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賈璉和王熙鳳兩口子是長房嫡長子正妻,執掌榮國府理所當然,可你賈寶玉現在仗着史老太君寵愛可以無憂無慮,史老太君總要走的,日後你這二房怎麼辦?
大房二房分家也是必然的,長子襲爵,二房頂多也就是分得一些家產罷了。
可這二房裏邊一樣複雜。
賈珠雖早逝,尚有一個嫡長子賈蘭,李紈孃家是金陵名門,也不是好欺負的。
賈寶玉還有一個庶出兄弟賈環,趙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亂七八糟一大堆,只怕這榮國公的二房裏邊,日後比現在寧榮二府之前的糾葛還要複雜。
賈芸能想到的,賈璉和賈蓉自然也能想到,但是當着賈寶玉他們當然不會說出來。
這畢竟是以後的事情了,對賈寶玉來說,只要現在優哉遊哉就夠了。
這一頁揭過,自然又是一番觥籌交錯。
賈璉、賈蓉等人自然要恭賀馮紫英能到青檀書院讀書,而馮紫英也很豪爽大方,言語也是盡撿可心的說,賈璉賈蓉都對馮紫英印象大佳。
可能是考慮到馮紫英的年齡,賈璉也是備下了兩種酒。
馮紫英和賈芸喝的是紹興黃酒,而賈璉和賈蓉顯然是長期飲酒的,便是那般勁道頗大的燒酒。
至於賈寶玉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幾人喝酒了,一罐子醪糟汁兒也勉強湊合着助興了。
那賈芸更是一個精明人物,覺察到這位馮大爺哪裏像是十二歲的少年郎,這份城府和手腕,簡直像是二十歲都不止。
這讓賈芸暗自稱奇之餘,也是對馮紫英更加恭敬,免不了頻頻敬酒,而馮紫英也不推辭,態度上也甚是親和。
賈芸在榮寧二府裏也算是見得多了,雖說是旁支,但是人緣關係一直處得不錯,賈璉、賈珍、賈蓉都還算看重他,否則今日飲宴也不會叫上他。
以前這馮大爺倒也沒見出什麼奇異之處來,可能也是因爲年齡緣故,日後有機會倒是可以好好結交一番,沒準兒也能使一條門路。
一頓酒倒是喫得格外舒坦,與賈璉、賈蓉的關係拉近了不少,而賈芸這邊也是熟稔起來。
賈芸慣是個會湊趣的,說話行事頗會察言觀色,無論是賈璉還是賈蓉都被他逢迎得眉花眼笑,即便是馮紫英都覺得此人在某些方面的確有些本事。
和幾個人說話得時候,還能時不時得給明顯有些插不上話的賈寶玉遞上一兩句話,讓賈寶玉不至於被冷落,這些細節往往就能說明一個人的成長潛力。
這頓酒一直喫到接近亥時,馮紫英才告辭離開。
賈璉和賈蓉把馮紫英送到了角門上,瑞祥和駕者早已經把車備好,見馮紫英有些酒意,趕緊扶他上車。
馮紫英瞥了一眼一直陪在一旁的賈芸,朦朧着醉眼道:“芸哥兒也上來吧,順帶送你一程。”
賈芸和瑞祥都是一愣。
瑞祥雖然不認識賈芸,但是賈家幾個主子卻也是認識的。
若是那賈璉、賈蓉、賈寶玉一同乘車自然是沒啥的,但這賈芸顯然就不是賈府裏的正經主子了。
瑞祥也是機靈眼,自然能看得出來賈芸怕是賈家的旁支,如何能與自家少爺同乘?
略微一愣之後,賈芸激動之後,便是恭敬的躬身一禮,“馮大爺,怎敢勞您大駕?您請,我自個兒走就行。”
“怎麼這麼忸怩,沒個男兒的氣性?”馮紫英不悅的皺起眉頭,“上來!”
連瑞祥都被自家少爺這一皺眉一提嗓子的氣勢給嚇了一跳,以往可是從未見過少爺這般做派的,這一瞬間,瑞祥甚至覺得自己好像是面對老爺了。
賈芸也被馮紫英的這番作色給震住了,乖乖的上車。
馮府的馬車很寬敞,馮唐是武將出身,不習慣坐那精雕細琢的,所以馮家的馬車都更接近於北邊跑長途的大車,雖說看上去沒那麼華麗精美,但論舒適度卻不差。
馮紫英靠在車裏的靠枕上,伴隨着車軲轆轔轔而動,馮紫英覺得酒勁兒上來,也有幾分躁意,順手就把胸前衣襟解開。
這卻把剛上車的賈芸下了一大跳,莫不是這位爺喜歡那一口?那可不行!
別的府上賈芸不是太清楚,但是這京師城裏達官貴人多如牛毛,歷朝歷代似乎就從未斷絕過這一行道,前明就是如此,而到了本朝好像就更盛。
藉着車廂前面掛着的燈还饪匆娰Z芸身子往後一縮,臉色都變了,馮紫英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兒放浪讓人家誤會了,趕緊大笑着擺擺手:“芸哥兒,別緊張,爺可不好那個調調,我家可就靠着我傳宗接代呢,我要敢亂來,我爹能活剝了我的皮。”
賈芸這才鬆了一口氣:“大爺說笑了。”
這年頭要說好這一口的人還真不少,京裏如此,據說那江南此風更甚,便是那賈璉賈珍賈蓉身邊,哪個不養着一兩個俊俏的小哥兒,沒事兒便侍弄一番來助興。
“呵呵,你說說笑便說笑吧。”馮紫英也懶得多解釋,這年頭這些富貴閒人們也真的是閒極無聊了,三妻四妾還玩不夠,變着花樣折騰,他可沒那個愛好,“芸哥兒,你現在怎麼着,就這麼有一出沒一出的晃盪着?沒打算尋個正經營生?”
賈芸尋思着這位馮大爺好像是話裏有話啊,但是一時間也琢磨不出裏邊有啥,只能含含糊糊的應着道:“回大爺的話,這年頭要謧�營生也不簡單啊,大爺也知道,我算不上正杆子的榮寧賈家,隔着遠了一些,府裏邊正經爺們兒都不少,連東府那邊薔哥兒現在不也只有跟着小蓉大爺當幫閒?我算什麼,就算是想做點兒營生,也沒有本錢啊。”
“哦?”馮紫英藉着酒意斜睖了賈芸一眼,一隻手卻在靠枕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拍着,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麼,“那若是有本錢,你打算做什麼?”
賈芸一愣,這什麼意思?莫非這馮大爺還要支助自己不成?
心念急轉間,幾個念頭一閃而過,最終還是老老實實的搖搖頭:“大爺,沒想好,這生意不好做,我以前也沒啥正經經驗,可不敢胡亂造霍。”
馮紫英心中微微點頭,還算是一個實杖恕�
這賈府裏邊真正可用的人沒幾個,按照《紅樓夢》書中所寫,這賈芸勉強算得上是一個。
自家在京裏邊還真沒有幾個熟悉一些且可靠的人,在大同那邊表兄又走不開,想要經營個什麼都有些捉襟見肘,所以也才琢磨着尋找一個合適的人。
當然賈芸是否可靠可用,還需要時間來慢慢觀察瞭解,但是這起碼是一個備選人選。
有些事情可以先行讓其做起來,今兒進行觀察和考驗,如果真的可靠,馮紫英也不會吝於給對方更多的機會。
第八十五章 家裏家外
“哦?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向?”馮紫英鼻腔裏輕輕哼了一聲,“芸哥兒,東西兩府偌大的攤子,難道就沒有說給你們這些旁支一些營生?”
賈芸苦笑:“馮大爺,您知道這東西兩府有多少人靠着兩府裏餬口麼?我先前不是說了麼?正經主子都還喫不飽,哪裏輪得到我們這些外房的?”
“那離了這榮寧二府,你們這些賈家子弟就再也討不到營生了?”
馮紫英反問,語氣裏也多了幾分揶揄,“偌大一個京城,啥營生不能討生活?就琢磨不出幾條道兒來,非得要靠誰?”
馮紫英這麼一反問,倒真的讓賈芸有些愣神,好一陣後賈芸才抱拳行禮道:“請馮大爺教我。”
“我教不了你,路還得要自己走,這樣吧,芸哥兒,你先自己琢磨琢磨,看看找得到什麼路子,如果半年之後你都還沒有頭緒,我再來給你指條路,怎麼樣?”馮紫英靠在靠枕上,悠然道:“這北京城裏百萬人喫喝拉撒睡,衣食住行,難道還找不到營生麼?”
“馮大爺,您的心意我先謝了,不過……”賈芸躊躇着道:“我能不識抬舉的問一句,大爺爲何如此瞧得起小的?”
“唔,這個問題憋在心裏很久了吧?這麼說吧,榮寧二府裏邊能讓我看得上的人沒幾個,你賈芸勉強算一個,別的人我幫不了,我也懶得幫,所以麼,你有興趣,信得過我,就來試試,若是沒興趣,那也隨你。”
交溠陨睿T紫英也只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至於賈芸信不信,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這世界沒眼力勁兒的人多了去,多賈芸一個不多,少賈芸一個不少。
下了車,賈芸臉色複雜的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馬車,心裏卻是百感交集。
這一位似乎對自己印象頗好,但是他又拿不準自己怎麼就入了對方法眼了。
對方敢說這話,肯定是有些底氣的,至於說做什麼,賈芸沒想好,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早有盤算。
但無論如何人家是給了自己一個機會,沒見着璉二爺在席間都是找着法子來尋摸着打探,顯然也是有所圖。
賈芸突然自我解嘲的笑一笑,自己有什麼?一無所有,只要對方不是好那一口,自己又何須在乎什麼?
想到這裏,賈芸忽然間覺得自己好像輕鬆灑脫了許多。
……
回到馮府時,一頭就碰見了一直守候在門前滿臉不渝的雲裳。
看見喝的有些高了的馮紫英,雲裳下意識的就要想找替罪羊發泄,瑞祥早已經料到這一點,趕緊道:“雲裳姐姐,少爺是在榮國府喫酒,是璉二爺作東,我連門都踏不進,少爺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被瑞祥把話給堵了回去,看見馮紫英朦朧的醉眼和搖搖晃晃的身體,雲裳早把先前的不悅拋在腦後:“讓廚房準備水,少爺要洗澡,……”
紹興黃酒的酒後勁兒不小,這個時候纔算是真正發作出來。
先前路上的時候馮紫英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可能有點兒小瞧了這個時代的酒,一直被某些誤區所迷惑,覺得這個時代的酒不像自己那個時代都是勾兌出來的,以爲這些酒都更像是度數高一些的醪糟水,但現在看來還是小覷了。
暈暈乎乎的洗了澡上牀,昏昏入睡,一直到半夜才被渴醒。
外屋聽見聲響,雲裳早已經披衣進來,溫熱適度的蜜水送到嘴邊,一口下去,整個腸胃都頓時瀰漫着一種說不出的舒爽感。
此時的馮紫英頭腦卻越發的清醒了,“啥時辰了?”
“快卯時了。”雲裳應了一句,又藉着燈光觀察了一下馮紫英的臉色:“少爺,這等應酬還是少喝些,昨晚你睡下太太和姨太太來了,很不高興,您就算是爲了您自個兒的身子也得要將息着啊。”
馮紫英不用想,只怕自己母親和姨娘一來,首先不會是責怪自己,而是要責怪瑞祥和雲裳沒伺候好,免不了又是一陣責罵。
只是自己到賈府飲宴,輪得到瑞祥和雲裳來插話麼?
可當主人的不會管那麼多,只知道自己兒子現在這樣酩酊大醉,肯定就要惱怒,就要找人出氣,你當下人的就得要受着,而且還得要心安理得。
“瑞祥沒事兒吧?”馮紫英扶了扶額,瑞祥肯定好不了。
“太太和姨太太都生氣了,要把瑞祥攆到馬房去。”雲裳遲疑了一下,囁嚅道。
看雲裳的表情,馮紫英搖搖頭苦笑,這大家族裏就是這樣,沒什麼理由可講,“沒事兒,我待會兒起牀之後到太太那裏去和太太說說。”
雲裳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隨後又糾結起來:“那太太會不會不高興?要不等瑞祥在馬房裏呆幾天,等太太氣消了少爺再去和太太說情,少爺若是先去姨太太那裏說好,或許會讓瑞祥在馬房裏少喫些苦頭。”
見雲裳小心翼翼糾結矛盾的模樣,馮紫英覺得自己好像還是小瞧了這個時代一個家庭裏主母的威懾力。
在內宅事務上,老爺一般是不會過問的,而主母幾乎就執掌着生死大權。
別說把你一個小子打發到馬房裏去,就算是找個由頭把你打殺,只要遮掩得當,也一樣沒啥。
這種事情在京城裏大家族裏還真不少,當然你若是被別人拿着實打實的證據,那又另當別論。
自己母親是個粗疏性子,對馮府內宅日常事情過問並不多,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家姨娘在管,所以雲裳才讓自己先去和姨娘說說。
如果先把姨娘說通,母親那裏就要好辦得多了。
這等事情聽在馮紫英耳朵裏也是覺得好笑。
瑞祥連賈府東暖閣的大門都進不去,就在角門邊兒上守着車,自己飲酒能輪得到他插話?
可你就得受這份委屈,連雲裳都還得要瞻前顧後的覺得還是讓瑞祥在馬房裏呆幾日等太太氣消了再說。
“行了,我知道怎麼做。”馮紫英有些不耐煩,但看到雲裳擔心的神色,略一思索纔回過味來:“你是怕我去找太太,太太又要懷疑是你在裏邊‘搬弄是非’?”
一句話說到了雲裳心裏邊。
受點兒委屈不要緊,若是惡了太太的心情,日後怕是連這院裏都呆不住了,這纔是雲裳最擔心的。
看着雲裳精緻小巧的俏靨,雙手纖指在小腹前扭在一起,一副欲言又止的躊躇模樣,馮紫英心中也是暗歎。
也難怪這些高門大院裏的丫鬟小子們一個個鬼精鬼精的,那也是被逼出來的啊。
被這等不講理的主母小姐少爺們各種勾心鬥角的反覆折騰,你要沒點兒過硬的心理素質和靈動的反應能力,你真的就是被玩死的命。
雲裳這些經驗估計都是在無數次喫虧受屈中總結出來的。
“我知道怎麼做,雲裳,你也甭擔心,日後你好好把我侍候好就行,其他的,你家少爺能擺平。”
雖說不喜歡把心思花在這等大宅內的陰微之事上,但這畢竟涉及到自己親人。
一邊是母親和把自己養大的姨娘,一邊是自己最貼身的小子丫鬟,有些事情的處理上還真要講求手段,否則弄不好就得要讓有一方難受了。
馮紫英起牀的時候已經是快卯時了,在雲裳的侍候下洗漱完,用了早飯,馮紫英就徑直去了母親那裏。
見到馮紫英進來,段氏臉色頓時又不好看起來了。
“我不是交代了雲裳麼?讓你多睡會兒,昨晚喝那麼多酒,你也不愛惜一下你的身子?這雲裳是怎麼回事兒,我的話也不聽了?”
見母親不滿的矛頭首先對準的就是雲裳,馮紫英就覺得還真是不好處理。
這人心裏有了成見,你要扭轉過來,還真不容易,也幸虧自己是她的嫡子獨子,否則換一個人,恐怕雲裳就有的罪受了。
第八十六章 婚姻之事
“母親,時間也不早了,我在牀上也睡不着,自個兒起來的,雲裳難道還能把我綁牀上不成?”馮紫英假作沒有感覺到母親的不滿情緒,自顧自的道:“昨晚兒的確喝多了一點兒,……”
“哼,紫英,你母親也是爲你好,你年齡要說現在也不適合飲酒,這賈璉也是,怎麼就……”馮唐也搖搖頭,“賈璉這麼專門請你赴宴,所爲何事?”
“也沒什麼事情,無外乎就是道謝,另外也親近一些罷了。”馮紫英遲疑了一下,才又道:“璉二哥倒是問起我的年齡以及家裏有否替我考慮婚事的情形,……”
“哦?”馮唐和段氏都是一怔之後,交換了一下眼神,段氏才道:“老爺,莫不是賈家想要和咱們家結親?”
馮唐也有些猶疑,賈家的情況他是知道的,賈赦只有一個庶女,賈政倒是有一個嫡女,但是早就進宮當女史去了,年齡也不合適,自然不可能,剩下一個也是庶出女兒,要和自己結親,這就有些不合適了。
段氏顯然也是知道這些情況的,臉色垮了下來,“老爺,這賈家怎麼能這樣?我們家紫英如此人才,豈能娶他們家庶出女兒?”
馮唐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自家夫人的這個態度,換了在一個月前紫英還未去山東之時,只怕也不敢說這話,沒準兒還得要掂量一番,甚至就喜滋滋的去找人說媒了。
但現在世異時移,自家兒子山東一行回來,聲名大噪,據說連皇上和閣老們都知道了,現在更是要去書院讀書準備考舉人進士,段氏更是把兒子當成了寶,居然開始嫌棄起賈家女兒不是嫡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