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山陝不進則退
不同的人對於不同的事在不同角度看法都不一樣,對於自己來說或許是微末小事不值一提,也許在她們心中就是關乎畢生幸福的大事。
自己稍微輕慢的態度,可能都會對她們的心理和情緒造成巨大影響。
馮紫英自認爲自己不是聖母,但是他還是覺得他應該對自己身邊人,尤其是對自己友善親近和關愛的人予以更美好的回報,這是做人,更是做男人的基本信條和準則。
香菱是個實招宰樱瑏K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如果寶姑娘能嫁過來,那麼自己自然就是跟隨寶釵的,而寶釵溫和大度的性子也讓她很放心,只是爺這邊好像對寶姑娘有意,卻始終沒有一個說法,讓她心裏也是頗爲着急,但是卻又幫不上忙。
“爺,什麼怎麼想的?”香菱抬起目光,微紅的臉頰似乎還有着幾分青澀,皎月般的額際眉心中那顆殷紅的胭脂痣更是妖嬈動人。
“傻丫頭,我母親和姨娘的意思是你和金釧兒是願意現在就收房呢,還是等一兩年,嗯,等爺成親之後再來收房?”馮紫英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這丫頭是肯定沒什麼主見的,估計還得要金釧兒來拿主意,但金釧兒和香菱也未必心意一致纔是。
果然,香菱臉上浮起惶恐和踟躇之色,“爺,奴婢不知道,太太和姨太太只是那麼一說,奴婢看金釧兒也沒做聲,……”
搖了搖頭,馮紫英也料到如此,只怕金釧兒現在也一樣糾結,利弊皆有,這等事情,便是自己都不好預判,遑論她們?
“若是爺要娶寶釵呢?”馮紫英看着香菱道。
“啊,爺要娶寶姑娘?”香菱聲音都喜歡得發顫起來,目光裏滿是希望,“那奴婢還是願意等到寶姑娘嫁過來,跟着寶姑娘,……,只是爺,您這不是欺哄奴婢吧?”
“爺是欺哄人的人麼?”馮紫英笑了笑,忍不住捏了一把香菱俊俏的粉靨,攬住香菱腰肢,“總歸會讓你主僕遂願的,沒想到寶妹妹居然能這麼得你的心,連爺都有些嫉妒了。”
“爺,奴婢……”香菱頓時慌了,趕緊要解釋,馮紫英一陣輕笑:“不用解釋,要解釋今晚兒牀上陪着爺好好解釋,……”
……
山陝會館在京師城中無疑是一座相當顯赫的建築羣落,在京師城裏問一句,無人不知。
它處在崇文門裏街和孝順牌衚衕交匯處,佔地足足有八十畝,可謂亭臺樓榭,水曲迴廊,從泡子河裏引過來的水在院裏居然還專門弄了一個十來畝的荷塘,可謂雅韻十足。
它和蘇州衚衕的洞庭會館,澄清坊的椿樹衚衕挨着上角頭和禮儀房的湖廣會館,還有東安門外緊鄰四譯館的徽州會館,並稱京城四大會館。
會館正中的議事廳裏,稀稀落落坐着十來人,都是愁眉不展。
“紹全,帖子已經送進去幾回了,可人家根本就不回帖,奈何?”眉目枯澀的老者終於抬起目光,“你不是說和這位馮修撰有些交情麼?”
“範伯,交情那也得看深湥磿r候了,四年多前在臨清時,誰能想到他會有此造化?”王紹全苦笑,“要知道他有這般本事,當日我便捨命也要陪他走東昌府一遭了。”
“可他總還是有求於我們的時候,他爹不是榆林總兵麼?嗯,就算是他爹升任三邊總督,……”面目枯澀的老者說到這裏,嘴巴打了一個結,似乎是覺得自己口氣有些託大了,嘆了一口氣,才又道:“段家總歸是我們山西人,總歸還是有些淵源,更何況我們日後也能爲他出力,爲何厚此薄彼?”
“是啊,範公說得是,我等山陝商人,都是北地商人,和他們馮家都算是有些瓜葛,爲何其對江南商人百般照拂,對我等卻視若寇仇?”
“莫不是覺得那海貿對其有利,而彼等海商對海貿熟知,便能對其有利,而對我等皆爲陸地商人,與其無益?”
“也不盡然,不是說此人早出晚歸,除了文淵閣和六部之外,根本就不去其他所在,其他人也是費盡心思亦不得嗎?”
“那此子何意?莫不是想要做一孤臣,但求皇上垂青,卻無視其他人?”
“可能麼?開海之略便是他提出來,卻敢妄稱孤臣?誰不知道這開海之略觸動利益甚多,須得要南北各方勢力支持,方能成行,如何稱得上孤臣?”
堂中一干商人已經爭論起來。
王紹全搖了搖頭,沒有理睬其他人,而只是對那位眉目難看的範公道:“範公,以我之見,這位馮修撰大人,倒未必就是真的對咱們山陝商人有什麼成見,而可能是這前期他覺得咱們山陝商人插不上手,幫不了多少忙,所以纔會對咱們冷遇,……”
範公沉吟。
堂中也都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中大多數人都已經投貼馮府,但是都未獲得回應。
這讓號稱和徽商並稱天下唯二的山陝商人們都是面子難以放得下。
“那皇商們呢?”範公緩緩道。
“範公,皇商們暫時還沒有動作。”王紹全苦笑,“不過皇商們可能不一樣,他們有太上皇啊。”
“哼,太上皇和當今聖上之間的關係何人不知?”範公不以爲然,“這位馮修撰只怕也未必不清楚,其師齊永泰和喬應甲,豈有不知之理?”
王紹全無言以對,但最後還是搖頭:“範公,皇商那邊,我們姑且不論,我們還是要從我們自身來考慮纔是。”
“哦?”範公微微意動,“你意如何?”
“開海之略,首重海貿,但海貿的確是江南商人們的優勢所在,尤其是閩浙兩廣商人,在這些方面的優勢非我們所能比,但即便如此,這位馮修撰貌似也未對江南商賈有多少客氣,傳聞其出手便是要閩地海商投效前往登萊效命,否則便是自絕於朝廷,……”
此事雖然隱祕,但是對於山陝商幫來說,卻非祕密,馮紫英一行南下江南,遊走那麼一大圈,自然是瞞不過有心人,其在寧波的舉動也早就被人覬覦。
“紹全你的意思是此子冷麪絕情,只看利益,任誰要入其眼,皆要有投名狀?”範公遲疑着道。
王紹全搖搖頭,“範公誤解了,我的意思是,此子極善利用形勢,驅使人自投羅網,您不覺得現在他這般造勢,亦是在針對我們麼?”王紹全微微嘆道:“縱使我們山陝商人在開海之略中不及江南這些商人作用大,但開海之略最終受益目標乃是九邊,這是咱們北方士人的一致目的,馮鏗亦是北方士人代表,也不可能不明白這個目標,但卻有意冷落我們山陝商人,您不覺得這是故意逼我們主動入彀麼?”
範公微微色變,“此子在釣魚?”
釣魚便是比耐性。
王紹全苦笑點頭,“只是我們知道其在釣魚又如何?他是漁夫,我等爲魚,不去咬鉤,只怕下一次他就是拿漁網來打漁了。”
範公冷笑,“他就不怕魚死網破?”
“有投效的江南商人,或許還有首鼠兩端的皇商們,他索性就不撒網了,那咱們呢?就在水裏看着水慢慢乾涸?”王紹全也冷笑,這位範某人好像有些飄了啊。
範公不語。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話不過是一時氣話,但山陝商人在朝中可不是任人拿捏的,一樣有自己的後臺和代言人。
“範公,我知道您在想什麼。”王紹全進一步道:“但是若是開海之略將我們山陝商人徹底拋開,以我之見,這意味着未來幾年朝廷重心要務都將我們置於局外了,我們既參與不了,自然也插不上話,這恐怕不是好事情。”
範公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這不是賺錢不賺錢的問題,而是這種邊緣化是非常危險的。
當一個羣體在朝廷中被邊緣化,意味着你可有可無,對朝廷沒有太大用處了。
沒有太大用處的人或者狗,都有一個詞語形容,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那麼或許下一步就不是你沒法參與到新的利益分配中去,而是你原有的利益都可能被被人重新分配了,因爲你沒有話語權了。
所以王紹全的話讓他陡然清醒了不少。
“紹全,你說得對,這也是我們這幫人現在最擔心的。”範公臉色終於鄭重嚴肅起來,“之前我還覺得似乎是朝廷冷落了我們,但現在看來,這不是朝廷冷落了我們,而是我們沒有更積極的參與進去纔對,我們的態度還不夠積極,……”
王紹全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這傢伙總算是明白到了眼前的形勢和以前不一樣了。
自己先前就提醒過他,一旦遼南——登萊航線打通,那就不是僅僅遼東的後勤保障不再需要山陝商幫了,北直經遼西到遼東這條戰略保障線的重要性就會大大削弱。
原本壟斷這條貿易線的山陝商幫利益損失都是小事,關鍵在於這意味着,江南的貨物就可能直接從南直和閩浙啓撸钡直敝薄⑸綎|和遼東了。
這對於盤踞在北直、山東的山陝商幫勢力將是毀滅性的打擊,如果山陝商幫不能參與進入這個貿易體系中去的話。
第一百一十二章 胸藏謇C
大堂中安靜了下來。
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縱然算不得上山陝商幫中的頂尖那一撮人,但也稱得上是中流砥柱那一幫了。
他們在北直、山東乃至遼東都有龐大商業網絡和產業,而山陝那邊自不必說,根基之地,甚至他們也能在前明和大周立朝之時,憑藉着先期的資本優勢深入江南。
只不過隨着江南本土商幫勢力的迅速成長起來,他們的勢力才受到了江南、湖廣這些新生商幫勢力的反攻,由盛轉爲平穩發展,固守待機。
在他們看來大周開海禁就是一個巨大的契機,極可能是機遇,也可能是危機,如果山陝商幫不能參與進去,那麼那就是江南商人的契機和山陝商人的危機。
所以看起來好像開海主要是江南海商的事情,和陸地上稱雄的這些商賈們有一定聯繫,但是關係不算太大,但是真正的領袖人物自然能看得更遠一些,能看到這背後潛藏的危機。
當下山陝商幫能夠在朝廷中發揮較大影響力的也就只有開中法帶來的對九邊後勤的保障支持了,但這一情形正在因爲以皇商和勳貴之家乃至和朝中重臣有瓜葛的貴人們大肆索要鹽引引發的“佔窩”現象日益嚴重而迅速消融。
開中之法已經日漸沒落,邊地之糧從最初的九成皆由開中商人所邅砘蛘唛_中商賈的商屯之糧供給到現在銳減到不足三成。
這帶來的就是邊地糧價飛漲,邊地之糧更多地是通過各地邅恚瑑r高質次,但山陝商人們對朝廷影響力也迅速下降。
“那範公,我們當如何應對?”終於有人插話了,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紹全,你意如何?”範公沒有理睬那幫人云亦云的傢伙,而是問眼前這位王家的新生力量代表。
“解鈴還須繫鈴人,這開海之略咱們到現在也還未能一窺全豹,雖然從各個渠道得到的消息不少,但是都是一鱗半爪,還是得找到馮鏗這個提出設想的人,才能明白朝廷最終的想法,只是這傢伙也不知道是待價而沽,還是有恃無恐,亦或是朝廷有意讓其如此,照理說這樣大一個動作,不可能離開我們商幫的支持和出力,難道說朝廷真的是打算把我們山陝商人排除在外?”
王紹全的話讓對面的面容枯澀範姓老者斷然搖頭,“紹全此事卻想偏了,朝廷豈會讓江南商人一家獨大?但對江南商人的倚重卻是不可避免的越發明顯了,這對我們很不利。”
“範公,恐怕咱們不能坐以待斃,還得要多管齊下,從各方面都得要想辦法纔行,莫要等到大局已定,咱們連殘湯剩水都分不到,那就……”
王紹全字斟句酌,“從這幾日的情形來看,這位馮修撰出門主要還是去文淵閣,嗯,還有就是去榮國公府,我打探到的消息,明日休沐,其可能要陪其母去定慧庵進香。”
“哦?”範姓老者眼睛微微一亮,“榮國公府?他和賈家是何關係?”
“應該是世交吧,馮鏗與榮國公府賈赦嫡長子賈璉關係密切,而工部員外郎賈政嫡子賈寶玉、庶子賈環據說皆以兄侍之,……”王紹全顯然也是下足了工夫,“馮鏗前番下江南到揚州,據說在兩淮都轉啕}使司衙門逗留甚久,而兩淮巡鹽御史林海便是榮國府賈赦賈政之妹婿,……”
範姓老者捋須點頭,“明日他要去定慧庵,紹全可要一去?”
王紹全知道範姓老者坐不住了,點點頭:“範公若有意,紹全自當作陪。”
……
蘇州衚衕,洞庭會館。
相較於山陝會館的恢弘大氣,洞庭會館就要小巧精緻許多。
但規模小了,並不代表能量就小了。
洞庭不是指洞庭湖,而是指洞庭山,位於蘇州。
蘇州歷來出官員,在前明如此,在大周更是如此,但與此同時,蘇州士紳、商賈與官員的聯繫也是最爲緊密的。
洞庭會館更是蘇州商幫的精英薈萃地。
“此子這麼難纏?”
幾個人坐在官帽椅中,容色湹S意的品茗。
“北方士子的代表人物,其師爲閣老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焉能是善與之輩?”
“只是這十七歲之齡,未免太過誇張了吧?”
“聽聞詩詞歌賦不精,但是卻尤擅時政策論,正好切合了當今科舉大比之道。”
“難怪當今聖上如此青眼有加,……”
堂中一陣嬉笑,當今聖上不喜詩文已經是不公開的祕密,在江南士紳中更是廣爲流傳,不少文人騷客更是以此相譏。
“也不盡然,說此子在恩榮宴上也曾和以詩文著稱的同鄉學子爭鋒,並不遜色,後又有傳聞說此子只是不屑於把更多心思花在詩文上,姓f紛紜,……”
“哼,武人出身,難怪這等粗俗不聞大道,……”
“不聞大道?那這位開海之略能不能稱得上大道呢?若不是大道,你我又何須在這裏煞費苦心,只求和對方見一面?”
“你!簡直是有辱斯文,你們西山人竟是如此……”
眼見得幾人就要紛爭起來,再無復有先前的閒適通達,但是卻沒有人願意爲其排解。
“行了,說這些沒有意義,形勢比人強,咱們還得要琢磨咱們自己的事情。”一直未曾發言坐在上首的一名褐衫老者終於開口了。
“許公,這般坐等怕也不是辦法啊。”坐在褐衫老者一旁的一名中年男子也有些不悅地瞟了一眼那邊還在喋喋不休的幾人,“此子據說已經和閩地海商有了勾連,另外和寧波那邊商賈也有聯繫,可唯獨將我們蘇州人置於外,……”
“寧波商賈那是因爲要北上設立船廠,此乃朝廷之意,寧波那幫人未必願意去,但只怕是扛不住朝廷的壓力罷了。”許公淡淡地道:“若是你西山徐氏願意參與進去,想必朝廷也是樂見其成的。”
被老者這麼一擠兌,中年闊面男子也有些尷尬,他不過是找個話題罷了,卻沒想到這位東山巨賈絲毫不給面子。
“徽州會館那邊有無消息?”
“也沒有太大舉動,他們的帖子也早就送進去了,但是和我們一樣,……”徐姓男子雖然內心悻悻,但是面對許姓老者的詢問也還是沒有怠慢,“不過龍游那幫人卻好像收到了帖子,但是還不確定,……”
“什麼?龍游那幫人收到了帖子?確實了麼?什麼緣故?”許姓老者一下子緊張起來。
若是大家都沒戲,那他心裏還能踏實,但如果有其他構想之外的人奪了先手那就不得不讓他心驚了。
開海大計牽扯海貿不過是明面上的,更爲關鍵的是牽扯到整個從遼東、北直、山東、南直、兩浙、閩地、兩廣的一個商業體系的變革,甚至還要包括長江沿岸的湖廣和江右。
這意味着海禁一解,海呤聵I便要迎來一個巨大的發展,而水叩木薮蟪杀緝瀯菹噍^於陸地咻數膬瀯菥蜁杆亠@現出來。
原來最重要的就是長江沿岸和吆觾砂兜狞S金水道,但是幾年之後,只怕兩廣、閩浙南直和山東、京師與遼東就要形成另外一條更爲廣闊的海唿S金水道,這三條水道連爲一體,那對於整個大周版圖內的商業貿易會帶來什麼樣的改變,誰也無法預料。
甚至這三條水道還要和未來的與朝鮮、日本和南洋的遠海貿易連接起來,憑藉着大周境內龐大的消費市場體系和生產體系,無論是進口和出口,都會帶來無法預估的收益。
徐姓男子搖搖頭,“這卻不知了,另外我還得知這馮修撰還發了一份帖子給江右會館,但具體是江右會館那邊誰人收到,卻不得而知。”
許姓老者沉思不語,論理不該如此纔對。
馮鏗原籍山東,長於山西,其師齊永泰北直人,喬應甲山西人,其訂婚的沈氏乃是蘇州書香望族,這些脈絡他們都瞭如指掌。
你說他與山陝商幫相善,說得過去,與閩地海商和寧波商賈有往來,那是開航遼南——登萊,但是徽商、山陝商人、洞庭商幫這當今大周勢力最大的三個羣體,他卻一個不聯繫,甚至連皇商這個羣體好像也沒有接到邀請,反倒是接觸了龍游和江右商人,這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龍游和江右商人勢力雖然不弱,但是卻比徽商、山陝商人乃至自家洞庭商人要遜色一籌,這是天下公認的,即便是富甲天下的揚州鹽商,那也是徽商和山陝商人平分秋色,何曾輪到龍游商人和江右商人?
“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