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興許馮大哥便是這般性子,不喜歡或者不屑一顧的東西,便是懶得多提,當然如果逼於無奈的情況下,那就偶露崢嶸了。”史湘雲也是嘖嘖讚歎不已,“林姐姐可曾知道馮大哥會作詩?”
薛寶釵已經先在梨香院門口就下車回家了,剩下五個丫頭回到榮國府中。
林黛玉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我知道馮大哥會作詩,不過馮大哥基本不提詩賦的事兒,我估摸着他也是沒把心思放在這上邊,尋常學子士人都是以擅長作詩爲榮,既輕鬆悠閒,又能留得好名聲,何樂而不爲?我也問過馮大哥,不過馮大哥說,吟詩作賦既不能讓邊地的蒙古人和女真人不再侵犯我們,也不能讓田裏邊多種出幾石糧食出來,當前朝廷更需要的是如何解決內憂外患,可作幾首詩顯然無法解決這些問題,……”
林黛玉這一席話倒是頗合湘雲和探春的口味,尤其是湘雲,“馮大哥說得對,光是會有吟詩作賦有何意義?若是作爲閒暇時陶冶情操倒也罷了,但若是成日迷醉其中,恐怕就要誤了正事兒。”
“小妹倒是覺得馮大哥是個做實事的性子,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看看馮大哥弄的那個開海之略,在京師城裏闖下了多大的名聲,甭管如何,起碼這是在做實事,……”探春也附和道。
“不過林姐姐,你也是喜歡作詩的,馮大哥這一首詞裏可是字字不落‘春’字兒,一首詞就那麼幾句,便有四句都帶春,嗯,那一句‘飛雪迎春到’更是直接把二姐姐的名字都帶進去了馮大哥這首詞可謂意味深長啊,二姐姐,你說是不是?”
史湘雲大大咧咧地道,卻沒有想到這話會勾動多少人心。
迎春唰的一下臉漲得通紅,“雲妹妹,你切莫要牽強附會,馮大哥也不過就是就着雪景,看了新發梅花,所以才即興而作,……”
“二姐姐,這即興之作難道還不足以說明什麼嗎?”史湘雲卻越發來了興趣,“這說明這些字句都早已經蘊藏心中,所以一經應景,便會脫口而出,探丫頭,你說是不是?”
“什麼是不是?你就會信口胡謅,隨便抓住點兒什麼就胡亂聯想,不過就是一首尋常詩詞罷了,怎麼就能想那麼多?”探春故作鎮靜,這首詞裏韻味太多,她何嘗不知?只是當着湘雲的面兒,那是斷斷不能承認的。
“尋常詩詞?先前誰還在說,便是這京師城裏要找出一二能寫出如此好詠梅詞的都罕有,怎麼這才隔了多久,就成了一首尋常詩詞了?探丫頭,你這是在睜眼說瞎話呢。這四個春字的用法恰到好處,小妹可是從未見過這般優美絕倫的句子。”
和探春鬥嘴一直是史湘雲在榮國府裏最樂此不疲的遊戲,就怕探春不插話,像和二姐姐這等老實人鬥嘴就毫無意義了。
被史湘雲擠兌得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是探春馬上就回過神來,穩住陣腳反撲。
“我說對馮大哥來說也許就是一首尋常詩詞,至於說對外人,那就不一般了。”探春都要化身“鏗吹”了,“日後我們倒是可以多喝馮大哥聊聊天說說話,沒準兒他又能被激發出一兩首尋常詩詞出來了。”
見探春始終把不肯把話題往四個“春”字來湊,卻有意拉偏,史湘雲心中卻也越發有些懷疑,只是她現在也無能爲力,這本來就是一個見仁見智的話題。
便是林黛玉本身也有些懷疑,只不過沒有確切的理由。
這四個春字的確用得太好,恰恰這賈家就有四個春,而且林黛玉也知道探春素來和馮紫英有些默契,關係也非同一般,今兒個沈家姐姐念那首詞時,這三春的態度表情也都很微妙,而馮紫英恰恰是仔細觀察過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圖窮匕見
“又是葉赫部?”馮紫英看了一眼送上來的帖子,忍不住皺眉。
父親也和他來過信,稱葉赫部表現不賴,最終還是被說動出動了接近五千人馬威脅努爾哈赤的後路,讓努爾哈赤最終在大周的半威脅半勸說下,放棄了一舉殲滅烏拉部的行動。
但大周和建州女真之間的關係就在這一次之後是真的是扯破了臉了,尤其是在大周公然支持了舒爾哈齊的建州右衛指揮使在黑扯木豎起大旗之後,努爾哈赤對大周的敵意已經上升到了頂點。
以前雙方都是小動作不斷,甚至在發生了衝突和戰爭之後都還會假惺惺的言和稱下邊人誤會,但是這一次之後,不會有什麼誤會了,只有血淋淋的敵意和仇視。
舒爾哈齊在黑扯木豎起了建州右衛指揮使的大旗,也陸續吸引了不少原來建州女真麾下諸部的一些零散部落民衼硗叮谶@個時代獲得了大周認可並支持的建州右衛指揮使還是具有相當吸引力的,特別是舒爾哈齊的特殊身份也是一個看點。
在很多人看來舒爾哈齊和其兄長努爾哈赤之間的關係也就是因爲爭權奪利的不和,斷不至於到白刃相加的地步,前期舒爾哈齊也不是被努爾哈赤削職反省,並未對他採取其他什麼措施。
現在舒爾哈齊父子跑出來帶着一幫人到黑扯木豎起大旗,並且獲得了大周支持,迅速壯大起來,若是能早一日投入其麾下,也能獲得更多的好處,所以有着這種心思來投的關外小部落反而不少。
烏拉部的苟活下來,葉赫部的威脅,舒爾哈齊的建州右衛復活,加上科爾沁人的反覆,都讓永隆七年的建州女真遭遇了一連串的挫折,似乎這一段時間裏建州女真就安靜了不少。
但是馮紫英相信以努爾哈赤的野心和手腕,恐怕烏拉部和舒爾哈齊都很難對其造成多少實質性的遏制,所以馮紫英在給自己父親信中也再三提醒,務必要保住舒爾哈齊和烏拉部。
只要這兩者的掣肘,努爾哈赤一來無法解決掉烏拉部就無法整合東海女真,二來舒爾哈齊的存在始終讓建州女真內部存在不穩定因素,這使得努爾哈赤便難以放開手腳,這就能爲大周贏得時間。
馮紫英不知道自己父親對自己這封信聽信多少,不過他相信以自己父親的眼光,倒也不至於真的意識不到關鍵點,他唯一擔心的就是自己父親無法在較短時間內徹底控制住整個遼東軍,而被努爾哈赤打一個措手不及解決掉這兩個麻煩。
而相信努爾哈赤也應該看得到這一點,一旦自己父親完全控制住遼東軍,他再想要騰出手來收拾解決這兩者任何一部,都會面臨遼東軍正面的戰爭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葉赫部的作用倒也不可小覷了,起碼布揚古兌現了之前的承諾,實打實的出兵支援了烏拉部,這也是讓努爾哈赤最終選擇暫緩對烏拉部的圍剿的一個重要因素。
未來也許還會面臨這樣的情形。
“請他們進來吧。”馮紫英思考了良久,覺得還是見一見爲好,雖然他們完全該去兵部找張景秋或者柴恪,或許是覺得自己更好說話?
“不,大人,兵部兩位大人那裏我們肯定會去,但是我們覺得最需要來的還是您這裏。”布揚古旗幟鮮明的態度讓馮紫英忍不住揚眉,這廝是認準自己了?
“不是您更好說話,也不是您手中權力更大,而是我們覺得您更能看清楚看透徹整個關外的局面變化走勢,恕我直言,包括您父親在內的其他諸位大人,他們都只落足於當下,而不像您已經看到了五年乃至十年後的危機。”
布揚古這番話也是和訥圖等人經過了幾日商量之後琢磨出來的,在他們看來,這位小馮修撰不缺錢不缺前途,據說有些好色,但更渴望的應該是名聲和威望,而葉赫部可以投其所好。
“喲,布揚古,你可真的會說話,我一介書生,爲官不過兩年,就能有這麼高的戰略眼光?”馮紫英似笑非笑,“我說你這是捧殺我呢,還是故意給我下套啊?”
捧殺和下套這類話對於布揚古來說還有些難以理解,不過對於在京中廝混了幾十年的訥圖來說卻毫無阻礙。
訥圖趕緊道:“大人,布揚古這番話語出至眨^無他意。你們大周朝廷諸位大臣都只是想利用我們海西諸部和蒙古人來牽制和掣肘建州女真,對我們的支持都只是停留在渿L輒止的水平上,因爲你們沒有意識到建州女真的勢力已經大到了不是我們和蒙古人能壓制甚至抗衡得了的地步了。”
這應該是大周內部的統一認識,努爾哈赤固然是大敵,但是如果一味大力扶持葉赫部或者察哈爾人來遏制牽制努爾哈赤,那察哈爾人或者葉赫部一旦真的強盛起來,會不會變成另外一個建州女真呢?
馮唐在遼東的一些舉措已經讓朝廷有些不安,甚至有了很多反對的聲音。
扶持舒爾哈齊父子沒問題,支持葉赫部和察哈爾人也可以,但是糧食、鹽巴、甲冑和鐵器這樣大量支持,是不是有些過多了?
還有連火器這樣的絕對禁呶镔Y都毫無保留地送給葉赫部和察哈爾人乃至舒爾哈齊部,這是不是在資敵和養虎爲患?
很多人都知道努爾哈赤控制下的建州女真是大患,但是這個大患危險到什麼程度,卻還有不同的認知,甚至連馮唐和柴恪等人也都只認爲努爾哈赤可能危及到大周對遼東的統治。
唯有馮紫英清楚如果讓建州女真控制了整個遼東,獲得了大量土地和人口,那麼其對大周的威脅性甚至強過前世中對大明的威脅。
畢竟大明還有張居正的改革遺留下來一份遺產,而今世中大周卻未經歷過,而且在其內部的皇權儲位爭鬥依然未熄,西南叛亂的隱患正在加大,這種風險的疊加讓大周更加危險。
“那你們來找我的目的……?”既然讓對方進來了,見了面,馮紫英自然就不會推卻什麼,徑直問道。
“馮大人,雖然現在遼東局面看上去暫時穩定下來了,但是您肯定清楚,要想讓虎不喫人是不可能的,除非將這頭虎徹底打斷脊樑,可是現在建州女真只是暫時收回了爪牙,一旦它再度出手,那就可能是致命一擊,就目前關外的形勢,烏拉部也好,葉赫部也好,察哈爾人也好,都不是建州女真對手,大周面對建州女真也只能採取守勢。”
布揚古這幾日還是很花了一番心思來斟酌梳理自己的言辭,思路條理十分清晰。
“可一旦建州女真調整完畢,我覺得烏拉部恐怕熬不過下一波攻勢,除非大周和葉赫部都全力出手,但我們沒有這個實力和建州女真硬扛,而大周似乎沒有這個意願在戰場上與建州女真交鋒,我的理解對麼?”
不得不說布揚古話說到關鍵處。
建州女真不可能不對烏拉部動手,這是它打通收復整合東海女真的關鍵咽喉處,馮紫英看得到,努爾哈赤也看得到,葉赫部也看到了。
馮紫英之所以如此急切的催促王子騰打造水師艦隊,除了要保障通過遼南補充遼東這條補給線外,另外一個目的就是要從繞過朝鮮海峽直抵鯨海,從海上進入建州女真更北面的東海女真諸部區域,和他們建立起聯繫,避免他們被努爾哈赤他們所拉攏和吞併。
前世中努爾哈赤就是在徹底剿滅了烏拉部之後在短短几年間就把十分鬆散的東海女真全數納入自己控制,極大的增強了自身實力,使得其具備了挑戰大周在遼東統治的實力,纔會有所謂“七大恨”這個由頭,建立後金政權,也纔有後來的薩爾滸之戰大明失利。
馮紫英也不多說,直接問道:“你們想要什麼?”
圖窮匕見,多說無益,馮紫英當然知道對方來的目的,但是他想要弄明白,對方要些什麼,滿足其之後,他們又能做什麼。
布揚古和訥圖都是一怔,一時間不好開口。
“沒什麼不好開口的,既然你們來了,肯定有你們的意圖,在你們葉赫部和大周朝廷立場一致的前提下,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說的。”馮紫英一攤手,“只要我覺得合適,我願意爲你們去遊說。”
布揚古深吸了一口氣,“我們要更多地糧食和武器,火器我們知道大周也不足,但是我們還是希望能得到更多火銃和火藥,還有甲冑和刀劍以及鐵器,我們甚至也可以用金砂、毛皮和藥材來換一部分,但是我們自身的物資嚴重不足,包括我們也希望給烏拉部更多的支持,至於蒙古人那邊,我們不認爲其能發揮多大價值,只要我們葉赫部足夠強大,科爾沁人便不敢倒向努爾哈赤,……”
“具體數量呢?”馮紫英皺起眉頭,這一次葉赫部胃口看來不小。
第一百一十四章 隱憂
從馮府出來,一行人都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尤其是布揚古顯得有些興奮。
送上的具體數量清單,馮紫英態度沒變,這讓布揚古覺得心裏踏實許多。
之前連布揚古自己都覺得索要數量有些大,一度有些遲疑,不過訥圖的鼓勵讓他堅定了信心。
就算是獅子大開口,也不過就是一個討價還價的過程,而對方沒有被自己交上去的清單一下子給嚇壞,就說明對方認可己方的力量和對大周的價值。
“布爾杭古,尼雅漢,你們是第一次來大周,感覺怎麼樣?”布揚古壓抑住內心的興奮和喜悅,轉頭問道。
雖然到京師幾日了,但是布爾杭古和尼雅漢還是覺得真的如這些漢人所言一般,自己一行人就是一羣野人。
訥圖自然不是,她在京師城已經生活了一二十年,布揚古和布喜婭瑪拉也不是,他們來過京師城,已經有了經驗,而自己二人卻真的就是了。
他們是第一次見到還有如此龐大的城市,如此多的人口,如此繁華的街市,如此豐富得甚至應接不暇的貨物,甚至在睡覺做夢的時候,夢裏邊都是他們這幾日所見到的一切。
他們甚至覺得自己簡直就像一個未曾長大的毛孩子,許多東西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大周的富足繁盛簡直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甚至無法用想象來描繪。
“兄長,我和尼雅漢真的是從未想象得出來大周的京師城是如此美妙繁華的一座城市,只怕隨便幾條街道上的人口都比我們整個葉赫部的人口還多吧?”布爾杭古忍不住舔了一下嘴脣。
“大周人口這麼多,怎麼還會懼怕建州女真?建州女真能有多少人,這一座京師城的人口就比他們建州女真人口還要多幾倍吧?建州女真比我們富庶,但也有限,如何能和大周比?便是百分之一都不到吧?兄長你不是說大周有數十座這樣的城市,即便沒有京師城這麼大,但是哪怕這些城市只有京師城的十分之一那麼大,人口只有十分之一那麼多,建州女真又如何能挑戰大周?”
布爾杭古的這個問題倒是有些不好回答,布揚古看了一眼訥圖,訥圖也在思考。
“這有什麼不好回答的,因爲遼東只是大周的一個角落,建州女真只是大周的一個敵人,大周的敵人還有很多,蒙古人,海上的倭人,南邊兒還有許多不服大周的邊地蠻人,甚至在大周內部還有很多意圖像舒爾哈齊對努爾哈赤態度一樣不滿的人,隨時可能起來造反,所以大周雖然表面富庶繁華,但是他想要攥緊拳頭打出去,卻不容易,甚至稍不留意還要傷到自己。”布喜婭瑪拉淡淡地道。
布揚古此次進京原本是沒想讓布喜婭瑪拉來的,但是布喜婭瑪拉卻一定要來。
拿她自己說的話就是留在葉赫部也沒有多大意義,現在葉赫部的生存完全依賴於大周的態度,大周可以丟失遼東,承受得起,而葉赫部一旦敗落,那就是身死族滅的結局,所以只要有一分希望,她都希望要去爭取最大的努力。
“布喜婭瑪拉說得沒錯,大周雖然富庶強大,但是他不但外部敵人很多,建州女真只是其中之一,北面蒙古諸部,還有些西邊的蒙兀兒人,更爲關鍵的是其內部也有很多問題,我在京師城裏呆了一二十年,便知道一個如同我們薩滿教一般的傳教體系,但是他們卻沒有得到朝廷的認可,所以一直意圖起來反叛,這也許是大周最大的危險,……”
訥圖對大周的瞭解要比其他人清楚準確得多,“還有我們看到的都是大周最富庶繁榮的一面,大周太大了,他貧窮困苦的一面一樣不少,據說在西北邊疆地區,一遇到災年,餓死的人不計其數,而且這種情況幾乎每年都有,不是這裏遇災,就是那裏遇災,那邊的人爲了喫飽肚子不被餓死,經常起來反叛,……”
一干人都沉默了,葉赫部雖然有遇到災年甚至餓死人的時候,但是情況不算多,更多的還是自然環境的惡劣帶來的疾病死亡更多,當然青壯年死亡更多的還是因爲打仗。
像這種每年都要餓死許多人的情形,說實話在葉赫部卻很難見到。
“大周太大了,它的情況也太複雜了,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布揚古搖了搖頭,“我們要做的就是如何讓這位小馮修撰接受我們的要求,併爲我們去遊說大周朝廷。”
“那兄長覺得這位小馮修撰有多大概率接受我們的這個要求?”布喜婭瑪拉沉聲問道。
布揚古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訥圖,訥圖臉上也露出慎重的神色。
“這位小馮修撰在我看來應該是大周朝廷中最能感受到建州女真危險性的人了,但是問題是他只是一個翰林院修撰,哪怕他父親是薊遼總督,但在大周是文官當政,小馮修撰也有很大的影響力,但大周朝廷內部對此卻未必有如此清醒深刻的認識,我對我們下一步去說服大周兵部兩位主官並不抱太大希望,他們雖然也對建州女真懷有很深的敵意,但卻不認爲我們能在其中發揮多大的作用。”
“歸根結底還是我們太弱了一些。”布揚古嘆了一口氣,“否則我們又何須來向大周求援。”
“對大周來說,我們就是一顆棋子,還得要看我們這顆棋子的用處夠不夠大,可對我們來說,大周就是我們葉赫部生存的唯一奧援了,所以我們只能孤注一擲。”訥圖語氣沉重,“但這位小馮修撰前程似澹液芸春盟磥碓诖笾艹⒀Y的仕途,或許我們可以在他身上押注。”
“那我們留下的金砂、蔘茸和毛皮是不是太少了一些?”尼雅漢也忍不住插嘴道,給他的印象,這些大周從將軍到官吏都是喜歡這些東西的。
“多了他就不會收,你覺得像這樣一個前途光明的年輕官員會接受外人的這些東西?”訥圖搖搖頭,“據我所知馮家並不窮,有着很多生意,而且無數商人爲了見他一面開出高價,甚至達到幾百兩銀子,都被他拒之門外,這不是一個可以收買的人。”
“那他總有什麼弱點吧?”布爾杭古不服氣地道:“大周的武將和官吏們我們也見得多了,一個個都是貪得無厭之輩,那裏會是如此清廉爲公?”
訥圖遲疑了一下,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是最終卻沒說出來,只是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布揚古。
布揚古似乎也接收到了信號,有些怒意的皺起眉頭,但最後還是黯然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
“文言,你覺得如何?”待到葉赫部腥穗x開,汪文言才從旁邊的靜室裏出來,他全程傾聽了葉赫部諸人與馮紫英的對話。
從《今日新聞》步入正軌之後,汪文言就開始把所有這一塊工作交給了曹煜,而曹煜也很滿足於接掌《今日新聞》的編輯和印刷社的全面工作。
汪文言已經意識到自己要開始作爲馮紫英的首席幕僚和智囊來全面介入馮紫英的所有事務了,事實上馮紫英也開始把自己手裏的所有掌握的資源和情況都向汪文言開放了,只有這樣汪文言才能將原來他們從林如海那邊帶來的各方面資源進行整合起來,實現最佳配置。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瞭解遼東方面的相關情況,說實話,大人,我對這方面的瞭解還是少了一些,不太清楚關外各方的勢力大小和複雜的關係,以及朝廷對遼東未來局面的打算,所以很難做出一個較爲準確的判斷。”
汪文言也沒想到馮紫英一來就給他上了一道大題。
他不是兵部主事,對這等涉及邊地軍務的情況沒有那麼深的造詣,所以很多時候還只是一個艱難的摸索和熟悉過程。
“嗯,很正常,誰也不是生來就熟悉瞭解的,需要一個過程,不過有什麼不清楚的,可以直接問我,我想我對遼東邊地的情況還是比較熟悉的。”馮紫英很坦然自信。
“至於朝廷的態度,也比較複雜,遼東肯定不能放棄,他們也承認建州女真很危險,但是他們又覺得建州女真的威脅在一定時間內不至於危及到大周在遼東的統治,尤其是去年家父在採取一系列措施遏制住了努爾哈赤的攻勢之後,他們的這種蜜汁自信就更強了,但我不認同他們的觀點。”
“您覺得建州女真具有改變遼東局面的實力,只是他們現在還在積蓄力量?”汪文言當然不是對遼東情況一無所知,這麼久了,聽馮紫英也介紹過,然後也從各個方面收集了一些情報來進行佐證,自然也瞭解許多。
“對,包括我父親都小覷了建州女真,努爾哈赤的隱忍和隱藏的實力,烏拉部努爾哈赤志在必得,舒爾哈齊也一樣,我去了信提醒我父親,但是我擔心未必能改變結果。”馮紫英有些黯然。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定不負大人所託
“但我感覺您好像對遼東的局面擔憂並不僅止於女真人吧?”汪文言目光湛然,直視馮紫英,“大人,既然您信任我,文言自然肝膽相照,若是您覺得有些話的確不好說,文言日後絕不多問一句。”
馮紫英愣怔了一下,他沒想到汪文言的感覺如此敏銳,想了一下才緩緩道:“文言,爲什麼這麼說?”
“您這一段時間也介紹了遼東情況,其他不好說,但是對薊遼這邊兒的諸軍分佈文言還是記憶猶新的,尤家兄弟是總督大人心腹,本該盡數佈置於遼東一線,但卻爲何抽調薊鎮諸軍前往遼東,而將尤將軍所部置於薊鎮?”
汪文言毫不客氣。
馮紫英不動聲色:“也許我父親覺得薊鎮處於遼西走廊咽喉所在,一旦女真或者蒙古人突破南下,便會危及京師,所以……”
“不對,原來駐紮在薊鎮的馬守亮部也算精銳,而且對薊鎮一線情況熟悉,幾年女真人和蒙古人真的南侵,馬守亮部也應該抵擋得住。”汪文言搖頭,“更何況大人也和我說起過,察哈爾部和總督大人還算相善,此番又支援了一些物資與察哈爾人,關係更見親善,察哈爾人短期內不太可能南侵,至於女真人,手根本就伸不到這邊兒來,難道葉赫部還能南侵不成?”
“那文言覺得我父如此安排是何緣故呢?”馮紫英輕笑。
“這正是文言感到納悶疑惑的地方,總督大人將尤氏兄弟精銳至於薊鎮一線駐紮,要麼是覺得薊鎮不穩,要麼是覺得馬守亮部不可靠,或者二者兼有,但文言卻不明白這薊鎮爲何就讓總督大人如此重視,除非……”
馮紫英知道汪文言應該猜到了一些什麼。
來了京師幾個月,天生就是玩政治的性子讓汪文言在京師城中如魚得水,很快就對朝廷內外京師城中的各方情況熟悉起來了,自然對太上皇、皇上和義忠親王以及京中武勳、文官乃至朝中南北之爭的情形十分了解了。
尤其是義忠親王和太上皇之間的關係,二者和皇上之間的關係,太上皇和武勳之間的關聯,文官們和天家之間的微妙,汪文言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已經琢磨出其中門道來,這份政治嗅覺讓馮紫英都覺得震驚,不愧是天生喫這碗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