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254章

作者:瑞根

第一百一十五章 知徒莫若師

  醞釀了好一陣,官應震這才緩緩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卻沒有說話。

  略顯黝黑的面頰比起在青檀書院擔任掌院和山長期間顯得略微瘦削了一些,也顯示出在候任這段時間裏,這位湖廣派的中堅領袖人物也不輕鬆。

  大周朝廷士林中,湖廣士人一直是一支不可忽略的存在。

  相較於無足輕重的西南士人和兩廣士人,湖廣士人幾乎每一科秋闈春闈都能有不俗的成績,這也使得湖廣士人一直在朝中保持着十分旺盛的生命力。

  在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對峙越發明顯,矛盾日益加劇的情形下,湖廣士人一直是皇帝和其他士人藉以對沖和平衡對方勢力的工具。

  各方每每當覺得己方勢頭受挫,力量受到削弱而不利於己方的時候,都會考慮推出湖廣籍士人來作爲緩衝,而皇帝往往也會傾向於如此安排,而湖廣士人也很樂於充當這樣一個角色。

  當下的湖廣士人中,戶部尚書鄭繼芝,正在回京路上估計就這一二日裏就要進京的兵部右侍郎兼三邊總督的柴恪,面前這位官應震,還有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楊鶴,以及戶部郎中吳亮嗣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相比之下,馮紫英這個突如其來闖入大周政壇中的黑馬就顯得有些不同尋常了。

  從表面上看起來,他得喬應甲舉薦入青檀書院,師從齊永泰和官應震,三位恩師恩主,兩位都是北地士人領袖,自己又是祖籍山東附籍順天府,而且成長於山西,可謂北得不能再北的北地士人典範了。

  但是從其從政之後的種種建言獻策來看,其又不像那些單純激進的北地青年士子。

  像西疆平叛和捍衛遼東這無疑是都是符合北方利益的,甚至再開海之略提出也是打着紓解朝廷在九邊防務上的財政壓力,確保九邊防務開支落實的名頭,但實際上,得益者絕不僅僅是北地人,甚至可以肯定的說,江南士紳商賈,尤其是閩浙士紳商賈受惠良多。

  這也是無論是葉向高、李廷機還是方從哲對馮紫英都青眼有加的原因,也是他能一路順風直入翰林院修撰的關鍵。

  否則光是這個破天荒的二甲進士授翰林院編撰,就算是他深受永隆帝的看重,便絕無可能在內閣獲得通過。

  官場規矩可不是那麼好破的,尤其是涉及到吏制上的變革,更是關係重大。

  在葉向高、方從哲和李廷機等人看來,馮紫英雖然年輕,也是北地士人,但是起碼首先是一個識大體顧大局的大周士子文臣,要得到這幾位的如此評價,那可真不簡單。

  現在馮紫英兼祧長房要迎娶蘇州名門世家,也是江南著名士人沈珫之女,甚至官應震還聽聞馮紫英還可能要娶兩淮巡鹽御史,同爲蘇州士人的林海之女,加上馮紫英又是武勳出身,所以他的身份就一下子顯得混沌不清,模糊起來了。

  以官應震的觀察,自己這位弟子的確心胸極廣,遠勝於自己這幾年在青檀書院教授過的任何一個弟子,也勝過他接觸過的任何一個年輕士人。

  無論是練國事、許獬,還是韓敬、黃尊素和楊嗣昌、侯恂,起碼在視野胸襟上,這些同齡人是根本無法和馮紫英相比的。

  而且馮紫英雖然在他同期的學子中年齡幾乎是最小的,僅比孫傳庭略大,但在春闈大比之後,便開始逐漸顯現出領袖風範。

  如果說在書院的時候,範景文、賀逢聖等人還不太服氣馮紫英,但是在經歷了春闈大比和館選庶吉士之後,尤其是在經歷了西疆平叛和提出開海之略以及江南一行之後,賀逢聖和範景文,甚至連練國事都心悅辗恼J可了馮紫英在這一科中的領袖地位。

  範景文前幾日裏來拜會自己時就提到了馮紫英在江南之行的種種表現,特別是考察造船業和拉攏海商的舉措,讓範景文和賀逢聖二人都覺得自己讀這麼多年書,怎麼就和馮紫英差距這麼大,爲什麼他們就從未考慮到或者說就想不出這樣的招數。

  實際上連官應震自己聽到之後也一樣有很大震動,甚至捫心自問,如果自己處在那個位置上,能不能也能如馮紫英那樣。

  官應震覺得恐怕自己或許會有類似的舉措,但是卻未必能像馮紫英做得那麼果決利索,當然自己可以有自己的手段來做得更完美,讓那些人更信服,這卻不是馮紫英這個經歷履歷和年齡能做到的了。

  也就是說假以時日,給馮紫英十年二十年的錘鍊磨礪,這個傢伙只怕真的要以史上最年輕的閣老甚至是首輔來證明自我吧?

  這個念頭這個時候就一直在盤繞在官應震心中,而他目光則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馮紫英,把馮紫英看得毛骨悚然。

  “官師?……”

  官應震終於收拾回種種複雜的心緒,輕哼了一聲,放下茶杯。

  “說說吧,你對下一步的考慮,嗯,也就是開海事務你覺得應該達到一個什麼樣的目的結果?當下要從哪幾方面入手?”

  官應震斟酌着言辭。

  葉向高和齊永泰都分別和他談了,這事兒就算是基本上確定下來了。

  南京戶部左侍郎,掌中書科事,負責朝廷一應開海事務,現在就等着皇上召見,正式確認之後,朝廷就要行文了。

  “爲師現在和你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君豫昨日也來找了爲師,不知道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也想和你一道來做事,爲師在想,翰林院若是一下子連失兩員大將,黃汝良見到爲師,會不會要和爲師撕扯一番了。”

  馮紫英啞然失笑,練國事動作很快啊。

  至於消息來源,練國事是河南士人,即將從戶部右侍郎轉任吏部右侍郎的崔景榮便是其鄉人,這等消息自然是瞞不過的。

  “呵呵,官師,君豫兄前幾日就來了學生這裏,覺得在翰林遠裏修史沒意義,不想再繼續,所以來問弟子,弟子說當然願意和他一起做事了。”馮紫英樂呵呵地道:“至於翰林院裏,英才薈萃,哪裏會缺弟子和君豫兄這兩人?黃大人怕是巴心不得弟子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呢,成日掛着翰林院的職銜,卻又不幹修史制誥的活兒,再說了,黃大人這個禮部右侍郎掌翰林院事的活兒還能幹多久還說不清楚呢。”

  官應震瞪了馮紫英一眼,“你又知道了?怎麼以前沒發現紫英你還有這個喜好?”

  馮紫英嘿嘿一笑,官場中人,除非有絕大自制力者,否則誰不好這一口?況且都關乎自身利益,豈能不關心?

  “說正事!”官應震沒好氣地斥責了一句。

  “呃,從大的方面來說,自然是開通遼南——登萊航線,確保遼東後勤保障,這是兵部和朝廷的基本要求,也是登萊總督府的主責,而這前期事實卻需要我們來推進。”馮紫英也面色鄭重起來,“這是北面,南面則是大力發展海貿,收了商人們的特許金,還要大舉舉債,戶部還指望着開放海貿之後,市舶司能爲其帶來穩定的海稅收入,最好能夠在解決舉債之後,還能再有一些收益,……”

  “這是明面上的,還有呢?”官應震也不是迂腐文人,他擔任青檀書院掌院之前,一樣在仕途上顛簸了幾十年,看問題當然不會如此湵 �

  “再深一層,除了日本和朝鮮貿易要控制在朝廷手中外,弟子有意打通登萊經朝鮮到蝦夷地的路徑,進而直通建州女真的後方,和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結盟,使其首尾難顧,再不濟也要讓建州女真不能全力西向南下。”馮紫英語氣堅定,顯然是對此早有定議,“開發東番,解決沿海海盜和倭寇問題,同時讓東番能成爲朝廷在東海上的一塊戰略要地和財賦之地。”

  官應震緩緩搖頭,“就這些?紫英,爲師覺得這不像是你的胸襟韜略啊,你應該還有一些想法纔對,難道還要瞞着爲師不成?”

  “官師,您這把弟子抬得太高了,光這些,五年能有小成,十年能看到結果,那都十分難得了,弟子又不是神仙,哪裏有那麼大的本事?而且官師,這不過是弟子的一些粗溝敕ǎ绽碚f這該是您來拿出您的想法纔對,弟子不過是給您提供一些參考意見罷了。”

  馮紫英趕緊求饒。

  “哼,少給我來這一套,爲師還不瞭解你?”官應震毫不客氣,“這只是最現實最表面或者最直接的目的,你應該還有一些更深遠的目標纔對,這是爲師的感覺,而且走一步看三步,這不是你的慣用套路麼?這也才兩步,把第三步拿出來說說。”

  馮紫英也沒想到這位官師一來就要逼着自己和盤托出,但不得不說知徒莫若師,自己在青檀書院的兩年多時間估計給官應震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所以他也不相信自己只是簡單的這麼一些想法,當然,自己也的確有。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張居正之路能走麼?

  只是這第三步,現在似乎顯得要遠了一些,貿然說出來,好像有點兒口氣太大,甚至好高蜻h了,還得要斟酌一番。

  見馮紫英捧杯沉吟不語,官應震也不催逼。

  開海之略提出來,此子肯定是有一番計較的,但是後來裝填進去的內容越來越多,只怕也超出了馮紫英的預料。

  很多東西估計也是慢慢攤開之後,才發現這裏缺一塊,那裏差一截,慢慢充實填補,這樣也才支撐得起一個稱得上是永隆帝登基之後最大的一個施政綱要了。

  不過在馮紫英看來,這根本談不上什麼施政綱要,純粹就是一個應急之下拿出來的對策,之前是爲了解決西疆平叛和復地戰略糧餉,再其次就是解決九邊特別是遼東戰略安全,然後才終於把開海貿易與舉債、稅收都連接了起來,形成了這樣一個四不像。

  這個時代的朝廷基本上沒有什麼像樣的治國方略,更談不上現代國家治理那種有目的方略,收集情況——調查研究——提出施政意見——具體落實執行——對照反饋——修正完善——總結這一類治政方式更是基本不可能,或者說更像是一種樸素的慣性動作,某些步驟切合了其中一些環節,但實際上並沒有真正主動的採取措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基本上是採取應急式管理,沿襲前制,若是有困難問題便想辦法解決,若是沒有特別,便湊合着過,更像是小國寡民的無爲而治,但是像大周這樣一個幅員遼闊縱橫萬里的大帝國,又怎麼可能用無爲而治能解決得了?

  “官師,嗯,您這麼要求,弟子若是推諉或者顧左右而言他,可能會就顯得不尊重您了。但是弟子這一兩年裏去了西疆,下了江南,也在翰林院裏接觸了不少,甚至也和內閣諸公和六部裏不少同僚有過交流,的確有一些想法,也希望能夠把一些想法納入到開海之略中來。”

  馮紫英梳理着自己的思緒,官應震是一個更追求實際的人,與齊永泰的略帶理想化和清正以及喬應甲的現實而略顯市儈還有些不同,他既注重心,也重視跡。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那弟子可否先問官師您幾個問題?”馮紫英突然道。

  官應震一怔之後,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嗯,學生問老師,不是正該麼?但紫英這麼說,肯定是有些棘手或者難以回答的問題了,嗯,爲師知無不言,或者說就爲師的觀點作答吧。”

  “那官師覺得現在大周現狀如何?”

  對馮紫英的這個問題官應震倒是有所預料,坦然答道:“不能說危若累卵,也稱得上是步履維艱了。”

  見馮紫英有些不以爲然,官應震知道對方覺得自己太樂觀了,不過他還是堅持自己觀點,大周底蘊還在,縱然有不少問題,但還不至於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馮紫英繼續問道:“那官師覺得主要是哪些危險?”

  官應震沒有猶豫,“外部建州女真威脅日增,韃靼人依然勢大,現在固然不彰,但其一旦緩過氣來或者遇上一二熊虎之主,便會成爲大周肘腋之患,但這都不是最危險的,大周危機在內。”

  “哦?”馮紫英臉色平靜。

  “朝廷財力枯竭,供養九邊糧餉卻日增,各地土地兼併日顯,百姓承擔賦稅日重,導致不少庶民投於士紳門下,豪紳隱匿土地人口,反過來這又使得朝廷收入日減,加之人口增多和北地這一二十年天時大多不好,水旱不斷,若是遇上一兩場大災,朝廷賑濟不力便有可能引發大亂,……”

  官應震頓了頓,“寧夏叛亂,若非朝廷處置得力,只怕就要釀成不可收拾的大禍了,但即便如此窟窿已經捅下,須得彌補,若非如此,朝廷有亦不會開海舉債求變。”

  “官師,還有麼?”

  官應震遲疑了一下,“太上皇和義忠親王與皇上的關係撲朔迷離,也是一個隱憂。”

  沒多說,但馮紫英秒懂。

  “那導致這些情形的主因是什麼呢?”馮紫英再問。

  這個問題就有些不好回答了。

  官應震沒有迴避,當着自己這個弟子,他也不打算迴避。

  既然出山入仕,免不了就要遭遇這些,連直面都不敢,還談什麼做事?

  “多方面的原因,這一二十年北地天時委實糟糕,幾乎十年七旱,百姓民力消耗過甚,而外敵卻不斷膨脹,比如女真,而壬辰倭亂也給朝廷帶來很大負擔,嗯,還有一個原因,太上皇當政後期怠政,奢靡過甚,直接導致朝中官員庸碌混世,貪墨成風,……”

  這位官師還真敢說,馮紫英多了幾分敬佩。

  “人口增長也帶來一些問題,一些地方人多地少,比如福建,……,而稻麥畝產量從前明以來未有大的增長,這也迫使百姓尋找更多的稚k法,……”

  差不多了,馮紫英對官應震的觀感又深了一層,能覺察到天時不利帶來的長期影響,能看到人口增長帶來的壓力,敢直言元熙帝中後期的怠政荒政帶來的危害,已經足以說明官應震具備了一個合格官員的水準。

  “官師,您說的這些也是弟子所觀察瞭解到的,但弟子以爲關鍵還在於兩點,朝廷稅賦收入不增反減和百姓所承受日益加重的矛盾,邊地防務承受的壓力日益加重帶來的糧餉增加和朝廷日益枯竭的財政收入矛盾,這兩大矛盾其實如果仔細分析就是一個問題,百姓人口越來越多,但滿足百姓需求的糧食、布匹等基本生活所需的東西卻增長乏力,一旦有天災、叛亂、戰爭等影響,那麼就會立即引爆掙斷這根本來就已經繃得很緊的弦。”

  官應震深吸了一口氣,“你覺得開海能解決這些問題?”

  “不能根本解決,但是卻能緩解,或者說爲我們尋找解決辦法贏得一些時間,又或者說,要解決剛纔我們說的問題,需要多策並舉,並非哪一個辦法,哪一個方略就能徹底解決。”馮紫英搖頭。

  “哦?”官應震揚了揚眉。

  “比如,開海可以擴大海貿往來,增加朝廷稅收,緩解國庫空虛壓力,同時打通登萊——朝鮮——蝦夷——海西、野人女真商貿路線,扶持海西、野人女真襲擾建州女真後方,可以減輕我們遼東正面戰場壓力,爲我們贏得時間,墾拓東番,甚至蝦夷地,可以一定程度減輕長期遭遇天災地區的流民壓力,……”

  官應震打斷馮紫英的話頭,“紫英,你所謂的贏得時間,那麼爲師想問一句,贏得時間我們能做什麼?怎麼改變現在日益艱難的處境?”

  官應震問到點子上了。

  馮紫英老說贏得時間,時間贏得了,又能做什麼,怎麼做才能改善困境?

  情況越來越糟糕,就算是建州女真那邊的攻勢可通過海西、野人女真的襲擾,甚至還可以與蒙古左翼的媾和來壓制,但又能如何?

  老百姓稚芬廊黄D難,稍有天災人禍,可能就要陷入絕境,而再有如白蓮教這等妖人在其中煽風點火,沒準兒就又是一場叛亂。

  “官師要問的是如何解決朝廷日益增長的稅賦所需和百姓日益艱難困苦的生活處境,嗯,其中很大程度是稅賦日重的矛盾吧?”馮紫英淡淡地道。

  馮紫英也一針見血,這個問題其實前世中網絡論壇上解釋太多,歸根結底的是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發展中遇到的問題。

  按照傳統理論,那就是王朝輪迴,天災、瘟疫、戰爭輪番着來,讓人口銳減,然後勝者爲王,新王朝繼續;或者就是要走生產力生產製度的改革,走擴張海外拓墾和積累相結合的路徑,緩解國內矛盾。

  前一條當然沒人願意走,但是後一條,在大周走得通麼?

  前世中張居正的改革也是中道崩殂,爲大明延續了幾十年壽命,但現在大周能行麼?

  光是清理土地恐怕還不夠,還得要走雍正的攤丁入畝,可能才能緩解壓力,但是話說回來走這一路徑,恐怕一方面會激化上層矛盾,另一方面會不會讓本來可以走向資本主義萌芽的生產力生產關係變化被打斷和延緩?或者二者有機結合的改良之路?

  馮紫英覺得自己要想走張居正的路徑,恐怕沒有二十年時間養望積澱難成。

  但大周還能熬二十年麼?

  沒有前世中大明張居正那樣的改革的續命,建州女真的崛起勢頭似乎比前世中更兇猛,但是小冰河來得是更加頻繁,馮紫英真的不確定能不能熬過去。

  所以哪怕自己現在無法做到,但是卻要給自己能影響到的人指出一條路,推動他們先嚐試去做,自己日後或許可以站在巨人肩膀上加一把力,撿一個落地桃子?

  想得挺美,但馮紫英很清楚,自己恐怕要做的一樣很多。

  “官師,我有兩類想法,要看官師您覺得什麼時候該怎麼做了。”馮紫英想通透之後,坦然告之。

第一百一十七章 妙玉

  從官應震府上離開時,想起官應震有些緊鎖的眉頭和有些發青的面頰,馮紫英估計官師今晚,嗯,估計今後幾晚都怕要睡不安枕了。

  其實看到這些問題的當然不會只有他馮紫英,縱然他們和自己相比,欠缺一雙能看穿數百年進化發展史的慧眼,但是卻不能小覷他們對這個時代的認知。

  尤其是像葉向高、方從哲和齊永泰以及官應震這些人,幾十年的宦海沉浮,從朝廷中央到地方上的種種經歷見識,要說他們不清楚這個舉步維艱的帝國究竟存在哪些問題,他們會一無所知?想想也不可能。

  這從宗室到士紳在豪商巨賈們對土地的兼併,尋常庶民百姓隱匿身份,向這些宗室皇莊投田獻土躲避稅賦和勞役,官府會不知道?他們這些門生遍天下的閣老重臣們會不知曉?

  元熙帝在後期的怠政惰政以及對自己親信的臣僚們寬縱無邊導致的貪墨橫行,六下江南留下的一地雞毛,至今都還沒有收拾完,他們也不清楚?

  人口猛增加上土地稅賦流失,百姓缺乏稚溃@些道理其實誰都明白,關鍵在於如何來改變?

  重新清理丈量土地,清理隱匿人口,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那是在挑戰整個宗室加士紳羣體。

  不說人人如此,但是相當大一個羣體,甚至可以說是極具影響力和話語權的羣體的利益都會受到挑戰和損害,這裏邊甚至包括準備操刀者自己。

  至於說馮紫英給官應震提出的“攤丁入畝”和“官紳一體納糧”構想,更是把官應震給震蒙了。

  這個大招幾乎是要廢黜士紳們的特權了,但事實上那不可能,會遭遇極大的抵制,起碼現在還有難度,另外即便是推行了,在地方官吏和士紳們利益一體化的情形下,最終還是會演變成爲一個轉嫁到農民頭上的過程,但是對土地的丈量清理,的確能給在一定程度上朝廷帶來增收倒是真的。

  所以在給了官應震一些“振聾發聵”和“看似毫無可操作性”的建議之後,馮紫英又“靠譜”地給官應震提出了另外一些建議。

  比如引入目前已經在沿海一帶由西夷人引入進來的土豆、番薯等耐旱高產農作物。

  尤其是土豆,極其適應北方山地和黃土高原區,適應力強,產量高,容易種植,對於在當下北方地區遭遇水旱災害頻繁的前提下,如果這兩種作物能夠普及開來,能夠很大程度減輕老百姓遭遇天災時缺衣少糧而鋌而走險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