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6章

作者:瑞根

  看來這青檀書院還真的是有些風骨,想自己這等武勳子弟要進這書院裏讀書,只怕前期還得要受不少白眼和夾磨了。

  雙扇柴門半掩,板條青石壘砌而成的臺階只有三級,卻異常寬厚。

  馮紫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這就是自己未來可能要學習生活幾年的地方。

  如果邭夂茫屈N六年後自己可以考上進士,如果邭獠缓茫踔量赡芤拍晟踔潦瓴拍艿强啤�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要走這條路,要想在這個時代更好的生活和生存下去,其他路都行不通。

  剛來的及走上臺階,門內已經有人的說話聲傳過來:“聽山長說這幾日還有新的同學入院?”

  “唔,好像是,不就是那個在山東民變裏大出風頭的紈絝子麼?”

  另外一個聲音明顯不是北地口音,南方口音很重。

  但是究竟是哪裏的口音,馮紫英也說不清楚。

  怎麼聽起來不像南直隸和閩浙那邊的口音,倒有些像湖廣川滇那邊的口音,不是說這青檀書院還是以北地士子爲主麼?

  “哦?真的要到我們青檀書院來?我還以爲是一時傳言呢?這等紈絝子到我們書院幹什麼?”那有些像是晉地口音的年輕聲音有些不忿的道:“那通惠書院和崇正書院才該是他們這等人去的地方吧?”

  “那也不一定,山長不是提倡有教無類麼?什麼人來都沒關係,只要能受得了我們書院的規矩,喫的了我們書院的苦,秉行我們書院讀書的目的,那就沒問題。”

  就在馮紫英還覺得此人態度倒也中允時,卻聽的對方話風一轉:“不過這等武勳子弟怕是仗着有幾分蠻力,碰巧趕上了一場功名富貴,可能就覺得讀書也能一蹴而就了,來幾天就能明白讀書和那等蠻勇之事是不一樣的,非滴水穿石經年累月不行。”

  這廝!

  馮紫英又好笑又氣惱。

  自己人還沒來,卻已經被這幫人給詆譭得不行了,看來勳貴們在這些士子們心目中的印象已經糟糕得無以復加了。

  難怪文臣們對勳貴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想一想這些人未來就會是大周王朝文臣中的中流砥柱,勳貴們怎麼可能討得了好?

  “那是,一幫子粗鄙武夫,覺得能使槍弄棒,就能平定天下了。”那南方口音更是不屑,“治國平天下,可不是靠耍刀弄棒,還得要靠《論語》。”

  半部論語治天下?馮紫英輕笑,這廝口氣倒是不小。

  “我等十年寒窗苦讀,便是要爲君王治天下,豈能與那等坐享父輩餘蔭之輩爲伍?”那晉地口音的年輕聲音頓了一頓道:“若是來人能自省自強,倒也罷了,若是以爲於朝廷有幾份功勞便要傲岸自詡,我等便是甘受院規懲戒,亦要上書山長請逐此人。”

  馮紫英簡直要無語了,自己人還未到,這邊就已經要驅逐自己了,至於麼?

  自己和他們也沒有冤仇,就算自己是武勳子弟,但也不至於這般不受待見吧?這讓他很不解。

  “喲,青檀書院的風氣便是背後道人是非?”

  馮紫英從來就不是那種甘於平淡的人,在朝裏朝外都關注自己的時候,他需要保持低調,那是因爲自己的確沒有那份實力來扛得住這份矚目。

  但是到了書院,這就不一樣了。

  這裏邊都還是一些尚未出仕的青蔥士子們,要想在他們當中立住腳,甚至要想成爲他們中的佼佼者,成爲他們的領袖,自然不可能藏鋒於匣,最起碼也要偶露鋒芒讓有些人見識到自己的光芒。

  “我一直以爲青檀書院會以包容天下的心態和風氣來面對來自五湖四海的學子,明道授業解惑,有教無類,被澤天下,否則何以領袖順天府乃至北地?如何能與金陵崇文書院和白馬書院競風流?”

  一連串的反問讓兩個剛走到門口年輕士子臉紅筋脹,張口結舌,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

  很顯然這個站在大門上準備進來的少年郎就是他們提到的那個“紈絝子”。

  背後說人本來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爲,二人也是謙謙君子,本來只是一種隨口的情緒發泄,卻未曾想到會被當事人剛巧聽到。

  若是上升到了對青檀書院的學風院風的質疑,進而影響到學院的名聲,那他們二人便喫罪不起了。

  尤其是先前自己還在說有教無類,這會兒卻被人拿住這句話反擊過來,尤其是本身此子現在在朝裏朝外就聲譽甚隆,真要被他借勢把這些言語抖落出去,被那正找不到合適機會攻訐打壓自家書院的崇正書院和通惠書院逮住這個把柄,還不得要攪得烏煙瘴氣?

  那名操着晉地口音的少年郎也只是略微一遲疑之後,便主動踏前一步,一個深鞠躬拱手行禮。

  “兄臺說得甚是,鄙人德行湵。箪堕T戶之見,在此向兄臺道歉,請兄臺諒解!”

  見同伴果斷道歉,那個一口南音的少年也是趕緊上前,依葫蘆畫瓢,滿臉諔┑牡狼浮�

第二章 難纏

  馮紫英也沒想到自己一番強硬指責,居然引來對方如此坦蕩率然的道歉認錯,心裏也是頓時對青檀書院多了幾分期盼。

  偶然相逢的尋常學子,也能有這般恢弘氣度,足見此家書院端的不同凡響。

  既然人家認錯,馮紫英當然不會抓住不放,而且這也是樹立自己良好人設的最佳機會,一把放下自己的被卷書箱,趕緊扶起二人。

  “二位兄臺無需如此,小弟也是一時不忿,而且若非小弟屬於特例,兩位兄臺所下判斷也非妄語,小弟也就是山東一行之後感悟頗多,方纔決定摒棄以往渾渾噩噩之生活,來青檀書院自我砥礪,也承蒙喬公優遇,方纔與我這等機會,日後還希望二位兄臺不計前嫌,多多指教。”

  若不是看到馮紫英滿臉論矗抗獬纬海硕家誀戇@傢伙是在說反話了。

  不得不說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馮紫英一身樸素青衫,又是自己揹負被卷和書箱步行前來,加上生得相貌堂堂,劍眉星目,氣度不俗,昂揚之氣溢於言表。

  而且態度在一番義正詞嚴之後又一下子變得這樣通情達理,表現出來的胸襟氣度委實讓人心折。

  眼前這兩人也不過就是十四五歲,再是怎麼熱血激揚,那也不過是瞬間情緒爆發,真要上了場,還得要抓瞎。

  所以被馮紫英這一硬一軟兩招給弄得心情跌宕起伏,頓時對馮紫英的觀感也變得不一般起來了。

  “不敢,不敢,太客氣了,……”晉地口音的少年下意識的拱手,另外一名南音的黑瘦少年也是訥訥拱手。

  “小弟山東臨清馮鏗馮紫英,請教二位兄臺尊姓大名。”馮紫英也拱手作揖一禮,溫然道。

  “山西保德陳奇瑜。”晉地口音少年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坦然回答道。

  另外那名南音腔黑瘦少年見同伴已經回應,也是拱手一禮:“雲南府傅宗龍。”

  馮紫英恍惚了一下。

  陳奇瑜和傅宗龍兩人的名字似乎耳聞過,但是卻又沒有什麼印象,但是他可以肯定絕對不是《紅樓夢》書中人。

  像前幾日裏生日宴上的陳也俊、衛若蘭和韓奇三人,他都有印象,都是和自己一樣的武勳之後,和四王八公都屬於一個羣體,所以他記憶很清楚。

  這二人年齡和自己相仿,若是《紅樓夢》書中人,肯定是和賈府有瓜葛的人。

  但這二人顯然是貧寒士子出身,不太可能和賈家有什麼瓜葛,所以只能是前世中這個年代裏的人物。

  只是不知道這二人是不是和左良玉一樣都屬於潛在的牛人。

  他對晚明那段歷史記憶的確沒有多認真的瞭解過,如果是袁崇煥、洪承疇、史可法、熊廷弼、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鄭芝龍父子等這些明末人物,他肯定有印象。

  但除了這些人,甚至年代還要往前推一些的晚明,他就有些模糊了。

  “陳兄,傅兄,小弟初來乍到,對書院讀書學習規章制度一無所知,還望二位兄長日後多予照拂。”

  既然二人都已經勉強“接受”了自己,馮紫英自然打蛇隨棍上,沒有給對方以推脫的機會。

  兩個人也沒想到這馮紫英如此自來熟,三五兩句話就能沾上來,讓你想要脫身都不能。

  院裏邊的同學對這個新來的“風雲人物”都不太感冒,覺得這等勳貴子弟就不該來青檀書院,而學院接受這等紈絝子弟進學院,弄不好就會帶壞學院風紀,屆時遺禍非小。

  自己二人當時也是極力支持的,現在卻弄成了這樣一副模樣,還不知道回去之後如何向其他同學交代?

  只是要讓二人現在重新翻臉,這二人又委實做不出那等卑劣之事,所以這等兩難之下,更是讓二人如坐鍼氈。

  想要拂袖而去,卻抹不下臉來,要讓二人就此接受此人並且還要和其他同學站在對立面,這又是二人所不願意的。

  見兩人表情尷尬,馮紫英也大略猜測到了一些什麼。

  不過他可不打算就此放過二人,好歹也要把二人拖在一起,趁着對方還心存歉疚心理,就要把這份資源用足。

  “二位兄長,我知道紫英在很多人印象中不太好,但是喬公是何等樣人,縱然一些同學不知曉,但是陳兄肯定是瞭解的吧?”馮紫英好整以暇,“喬公不是那種爲五斗米折腰的人,所以如果有人非議馮某,某可不予理睬,但若是詆譭喬公,便是馮某也是不依的。”

  陳奇瑜和喬應甲都是山西人。

  喬應甲現在身爲巡漕御史,進士出身,也算是山西乃至北地很有名氣的官員,也是陳奇瑜這等士子的科場前輩兼同鄉。

  而這等同鄉之間的淵源關係在這個年代往往都是最需要珍而重之的。

  一番話有理有據有節,便是陳奇瑜和傅宗龍二人仍然對這位有些忽冷忽熱的馮紫英心存偏見,但是聽到這番話之後也不得不承認此人真的厲害,絕非外界傳言所說只是憑着一時蠻勇和邭猓拍茉谏綎|民變中剪了個頭彩。

  而且陳奇瑜的體會更深。

  喬應甲是朝中山西籍官員的中堅力量,且口碑甚好,而自己作爲山西士子,馮紫英話裏話外雖然說無需對非議他自己的話語介意,只需對敢於詆譭喬應甲的言語作出回擊。

  但山東民變處置已經將馮紫英和喬應甲綁在了一起,而且這二人都因此事獲得了朝廷嘉譽,加之喬應甲又爲馮紫英給山長寫了推薦信,這等關係就更見緊密,如何能分得開?

  若是真的有人攻訐羞辱馮紫英,自己只怕也只能挺身出面辯解了,否則這話題便會輕而易舉的轉移到喬公身上。

  到那時候,恐怕不僅僅是自己,學院裏所有山西籍學子都無法坐視,立馬就得要引發一場波瀾。

  越是深想,陳奇瑜便覺得眼前此子小小年紀,心機卻如此深沉,弄不好這找喬公寫推薦信也是對方早有蓄种e。

  只是眼下此子表面上卻是一片風光霽月的氣派,落落大方,處處佔理,讓人竟然找不到理由來拒絕。

  陳奇瑜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喫癟的感覺。

  他年齡雖然不大,但是在北地士子佔優,山西籍士子亦是一大羣體的書院生員裏亦是佼佼者,卻未曾想到今日一開門就被人家來了一個下馬威,而且這還是自己自找的。

  有些懊惱,但是同時也對這樣一個一看就知道不是簡單人物的傢伙要加入書院頗懷期待,陳奇瑜淡淡的道:“馮兄弟這恐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想若是馮兄弟在書院裏能和其他同學一樣,我想無論來自哪裏,由誰推薦,這都不重要,我們青檀書院的同學這點兒氣度胸襟還是有的,……”

  “哦?那可能是我剛纔聽錯了吧。”馮紫英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但無論如何,還是要請二位兄長多多關照,如果可以的話,請叫我紫英就好。”

  這可真的是沾着就來。

  陳奇瑜和傅宗龍相顧苦笑,被人拿到了短處,這等時候還真的不好拒人千里之外,而且說實話,眼前此人也的確很難讓人生出討厭的情緒。

  陳奇瑜這才站定,面對馮紫英,正式的一拱手:“保德陳奇瑜,紫英可以叫我玉鉉。”

  那傅宗龍也有樣學樣,一樣拱手正式一禮:“雲南傅宗龍,可以叫我仲倫。”

  “玉鉉兄,仲倫兄!”馮紫英也正式回禮,然後展眉笑道:“鼎玉鉉,無不利,大吉,玉鉉兄好字!仲倫兄必定是個講求規矩之人,紫英也是,日後必定要多多請教。”

  玉鉉和仲倫無疑就是二人的字了,馮紫英借二人字示好,雖說有些直白,但是馮紫英年齡比他們小,這般態度起碼也是心存好意,二人倒不好不接受,都只能道謝。

  這不知不覺間,三人已經在這柴門邊上盤桓了半晌,這個時候陳奇瑜才猛然想起人家是揹着東西來入學的,這樣在門邊兒上糾纏半天算什麼?

  二人才要幫忙替馮紫英拿起被卷和書箱,不過卻被馮紫英竣拒,直言自力更生乃是書院規矩,從踏入書院第一天,就要遵守,他有此決心。

  二人也不堅持,帶着馮紫英先去書院宿舍門口將被卷書箱放下,然後帶馮紫英去山長處報道。

第三章 山長

  一踏進那間並不寬敞的房間,馮紫英便深深鞠躬一禮,然後遞上推薦信:“馮鏗拜見山長。”

  “你便是臨清民變中一躍而起的馮家大郎?”良久,座上男子似乎放下了推薦信,低沉淳厚的聲音響起:“汝俊兄先前就曾經與我來信,對你讚不絕口,這封推薦信我看了,亦是評價頗高,不知道你自己覺得你是否當得起這般讚譽呢?”

  馮紫英心中略微一緊,又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心中也在默唸。

  齊永泰,字乘風,號白石居士,北直隸保定府人,元熙二十六年進士。

  此人性格剛毅堅忍,大氣過人,仕途卻是頗多不順,曾任兵科給事中、吏部員外郎、江西學政、戶部右侍郎等職,元熙四十年被免官後就任青檀書院山長。

  其在兵科給事中任上時名聲最爲有名,連續封駁時任兵部尚書和兵部左侍郎之上書建議,引發兵部尚書和兵部左侍郎以辭職相抗。

  最終皇上也就是現在的太上皇不得不下旨要求齊永泰撤回封駁,但遭到拒絕,後齊永泰辭官。

  三年後齊永泰復起任吏部員外郎,後又轉任江西學政、戶部右侍郎,因與戶部尚書在九邊軍餉上的觀點分歧,最終被免官。

  馮紫英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要來青檀書院就讀,自然就要搞清楚這個書院的底細。

  青檀書院核心人物目前來說兩名,一是山長齊永泰,二是掌院官應震。

  齊永泰是北人,而官應震則是南人。

  官應震是湖廣黃州府人,比齊永泰晚一科進士,曾任南陽知縣和戶科右給事中,後任南京都察院監察御史、陝西布政司右參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別看青檀書院號稱風紀最佳,但是內部一樣也有派系。

  像齊永泰爲山長,又是典型的北方人,北直隸保定府出身的進士,而掌院,也就是負責書院日常事務的角色,官應震則是典型南人,代表着湖廣籍的進士出身。

  青檀書院最初是以北地士子爲主,但是以有教無類作爲宗旨,如果你連地域之見都不能打破,何以服校�

  所以,齊永泰執掌青檀書院之後就開始有意識的打破地域界限,歡迎南北各地士子到青檀書院就讀,而官應震出任青檀書院掌院也是這一趨勢加強的結果。

  雖然從幾年前就開始大力吸收南方士子來青檀書院就讀,但是總的來說書院仍然是北方士子佔多,只不過這種趨勢正在慢慢變化,變得更加平衡。

  當然有官應震這個湖廣人在,書院在吸納南方士子來就讀的時候也就並未侷限於學風最盛的南直隸、江西和浙江那邊,而是更爲平衡的把湖廣、雲南、貴州、四川這些地方的士子都納入了進來。

  這些情況馮紫英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才從各個渠道打探得來的。

  賈雨村很是爲馮紫英在這方面提供了一些渠道和消息。

  他是元熙三十五年的進士,比喬應甲、齊永泰晚了三科,比官應震晚了兩科,如果不是因爲貪酷被罷官,此時亦有可能入朝擔任京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