這讓鶯兒很是好奇。

  接過鶯兒手中的湯婆,馮紫英很平靜地看着還有些不甘的鶯兒:“趕緊回去吧,讓寶妹妹自個兒也莫要受涼了。”

  鶯兒狠狠地瞪了馮紫英一眼,卻不做聲,頗爲不滿地離去了。

  馮紫英也覺得頭疼,就這麼一會子自己出來溜達溜達都要出這麼多幺蛾子,真的是煞費苦心,未來自己在這上邊還要經歷許多交鋒。

  還好馮紫英的等候未曾拖太久,也幸好這些人也都意識到拖太久會有多少不利,所以在一番爭議之後,還是比較快地落實了下去。

  這邊賈元春已經慢慢從先前的感傷觸動中回過味來,現在也不是悲春傷秋的時候,她此番回來省親,甚至還要在園子裏住上兩晚,可謂殊爲不易,也從無先例,好在也只是針對此次省親的四位貴妃,所以影響倒也不大。

  對於元春來說,和家裏人見面說話,甚至帶一些信息回來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還是要見一見馮紫英。

  這個見面早在省親敲定之後元春就想到了,而且這種必要性也越來越重要。

  雖說可以通過中間人帶話,但是這種經歷幾個輾轉的帶話傳遞信息不但容易將意思轉達變味,更重要的是很容易暴露和成爲敵人手中的把柄。

  這種重要性隨着時間推移也日益增長,以至於到了最後,已經成爲此番省親的一個最主要內容。

  連賈元春都未曾想到馮家這個原來只能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之外的二流武勳現在一躍超越了其他任何一個武勳家族,成爲當下朝廷中地位重要而微妙的關鍵,雖說馮唐和馮紫英分屬於武將和文官,馮紫英地位也還相對低層次,但是其影響力卻是與日俱增,尤其是與其父的影響力結合在一起,更是讓人無法忽視。

  特別是在當下天家內部三方關係越發微妙莫測的時候,這種外部因素的重要性就越來越突出。

  賈元春當然清楚像馮家這種幾乎立於不敗之地的家族是不會輕易摻和到未來發生中的事情中去,尤其是馮唐在遼東出人意料的迅速站穩腳跟,壓制住了原來李家的影響力,整合了原來遼東各部力量,使得原來很多想要藉此機會做些事情的勢力都失去了機會,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遼東局面穩定下來。

  雖然說面的建州女真和察哈爾人這兩大勢力遼東局面仍然危險,但是卻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危在旦夕了,起碼已經有了回手之力了。

  一旦獲得了這個主動,那麼原來都認爲馮唐去了遼東之後可能會專注遼東而忽略的薊鎮就一下子顯得重要起來,尤其是現在薊鎮兵力被馮唐的嫡系尤氏兄弟掌握時,就更舉足輕重了。

  賈元春看不到這麼深,但是也知道馮唐父子現在對三方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而她自己究竟算哪一方,賈元春都覺得尷尬,但太妃的暗示她卻無法置之不理,而賈家作爲武勳階層中的四王八公佔據兩席的支柱一員,似乎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這重烙印,看起來好像也就沒得選擇了。

  馮紫英是混在賈元春逐一單見賈府內部親戚中見面的。

  因爲是見賈府內部親戚,而且多以女眷爲主,太監們女官們都樂得清閒在旁顛休息,只留了一個抱琴在一旁伺候。

  所以等到馮紫英進入正殿,也就是《紅樓夢》書中的大觀樓時,看到只有賈元春和抱琴在時,也是微感喫驚。

  現在大觀樓卻早已經被自家的戲樓子給佔用了名字,所以只能勉爲其難的用了太觀樓這一名字。

  “外臣見過貴妃娘娘。”雖然很氣悶,但是馮紫英還是得依足規矩叩拜。

  “免禮,請起,賜座。”元春看着這個在自己面前落落大方的青年男子,一時間有些恍惚。

  上一次見面的情形還在眼前,但現在卻已經截然不同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固然發生了劇變,而他同樣也非吳下阿蒙了。

  坐下宓剩T紫英目不斜視,端坐其上,只等對方開口。

  既然殿內只剩下三人,而抱琴甚至主動的退到了殿門邊兒上,似乎是專門爲觀察外邊有無閒雜人等一般,只要不是特別大聲,恐怕都未必能聽清楚二人說話了,馮紫英意識到只怕這位賈貴妃是有爲而來了。

  “鏗哥兒,今日見面,只怕你也有所預料吧?”賈元春朱脣輕綻,卻沒有半點遮掩,直接挑明。

  馮紫英喫了一驚,他預料到賈元春怕是要給自己出難題,但沒想到如此直截了當。

第一百三十章 險路

  沉吟了一下,馮紫英抬起目光對視,“不知娘娘所言預料是指哪方面?”

  元春鳳目中掠過一抹哂笑,“就你我二人,難道鏗哥兒還擔心有所泄露不成?不是都說馮家大郎膽大包天,小馮修撰譽滿京都麼?怎麼卻成了這般畏首畏尾,連話都吝於多說?”

  “不,娘娘聽到的可能是色膽包天,謗滿京都吧?”馮紫英滿不在乎地道:“再說了,娘娘也誤解了我的意思,大概是覺得我在迴避某些話題,可對我來說,這些話題好像意義不大。”

  “所以你就不想回答?”元春語氣一下子凌厲起來。

  馮紫英忍不住輕笑,眼睛有些眯縫起來,冷冷地注視着對方,半晌,一直到對方有些心虛的扭頭側面,才淡淡地道:“娘娘若是這般,外臣就只有告退了。”

  “你!”賈元春猛然站起身來,臉漲得通紅。

  “我怎麼了?”馮紫英漫不經心地端起旁邊的茶,抿了一口,“娘娘,馮家從來不欠誰的,不欠朝廷的,不欠天家的,更不欠賈家的,只有他們欠我家的。您想說什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不過是在嘴上糊弄一下新科士子們的罷了,要不您怎麼會這麼眼巴巴的召見我,甚至不懼宮中女官太監知曉?太妃在宮中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真當皇上是睜眼瞎不成?”

  馮紫英其實是有些同情憐憫賈元春的。

  畢竟一個女孩子十四歲就進宮當女史,原本以爲到十八歲就能出宮,尋找一段屬於自己的姻緣,卻沒想到被家中所賣,一直拖到二十,然後卻被己方當作棋子利用,正式入宮,相伴一個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

  這也就罷了,關鍵在於這幾方都把她們當作棋子,誰也未曾考慮過她們自身的想法,甚至她們還要揹負起家族興衰存亡的擔子,這樣的命呶瘜嵖蓱z。

  這女人的相貌也的確讓人稱讚,長得一張宛若觀音大士般的芙蓉玉面,廣額豐頰,鵝頸寬肩,鳳目修眉,比起王熙鳳多了幾分雍容大氣,比起探春多了幾分華貴嫺雅,比起寶釵來多了幾分堂皇富麗,若是換了一個風水相師來,絕對要說這是一個皇后命,嗯,當然,混到一個貴妃身份也的確不差了。

  不過今日這女人的話語語氣卻讓馮紫英很是不爽,是你讓我來的,作爲外臣本來馮紫英是可以拒絕的,但是考慮到多方面因素,自己來了,你卻要給我擺這種花架子,那就未免太無趣了。

  有事相商,就挑明瞭說,有事求人,那就把姿態擺好,還真以爲自己這個貴妃就能穩喫一切?那也未免太天真幼稚了。

  馮紫英不認爲對方這樣不智,只是慣性讓她有些拿不下面子罷了,所以馮紫英需要讓對方清醒一下。

  被馮紫英毫不客氣的反脣相譏弄得張口結舌,賈元春羞憤難已,但是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

  在宮中習慣了要麼屏神靜氣的忍耐和小心行事,要麼就是在下人面前的說一不二令行禁止,陡然間遇到馮紫英這樣凌厲直白的反詰,她真有些無法適應。

  但無法適應也得要適應,看着馮紫英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盅細細品茶,賈元春沒來由的一陣怒火中燒:“馮鏗,你好大膽!”

  “大姑娘,我怎麼大膽了?好吧,就算我拂逆了你,觸犯了你,怎麼,茶杯落地,刀斧手湧出把我砍成肉泥?”

  馮紫英真心覺得這女人該好好冷靜清醒一下,難道在宮中也是這般?難道許皇貴妃和鄭貴妃以及戴權、夏守忠這些人都是人畜無害的善男信女?

  見賈元春芙蓉玉面通紅,眸中怒意更甚,整個身軀都是微微發顫,估計是從來沒有誰能像自己這般羞辱刺激她,不過難道永隆帝面前她也還是這般不理性冷靜?

  “大姑娘,若是你繼續這般情緒,我覺得我們就沒有必要在談什麼了。”馮紫英覺得還要把臉狠狠打痛,讓對方清醒一些,“您召我來見,是看重我,我很感激,作爲外臣本不該來的我來見您了,那也是尊重您,但若是您以爲我就該磕頭作揖俯首聽命,恐怕就搞錯了,家父是朝廷的薊遼總督,我是朝廷的翰林院修撰,不是哪一個人的私臣。”

  真的是毫不留情,但馮紫英面部表情卻很諔p目對視,半晌賈元春才終於低垂下頭:“鏗哥兒,本宮有些失禮了。”

  “可以理解,娘娘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馮紫英也不爲己甚,“還是那句話,娘娘想聽什麼,不妨說出來,今日娘娘將既然屏退外人,只有你我二人,賈家和馮家淵源亦是千絲萬縷,若是信得過我,便和盤托出,若是信不過,便禮到即可。”

  馮紫英的坦率反而讓賈元春陷入了困境。

  她來自然是有爲而來,原本以爲暗示一番,對方便會感激涕零的奉獻才思,沒想到這一位根本不喫這一套,這反而讓她有些惶惑起來。

  自己臨行前太妃就單獨和自己交代過,只是這等事情太大,她也只能一知半解,甚至有些含義也是半路上菜慢慢咀嚼出來的,越想越是心驚,但是卻又不敢拒絕,越發覺得深陷其中難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