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雖說這話並不直接指向馮紫英,明裏也是在說東府裏的蓉哥兒,但賈寶玉這話也的確不是虛言。
那賈蓉成日裏走馬鬥雞,胡喫海喝,兩府上下男女都看在眼裏,他老爹賈珍也從來不管,甚至猶有過之。
爺倆一個比一個渾,把個東府攪得烏七八糟,那東府裏的尤氏,還有那新婦秦氏,也經常過來,難免要說起這等事情,只是當家爺們兒的事情,女人家又如何能插上手?
那賈珍更是在東府裏說一不二的橫人,連那蓉哥兒說得不好也是要竹條子伺候的,這西府自然就更管不着了,只能讓西府這邊把細一些,莫讓寶玉、環哥兒這等小主子被哄了去學壞。
只是這兩府緊鄰,源出同根,平日來往繁多,又哪裏能禁絕得了?
把賈蓉的這番表現一說,立馬就能讓人覺得馮紫英的這廕監怕也是差不多的掛羊頭賣狗肉的貨色,只怕姊妹們尤其是林妹妹心裏就不會再言必稱馮大哥如何如何了。
賈寶玉此時的心裏簡直比三伏天喝了一杯冰鎮酸梅汁兒更爽利,眼睛卻斜瞟着那馮紫英,且看他如何狼狽尷尬。
第七十章 吊打,碾壓
馮紫英也沒料到賈寶玉這廝居然還能如此臨場發揮一下,給自己來一招背刺陰招,若非自己對此事早就有打算,一時間恐怕還真的不好分說。
“寶兄弟說得也是,這國子監不比二三十年前了,嗯,用一個詞兒來形容吧,龍蛇混雜,祭酒大人還是很敬業的,只是這國子監裏生員來歷複雜,不少捐監廕監和貢監的確都不是衝着來讀書的了,不少舉監也是心不在焉,所以請假者校艽蟪潭纫矞S爲了一個混日子的所在。”
馮紫英很坦然的回應讓廳堂裏的一干人都喫驚不小,連賈璉也是側目而視。
“不過,我倒是覺得,這在哪裏讀書其實主要還是在於個人本心,若自家心中全無讀書心思,只圖廝混享樂,便是把三鼎甲請來日日守着陪着授課教書,只怕也是無濟於事,若是自身志存高遠,心有忠君報國之念,我想那便是荒郊野地,鑿壁偷光,囊螢映雪,那也是能讀出來的。”
若是要玩心靈雞湯和高大上這一類的玩意兒,馮紫英上輩子可真的是沒輸給人過,隨便信手拈來也能吊打十個賈寶玉。
這還沒說賈寶玉自己本身就持身不正,成日廝混嬉玩,哪有資格來說別人。
馮紫英這一番話說得恢弘大氣,無懈可擊,連史老太君都忍不住輕輕點頭,那邢氏王氏也是默然無語。
如李紈、迎春、探春和惜春幾女都是目放奇光,望向馮紫英的神色都不一樣了,至於說林黛玉更是一雙妙瞳已然鎖在馮紫英身上難以放開了。
倒是那王熙鳳的目光裏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意思,似乎是覺察到了這番話好像也有點兒針對賈寶玉的味道,嬌笑一聲打破有些凝滯的氣氛:“看樣子大郎是準備在國子監裏好生讀書,日後也要考個功名出身?”
“考個功名出身固所願也,只是卻也未必一定要在國子監裏讀書,我去國子監也是父親的意願,但如今國子監情形,允許各自回家或者到書院裏讀書,只需每月月考和需要歷事時再回去便可。”馮紫英淡然笑道:“所以我此次回來之後有意就近尋個書院,好生讀書。”
“哦?大郎也要尋個書院讀書了?”賈璉不愧是好兄長,立時來一記神助攻,“先前二叔也在說要爲寶玉尋個讀書的合適地方,在家裏塾師始終不盡人意,……”
“是麼?寶兄弟這個年齡也的確可以讀書了,不如與愚兄一道,愚兄先尋個合適書院,你我兩兄弟一併入院讀書,你看如何?”馮紫英一臉期待,笑着關心的道:“到書院裏,你我兩兄弟亦可懸樑刺股,並肩苦讀,沒準兒也能成爲一番佳話,不如我去稟告政世伯,……”
賈寶玉背心一陣惡寒,他是自家知道自家事,這也要讓他關在書院裏苦讀,還不如直接殺了他,他聽過璉二哥蓉哥兒說起讀書的苦處,哪裏有日日在府裏和姐妹們頑耍來的舒心?
只是這等情況下面對老祖宗和母親的目光,他又不敢直接拒絕,心裏更是把馮紫英恨得咬牙切齒,你要去當個餌名釣祿的祿蠹,爲何卻要把自家拉上?
倒是王熙鳳心思剔透,一眼就看出了臉色煞白的賈寶玉心裏想什麼,再看到自家姑母臉色複雜卻又不忍的表情,自然明白姑母所想,笑着插言道:“馮家大郎怕是都要十三歲了吧?這寶玉尚未滿十歲,這也太小了一些,若是到那書院裏去苦讀,只怕身子骨弱了點兒,一旦染個時疫瘡病,這身子骨也喫不消啊,還不如等幾年,再來安排,……”
王熙鳳的話無疑給了賈寶玉一個極好的下臺臺階,只是面對馮紫英和林妹妹,他自己卻不能慫了,昂着頭道:“我身子骨倒也沒大病,若是去那書院也不是……”
“那寶兄弟真的願意去?我可就去向政世伯稟說了,……”早就看穿了賈寶玉色厲內荏的底子,馮紫英也知道此時賈府是不可能讓賈寶玉外出去書院讀書的,便是走讀都不可能,所以也只是逗笑戲弄對方。
賈寶玉臉一白,身體一僵,還真怕這馮紫英不依不饒的去找上自己父親說道此事,自家父親希望自己讀書的迫切心情賈寶玉再清楚莫過了,萬一真的要讓自己跟着去書院讀書,那才真的是裝逼不成日了狗了。
瞥了一眼賈寶玉,馮紫英內心狂笑,讓你裝,再敢裝逼,自家就真的涎着臉去找那賈政說和一番,定要把這賈寶玉嚇個半死纔行。
還是王熙鳳出面解圍,她倒是對這個表弟兼小叔子十分看顧,“寶兄弟快莫說這等渾話了,這身子骨的事兒豈能當兒戲?真要有個頭疼腦熱的,豈不是讓老祖宗擔驚受怕?”
史老太君何等人,自然也明白其中故事,擺擺手道:“寶玉讀書的事兒還是等兩年再說,這兩年還是就在府裏讀書吧,讓他老子再去請個好些的先生便好,……”
這一番暗含機鋒的說話下來,無論是王熙鳳和幾個老的,還是幾個年輕小姐妹都見識了馮紫英的厲害。
想想也是,這等人能在臨清民變危難之際處變不驚的應對下來,而且幹得如此漂亮,豈是一番言語能難倒的?
賈寶玉在他面前裝逼挑釁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而馮紫英似乎也完全感覺不到這內裏的其他,仍然笑着和賈寶玉拉着家常,勉勵他待幾年大一些便一道來書院讀書,這份氣度倒是讓史老太君和王熙鳳都更高看了馮紫英幾分。
面對馮紫英居高臨下卻又“親和熱情”的“鼓勵”,賈寶玉再無復有先前的挑釁姿態,只能唯唯諾諾的勉力應和,其內心的苦澀卻是無人能知。
這個話題扯開不提,老太君問起了當日的情形,馮紫英也實實在在的簡單介紹了當日情形,他倒也沒有刻意誇大自己如何勇武過人,只說當日那種情形下,若是不去尋救兵,那教匪若是長久不走,只怕密室裏的人要麼就得要餓死,要麼就只有屈身從伲运彩瞧褥稛o奈只能這般冒險。
至於說到了東昌府如何說服漕哐瞄T一幫人,馮紫英就沒有多說,只說找了與自己父親有交情的總兵官,說動了總督和御史,便出兵了。
這廳中都是婦道人家,自然不太清楚朝廷尤其是漕哐瞄T中的咦鳎Z璉也從未在衙門裏幹過,一樣不清楚內裏的實情,所以馮紫英這番話倒也合情合理。
馮紫英也提及了那薛家的薛峻,免不了也引來了王氏的一陣詢問,瞭解到薛家近況,不無唏噓感慨,大概也是在爲那喪夫的妹妹薛王氏擔心。
幾個婦人七嘴八舌的問了一些事情之後,老太君才讓林黛玉正式起身道謝救命之恩,免不了又是一番推讓,終究還是讓林黛玉正式的行禮致謝,馮紫英也只能受了,畢竟這救命之恩非比尋常,再是通家之好,也要另說。
第七十一章 淡然處之
過場走完,馮紫英也起身告辭,那史老太君倒很是喜歡馮紫英的知趣懂禮,專門叮囑馮紫英要多來走動,約莫也存着讓自家孫子能跟着馮紫英學學的念頭。
馮紫英和賈寶玉二人不過相差兩歲,但是這之間一對比差距就太大了,而想到馮紫英前兩年來賈府時,也並不出色,所以也是希望能和馮紫英多來交往,以便日後能提點賈寶玉能走上正道。
馮紫英自然沒興趣和賈寶玉這等頑劣之輩多打交道。
他已經看出賈寶玉已經是定型,對讀書也好,走所謂“仕途經濟”也好,沒有半點興趣,或者說用現代語言來形容,就是一個好喫懶做好逸惡勞只想享受卻又沒有半點喫苦耐勞精神和行爲能力的紈絝,和他打交道也就是浪費時間。
或許這個人本性不壞,甚至也稱得上是一個好人,但是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廢人,窩囊廢。
生在這等人家,若是其兄長賈珠還在,他的優遊日子還能勉強過着,但賈珠早亡,這榮國府二房就只有他是嫡子,這份振興家業的重擔本該他來扛起,他卻是個不中用的銀樣鑞槍頭。
加上一個今日沒出現但在書中也表現極爲不堪的賈環,只怕這榮國府二房就真的要沒落下去。
馮紫英其實對賈璉倒是頗有好感,認爲此人雖然未讀過多少書,但是本性不壞,且也能勉強做點兒事情,縱然能力不算太強,但若是能給其出出主意,指點一番,未嘗不能算是一個幫手。
至於說賈璉貪花好色,這在當下這個時代,在賈家這種家族,根本不算什麼,連那賈政如此食古不化的“方正”人,都還有兩房妾室,若是像賈璉這般正是年少慕艾之際只有一妻,恐怕反而要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了。
不過馮紫英自然也不會去交惡賈家,對賈寶玉也不會有什麼多少情緒,淡然處之即可。
這賈寶玉算是榮國府的心頭肉,別看史老太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但實際上卻是對這個嫡孫在意得緊,若非自己應對得當,只怕也得不到對方的這般青眼相加。
銜玉而生就以爲真的能成才,還不知道那塊玉是從哪裏弄來的呢,無外乎也就是想弄出一個天降祥瑞的好兆頭,爲自家孫子或者兒子造造勢,爲整個家族添添彩罷了。
這等事情在這個時代其實並不少見,沒見什麼“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這等花哨玩意兒玩一出,都能掀翻偌大的蒙元帝國。
賈璉陪着馮紫英漫步而行,一直送他到西角門。
“大郎,老祖宗也說了,你我兩家亦屬通家之好,還當多多親近纔是,老祖宗也專門發了話你來咱們府裏,只管來,我看老祖宗也希望你能多點撥一下寶玉,我這個年齡讀書怕是不行了,但寶玉老祖宗和二叔二嬸那裏怕是都還存着讓他上進的心思,所以你也多來走動走動,提點提點寶玉,……”
馮紫英估摸着這應該是那賈王氏讓王熙鳳來叮囑賈璉說這番話的,倒也不在意,笑着道:“璉二哥,你我兄弟何必這麼生分?你要我來我來便是了,至於寶兄弟那裏,我怕他是沒這份心思讀書的,咱們這等家庭,便是不讀書其實也能過,再說了,璉二哥你是赦世伯的嫡子,赦世伯纔是榮國公的當家人纔對吧?你又何必……”
賈璉忙擺擺手,看了一下左右,他也看出馮紫英不太喜歡賈寶玉,剛纔賈寶玉那一出明顯就是針對馮紫英,好在馮紫英大度沒和寶玉計較。
“咱們府裏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父親也是一個忠厚人,……”賈璉肯定多少也對府裏邊對賈寶玉這般寵溺有些看法的,但話語裏卻不敢亂說,交溠陨睿m說和這馮紫英很是投緣,但還沒有到那個可以隨意推心置腹的地步。
但放在府裏,都是嫡子,自己還算是長房這一門嫡子,卻沒有人多在意他,都把心思放在了寶玉身上,連自己媳婦兒平素都是寶玉前寶玉後的,一門心思討好老祖宗和二嬸,賈璉心裏要說沒半點膈應,肯定不可能。
不過賈璉也知道自己沒寶玉那麼招老祖宗喜愛,而自己父親也一樣在老祖宗那裏不受待見,所以很多事情還得要求着自家媳婦兒去圓轉。
賈赦是忠厚人?!馮紫英差點兒沒笑出聲來,不過賈赦在史老太君面前的確說不起話,這倒是真的,也連帶着賈璉在榮國府裏也沒那麼受尊重了,若非王熙鳳得力,只怕還要黯淡一些。
“璉二哥,其他話不說了,老祖宗發了話,我自然是要常來的,寶兄弟那裏我會多說說,但聽不聽得進去,那就由不得我了。”馮紫英笑了笑和賈璉道別:“日後有機會,約璉二哥一起喝酒。”
“好啊,那可就說定了,到時候我來約你,再找幾個朋友一道,……”說起喝酒賈璉便來了興趣,而且他這個人也喜歡結交朋友,馮紫英現在這般受人矚目,連媳婦的叔父王子騰都點評了幾句,自己和媳婦兒結婚幾年可從未入過王子騰的眼,足見現在馮紫英的人氣。
馮紫英便和賈璉道別離開。
先前離開內院的時候,小丫頭便擠眉弄眼的偷偷做表情,顯然是對這般見面很不滿意,估摸着還得要搞出什麼幺蛾子來。
果然自己剛拐出角門帶着瑞祥走出沒幾步,後邊便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馮大爺!”
馮紫英扭頭一看,卻有些面熟,一想,應該是那內廳裏說話時站在一干小姐背後中某個女孩子中一個,當是某個人的丫鬟纔對。
見馮紫英銳利的目光望過來,紫鵑心裏沒來由一跳,她是不願意來的,這等事情弄不好就要沾惹是非,但是自家小姐卻不依不饒,她拗不過對方,又不敢聲張,只能硬着頭皮前來。
“我家小姐讓我給馮大爺帶一句話,今日之事,不能作數。”紫鵑趕緊低垂着頭道。
“你家小姐是誰,什麼事兒不能作數?”馮紫英自然明白這丫頭是誰派來的,倒是大膽,這大街上就敢綴着自己,他也怕被賈家人看着,連忙走幾步拐進一條衚衕,示意對方跟上。
“我家小姐就這麼交代的,其他我也不知道。”紫鵑咬着嘴脣,只等馮紫英回話。
馮紫英見小丫頭也很緊張,也不難爲對方:“嗯,那行吧,你就帶話給你家小姐,我明白了。”
紫鵑眨了眨眼,見馮紫英便再無其他話,愣了一愣,“馮大爺,就這一句話?”
“是啊,你家小姐都只讓你給我帶一句話,那我當然也就回一句話嘍,你就這麼回吧。”馮紫英見小丫頭還在猶豫,便揮揮手道:“趕緊回去吧,你家小姐來的時間也不長,別被人說閒話。”
見馮紫英這麼說,紫鵑也只能悻悻而歸,也不知道自家小姐和這位馮大爺打什麼啞謎,內心卻又有些擔心這裏邊別有什麼隱情就不妥了,回去倒是要好好和小姐說說。
第七十二章 餘波
森冷的目光在座下逡巡,端坐上方的黃龍袍男子似乎在壓抑着內心的怒氣,案桌下面散落着幾份奏摺硃批,在一旁的近侍都是目不斜視,面無表情,似乎對眼前這一切熟視無睹。
“盧嵩,你說,此事內裏究竟爲何引發如此大亂?”好一陣後,似乎才把怒氣慢慢按捺下來,身體微微側着,一隻胳膊按在旁邊的靠枕上,聲音也放慢了不少。
“陛下,此事張瑾等已經有回稟。”盧嵩身子微微躬身,“臣以爲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次臨清民變名爲稅監設立引發商民不滿導致民變,進而被白蓮教匪裹挾利用,最終導致大禍,但以張瑾等密查所獲,山東各地聞香教、東大乘教、無爲教和羅教等以各種名頭傳教行事的白蓮餘孽層出不窮,魯南和魯西皆有蔓延之勢,……”
端坐上方的自然就是當今天子張慎。
微微凸起的顴骨讓他的臉頰顯得有些瘦長,略微白皙的面部加上略顯深凹的眼眶,使得整個面部在養心殿內明滅不定的光焰下看上去有些陰鬱深邃。
“吆铀喇斚履耸巧綎|貫通南北的重要通道,除漕咄猓粘贤媳敝彪`和山東、江南的各類民生物事盡皆通過這條水道南下北上,臨清乃是必經要隘,……”
盧嵩話語中沒有多少感情色彩,雖然他也知道常宏是陛下安排去臨清設立稅監收稅的,但是真正爲陛下收回的稅金和常宏本人及其他手下一黨人所獲相比,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民間非議盡皆歸於常宏,但是在士林乃至朝中的指責卻紛紛指向了陛下,這恐怕纔是陛下最爲惱怒的。
可問題是不考這些渠道辦法收羅一些銀錢回來,難道全都依靠納捐來填補越來越大的窟窿?
只怕那些科道言官會更是攻訐如潮了。
九邊要餉催得越發緊急,戶部尚書一職遲遲無人接任,就是沒有誰能解決得了眼下的難題。
面無表情,永隆帝張慎的目光卻是有些飄忽。
缺銀子,哪裏都缺銀子,但是這內外上下都需要銀子,尤其是九邊的軍餉更像是一根絞索般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半年來,各地稅監陸陸續續替他弄回來七八十萬兩銀子回來,但是這點兒一直和九邊的軍餉所需相比,如杯水車薪,丟進去便沒有半點聲響。
可戶部這邊下邊各省的歷欠和皇室宗親的借款卻是遲遲收不上來,箇中原因他自然也明白,問題是他這個當皇帝的卻是無能爲力。
而且即便是能夠收回來,但在面臨着九邊日益增長的軍餉需要,還有各處日益增多水旱蝗災帶來的各種饑荒,稍不留意就會釀成大禍,而像山東這種在張慎看來本該是最不該發生此類民變和叛亂的地方,卻恰恰發生了。
正因爲如此才讓他有一種無力感。
上午就在早朝上已經與幾位閣臣就臨清民變叛亂一事作了一個商議,但是卻沒有能夠得到閣臣們的認可。
裁撤稅監是這些文官一致的意見,都察院的各類彈劾奏摺已經如雨一般的遞上來,口口聲聲要拿常宏示問,便是他一力表示這是自己親自安排前往山東的,但是那幫人依然不肯罷休,這種感覺讓張慎覺得很疲憊,卻又無能爲力。
裁撤稅監說來容易,自己一句話的事情,但是所需的軍餉從何處來?沒有這稅監所得,如何填補?
雖然是杯水車薪,但是好歹也能應應急,否則去年冬日裏韃靼騎兵說不定就要已經寇邊而入了。
但若是不撤稅監,如山東這等事情再次發生,只怕就沒有這麼好的邭饬恕�
想到這裏張慎也不由得爲之後怕,如果不是漕軍果斷出擊。一舉擊潰了尚未完全整合好的教匪亂軍,稍有遷延,只怕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吆觾砂侗M皆是北地的精華膏腴之地,一旦被毀,那就不是一兩年能緩過氣來的,而且這種戰爭引發的災民外逃,擾亂周邊,說不定就還會被那些教匪趁機坐大作亂,其後果更是不可想象。
“盧嵩,這山東民事便是這等不堪了麼?”張慎的目光越發陰柔,語氣卻聽出多少傾向。
“回陛下,若是以臣之見,山東算得上是北地情形不錯了,北直隸和陝西近兩年恐怕情況還要糟糕一些。”
作爲龍禁尉指揮同知,盧嵩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潛邸故人,陛下私臣,所以他說話自然不會像一般文官武將那麼多彎彎繞,縱使有些難聽,他也不會忌諱,因爲他知道陛下要聽的就是這些雲遮霧罩背後真實的一面。
陛下御極之後幾乎沒有對朝中諸臣作什麼變動,便是閣臣中已經有些老邁不堪之人提出致仕,這本該是順水推舟的事情,但是陛下爲了以示恩寵和對太上皇舊臣的優遇有加,均下旨予以挽留,唯獨在這龍禁尉指揮同知一職上專門提拔了自己,足以說明很多。
現在的龍禁尉指揮使因病已經在家臥牀半年,龍禁尉日常事務實際上已經是自己在執掌,若是自己都還在陛下想要知道的消息上遮遮掩掩,只怕就真的無人能給陛下分憂了。
“哦?”雖然聽着心煩不悅,但是張慎卻知道這是自己必須要面對的。
從盧嵩這裏都得不到真實的情況,那自己對整個大周就要失控了。
大周這幫文官除了結黨營私爭權奪利之外,便只會不斷的提出麻煩和問題,卻拿不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來,拿出了辦法,總會有人從其他方面來提出質疑和攻訐,最後又陷入了無盡的爭吵當中去。
張慎還真有些懷念前明廷杖制度,大周雖然沒有廢除廷杖制度,但是終其父皇四十二年天下,從未動用廷杖,若是自己一登基便要開啓廷杖,只怕士林民間對自己的攻訐還會更加猛烈,這也是他不能接受也不敢承受的。
“陝西這兩年水旱交織,尤其是旱蝗不斷,民間頗苦,流民日多,……”見皇帝不想再聽,盧嵩心中也暗歎。
怕是皇上也早就知曉這些,但擺在面前最緊迫的卻還不是陝西,還是這山東民亂帶來的衝擊,連北地精華腹地都變成了這樣,怎能不讓人不寒而慄?
“山東情況尚好,吆友匕渡藤Z發達,戶部鈔關收入穩定,……”盧嵩也只能撿些能讓皇上心情勉強好一些的話題來,“此次征討叛亂,漕呖偠嚼畲笕撕脱舶从穯檀笕伺c漕呖偙偻f作,全無往日扯皮推諉之事,一日之內便下臨清,亂匪一擊而潰,可謂皇上洪福,……”
“盧嵩,這李三才和喬應甲此次爲何這般合契?”張慎揉着太陽穴緩緩問道。
制約成法乃是大周立國以來的規制,文武相制,內閣六部與都察院科道言官相制,總督和各省與巡按御史相制,這都是規制成例,就是爲了防止一家獨大,甚至在朝中文臣中各家爭執其實也是一種異論相攪的規制。
只不過有得就有失,原來未曾坐上這個位置上,張慎還覺得朝中這等相互制約相互攻訐的局面很好,父皇在其中駕馭局面遊刃有餘,但是當自己坐上這個位置,才明白駕馭沒那麼簡單,異論相攪一樣需要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