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那我便謝過馮公子了。”賈雨村也就不再推辭。
說實話他現在經濟狀況還真的有些拮据,上京帶了點兒銀子,才發現這京城居不易還真不是一句套話。
哪裏都要花錢,便是去賈府送個帖子都得要花銷半吊錢。
這喫穿住行,樣樣少不了。
眼見得要入冬了,那就意味着還要添置冬衣。
這京城可不比江南,冬日裏能凍死人,貂皮狐皮不敢想,但是羊皮铱偟脗湟患桑棵夼劭偟脺蕚湟簧戆桑瑠A衣夾褲得準備兩套吧?
這居處還得要說準備柴炭,要不這冬日裏被凍死在屋裏都還不知道,算一算這每天的花銷,而且還不知道這等花銷啥時候是個頭,賈雨村就不敢在馮紫英面前矯情了。
想到這裏,賈雨村心思也是越發熱切了。
看來臨清一趟還真的遇上了有緣,他也覺察出馮紫英對林黛玉是有些不一樣,只是這等事情輪不到他來置喙,所以也只是視而不見。
“馮公子大名在朝中都有耳聞了,不知道公子是否有意要子承父業呢?”賈雨村的僕僮端來茶水,二人這才落座。
“暫時沒那想法,賈先生,不瞞您說,我無意走武官這條路,現在我已經聯繫了青檀書院,喬公替我推薦,待下月我滿了十二歲,便要去青檀書院讀書了。”馮紫英笑着道:“您是科場前輩,論理我都該向您好好請教一下才是。”
“哦?”賈雨村喫了一驚,他沒想到馮紫英居然要想走科場之路,聯想到馮紫英對林黛玉的特殊態度,心裏似乎若有所悟,“你真的要準備參加鄉試會試?這條路可不好走哇。”
賈雨村這番話倒是語出至铡�
科考之路幾乎就是千軍萬馬擠獨木橋了,像馮紫英這等武勳子弟,完全沒有必要去趟這條艱辛路,自己是貧家子弟,只有華山一條路必須走,但馮紫英似乎就沒有必要了。
“賈先生,我當然明白這條路不好走,但是您也清楚我們馮家恐怕也不是外界看上去那麼風光,和賈家、王家這些是沒法比的,我覺得我自己讀書還行,喬公也很支持我去青檀書院讀書。”馮紫英笑了笑,“再難我也得走,賈先生若是有什麼好的經驗,還請多指教。”
賈雨村嘆了一口氣,點點頭:“這科考之路雖然難走,但是也並非毫無路徑可循,青檀書院是順天府乃至北地最著名的書院,自然有優勢,我自己當年科考時也曾經總結過一些經驗,只是都放在老家了,公子若是不嫌棄,我託人帶到京裏來,希望能對公子有所助益。”
馮紫英知道賈雨村在科舉之路上是相當順暢的,從秀才到舉人再到進士,幾乎是一考一箇中,十四歲中的秀才,十八歲中的舉人,十九歲考進士未過,但二十二歲便一舉中了進士,可以說是一帆風順了。
這等貧寒子弟請不起特別的教師授業,完全靠苦讀要讀出來,肯定也是善於學習總結的,而且人家敢這麼態度淡然的表示願意從江南把這些昔日書稿帶來給自己,肯定還是有些底氣的。
馮紫英當然不會拒絕這種好意,而這其實也是加深雙方關係的一種方式。
在馮紫英告辭離開時,賈雨村才輕聲道:“公子,本來有些話我不該說,但我思前想後還是覺得要說一說。若是公子有意要走科考從官之路,那林公那邊不妨多聯繫一些。林公和喬公都是元熙二十六年的進士,但是喬公是北人,林公是南人,當下朝中雖然朝廷也有意平衡南北,但是仍然是南人佔主,若是得到林公的期許,又有喬公的青睞,或許公子的路還要走得順一些。”
這番話可謂交溠陨盍耍茏屬Z雨村說這番話,馮紫英估計對方內心還很是鬥爭了一番。
朝廷中南人北人之爭也是不公開的祕密,從前明開始,朝廷文臣便一直是南人佔據主導地位,但京師卻在北地腹地,而且邊患也一直是以北方邊境爲主,哪怕倭患也未能改變這一態勢。
這自然也引起了朝中北人文臣的不滿。
這尤其是體現在每一科的科考中,每科的鄉試名額,會試的進士籍貫,每科的總裁人選,都會引起很大的爭議。
籍貫北地的朝臣自然認爲北地御邊付出了很大代價,尤其是像九邊所在之地,每年付出巨大,在人口和經濟上都無法和南方相比,自然在興文之風上也無法相提並論。
同時由於京師乃是帝國首都,而大量從南方來京師爲官經商者也帶來了大量附籍人員,這又直接影響到了順天府和北直隸的鄉試會試名額,也引起了順天府士子的很大不滿。
而朝廷的以文馭武之策又是國策,這麼多年下來,北方士子自然難以和南方士子相比,所以他們要求朝廷應當在科考取士上予以優待。
這種壓力之下,朝廷也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予以平衡調整,特別是每科的取中名額以及主持科考的總裁和副手的確定上,都會慎之又慎,以免引起風波。
林如海是元熙二十六年的進士,而且是探花,自然非比尋常,像喬應甲不過是三甲進士,比起林如海來尚有差距。
當然除官之後各有造化不同,喬應甲和林如海倒也各有機緣,但巡鹽御史特殊身份決定了其與皇上的關係更爲密切,所以賈雨村纔會提醒馮紫英。
他知道馮紫英也是一個頗爲乖覺之人,若是有這般機緣,自然不會拘泥,而且若是馮紫英日後真的與林黛玉有一份姻緣,日後怕是都忘不了他這個有緣人。
這也是賈雨村存着的另一份不能對人言的心思。
馮紫英都未曾想到這一出,但賈雨村這麼提醒,這份情他還是要承,“謝謝賈先生提醒,若非賈先生提醒,我倒是忘了這一出了。”
“其實以公子的天分機緣,倒也不必太在意這些,不過賈某琢磨,便是順手之事,可資一用亦無妨。”賈雨村含笑道。
不得不說此人也是一個人才,只是心性差了一些,馮紫英離開時都還在遺憾,且看他日後造化再說吧。
第八十九章 狐朋狗友
回到家中,雲裳又送來兩份名帖。
韓奇和衛若蘭的。
馮紫英一時間有些失神。
原本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似乎又慢慢開始清晰起來。
在京中國子監讀書這半年裏,馮紫英也還是有幾個熟識的朋友,遴l侯之子韓奇,建陽公主之子衛若蘭,算是其中二人。
這二人和馮紫英一樣都是廕監。
只不過韓奇幾乎是從來未來監裏讀過書,而衛若蘭呢,倒是時不時來一趟,不過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他就是熬日子,等到時間一到就好除官。
衛若蘭作爲長公主嫡子,再是監生出身,也還是能在皇家宮廷裏安排一個清貴閒職的。
文官們這點兒面子還是要給皇家的,只要別進六部和都察院,像什麼龍禁尉、宗人府之類的地方,自然有他一個職位。
不過自打山東回來之後,馮紫英只到監裏去打了一頭,見了祭酒和司業,說了自己意欲到書院讀書的事情,這倒是讓祭酒和司業二人頗爲高興。
雖說是到書院讀書,但是這名額畢竟是在監裏,日後若真是中了舉人進士,那也是國子監的幾分顏面。
現在國子監情況每況愈下,也是讓祭酒和司業等人即是心焦,但又無力改變,若是像馮紫英這等廕監生員能發奮圖強考上一門舉人進士,那當然就是國子監的門臉了。
畢竟那等各省貢監經年難得來監裏一趟,無論考得多麼好,那都只能算是各省名頭,無人會認爲只是國子監的功勞。
只有這等廕監捐監若是能考中舉人進士,方能算得國子監的名聲。
所以馮紫英提出要到書院讀書走科考之路時,祭酒和司業也是大加讚許。
這半年馮紫英讀書頗爲用功,祭酒和司業都看在眼裏,現在既有這般宏圖壯志,自然要好生支持一番。
二人都是鼓勵他好生讀書,爭取考上,至於這邊點卯應到,一並不是問題,便是需要歷事時,也有其他週轉之法可以調劑,總而言之,一切以科考爲上。
見馮紫英拿着帖子出神,雲裳也不打擾,悄悄蹩出門去,替馮紫英泡茶送進來,馮紫英這才驚醒過來。
一旦進了書院,只怕就要與原來的這等關係斷了,這一旬才一日休息,而且馮紫英也希望徹底放下其他心思來好好讀書,若非如此,要想考上舉人進士,便是不可能之事。
遲疑了一下,最終馮紫英還是覺得需要把這些需要維繫的關係維繫下來,畢竟讀書也是爲了日後授官,而授官之後一樣需要各種人脈關係,這個時候斷了,日後再要接續回來,那就沒那麼容易了。
正好自己後幾日便是十二歲生日,不妨在家中小規模設宴,也順帶把自己的去向和大家有個交代,想必大家也能理解。
……
“真沒想到,紫英真的要去書院讀書,而且還是青檀書院!”有些酒意的逡律倌牾咱勛抛叩杰噹吷希浑b手扶着車廂,便開始寬衣解帶,就要不管不顧的小解。
“是啊,誰曾想到馮家也要出讀書人了,真正稀奇。”另外一個腰繫玉帶面若冠玉的少年郎打了一個酒嗝,迎着風險些就吐了出來,趕緊避開風頭,“我還以爲紫英是一時興起,沒想到這半年他奮力讀書是早就有打算了。”
“你說咱們這勳貴人家又有幾家真正讀出書來?我看那馮大郎也不過是想要藉此機會避避風頭罷了。”
已經一隻腳踏上車轅的男子年齡要比其他幾人大幾歲,搖搖晃晃的爬上車,靠在車廂門框上,斜着醉眼。
“他老爹前段時間不是折騰得厲害麼?我聽那王德說,大郎他爹一門心思想回大同,結果碰了一鼻子灰,正好趕上大郎這一回在山東弄出了一點兒名聲來,又覺得有戲了,但又怕人家說他們家是風吹草動招搖,所以纔會如此吧?”
這話就有些不厚道了。
其他幾人臉色都有些複雜和不好看,望向此人的目光都多了幾分不悅和輕蔑。
怎麼說都是才從人家屋裏喫了酒出來,好歹平時都還是一副肝膽相照的朋友,怎麼前腳才踏出門,這就開始背後嘀咕起人家來了,甚至還把人家長輩都拖進來了?
“別用這眼光看我,我這人實眨幌矚g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王德什麼人,你們不知道?”那年長青年一隻手扶着車廂門框,一隻手撐着車轅,吐着酒氣,“他爹是兵部右侍郎,據他說,大郎他爹爲了去大同去找過他爹,可最終這事兒還是沒成,後來大郎在山東那邊兒的事情傳回來了,大郎他爹就沒有去找了,聽說是連皇上都知曉大郎的名字了,你們說,這意味着什麼?”
幾個人雖然都是監裏混世的,但是家庭出身擺在那裏,對於很多事情那也是無師自通的。
“也俊,你是說皇上……”韓奇,就是那個在車轅邊兒上尿尿的傢伙,這個時候似乎清醒了不少,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至於吧。”衛若蘭也臉色微變,連連搖頭。
陳也俊,也就是那個最年長的青年聳聳肩,“誰知道呢?你不覺得大郎現在突兀的要去讀書,有點兒不一樣麼?”
“大郎從大同回來之後就一直刻苦讀書,這咱們都看在眼裏,他回來之前我們也有好幾年沒見着他了,聽說他在大同那邊就一直請得有塾師教他讀書,……”
衛若蘭就是那個迮塾駧У纳倌辏乱庾R的替馮紫英辯解道。
“呵呵,那說明什麼?”陳也俊淡淡的道:“馮家叔父早有打算了嘛,算了,咱們不說這事兒了,和咱們也沒多大關係,只是大郎去了青檀書院,怕是難得出來了。”
三個人加上馮紫英,都在國子監裏混日子,陳也俊年齡最大,已經十六了,韓奇則剛滿十五,衛若蘭距離十四歲還差點兒,馮紫英雖然喊的是大郎,但是年齡卻最小。
韓奇是遴l侯嫡子,未來是要承襲爵位的,衛若蘭不用說,長公主嫡子,陳也俊則是弘武將軍陳道先之子。
“若大郎真的能讀出來,倒也是一條路,就怕他在書院裏熬不下去,沒幾天就被趕出來。”韓奇岔開話題,“只可惜我不是讀書的料子,不然真要陪大郎去讀一回書。”
“你去?你從哪裏拿到青檀書院的推薦信?”陳也俊冷笑,“你真以爲這封推薦信隨便什麼人都能拿到?”
陳也俊的話讓韓奇一愣,而衛若蘭也若有所思。
“那也是大郎的機緣,正好和那喬應甲……”韓奇不服氣的道。
“你想多了,喬應甲何許人?豈會輕易替人推薦?”陳也俊眼睛微微眯縫起,早無先前的酩酊模樣,“大郎他們家怕是早就在謩澚税桑俊�
“不對,你不是說那王德在說馮世叔一直想要去大同麼?”韓奇立即質問道。
“哼,或許就是虛晃一槍呢?又或者人家早就尋好退路呢?”陳也俊目光變得飄忽不定,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搖搖頭:“散了吧,早點兒回去休息,睡一覺起來,問問家裏人,也許就能明白了。”
說完,便徑直離去。
韓奇有些疑惑的看着轔轔車輪聲消失在街裏,轉過頭來問道:“若蘭,今天也俊兄爲何有些失態了?不明白他說的這些神神叨叨的話語是啥意思,你聽懂了麼?”
衛若蘭也一直在思考陳也俊的話,他生在皇家,接觸的東西更多一些,但是越是瞭解得多,就越是心驚膽戰。
陳也俊的話裏話外已經隱隱在指向着某些東西,牽扯到太上皇和當今皇上,甚至還有更深層次的一些東西,他不敢往下多想。
準確的說,韓奇、馮紫英、陳也俊都屬於武勳子弟,衛若蘭勉強可以算。
他的父親是駙馬,但是也算武勳子弟,不過多了母親是長公主這一層關係,又不能完全算是武勳子弟了,所以以前他一直對這些方面不太敏感。
今日陳也俊陰陽怪氣的話語卻不能不讓衛若蘭深思,甚至他覺得陳也俊是有意在透露出一些什麼來。
但爲什麼要當着自己二人說,卻又在馮紫英的酒宴上閉口不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這就更耐人尋味了。
猛然間衛若蘭意識到原來在國子監裏這麼久結成的同學情誼似乎在這一頓酒之後,就被某些東西輕輕戳穿,各人之間的關係也變得若明若暗起來。
乙字卷 朝露待日晞
第一章 鋒芒初露
馮紫英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要去青檀書院讀書,並且獲得了喬應甲的推薦信會引起如此的軒然大波。
特別是在自己這一幫算得上是同學兼“朋友”中有如此感受,如同在很多人心中扎入了一根刺。
之前他曾經考慮到過像馮家這樣的武勳家族,自己作爲嫡子兼獨子突然要去讀書參加科考,可能會引起武勳羣體的一些反應。
但有像賈家賈敬、賈珠這樣的先例在前,好像也能說得過去。
馮家現在這樣不上不下,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如果不找門路,肯定就會慢慢沒落下去。
自家父親的情形大家都能看得到,那麼自己讀書參加科考也勉強算是“走投無路”之舉。
但是他沒意識到自己去青檀書院讀書,尤其是獲得了像喬應甲這樣的文臣清貴推薦,又恰恰處在了山東之行處置了臨清民變之後,連皇上和閣老們都給予了好評,朝裏朝外萬胁毮康倪@個骨節眼兒上,對某些人的觸動有多大。
哪怕是父親撤回了想要去执笸偪偙南敕ǎ廊蛔層行┤诵难Y難以釋懷了。
此時的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物資上的,思想上的,心理上的準備,蓄勢待發的要去青檀書院讀書了。
青檀書院位於城外宛平縣東部一處的小集鎮外。
名義上這裏是宛平縣管,但是宛平縣和大興縣幾乎是將整個京城瓜分,城裏的坊,城郊的廂,再加上再往外的鄉里,宛平和大興兩個縣就是夾在這種複雜的管理模式最基層中。
城內城郊的坊廂自然是有權管的,但是縣裏有權管並不意味着你就能管完,還有更多的機構要插手,像五城兵馬司,像工部,像龍禁尉,像……,很多。
馮紫英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堅決拒絕了瑞祥和馮佐等人相送,馮紫英自己揹着一個被卷和書箱,讓府裏馬車把自己送到了小鎮上,就步行前往書院了。
青檀書院學風嚴謹,而且士子多是來自貧寒家庭,馮紫英琢磨着恐怕這些人天生就對那富貴人家子弟有一種仇視感,尤其是一些心胸狹窄者恐怕更甚,沒有必要去招人眼目。
雖說這些人日後一旦中舉爲官之後也很大可能性會變成富貴人家中的一份子,但估計很多人現在卻還沒改羨慕中卻還仇富的“初心”。
柴門,土牆,平房,在不高的院門上方一副牌匾,青檀書院四個字遒勁有力,一看就是大家所書,而門口也有一副楹聯。
“立功立德,說文九千字;問心問道,著書數萬言。”
馮紫英咀嚼了一番,微微點頭,口氣不小,但是也當得起,畢竟是文人士子的楷模,這般誇口倒也符合那份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