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不過話說回來,若是自家兒子真的考中了舉人,只怕這門親事就真的不合適了。
“那賈璉沒有明說吧?”沉吟了一下,馮唐問道。
“那倒沒有,不過父親,我暫時不會考慮這事兒,一切都要等到我考上了進士之後再來計議。”馮紫英態度很堅決。
“進士?!”馮唐和段氏都喫了一驚。
兒子要去書院讀書,那是好事,如果能夠考個舉人回來,那就是馮家祖墳冒煙了。
要說進士,那就真的太難了,馮唐和段氏都從未想過。
便是馮紫英提及,馮唐和段氏也都是覺得那不過是兒子用來自我激勵的一個噱頭罷了,未曾想到兒子好像還真的有這個雄心壯志。
“父親母親,兒子此次去青檀書院讀書,怕是要好幾年,後年秋闈我是肯定要去考的,至於說春闈,我估摸着恐怕就比較難了,或許要考兩三次都未必能行,……”馮紫英對這個問題還是認真思考過的。
監生的優勢就是直接跳過了秀才這一門檻,事實上考秀才並不比考舉人輕鬆,多少人考到四五十歲都還是一個老童生,足見這裏邊的艱辛。
從六歲開始讀書,這麼些年馮紫英自認爲基礎還是有些的,但是科考其實就和現代高考相似,有時候不是你書讀得好就能中舉的,但這裏邊仍然要很多門道,這一點他已經有了一些想法。
或者說對考舉人,他略微有些把握,但是考進士,那就真的不好說了,還得講邭猓灾荒苷f花上幾年時間來多試那麼兩三次。
他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等事情上,但是當你瞭解到大周王朝的政治咦髂J街幔T紫英知道恐怕要最快速度融入並進入到最核心的政治中心去,恐怕考進士還是最便捷的渠道。
“兩三次?紫英,若是能考上進士,便是花上一二十年來考,那也是值得的。”馮唐嘆了一口氣,“只是這進士恐怕不是那麼好考的,爹是怕你考到後來自己都會沒信心的,我可是見了太多你這種一開始雄心萬丈最終偃旗息鼓回鄉的。”
“父親,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呢?”馮紫英當然知道這裏邊的難度,但現在這條路他必須要走。
“好吧,既然你已經下了決心,爹當然支持,你就好好去書院讀書,其他事情不用多考慮。”
馮唐注意到對面段氏不善的眼神,又躊躇了一下。
“這樣,你不是後年秋闈麼?若是秋闈能考上舉人,那爹答應你暫時不替你安排婚事,嗯,春闈,次年若是沒把握,你十八歲時考第二次,那個時候恐怕也該有個說法了吧?”
這年頭男子一般說來成親也就是十四到十六歲之間,十八歲就算是比較晚的了,而超過二十歲尚未婚配的很少見了,除非是有特殊情況或者就是家境太差娶不起媳婦的。
馮紫英也懶得多爭辯,五六年後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楚,那時候能變成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了。
“爹,娘,我去書院讀書,但是每旬都有一天假期,我都是要回來的,我那院裏的一切都照舊,不動。”馮紫英看了一眼母親,“雲裳和瑞祥我用慣了,就讓他們跟着我,昨日的事情是孩兒有些孟浪了,多喝了兩盅,以後不會了。”
馮唐和段氏都有些驚訝。
兒子認錯了,這可真難得。
自打兒子從山東一行回來之後,宛如變了一個人一般,成熟了許多,說話行事都自有一股風範了,弄得馮唐和段氏在與兒子商談很多事情的時候也經常不知不覺的跟隨着馮紫英思路在轉。
有時候反應過來時,基本上都形成了定論了,再一回味,也覺得兒子所說的也的確有道理,於是對兒子的很多意見都格外重視起來了。
像這等主動認錯,便是以往都極其稀罕,今日卻有了,連馮唐都忍不住打量了一番段氏,想要看看究竟是什麼事兒拿捏住了兒子的要害,逼得他認錯。
段氏其實也一下子就回過味來,臉色複雜,輕輕哼了一聲:“行了,你也別在我面前裝了,瑞祥昨晚送你去賈府,都不知道叮囑你?他就沒錯?雲裳這丫頭成日裏嘴巴不饒人,日後怎麼在你屋裏待著?我本說打發她去後房,……”
“母親!”馮紫英眉毛微微一揚,他可不是賈寶玉,面對長輩不敢據理力爭,自家屋裏的人都護不住,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可能是也感受到了馮紫英的不悅,馮唐睃了妻子一眼,淡淡的道:“好了,鏗哥兒,你屋裏的事兒都不動,不過你自個兒要管好,我知道你是個有定見的人,不過你自己有主意,不代表你身邊的人也都行,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謝謝爹和娘了。”馮紫英趕緊起身道謝。
要說他這已經是侵蝕了母親的內宅管理權了,府裏的僕從小子丫鬟婆子,論理如何安排打發都是段氏的權力,輪不到馮紫英來插話。
不過馮唐也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對瑞祥和雲裳都很照拂,所以也才插話,免得妻子若是不醒眼和兒子僵起來就不合適了。
見兒子起身躬身道謝,段氏臉色纔好看了一些。
她自然也是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性子,尤其是這段時間變化。
不過縱然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那也得講規矩,這馮府裏的事情,自己還沒有交權,那就還輪不到兒子來指手畫腳。
既然搞定了事情,馮紫英自然不會在父母面前多逗留,找了個藉口便溜了。
“夫人,紫英大了,有些事情也得要照顧一下他的情緒和麪子,我知道你是爲他好,但他的性子你也知道,而且這段時間裏他的表現你也看到了,所以麼,有些事情只要不是太過分,就由着他吧,左右他也馬上就要去書院讀書了,平素也沒幾時回來。”
馮唐的話讓段氏也是嘆了一口氣,“老爺,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不疼他?你也知道我是爲他好,瑞祥也就罷了,雲裳那丫頭生就一副狐媚子模樣,都說那長大了更不得了,得刮骨吸髓,一般人哪裏承受得起?張太醫那邊教的習練法子,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我們馮家就只有這一個獨苗,可不能被這些個狐媚子給禍害了,早知道我就不該讓雲裳進他的房!”
馮唐皺了皺眉,“你從哪裏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雲裳那丫頭也不過就是比府裏其他人生得俊俏一些,怎麼就成了妖精了?我看那丫頭的性子不是那種人,還有,紫英的性子,我信得過,不必杞人憂天。”
第八十七章 自己的人脈
兩口子拌嘴的時候,馮紫英已經出了府門。
張謹和趙文昭回京了。
一般說來,這等龍禁尉,無論是文臣還是武官都是敬而遠之的,文臣是輕蔑不屑,皇家家奴,如何能入士大夫們的眼?
而武官觀感要複雜一些。
一來龍禁尉這幫人是皇上的爪牙,眼裏只有皇上,不會有任何交情可講,二來這幫人也是善於尋隙探縫,找出把柄,作爲自己立功晉升的臺階,武將們哪個敢說自己乾淨得很?所以下意識的武官們都不願意與其打交道。
這也使得逡滦l(龍禁尉)越發成爲大周朝廷裏邊一支特殊的存在。
關於臨清民變的相關軍報早就報回了朝廷,但是一些更深層次的細節卻需要一些時間才慢慢收集起來上報。
恰恰是這些後續的細節調查往往才能揭開很多不爲人知的東西。
馮紫英自然不會有其他人那麼多顧慮。
在他看來,逡滦l(龍禁尉)既然是大周王朝政權架構中的一部分,而且咦髁诉@麼多年,自然也就有其存在的道理,既然迴避不了,那就應當考慮如何讓其爲自己所用。
所以張謹和趙文昭進京消息一傳來,馮紫衣就在第一時間準備去拜會。
龍禁尉沿襲前明逡滦l格局,指揮使、指揮同知、指揮僉事,南北鎮撫司,幾乎全部承襲下來,在十三省均設有半公開的辦事機構。
像張謹便是龍禁尉負責山東地區的千戶,而趙文昭算是其麾下的一個得力助手。
當然本朝龍禁尉雖然沿襲前明逡滦l,但是在司法權力方面則大大縮水,甚至在權責性質上也有一些細微變化。
比如監視地方,固然以地方官員爲主,但是地方民情匪情亦屬其工作職責,甚至也包括邊境地區乃至敵境內的敵情政情,都在其工作職責範圍之內。
“參見百戶大人!是不是應該叫副千戶大人了?”馮紫英的拜帖送進去沒多久,趙文昭便迎了出來。
龍禁尉雖然在京師有衙門,但是其實很多時候龍禁尉卻並不在衙門裏辦公,他們有許多半公開的辦事地方,這在京師中也不是祕密。
當然更多的還是隱祕的辦事點,這一處便是龍禁尉的非公開辦事點,也是趙文昭留給馮紫英的聯繫點。
“呵呵,謝謝馮郎君的吉言了,不過千戶大人那邊已經有了消息,如無意外,年前可能就會下來。”趙文昭在馮紫英面前並沒有多少遮掩,甚至還有些隱隱的得意。
龍禁尉(逡滦l)升遷體制是單獨的路徑,職級晉升既不需要通過吏部,也不需要通過兵部,而是由逡滦l內部自行決定。
除了指揮使、指揮同知、指揮僉事須由皇上會同內閣親任,南北鎮撫司和十三省負責千戶,則由皇上欽點無需內閣同意,其他千戶以下官員均由逡滦l內部自行決定。
“那敢情好,未來趙千戶怕是有機會接替張大人執掌山東啊。”話撿好聽的說,說的人痛快,聽的人舒服,馮紫英是信口道來:“聽聞張千戶有望回任北鎮撫司?”
“豈敢豈敢?千戶大人倒是希望能回任北司,不過若是沒有合適的位置,那也不必強求,山東距離京裏也不遠,人熟地熟,……”趙文昭打了個哈哈,涉及到頂頭上司的趨向,趙文昭口風一下子緊了起來。
一番寒暄之後,趙文昭把馮紫英帶到了張謹那裏。
馮紫英送上了一份厚禮。
張謹也不客氣,欣然收下,只是對方太忙,簡短說了幾句話之後馮紫英便知趣的告辭。
張謹甚至親自把他送到了門口,馮紫英也是受寵若驚的連連請留步,才又與趙文昭一道回到趙文昭處。
“看來張千戶是真有可能回任北司啊,我看來拜訪的人不少啊,嗯,還有南鎮撫司的人。”馮紫英笑吟吟的來了一句。
趙文昭訝然的看了對方一眼,難怪千戶大人對這個小傢伙這麼重視,此子是端的不凡,就這麼一小會兒時間,都能看出些許端倪來。
龍禁尉內南北鎮撫司分立,北鎮撫司權力最大,但是南鎮撫司則作爲對內製約機構,擁有對北鎮撫司的監察繩紀之權。
南鎮撫司的人來拜會張謹,本身就意味着張謹已經具備了被南司納入視線的資格,而一般情況下,南司很少直接對龍禁尉的地方千戶予以太多關注,更談不上拜會,而更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北司本部的機構人員中。
這些情況都是馮紫英在臨清期間有事兒沒事兒與逡滦l這幫人閒談中不動聲色間摸出來的內幕。
逡滦l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高深莫測,其內部更多的像是軍方的一個分支機構一樣,類似於現代社會里邊某些強力機構的混合體。
其間一樣混雜有很多純粹的辦事人員,甚至一些勳貴子弟混在其中撈資歷和混功績也不少,他們的警惕性和職業性都遠不及其內部像趙文昭這樣的精銳。
不過馮紫英這麼“不經意”露了一手,也讓趙文昭對馮紫英的更高看了幾分,特別是他在回京之後已經聽到了不少關於馮紫英的傳言,什麼內閣某位閣老又點評了啊,什麼皇上又曾經親自問過了啊,總而言之,這位小郎君非比尋常。
“小郎君,慎言,慎言。”趙文昭打着哈哈,“千戶大人去向不是咱們能過問的,咱們要做的也就是把手裏的活兒幹好。”
“當然,當然。”馮紫英的做派已經儼然一副資深官僚的氣度,甚至讓趙文昭都有點兒恍惚,“那百戶大人,白蓮教那邊追查情況如何?”
朝廷關於此次臨清民變處置的相關邸報已經下發了,但是那是看不出多少真實內容的,馮紫英更希望瞭解到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唔,小郎君,有一些情況,我只能和你透個大概消息,咱們內部有規定,理解一下。”
趙文昭有分寸,這也是馮紫英欣賞此人的一個主因,錢要撈,功要掙,人情要做,面子要賣,但都有分寸底線,這往往是逡滦l內這些實力派精銳的做派。
“理解,理解。”馮紫英含笑點頭。
“嗯,根據我們後期追蹤查證,這一次白蓮教的起事比較蹊蹺,沒有太多準備,更像是受到稅監影響而鬧事的本地力夫、磚工、織工刺激臨時起意,否則難以用其它理由來解釋他們爲何不趁機攻下臨清內城,如果他們真要起事,內城裏有甲仗庫,也有漕糧,還能裹挾官員,但他們卻一直在外邊爭論不休,……”
這也是當初馮紫英最覺得疑惑的,拿下外城只知道搶掠,卻遲遲不攻打內城,再說是烏合之校粽媸且旆雌鹗拢膊豢赡苋绱恕�
“那你們的意思是……”馮紫英看着趙文昭。
“現在就沒法拿出結論,只能繼續深查,但有一點還是比較明確的,此次臨清民變引子是稅監設卡,進而白蓮教摻雜進來,而且涉及到魯南和南北直隸都有白蓮教徒裹進來,你提到的倭人操南直隸口音,我們也查過,的確有反映稱南直隸那邊的白蓮教徒有過來的,但是最終這些人來自哪個府縣,爲何而來,這些就沒有定論了。”
趙文昭也有些遺憾。
局面太大太亂,逡滦l的力量也有限,只能查一些比較明顯的有跟進價值的東西,而涉及到其他省那就需要北鎮撫司來協調,可北鎮撫司這邊明顯對於這個已經趨於了結的事兒缺乏興趣。
同僚們誰也不願意你都立功受獎了,我還得要來替你們擦屁股。
馮紫英也有些遺憾,但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逡滦l也不是萬能的,在沒有更高層面或者更有力的支持下,逡滦l不太可能會再派出多少精銳去核查這些線索進而深挖下去。
若是換了某個官員或者巨賈富紳,或許他們還能瞧在人家影響力或者身家的份上花點兒心思,但這些在各地其實都有存在的白蓮教徒,就興趣乏乏了。
沒利益的事兒,沒多少人會做,古今一也。
第八十八章 賈雨村
薛峻尚未來京,但賈雨村早就寓居在京裏了。
賈政和王子騰如何爲其止伲T紫英沒問,但是也能從賈璉那裏聽到一些大略消息。
估計要等到年後纔能有機會,只要不是京官,賈家和王家要爲一個進士出身的士人謩澮幌拢�是很有底氣的。
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進士的分量有多重。
像賈璉、賈蓉這樣的武勳子弟,背後也有賈王兩家的支持,沒有舉人進士身份,你便是謧�知縣都不能。
像賈璉只能捐個同知身份,賈蓉還得要等到秦可卿死的時候才從太監手裏買個武品龍禁尉身份。
如果賈府中人你有了舉人身份,只怕就能奢望一任知府,在朝裏爲官也大有可能。
如果是有進士身份,那妥妥的就能在朝爲官,甚至有一番造化了。
這也更堅定了馮紫英要考進士的決心。
看見馮紫英親自登門拜訪,賈雨村真的是感覺到一股暖流在心裏湧蕩了。
他進京也快一個月了,登門拜訪了賈家,王家他還沒資格,馮家那邊也去送上了拜帖,但那會兒馮紫英還沒有返京,所以馮唐收了帖子之後也是簡單見了一面,寒暄了幾句就端茶送客。
在京城裏賈雨村也是舉目無親,把林黛玉送到賈府,拜會之後,他便再無機會登賈家門,偶爾去一趟,除了送上幾兩銀子給門房,打聽一下消息,成日裏便只能蝸居在這一處小屋裏苦等。
馮紫英也是讓瑞祥從賈璉小廝興兒那裏獲知賈雨村居所的,所以纔來這一趟。
賈雨村心性不良,但這和和自己沒關係,他也並沒有要和賈雨村結成什麼生死之交患難與共關係的想法。
但此人進士出身,而且很快就能博得王子騰的信任,成爲作爲武勳的王子騰在朝中一大文官助力,足見其人還是有些能耐手腕的。
至於說後來賈家王家被其反噬,除了賈雨村本身品質問題,更多的還是賈王兩家本身就已經處於衰落的趨勢下,再有人推波助瀾。
像賈雨村這等慣於見風使舵的人自然不可能爲賈王兩家陪葬了,落井下石也不過是做得過了一點兒罷了。
所以對賈雨村,馮紫英的想法是,可以用,可以合作,但是不能重用,要防一手。
“賈先生就住這裏?”馮紫英皺起眉頭,“那太委屈了一些,瑞祥,你替賈先生尋個更合適的地方,好歹也是患難與共過的人,在這京城裏,當半個地主之誼,我還是當得起的。”
“馮公子,您太客氣了,住這裏挺好的,真的,沒事兒。”賈雨村趕緊勸阻,“京裏邊情況不比其他地方,我這在京裏還不知道呆多久,……”
“賈先生,我相信以你的本事,還有貴人相助,龍困湠┗⒙淦疥栆膊贿^是暫時的,放心吧,我讓瑞祥替你辦好,你只管去住,其他不用管。”馮紫英大包大攬,擺擺手示意不必再多說。
賈雨村心中也是感慨,在臨清就能看出此子的格局,現在看來還真沒看錯。
這般氣度,尋常子弟如何能有?
便是那賈家號稱四王八公的簪纓之族,其間也沒幾個像樣的子弟,不如此子遠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