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47章

作者:瑞根

  馮紫英對《紅樓夢》書中描述略有印象,因而笑問:“寶玉,這亭建得甚好,不知你打算取何名?”

  寶玉撓頭苦惱,“前日裏我來看過,正巧碰上胡先生和程先生,程先生說有亭翼然,可得名翼然亭,但我卻以爲略顯粗糙,不如取名瀉玉亭,但又覺得單薄了一些,不如就請馮大哥定名。”

  馮紫英有些懵,這些名字不都該是寶玉早就取好了的麼,怎麼現在卻落到自己頭上來了?

  躊躇了一下,馮紫英遊目四顧,沉吟半晌方纔道:“這周圍花木從容,溪流沁人,若是夏日裏足以讓人沁心賞芳,不如就叫沁芳如何?”

  “好,馮大哥這個名字取得好,果真是一語中的,畫龍點睛!”還是湘雲首先拍掌叫好,“這等悠閒所在,若是夏日裏能在亭中設宴一局,飲酒作令,定當別有洞天。”

  “雲丫頭成日裏就知道飲宴,……”探春打趣。

  賈寶玉沉吟一陣也覺得馮紫英這個起名極佳,慨然道:“這匾名有了,卻還需要對聯,馮大哥就一併……”

  沒等寶玉說完,馮紫英已經搖手,“寶玉,這卻該是你的事兒了,我都說過了,這等取名作詩之事我不擅長,偶有得之已是殊爲不易了,還是該你來纔是。”

  寶玉也不推辭,略微一吟哦便出口:“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馮紫英雖然記不起這沁芳亭的門柱對聯了,但是估摸也就應該是這一首了,看寶玉悠然自得的模樣,分明也是這一副對聯極爲滿意。

  “好,寶玉這一年來果真長進不小!”馮紫英也覺得寫得極好,而湘雲和探春更是迫不及待的記了下來,等到回去之後便謄錄起來。

  出亭過池,緩步前行,卻見前面一堵粉牆蜿蜒,內裏數楹修舍,更有高低不一的數簇翠竹環繞遮映,馮紫英一愣,恍然大悟,這怕就是日後的“瀟湘館”了,若是無竹,又豈能稱瀟湘妃子?

  進門而入,細碎卵石鋪築的甬徑蜿蜒曲折,兩邊卻是芭蕉和梨樹相映成趣,內裏屋舍倒是不多,也就三五間,兩暗三明,內裏都有擺好的牀几椅案,倒也頗爲素淨。

  後院裏更是種滿海棠芭蕉和梨杏,沿着那粉垣延伸出去,卻又有一條用石條砌好的階溝,一股清泉從牆邊的石縫中浸出,繞牆盤旋至竹林間,更平添了幾分幽靜。

  見馮紫英默不作聲,只是靜靜佇立觀看,寶玉和湘雲、探春三人都有些不解,有心說話,卻又看馮紫英怔怔出神,顯然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所以都不敢打擾,好一陣後,馮紫英才忍不住慨然嘆道:“這等好去處,連我都有些豔羨了。”

  寶玉這才鬆了一口氣,笑道:“其實二位老爺在修這園子時就先和大姐姐說過了,大姐姐也說了不必過於奢侈,但求不落人後就是,而且也和二位老爺說在修這園子時要好生規劃,她平素便是兩三年未必能回來一回,這園子也不能浪費了,便安排府裏邊的姐妹們住下就好,二位老爺也是遵照大姐姐的意思,讓匠師在先前規劃時便好生做了安排,老祖宗都是馮大哥也和咱們賈家是一家人,若是不嫌棄,日後也可在府裏留下一處園舍,也能讓小弟能隨時請益。”

  馮紫英不得不說這賈寶玉真的長大了不少,以前他是絕對說不出這般話的,而且說這話還真有些打動他。

  從前世而來,哪個紅樓迷對大觀園沒有一番想象和掛念?能有機會在這大觀園裏有一處歇腳之處,只怕無數人都能夢寐以求。

  當然馮紫英也清楚,這等事情也只能說想想而已。

  一個外人如何能在這以女眷爲主的大觀園裏有一處專門歇腳之地?這不要敗壞門風麼?

  你要說偶爾在這府上歇腳住一兩晚,那肯定是沒什麼不行,但是要說專門爲你備好住處長住,那肯定是不行的,賈府也承受不起外邊的風言風語。

  “寶玉的好意愚兄心領了。”馮紫英笑着搖頭,“這園子如貴妃娘娘所說,花費如此大,她又不常回來,若是空閒,缺了人氣,很快就會衰敗,所以讓府裏的姐妹們入住的確是一個好事兒,至於外人,那就不必了,愚兄先前也不過是開個玩笑。”

  史湘雲和探春也都舒了一口氣,若是真的要讓馮大哥在裏邊也有一處園舍,那就真的有些尷尬了,外界的流言蜚語肯定會毀人清譽,聽得馮大哥這麼說,日後自家住進去倒也方便。

第一百一十八章 路遇

  一干人說着便往前走,卻見青山斜阻,繞行而過,隱隱露出一帶赭黃色的矮牆,初一望去如麥浪稻林,再一看卻是泥牆上皆用稻莖遮掩覆蓋,憑空頓生一份歸田園居的味道。

  馮紫英眼睛也是一亮,“此處佈設甚好,城市中卻有幾分農家氣息,可得名稻香居。”

  寶玉也是面色一喜,“馮大哥果然厲害,小弟尚未想到這一出,之前還琢磨是否以杏花爲由,兄長卻已經先想到了,倒是陶淵明的《歸園田居》就有這番意境。”

  走進一看,卻見杏林環繞,外部還有桑、榆、槿、柳零散分佈,一條石井欄矗立,桔槔轆轤俱全,真正有了幾分農家氣象。

  毫無意外,這應該就是日後李紈的居所了。

  馮紫英也懶得進去多看,便沿着一邊兒就往裏走,穿過石洞,走過山上盤道,池邊兩行垂柳,外帶朱欄板橋,過橋便能看到一所清亮瓦舍,一色水磨磚牆,青瓦花堵。

  進門便是玲瓏山石,逶迤蔓延,將整個房舍遮住,這造型倒是有些獨特,但看到石上藤蘿青苔甚多,再往裏走,兩邊都是抄手遊廊,順着遊廊步入,幾間房舍連着捲棚,綠窗油壁,比前幾處更見清雅。

  “馮大哥,這裏卻如何命名?”探春四處打量,也覺得此處甚佳,忍不住搶先問道。

  “莫若蘭風蕙露,又或者蘅芷清芬,二位妹妹覺得如何?”這一回馮紫英是真的要搶一回先了,熟讀《紅樓夢》,他能記得的具體詩詞歌賦不多,但是這蘅蕪苑的提名他卻是記得的,先是“蘭風蕙露”,後是“蘅芷清芬”,都堪稱妙語,現在自然就要歸自己了。

  探春和湘雲都忍不住細細品味,都覺得十分精妙。

  寶玉卻是全身一震,宛若雷擊,呆立當場。

  他心中剛浮起“蘅芷清芬”這個詞語,卻沒想到馮大哥竟然已經脫口而出了,而且還給出了一個“蘭風蕙露”的選擇項,這二者看似不分軒輊,但是寶玉卻顯然更喜歡“蘅芷清芬”這一句,只是自己爲何與馮大哥這般投契?

  “寶玉,你覺得如何呢?”見賈寶玉呆呆出神,馮紫英心中好笑,只怕自己這先發制人把寶玉震得不輕,這般表情也不知道是鬱悶得,還是惘然若失?

  聽得馮紫英問他,寶玉這才清醒過來,“馮大哥才高八斗,這兩句都是極好的,不過小弟卻是更喜歡蘅芷清芬這一句。”

  “哦?既然喜歡這一句,那就對出聯來,想必是胸有成竹了吧?”馮紫英似笑非笑。

  “吟成豆蔻才尤豔,睡足荼蘼夢也香。”寶玉略作思索便道:“兄長,你覺得這兩句如何?”

  馮紫英沒有回答,而是問了湘雲和探春,“二位妹妹覺得呢?”

  湘雲和探春都是歡呼雀躍,今兒個終於見識到了馮大哥的真本事,信口道來,而且還直入心扉。

  那“蘭風蕙露”在二女看來也是極好的,探春尤喜,而蘅芷清芬卻頗得湘雲的喜愛,不過寶玉這般一說,甚至連附聯的兩句詩都吟誦了出來,自然二女也就再無異議了。

  不過寶玉詩雖然好,但在二女看來,卻不及馮大哥遠甚,馮大哥這信口而出的兩句纔是畫龍點睛,而且是龍未出,睛先到。

  看了這兩處,馮紫英便心願已了,其他各處便興致乏乏了,沿着石徑前行,一直走到正殿,但見層樓高起,青松高聳,玉蘭繞砌,走到正前方,之玉石牌坊巍然聳立,估摸着這一座玉石牌坊只怕花銷都不下兩三萬兩,上邊龍蟠螭護,玲瓏剔透。

  馮紫英立定,沉思良久,“寶玉,這一處可有好名字?”

  寶玉遲疑了一番,“蓬萊仙境如何?”

  “不如太虛幻境。”馮紫英看着寶玉,卻見對方一臉茫然,對“太虛幻境”一詞毫無感覺,心中也是一動。

  只怕那一日自己再秦可卿房中的一覺,便奪了寶玉的氣吡耍粚Γ�不能叫氣撸荒苷f是對方的桃花甙桑駝t黛玉和寶釵怎麼可能入懷?

  而對方連“太虛幻境”這個詞語都毫無印象,也說明對方現在也真的就是一個尋常紈絝子弟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入夢截奪了那般氣撸謺o自己的未來帶來什麼?又或者自己本身穿越而來,就是這般氣咦兓慕Y果?

  湘雲和探春都盡皆訝然,這“蓬萊仙境”頗爲出格了,“太虛幻境”卻又是一個什麼來頭?

  見二女也是驚訝,馮紫英這才笑了起來,“不過是一個玩笑罷了。”

  這一路行來,又看了不少園舍,或蔚然清堂,或蒼褐茅舍,或編花爲牗,或堆石爲垣,多奇花異草,更有諸般器皿案几等物件,都是些極具特色的古董,也當得起貴妃省親這一出面子了。

  在後面馮紫英便已經失了興趣,寶玉等人也看了出來,便主動引道而出。

  哪知尚未出園,就碰見尤氏帶着秦可卿與王熙鳳一道進來,顯然也是來一賞園子的風光。

  馮紫英最不願意見到的三個女人,卻一下子迎頭碰上。

  說不願見自然有其道理,這尤氏對馮紫英一直不滿,覺得馮紫英將其兩個妹妹置爲外室,大大地傷了自家顏面,好在馮紫英成親後邊將尤二尤三抬入府裏,這尤氏心裏疙瘩纔算疏解開來,但對馮紫英印象卻一直不佳。

  王熙鳳自然就不說了,兩個人自打幾番交手之後,在大觀樓的包間裏王熙鳳落了下手,而且被人拿住把柄,這讓素來好強的她一直耿耿於懷,想要尋找機會報復回來。

  秦可卿纔是馮紫英內心最爲棘手的角色,雖然已經隱約猜測到了一些什麼,但是這種事情素來不會看原因理由,現在這女人又出現在自己面前,稍有不慎,只怕就要被拉下水。

  “喲,鏗哥兒,寶玉,你們這是看了園子了?”沒等馮紫英說話,王熙鳳已經陰陽怪氣地把話題拿了過去,“不知道感覺如何,比起你們馮府來如何呢?”

  寶玉並不知曉王熙鳳這矛頭是指向馮紫英的,他只是感覺二嫂子好像語氣有些不太對勁兒,卻不知道端倪。

  “剛看了,馮大哥對園子是讚不絕口,嫂子你們這一行是……?”寶玉看着尤氏和蓉哥兒媳婦,不知道這一行人進園子做什麼。

  寶玉並不知道這園子建起來,東府也是出了不少銀子。

  尤氏雖然在寧國府裏被賈珍壓得說不起話,但是秦可卿在寧國府裏卻是一個特殊角色,賈珍和賈蓉對其都是敬而遠之,而尤氏也漸漸覺察出這裏邊有些不對勁兒,但是又不知道內裏的原委,只是覺得可能是秦可卿手腕厲害,連賈珍和賈蓉都要退讓幾分。

  這一回園子建好,原本尤氏是不感興趣的,但秦可卿卻是興致高昂,所以纔會有這一出。

  馮紫英並不想和王熙鳳有什麼衝突,他知道現在賈璉已經和王熙鳳之間的關係降到了冰點,雖然現在賈璉也是每日都回去,但是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家睡書房,要麼就乾脆不回去,這讓王熙鳳也是氣得咬牙切齒,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理由來。

  私下裏王熙鳳已經專門查探過賈璉的行蹤,除了日常的應酬逢場作戲,賈璉卻在外邊兒並無女人,這也讓王熙鳳很是納悶兒。

  但和賈璉關係的冷淡已經讓王熙鳳把怒火漸漸延伸到了馮紫英身上,也讓王熙鳳對馮紫英的態度越來越糟糕,甚至認定賈璉這般與馮紫英脫不開干係。

  馮紫英倒不是懼怕王熙鳳,只是想到以前王熙鳳待林黛玉甚好,而林黛玉還要在賈府生活兩年,不想因爲自己緣故而讓黛玉受到影響,另外薛寶釵也是王熙鳳表妹,日後嫁入馮家更要成爲親戚,關係過於糟糕也不是馮紫英想要見到的。

  尤氏和秦可卿自然不會向王熙鳳那樣懶散地隨便一福就算是見禮了,還是鄭重其事的行禮,馮紫英也拱手回禮。

  “鏗哥兒府上妾身聽說也是擴大了不少,這成了親之後也已經獨自開府了吧?”尤氏倒是笑吟吟的,“我聽聞我那兩個妹妹也住在一個跨院內,莫非這府上連兩個院子都找不出來?”

  馮紫英沒想到會遇上尤氏來挑刺兒,不過這卻真不是他捨不得一個院子,而是二尤願意住在一塊兒。

  “珍大嫂子說笑了,府上雖然小了點兒,但是三五個院子也還是有的,只是二姐兒和三姐兒卻願意住在一起,我也曾專門詢問過,挨着東跨院邊還有一處院子,甚至可以直接連通,但二姐兒和三姐兒都是不肯,只說日後再說,現在她們願意住在一起。”

  馮紫英說的是老實話,但是從內心來說,他也不願意二尤分開住,現在他過去二尤那邊過夜已經習慣於大被同眠一牀三好,要只有尤二姐或者尤三姐一人,反而有些不太習慣了,尤其是若是隻有尤三姐一人,根本不堪撻伐,最終還得要尤二姐來救駕,所以這住在一起更爲方便。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暴虐,教訓

  尤氏其實也知道馮紫英和沈氏對二尤其實不錯,這從尤老孃經常來東府裏說起的話就能知曉,像各種頭面,丫鬟僕婦的配置,還有東跨院裏的各色牀几凳椅,都是選的最好的老料,稱得上十分體貼了。

  照理說像新婦入門,對妾室肯定沒有好臉色,甚至霸着男人不肯鬆手,有些心思詭譎的正妻更是寧肯把自家貼身丫鬟推上男人牀,也不肯讓男人去妾室屋裏,許多妾室一月都未必能輪到一回侍寢,要想有身孕更是休想。

  但是沈氏對二尤都是和顏悅色,而且也完全不像所擔心的那等十天半個月都等不到一回,尤老孃來說就是基本上三五日馮紫英就要在二尤屋裏歇息一晚,這對於二尤來說稱得上十分優遇了。

  雖說這男人要在哪個屋裏睡便是正妻也干涉不了,但是哪個男人也都不會過分惡了正妻,尤其是還處於新婚燕爾其間,所以能做到這般,也足以說明沈氏的賢惠大度了。

  “鏗哥兒,看來妾身是誤會了,我家兩個妹妹出身邊地,可能沒那麼懂規矩,不過她們倆都是清白人家性子純善的,鏗哥兒可莫要欺負她們。”

  尤氏臉色轉爲和緩,語氣也好了許多,她能聽得出來,馮紫英語出至眨瑏K無什麼心虛掩飾。

  “大嫂子說笑了,我既然要納二姐兒三姐兒入房,自然是要對她們好的,否則我又何必這般?”馮紫英語氣很輕描淡寫,但是話語裏流露出來的意思卻很霸道。

  這京師城裏想要入馮府的女人難道還少了不成?以二尤的身份,根本就派不上,他馮紫英就是喜歡二尤的單純老實,所以纔會納二女爲妾。

  當然也還有二尤混血的別樣風情,這就不足爲外人道了,畢竟這個時代的人對這種美並不太待見。

  見尤氏和馮紫英交鋒不過幾句話便轉換了風向,王熙鳳心中更是惱怒。

  這女人先前還在那裏喋喋不休說馮家如何如何,卻沒想到遇上馮紫英幾下便縮了,那二尤王熙鳳也見過,碧眼藍眸,純粹就是胡女,除了屁股大一些也不見得有多麼漂亮,卻沒想到馮紫英居然喜好這一口。

  “鏗哥兒,借一步說話,嫂子有事兒要和你說道說道。”王熙鳳陰着臉寒聲道。

  這話一出,在場腥硕际求@了一跳,聽王熙鳳這口吻似乎有些問罪的味道,可馮紫英何時又和王熙鳳這般不對路了,璉二哥和馮紫英之間的密切關係可是人盡皆知的。

  只有尤氏大略知曉恐怕就是和賈璉有關,那賈璉平素都不怎麼回家了,一個當家男人成日不歸家,再說外邊兒有事,但作爲過來人,看那王熙鳳成日裏幹心急火燎的模樣,再看看那臉色氣色,就知道明顯是缺了男人。

  馮紫英倒也不在意,在這大觀園園子裏,他不信王熙鳳能撕得下來臉做個啥。

  “哦?二嫂子有事兒?”馮紫英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寶玉、湘雲和探春都是有些惴惴不安,倒是那秦可卿有些意味深長,淡淡地笑了笑:“好。”

  王熙鳳銀牙幾乎要咬碎,主要是現在她現在完全沒有機會約到馮紫英,既不敢去馮府,怕再喫虧,而現在馮紫英來賈府幾乎不惜要通報門房,徑直而入,等到她得到消息,要麼馮紫英早已走了,要麼就是有其他人,自然也不方便。

  所以她也只能出此下策,至於這些人要如何去想,她也顧不得了。

  好在也還有平兒跟着,倒也不虞有外人去嚼舌頭。

  沿着夾道走到一頭,馮紫英這纔好整以暇的面帶微笑看着對方:“二嫂子,這下子有什麼話可以說了吧?”

  “鏗哥兒,賈璉現在的情形你就不管一下麼?”王熙鳳臉色煞白,氣得牙齒幾乎要咬破櫻脣,“成日見不着人影兒,家裏的事兒什麼都不管,這園子修了這麼久,到現在都建成了,他愣是沒露過面,每日裏晚上都要亥時纔回來,一回來就倒頭就睡,身上全是女人的脂粉味兒,……”

  馮紫英有些懵了,這事兒該自己管麼?

  這海通銀莊京師號雖然是自己委託給賈璉在做,但是那也只是公事兒上的事情,至於賈璉下來之後要幹什麼,自己如何能管得了?就算是他在揚州養了一匹瘦馬,自己不也一樣無權過問,頂多也不過提醒一下罷了。

  “等等,二嫂子,你這話可有些不合規矩啊,璉二哥的事情我可管不着,你該和他自己好好說啊,要不你去找赦世伯啊。”馮紫英趕緊擺手,“你千萬別覺得我讓他管海通京師號就啥都能管得到他了,那只是純粹的公務,不搭邊兒,論理我要娶林妹妹,他是林妹妹的表兄,他就是說我幾句這個當妹夫的,我也得受着不是?”

  “他說你幾句你得受着,那我這個當嫂子的說你幾句你也該受着?”王熙鳳被馮紫英的一番話堵得喘不過氣兒來,鳳眼圓睜,雙手叉腰,氣得胸脯急劇起伏。

  “那也得在理纔行了。”馮紫英攤攤手,“璉二哥要說是榮國府當家人之一,他要幹什麼肯定輪不到我去插話,他只要把海通京師號的事兒辦妥,其他我可就管不着了。”

  “若沒有你給他那麼多薪俸銀子,他如何能有現在這般囂張?”王熙鳳氣急了眼,口不擇言。

  “喲,二嫂子,您這話可不對,哪有婦人嫌自己丈夫掙銀子掙得多的?他掙得多是好事兒纔對,如果你是說他掙的銀子您沒瞧見,沒拿到,那該是您的問題纔對,當女人不就該是在屋裏炕上好好侍候丈夫,讓他主動把銀子上交給你麼?”

  最後幾句話馮紫英語氣已經轉冷,“若是連這般事情鳳姐兒你都幹不好,也難怪璉二哥心生別意,看看你這幾年乾的什麼事兒,別以爲人家都是瞎子聾子,啥都不知道,就你這樣,我看就是欠收拾!”

  稱呼從“二嫂子”換成“鳳姐兒”,話語語氣也驟然從先前的解釋變爲訓斥,不但王熙鳳咋然色變,一旁的平兒也是駭得臉青面白,嘴脣都忍不住哆嗦起來。

  “你!”

  沒等王熙鳳發作起來,馮紫英已經泰然舉步上前,抬手捏住王熙鳳的下頜,二人便面對面這樣不足一尺相視,馮紫英嘴角帶着冷笑,“鳳姐兒,看來大觀樓那一回你喫的教訓還不夠啊,你真的以爲你的那些勾當沒人能奈何得了你不成?上一次你做的事兒我替你壓了下來,你好像不領情不說,還有點兒東郭先生和蛇的味道,我就不明白了,你究竟仗着什麼在我面前這般張狂?”

  馮紫英和王熙鳳、平兒三人是選了一處夾道折回的拐角處,正好有一個折角,算是一個死角地帶,外邊兒是池塘,另一端則是庫房,只有一邊兒能看見,而且可以一目瞭然,所以無虞被人看見聽見。

  馮紫英是真的被王熙鳳給激怒了,這婆娘屢次三番的尋釁,馮紫英考慮到黛玉還要在賈府呆兩年,而且說實話之前王熙鳳待黛玉也的確不錯,不管她是出於什麼心思目的,但黛玉是受了好處的。

  但這鬼婆娘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總愛挑釁自己,之前借錢,後來的平事兒,都覺得自己幫她是理所應該,給了她一回小教訓,好像也只管了一段時間,現在有故態復萌了。

  就算是賈璉在幫自己做事兒,但那是自己和賈璉之間的交情,而且賈璉算是受益的一方,現在連賈璉都不想忍受和王熙鳳之間這段婚姻了,這女人居然還不知好歹的來張牙舞爪,自己若是不給她點兒教訓,真還以爲老虎不發威,當我是helleo kitty了。

  王熙鳳被嚇住了,她從來沒撿到馮紫英面目猙獰的這一面。

  就算是上一回在大觀樓裏戲謔自己,她也不過覺得是對方有些放肆罷了,並沒有真正生氣,但是這一回她卻看到了對方狂怒之後兇橫暴虐的一面。

  “你知不知道你包攬訴訟關司的事兒在宛平縣和順天府早就有人想要捅你們王家的屁股了?你知不知道你放高利貸逼死人命的事兒已經有人往都察院裏遞了帖子了,你以爲你二伯真的能把這一切擺平?別說他是登萊總督,就算他還在京營節度使位置上坐着,御史們要彈劾他,他也只有避位受着,還得要看皇上願不願意保他,這種時候你是想當你們王家的掘墓人麼?”

  馮紫英越想越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