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346章

作者:瑞根

  “除非什麼?”馮紫英淡淡地問道。

  “除非京師出事,可能會牽扯到京師周圍的軍隊,而距離京師最近的邊軍,除了宣府,就是薊鎮。”汪文言目光灼灼盯着馮紫英,“而京師能出什麼事兒?白蓮教造反,還是土默特人寇邊突破邊牆?好像都不至於如此纔對,那就只有京師城內出事兒了。”

  “文言,那你覺得我父親這樣安排合適麼?”馮紫英沒有接汪文言的話題,直接跳過問及關鍵。

  汪文言沉吟了一陣,搖搖頭,“大人,文言對此不敢妄言,因爲這裏邊變數太多,我也不知道總督大人是如何考量的,又或者這是大人您的建議?”

  馮紫英斷然搖頭,“此事兒我難以評判,我父或許有他的擔心憂慮,他的想法或許是儘可能避開這種喫力不討好只會沾一身渾水,甚至可能是引來殺身之禍的事情,但是有些事情往往又是你逃避不了的。”

  汪文言點頭認同這個觀點。

  馮唐能幹到薊遼總督這個位置上坐着,自然不是庸人,起碼在玩政治這一套上不會差,肯定也看到了這裏邊的風險。

  爲何將馬守亮部調入遼東,或許就是擔心馬守亮不可控。

  問題是這種不可控是對誰來說的?是皇上,還是義忠親王?

  對一方不可控,或許就是對另一方的好事,你給人家破壞了,會不會引來麻煩?

  馮唐也許根本就不清楚這馬守亮屬於哪一方的可控,甚至現在的馬守亮也許根本就還沒有和某一方搭上線,馮唐就是爲了防止馬守亮和某一方搭上線就先下手爲強,避免日後引來不測。

  而尤氏兄弟是他的嫡系心腹,只要明白這一點,哪一方想要下手,就只能找上他而不會去枉費心思拉攏尤氏兄弟,那麼主動權就能掌握在馮紫英手上了。

  見汪文言若有所悟,馮紫英也就不多言,“文言,你來京中時日尚短,但對京中許多情形已經十分熟悉了,不過有些事情你便是瞭解了,也很難做出應對,因爲有些問題本身就是無解的,像我父親所處的位置,他的出身,決定了他在很多事情上很難置身事外。”

  “既然很難置身事外,那何不主動作爲,選擇更有利於自身的一方?”汪文言沉聲道。

  馮紫英笑了起來。

  這個汪文言還真是不甘寂寞啊,居然想主動介入,這等天家奪嫡之事,旁人避之不及,他居然想要主動介入,真的是要玩一出富貴險中求?

  “文言,你覺得以我或者家父的位置,還有必要去冒這種風險麼?”馮紫英反問。

  “大人,若是能確保自身不受影響牽連,那自然沒有必要,畢竟馮家已經處於這等地位了,但是如您所說如果躲避不了,始終要被捲進去的話,那麼我以爲就真的需要審慎考慮,主動介入了,起碼主動權掌握在自家手上可以更遊刃有餘的來做選擇,而不必被動的被人家找上門來逼我們做選擇。”

  汪文言語氣十分冷靜堅定,顯然也是對這個結論有過深思熟慮。

  馮紫英遲疑了。

  他從不小瞧這個時代人們的智慧,他們和自己相比只是欠缺見識而已,可在這種天家奪嫡的事情上,卻並無什麼見識可恃。

  歷史上根本就沒這一出,因爲這個大周是亂入而來的,可對比康熙時代的九王奪嫡,大明朱祁鎮和朱祁鈺之間的“奪門之變”,都很難套到當下這種局面來。

  沒有什麼可以作爲參照,那麼自己就沒有倚仗,而汪文言所言就很有道理了。

  良久,馮紫英才道:“此事我考慮一下。”

  “大人,此事也不急,我觀察分析過,就目前來說,可能各方都還沒有撕破臉的準備,嗯,我覺得只要太上皇的身體還好,那麼這種局面就不會有大的變化,不過太上皇年事已高,稍有意外,那就可能引發不可測的風險,所以短時間內或許沒啥,但是也需儘早考慮。”

  汪文言言出至铡�

  “嗯,我明白輕重。”馮紫英點頭,“此事我會有計較,也需要徵求我父親的意見,不過你所言甚是有理,與其被動被人找上門來比我們做選擇,不如我們主動作爲來做選擇,不過在主動作爲做選擇之前,我們需要更精細地評估各方的情況,以免落入陷阱或者下風。”

  “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們只選擇勝利的一方?”汪文言對自己這位東家是越發地敬佩了。

  一個十八歲不到的年輕人對朝廷政治如此諳熟,真的是天縱之才,否則難以解釋,便是他也需要仔細琢磨才能明白對方所想,當然對方也不是沒有弱點,那有些方面表現得十分生疏或者對某些原本理所當然的事情卻又有些反感牴觸,這讓汪文言都有些不明白。

  他自然不清楚馮紫英雖然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好幾年了,但是前世幾十年的靈魂和記憶始終讓他難以把出賣背叛乃至於對人命的漠視做到心安理得,就像他無法對自己身畔有過關係的女人無視一樣,哪怕只是一個丫鬟奴婢。

  而在這個時代人心目中,那就和尋常物件無異,贈人打發掉都顯得理所當然。

  “文言,雪中送炭,迳咸砘ǎ氵x擇哪一樣?雪中送炭意味着有可能血本無歸甚至禍及自身,迳咸砘▌t有可能無足輕重,甚至被視爲見風使舵。願不願意敢不敢於充當勝負手?而充當勝負手的結果是會不會日後被視爲功高震主或者尾大不掉?這些問題我們都需要考慮清楚,歷史上無數範例往往都是對立矛盾的,你很難判斷我們所處的環境下該選擇哪一邊。”馮紫英悠悠地道。

  汪文言全身劇震。

  馮紫英的話充滿了哲理,可熟讀史書的他卻很明白這些對立的觀點本身就是悖論,只能用一句話來說,時移勢易,因時而動,因勢而定。

  “大人,文言明白了。”汪文言受教。

  “文言,此事兒一直是我心病,今日既然挑開,那就拜託你來幫我了觀察和策劃吧,我對你有信心。”

  馮紫英心裏也算放下了一塊石頭。

  這事兒的確是他的心病,太上皇、義忠親王、武勳乃至武勳出身的掌兵武將,文官,這幾個階層交織在一起,使得未來天家奪嫡之勢更顯得雲譎波詭。

  正如汪文言判斷的那樣,太上皇身體看似還好,也許暫時不會生亂,但一旦太上皇身體出問題,那麼義忠親王肯定會坐不住而出招,而永隆帝自然不會熟視無睹,這場博弈或許是三七開,或許是四六開,一切皆有可能。

  汪文言是玩政治的高手,這從他如此快速就進入狀態就能看得出來,前世中他一介小吏出身卻能成爲東林黨頭號智囊,自然有其獨到之處,馮紫英信得過。

  “定不負大人所託。”汪文言臉頰一陣潮紅,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纔算是真正成爲對方的絕對心腹。

第一百一十六章 首觀大觀園

  從汪文言臉上看到的興奮、滿足和進取之意,馮紫英心裏也踏實了許多。

  畢竟相隔數百年,前世從政之路上的種種未必就能適合於當下,當然從大的道理來說相差無幾,但是在具體細微的咦鞑僮魃蠀s還是有不小的差別。

  而對於諳熟,甚至在這方面有着天賦的汪文言來說,有他來幫自己出謩澆卟槿毖a漏,無疑就要讓人放心許多,起碼自己不需要將太多精力花在這上邊,也不必擔心因爲一時疏忽而鑄成大錯。

  從另外一個角度說,馮紫英更願意在以正合以奇勝這個道理中來佔據以正合,而讓汪文言藏身於後爲自己以奇勝,或者說是以正治國以奇用兵這個方略來作爲自己日後行事的指導方針,而以奇用兵就是汪文言作爲輔助。

  要想在大周政壇仕途上走得更穩更遠,除了依靠自己已經建立起來的人脈外,還需要有一整套完全屬於自己,爲自己所用的人馬,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在未來大道上更爲寬敞。

  林如海給自己留下了一套十分豐厚的遺產,這是諸如自己青檀書院一幫同學無法替代的,汪文言這幫人將和方有度、鄭崇儉、王應熊這些人有力的配合起來,讓自己可以更遊刃有餘的應對未來。

  這也是馮紫英的底氣。

  ……

  “寶玉今日爲何如此急切邀請爲兄過府?”馮紫英踏入賈府時就遇到了迎候的寶玉,上下打量寶玉的模樣,比以往精瘦了許多,原本一張圓盤大臉居然變得有些棱角起來,少了幾分溫潤,多了幾分沉靜,讓馮紫英頗爲側目。

  “小弟請馮大哥過府是想請馮大哥一遊園子,前日老爺就說要小弟陪老爺一遊,估摸着是要小弟就園子裏的亭臺樓閣題些匾額楹聯,小弟心裏沒底,所以想把兄長請來一起先走一遍看一看,也替小弟出出主意,免得到時候小弟難以過關。”

  自打寶玉沉迷於爲《今日新聞》撰寫傳奇話本之後,他的地位在賈府中就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一方面能沉下心來讀書寫書,似乎不算是一件壞事,起碼和秦鍾、蔣琪官等人來往密切程度明顯下降,頻率明顯降低,這讓賈政夫婦都鬆了一口氣,當然你說要徹底斷絕和這幫人關係,那也不可能。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既然能沉下心來讀書寫書,爲什麼就不能好好去參加科考呢?

  不過寶玉給出的答案也很坦然,他對經義味同嚼蠟,對時政更是毫無感覺,唯有詩賦和傳奇話本才能激起他的興趣。

  好在馮紫英也指明瞭另外一條路景,如果能夠在傳奇話本寫作上有所造詣,那麼下一步也可以效仿臨川海若先生一般通過戲劇腳本上的出挑打響名頭,在士林中博得名聲。

  那樣即便是在科舉中無法確定成就,但是就憑在詩文和戲劇上的閃光耀眼,也能讓寶玉在京師城中的士人中有一席之地了。

  有些時候即便無法通過科舉證明自己,但只要有在士林中有足夠的名氣,那麼對於通過其他雜途獲得官身,乃至尋找一門合適親事,維繫一個家族的凝聚和屹立,都能起到莫大的作用。

  也就是說,只要在士林中博得名聲,哪怕是恩蔭或者捐官,名聲都會要好得多,同樣對於尋找門第家世更好的親事,乃至扛起家族重擔,都能大有裨益,而馮紫英爲其指的這條路無疑就是最適合當下賈寶玉心性的一條路徑。

  “寶玉,你難道不知道愚兄對詩文一竅不通麼?”馮紫英頗爲好笑。

  “兄長何必還在小弟面前遮掩?”寶玉臉上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前日二姐姐、寶姐姐和林妹妹、雲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她們去了府上,便帶回來一首《卜算子·詠梅》,讓小弟驚爲天人,這首詞便是放在京師城裏也是萬里無一,小弟自愧弗如。”

  “呵呵,切莫被妹妹們所欺瞞了。”馮紫英笑着搖頭,“不過是偶爾靈光閃現想起了一些罷了,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兄長無需謙虛,這是好事兒,只是兄長忙於大事,對這等小道不太在意罷了。”寶玉的話裏也是充滿了複雜的滋味,馮紫英不屑一顧的小道,在無數人心目中卻是夢寐以求的大道。

  “行了,寶玉你也別給我戴高帽子了,我當不起。”馮紫英擺擺手,“走吧,我也早就聽聞這園子建起來美輪美奐,讓人目眩神迷,心裏也很期盼一見。”

  “就怕兄長期望值太高,會讓兄長失望啊。”

  賈寶玉早已經看過園子了,這園子的精美華麗程度的確讓人歎爲觀止,但是聽說花銷也是如流水般,據說總共都已經超過了四十萬兩銀子。

  想到這四十萬兩銀子堆在一起都能堆成一座銀山,賈寶玉也是唏噓感慨,但這是爲了替大姐姐長臉,替榮國府撐面子,這份銀子再多也得花,只不過現在把從林妹妹家中借來的銀子、公中銀子以及收回來各家銀子都花了個精光不說,而且還在外邊欠債不少。

  馮紫英倒是沒有那麼多感慨,賈家既然如此做,自然是有其道理,某些念想放在心中難以割捨也很正常,畢竟賈元春也是貴妃了不是?至少在外邊兒大家都覺得賈家又要蒸蒸日上欣欣向榮了。

  至於再深層次的東西,真正知曉瞭解的就有幾個?

  寶玉領着馮紫英剛走到園子門口,便聽到了一陣嬉笑聲過來,卻見湘雲和探春二女迎面而來,一眼就見到了馮紫英和寶玉。

  “馮大哥,寶二哥!”

  湘雲和探春都是喜出望外,“馮大哥怎麼會過來,也不說一聲?”

  “嗯,寶玉邀約愚兄過來,看看園子,先睹爲快嘛。”馮紫英樂呵呵地道:“怎麼,二位妹妹往哪裏去?”

  “馮大哥要去看園子?那敢情好,我們也只是粗略轉過一圈,卻沒有仔細看過,正好寶二哥當迎賓,帶我們幾個一覽盛景,可好?”

  湘雲燦爛的笑容落入眼中,總讓人有一種陽光照射入心底深處的明朗,格外舒服,馮紫英很喜歡對方的這份坦蕩豪爽。

  寶玉自然高興,連連點頭,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園子的主人,率先而行,一行人加上丫鬟僕僮,林林總總也有七八人往園子裏過去了。

  當先便是正門五間,那桶瓦泥鰍脊配上白牆,分外素雅,濃淡得宜,水磨裙牆,白石臺磯,虎皮石隨勢而起,昂揚嶙峋,別有風味。

  馮紫英已經有些印象,這便是大觀園入園的第一印象,果然是不同凡響。

  一進門便是翠嶂連綿逶迤,這應該是從南方買來的假山太湖石,奇石崚嶒,或如鬼怪猛獸,或如窮奇饕餮,縱橫聳立,其上苔坛砂撸偬}掩映其上,形成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馮紫英忍不住讚歎出聲,也讓賈寶玉和探春都是十分得意。

  “兄長,此番如何?”寶玉小孩子心性有些壓抑不住。

  “果真有層巒疊嶂之幽雅,令人見之忘俗,這般縮景精華於一隅,定是名家設計,大匠所作。”馮紫英讚不絕口。

  “兄長,美景尚在後邊兒,這邊走。”寶玉好不容易得此機會要在馮大哥面前炫耀一番,自然要做到家,卻聽馮紫英看見前面一百白石,顯然是專門用來題詞處,便問道:“寶玉,雲妹妹,三妹妹,若是世叔問起,你們覺得這裏該如何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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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疊翠怕是還要一些吧?”

  探春和湘雲探討着,馮紫英看着胸有成竹的寶玉,“寶玉可是有佳句?”

  “馮大哥覺得‘曲徑通幽處’如何?”寶玉微微仰首,嘴角卻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馮紫英這才恍然大悟,這廝居然是有意引自己來,是要在自己面前展現一番了。

  如同《紅樓夢》書中大觀園看落成之後,賈政帶着一幫清客和寶玉,也是有意考較寶玉詩才文才,現在自己卻替代了賈政這一角,而探春和湘雲也取代了一干賈政的清客了。

  當然《紅樓夢》書中是賈寶玉被迫而去,而此番卻是寶玉主動邀請自己充當起考官角色了,這無疑都是自己身份的不同和前日所作那首《卜算子·詠梅》的疊加威力。

  “寶玉,好才情!”馮紫英自然也不吝誇讚,既然寶玉願意奉自己爲帶頭大哥,這賈家兄弟都爲自己馬首是瞻,馮紫英當然也不會刻意爲難或者針對誰,最起碼寶玉也要比賈赦這等人良善許多。

  “兄長過譽了,不過是偶有所得。”寶玉聽得馮紫英誇讚,趕緊拱手道謝,但臉上的喜歡之色卻是溢於言表,看在湘雲眼中,忍不住附耳探春:“寶二哥這半年裏簡直變了許多,原先他不是對馮大哥頗有恚怨之意麼?爲何現在又對馮大哥的誇讚這麼在乎起來了?你瞧他臉上褶子都快要笑出來了。”

  這一句話說得探春都有些忍俊不禁,但看看這位寶二哥與往常截然不同,顯然是馮大哥在其心目中的地位分量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首觀大觀園(續)

  “寶二哥今非昔比,如何還能像往日一般?能沉下心思讀書寫字,據說已有京中戲樓來約稿,那一日聽襲人說,寶二哥還專門在自家院裏擺了一桌慶賀,只是沒請外人罷了。”

  探春顯然比湘雲消息更靈通。

  “爲何我們姊妹卻不知曉?”史湘雲知道寶玉應該是一個藏不住的性子,頗爲訝異。

  “襲人稱寶二哥覺得只是約稿,算是對自己的一個認可,但是要等到某一日自己所撰寫的底本上了戲園子成爲人皆傳唱的大戲,方爲成功,他現在倒是越來越學着馮大哥的沉穩了。”探春話語裏也還是挺爲寶玉的成長感到驕傲的。

  湘雲抿嘴一笑,“探丫頭,那方纔寶二哥的表現我可還是沒覺得他好像長大了一般。”

  “總要有一個過程慢慢來纔是,沒見你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探春忍不住瞪了祥雲一眼。

  馮紫英見探春和湘雲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扭頭問道:“二位妹妹在那裏說什麼呢,這般高興?”

  探春展顏笑道:“雲兒說寶二哥與往常迥異,氣度高雅,卓爾不凡,讓人刮目相看呢。”

  馮紫英敢肯定史湘雲嘴裏絕對說不出這等話來,尤其是對寶玉,但寶玉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聽得探春嘴裏說湘雲如此誇他,更是喜歡得眉花眼笑。

  “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寶玉已非吳下阿蒙,若是再能好生沉澱積累兩年,海若先生就是榜樣。”馮紫英當然不吝鼓舞這個勉強走上正道的傢伙,話語裏滿是鼓舞勉勵之意。

  聽得馮紫英把海若先生作爲自己的目標,賈寶玉還是嚇了一大跳,再說對自己的文才很有自信,但是要和海若先生比,賈寶玉還是不敢的,連連擺手搖頭,“馮大哥切莫說這等話,沒地讓外人笑死,海若先生《臨川四記》至今無人超越,那《牡丹亭》更是號稱絕唱,我何德何能敢向他看齊?”

  “寶玉,話不是這麼說,海若先生雖說現在名滿天下,但是他在你這般年齡時只怕也是寫不出《十三棍僧救唐王》這般傳奇話本的吧?”馮紫英不以爲然,“你有詩詞歌賦的雄厚根底,傳奇話本也好,戲劇底本也好,更多的是講求對世情的洞察入微,於小處見功夫,你現在自還年輕,在經歷幾年對周圍人情世故的體味,便能慢慢揣摩出許多來,我看好你。”

  府中對寶玉一門心思寫傳奇話本的事情慢慢也傳開了,起碼像湘雲、探春這些人是知曉了,下人裏邊也隱約知曉一些,但是卻不知道寶玉的話本已經被刊載在《今日新聞》上成爲熱門。

  當然寶玉最終目標也不是傳奇話本,畢竟這種作品在當下來說似乎顯得逼格不夠,雖然受忻娓螅呀浻胁簧俨鑸@說書者已經開始將這《十三棍僧救唐王》進行整理,開始在茶園裏說講起來,大受歡迎,但畢竟是下里巴人的東西。

  戲劇底本纔是他的終極目標,那纔是能被士人所推崇的陽春白雪。

  “再說了,愚兄倒是以爲這傳奇話本未必就遜色於那戲劇底本,只是原來大家更喜歡看戲劇,但是現在茶園說書大受歡迎,京師城裏普通民卸嘤凶放酰氵@《十三棍僧救唐王》在茶園中廣爲傳唱,日後只要一走出去說一聲‘頑石點頭’,誰人不知,何人不曉?民間頌唱未必就遜於士人讚揚,將來的變化誰又能說得清楚?”

  馮紫英的一番話讓寶玉心裏又是惶恐又是驚喜,惶恐的是馮大哥對自己期盼如此之高,驚喜的是馮大哥這麼看好自己的表現。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越發看重馮大哥對自己的評價了,或許這就是找到了奮鬥方向之後,更加渴望被主流的承認吧,馮大哥現在似乎就是主流的代表。

  馮紫英也沒有理睬心中百念陳雜的寶玉,徑直往前走,還是探春提醒了寶玉一句,寶玉這才恍然從夢中驚醒,疾步跟上。

  進入這層巒疊翠的假山中,蜿蜒繞行,卻見這佳木蔥蘢,皆是這北方常綠樹木,經過一番修剪之後,綠意盎然,一帶清流從草木深處飛瀉而下,輾轉於奇石罅隙之中,再進熟不,豁然開朗,隱約可見雕甍繡欄藏於山坳樹杪之中,更平添幾分瑰麗氣息。

  沿着夾道而行,卻見從山上下來的溪水如清瀑瀉雪,怪石凌雲,再往前行,便是白石圍欄,環抱一泓清潭,一橋飛渡,有亭傲立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