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葉向高和方從哲都是臉色不善的輕哼了一聲,卻沒有言語。
這會兒知道說好話了?先前這廝可是恣意汪洋,大言炎炎,把自己這一干人視若無物,弄得大家都是臉上無光,到最後要解決問題了,還得要推到自己幾個人身上來。
永隆帝見葉向高和方從哲都不言語,當然清楚這幾人心思,微微一笑,“紫英,若是還有什麼問題,不妨一起提出來。”
“臣沒有了,其實臣就想要表明一個意思,那就是既然遼東必守,關乎我們大周北方防務的成敗,那麼遼西走廊補給線不能支應的情況下,遼南——登萊補給線就是必須打通的,既如此,那就有問題解決問題,有困難克服困難,沒條件創造條件,我們要做只是去徹底做好這件事情!”
馮紫英的話讓大殿內又安靜了下來。
有問題解決問題,有困難克服困難,沒條件創造條件,這三句話朗朗上口,本是馮紫英前世中經常用的會議用詞,但在這一刻說出來,確實讓殿中諸臣耳目一新。
是啊,在這裏反覆糾結計議有何意義?如果這個事情必須要做,問題必須要解決,那麼爲什麼不來具體計議如何解決問題做好事情?
連齊永泰都忍不住對自己這個弟子刮目相看,這三句話可謂觸及到了這大殿中很多隻會玩嘴炮的清議人士的痛處,解決不了問題,做不了事情,但是反對質疑倒是比誰都更來勁兒。
“陛下,既如此,不如就讓紫英談一談他的建議吧,當下解決遼南——登萊的咻斞a給的確有許多問題難處,要解決克服,也需要在座大家羣策羣力。”工部尚書李三才終於插話了。
他是北地士人,但一直與江南士人交往密切,而且先前崔景榮提及的問題主要也是出在工部,當然那是南京工部的問題,而南京工部相對於朝廷工部較爲獨立,而且他這個工部尚書走馬上任時間也不長,板子也打不到他身上來。
他站出來說話無疑是最合適的,也能緩解一下南北士人之間因爲此事引發的激烈情緒。
葉向高和方從哲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還是點頭,“紫英,那你說說你的想法,嗯,主要談一談怎麼來建成和咦鳎约翱赡茉庥龅膯栴}難處。”
事已至此,皇上擺明車馬是要給王子騰一干人一個交代,而且實事求是的說,遼東也絕不可失。
朝中其他一些不通時務的江南士人可以張嘴不負責任的亂說一氣,但葉向高、方從哲乃至李廷機都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丟了遼東,只怕整個大周軍隊的軍心士氣都要丟了,到那個時候,恐怕就真的要如馮紫英所說,需要考慮遷都南京甚至杭州,要和建州女真劃江而治了,那自己這一屆內閣就真的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了。
“下官以爲,要打通遼南——登萊海上補給線,就必須要在遼南、登萊有足夠的造船能力和足夠的航咭幠#@其中的關鍵就在於如何讓商賈們自發自覺的來登萊、遼南經營船廠和航線,而就目前來說,龍江、清江船廠的模式弊端甚多,南京工部和都察院監督無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還是因爲提舉司那幫人和船廠內部內外勾結,責任和利益不匹配,他們當然要從中作祟,……”
工部尚書李三才忍不住皺起眉頭,“紫英,我們明白你的意思,官造不可行,那麼登萊和遼南一片白地,怎麼能讓那些商賈自覺自發來建船廠開航線?他們在南直、兩浙和閩地人熟地熟航線熟,而且氣候對他們來說更是無法匹敵的優點,怎麼可能願意來遼南和登萊?”
“是啊,紫英,如果是全部由朝廷出錢銀,讓民間商賈們來建船廠造船,先不說戶部國庫根本拿不出這筆錢來,如果這樣做了,那和官造又有何區別?官造好歹船廠還是咱們朝廷的,這樣讓民間商賈來,幾乎就是朝廷送錢銀給這些商人了。”
鄭繼芝既是戶部尚書,又是北地人,他說這話,要比那些江南士人更合適。
這也是朝廷諸公最難以接受的。
“鄭大人,下官從未說過要讓朝廷出錢來替他們建船廠。”馮紫英含笑道:“誰出錢誰受益,這個規矩下官還是懂的。”
“哦?”鄭繼芝一愣,不是說這廝主張讓朝廷出錢來扶持商賈們去遼南和登萊設立船廠麼?如果朝廷不出錢,這些商賈怎麼可能北上?“那可能是本官誤會了,不過紫英,要讓這些人乖乖服從朝廷的倡議來登萊和遼南設立船廠,那可真的有點兒難了,紫英可有什麼妙策?”
“鄭大人,商人重利輕別離,只要有利可圖,便是妻兒老小也可以捨棄,更別說北上了,至於氣候,又不是讓他們下水造船,他們又有多少不適應?再說了,當下北地許多流民連飯都喫不飽,便是水裏冷了一些,只要是夏秋兩季入水,我想登萊和遼南那邊也不至於就無人願意掙這個錢。”
見永隆帝皺眉,葉向高也忍不住插話道:“伯孝兄,還是等紫英先把具體方略介紹之後我們再來計議吧。”
鄭繼芝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孟浪了,皇上和內閣諸公以及所有人都在等着聽馮紫英的方略,自己卻來橫加打斷,趕緊告罪。
“以下官的想法,登萊和遼南要想徹底暢通海撸O立船廠是必須的,第一需要能建造,第二要能維修,這是一項長期的事務,而且我們也可以看到像西夷人的艦船從萬里之外的西夷來到我們大周,其艦船從設計架構到船型、帆索形狀皆與我們大周常用船隻不一樣,下官也瞭解過,西夷船隻更利於遠海航行,而我們的船隻則更適合近海航行,在載重和操作方面各有所長,但他們的艦船顯然更適合設置船用火炮,……”
“……總體來說,西夷造船技術已經超越了我們,我們的水師艦隊如果未來要保障遼南——登萊暢通,控制日本、朝鮮航線,甚至未來還要徹底讓這一區域的貿易利益爲我們大周獨享,學習西夷修造船技術,以西夷艦船打造水師艦隊,這才能使得我們的水師艦隊不至於落後,進而保持我們在這一區域的獨大地位,……”
第六十三章 環環相扣
葉向高和方從哲等人都是耐着性子聽着。
馮紫英這番話又有些偏題,怎麼造,造什麼船,如何用這些船,這都是後話了,他們更希望聽到的是怎麼能讓朝廷不出錢的情況下就讓江南這些商賈主動願意來登萊和遼南設立船廠造船。
他們都是江南士紳代表,如果說朝廷既不出錢,那麼要讓這些商賈北上,那就只有像八十年前廣元帝遷都京師時一樣,強行讓江南富商必須進京,刀兵之下,自然都只能俯首聽命。
那一次也是讓江南士紳富商大傷元氣,也引發了江南士紳對朝廷的不滿,南北之間的對立加劇,如今再要來這麼一遭,強行讓這些江南士紳商賈出資到登萊和遼南設立船廠,幾乎就相當於捐輸了。
這捐輸數量未免太大,而且還要將人捆綁在那裏,那無疑是這些商賈,也包括整個江南士紳商賈的代言人,也就是他們難以接受的。
馮紫英也顯然意識到這一點,這幫傢伙顯然對開海之後可能面臨的海貿船隻和水師艦隊船隻這些具體情況不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只是如何解決之前所提到的問題。
“設船廠,下官以爲可以招募江南對造船行業熟悉的商賈,在登萊和遼南合適區域劃地免費給予這些商賈,另外可以讓這些商賈招募一些熟悉建造的人員,若是在籍人員,可以除籍,包括清江和龍江船廠在籍工匠亦可依此辦理,……”
這個提議立即在殿堂內引起了一片譁然,不僅僅是工部,包括內閣和其他一些六部重臣們,顯然都難以接受這樣一個建議。
在籍工匠技師相當於是工部“私產”,雖說沒有權力限制其人身自由,但是其戶籍卻是永久固定,世代繼承,不能脫籍,這是自古以來便定下的規矩,現在卻要打破這一千年鐵規,無疑讓他們難以接受。
葉向高和方從哲都有些心動。
毫無疑問這一建議是對願意北上來設立船廠的江南商賈有利的,但是他們同樣還是朝廷重臣,要從維護朝廷利益出發,這個建議顯然還是傷害了朝廷的利益。
這個建議明顯太過出人意料,毫無意外的會遭到其他大臣們的堅決反對,尤其是工部和出身北地的大臣們的強烈指責,也只有馮紫英這個愣頭青纔敢如此放言。
在他們看來,這個建議恐怕很難得到支持,貿然表態只會招來敵視和攻訐。
而且單單是這一點,肯定也無法就讓這些商賈們到遼南登萊投入巨資建船廠。
要建成一家能夠生產艦船的船廠可不是光靠一幫技師工匠就能行的,而且清江龍江船廠的技師工匠如崔景榮所說,這些人已經脫離了真正具備遠航的造船技術太久,恐怕很多都難以勝任了,真正要擔當起造船的大匠,還得要自己去招募和培養。
見殿中不少大臣要麼私語,要麼羣情激憤,要麼就是冷笑不屑一顧,馮紫英也知道這會犯信侨绻@一點不提出來,眼睜睜的看着這兩家船廠這麼糜爛下去,甚至這些工匠技師也慢慢退化成不堪一用之流,那未免太可惜了,所以哪怕是得罪一些人,也要提出來。
見馮紫英收聲不語,一直未曾開腔的左都御史張懷昌厲聲道:“殿前失儀,依律當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張懷昌這才道:“先前皇上和首輔大人已經說了,讓馮修撰先把方略說完,具體情形再議,何須一聽不如意之言,便這般鼓譟,一干爲官多年的士人,卻連書院學生都不如,成何體統,簡直有辱斯文!”
馮紫英目光落在這位左都御史身上,這一位的身份也很特殊,論理他是南直松江人,但是他祖籍卻不是松江,而是遼東蓋縣,只不過其父自幼隨軍在松江衛所生活,後其以軍籍子弟考中進士,進入朝廷,所以理論上籍貫屬於南人,但是其骨子裏卻是北人,而且是文臣中極爲少見的遼東人。
張懷昌是都察院第一號人物,主掌風憲,此人性格清峻,孤高不羣,朝中谐级加行┚次罚闶侨~向高和方從哲二人也都十分尊重他。
好在此人並不是那種吹毛求疵之輩,他治下的都察院基本上都秉承了這種風氣,除了對軍隊、武勳和龍禁尉這等素來是盯着的重點羣體較爲嚴厲外,對士人文臣也都頗爲優遇,所以此人在南北士人中風評都相當好。
被張懷昌訓斥了一番,殿內立即清靜無語,馮紫英這才抬目望向葉向高,葉向高點點頭,馮紫英這才又繼續道:“下官也知道此議肯定是破天荒,但是我們一行到清江龍江船廠實地細查過,如果繼續此等情形,不出十年,這些工匠技師基本上就廢了,因爲現在造船一行技術也在日新月異,他們根本不再具備能夠製造出民間所需要的船隻技能,與其讓其泯然腥耍瑺懞尾荒茏屗麄內サ侨R遼南有所用?”
“再說了,工部諸公亦在此,我等都知道這等匠人苦於生計,對上邊安排的事項毫無興趣,能拖則拖,能賴則賴,與我們在寧波看到的民間船廠技工匠人想必宛如天壤之別,無他,沒有一個刺激獎勵機制,他們干與不幹一個樣,幹多幹少一個樣,幹好幹差一個樣,如何能讓他們像民辦船廠那般殫精竭慮廢寢忘食?無利不起早,沒有利益,這等小民,誰願意喫苦喫虧?”
馮紫英專門點明,這是小民,和殿中的“君子們”不一樣,以免又要爲了教化之道爭論一番。
雖然還是看得出很多人對此不贊同和不以爲然,但是也有些人在思考這個問題,起碼有了左都御史的訓斥,再無人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作妖。
“在登萊和遼南設立船廠,肯定要給商賈以鼓勵支持,否則何以吸引對方?工匠技師的扶持一方面,劃撥土地無償支持也是一方面,但這都還不夠,船廠是既要花費巨大錢銀投入,又不是一下子就能立竿見影見到效果的,要讓找這些江南商賈北上,還得要有一些舉措,……”
戲肉來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建船廠,商賈們自身肯定要投入巨大,但是可能自身錢銀不夠,那怎麼辦?有人想過讓朝廷出資,但是朝廷出資了之後怎們來防止這些商賈們把朝廷錢銀亂用貪墨和虧空掉?若是介入管理,那會不會主客不分,導致內訌不斷,最終相互推卸責任,結果事情反而不成?”
馮紫英自設自問,顯然是否定了朝廷出資的可能性,這也讓一些人鬆了一口氣,一些人略感失望,但更多的人興趣大增,想看看怎麼來解決這個死結。
這是擺在明面上的事情,要讓商賈們自己出錢來替朝廷幹活兒,肯定會找各種理由來說困難推託。
“下官的意見是可以鼓勵其從銀莊錢鋪借貸來進行建造,不僅僅是建船廠,包括其日後造船亦可用此法,……”
這個提法出來讓堂中不少人都連連搖頭。
這銀莊錢鋪的確在江南和京師都有了,很多都是和當鋪、金銀鋪連爲一體,不是說不能借貸,但是借貸基本上都是以抵押的方式來進行,比如金銀首飾和骨董,比如裘皮衣衫,比如綾羅綢緞,甚至也可以以地契房契作質押來換錢,但那基本上算不上是借貸,而是質押,當然肯定有利息和手續費。
但這種抵當質押換錢,數量一般都不大一般都是幾兩到幾百兩之間居多,而上了千兩的基本上就很少見了,畢竟什麼玩意兒能上千兩銀子來抵押,真要有地契房契,也不需要到當鋪來,直接找朋友或者放貸的都能馬上借到錢。
至於這個時代真正的錢鋪銀莊,基本都是爲商賈的通存通兌服務收取手續費而設,基本上沒有借貸這個業務。
可這建船廠和造船借貸,那就不一樣了,動輒可能就是成千上萬的銀子,哪個當鋪和銀莊錢鋪敢承攬這等一樁營生就能讓鋪子虧得垮掉的活兒?也沒有這個先例。
但是永隆帝、葉向高和方從哲以及鄭繼芝和李三才幾人卻已經是眼睛一亮,他們聽出了馮紫英話語中隱藏的意思。
之前在臨清貢磚事宜上,崔景榮在奏章中就提到了開禁貢磚,但是很多有技術和人手的商賈卻苦於沒有足夠的錢銀來開辦,而借貸印子錢的話那利息太高,風險太大,制約了貢磚營生產業的發展。
他在奏章中就提到了馮鏗建議可以由朝廷開設一家銀莊,或者和民間商賈合股合營,主要扶持這類與民生有益對朝廷有利的營生產業。
但是這份奏章後來永隆帝交付下來由內閣計議,雖然同意了貢磚開禁,但是這個建議就只是在內閣和戶部工部中傳看了一下,並未引起重視,更談不上辦理了。
而現在馮紫英的舊事重提,顯然就是真把這樁事情作爲其中關鍵一環來抓了。
這個傢伙果然厲害,居然提前布子,一步一個呼應,讓你不知不覺跟隨其而動,葉向高和方從哲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欣賞背後隱藏着的忌憚。
第六十四章 開天闢地,發人深省
“可能有人會說,有哪家銀莊錢鋪能夠借錢給他們?一家船廠可不是三五百兩銀子能打發的,便是幾千兩也未必能行,更何況銀莊錢鋪也從無這種生意經營。”
馮紫英繼續自問自答:“下官的意見是,由朝廷戶部來牽頭組建這樣一家銀莊,吸納各地豪商巨賈和士紳們入股,然後以此股本來進行放貸,……”
馮紫英的話又在殿堂內激起了一陣風雨,這一次雖然以張懷昌的威勢,都未能讓所有官員沉默。
連閣老李廷機都忍不住沉聲道:“紫英,這不妥吧?朝廷來主導放貸,這成何體統?朝廷豈不是成了和那些放印子錢的奸商一般?這連與民爭利都不是了,而是純粹的掷耍瑢Τ⑼攀亲畲蟮膿p害!此例絕不可開!”
李廷機的觀點贏得了殿中絕大多數官員的支持,一干官員都是紛紛鼓譟反對。
這個朝廷來設立銀莊再來放貸,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而且和西方的觀念不同,東方的朝廷是不能與民爭利的。
而放貸商人不但在商人中都屬於受鄙視的對象,當然這也和放貸商人的利息過高有很大的關係。
像大周律規定,借貸月利不得超過三分,超過三分就要治罪,同時借貸利息不得超過本金,但實際上在民間借貸中,哪怕是親朋好友之間的大額借貸都從無低於二分以下的,三分更是最常見的,而超過三分也比比皆是。
這樣高的利息也使得商賈借貸也是極爲慎重,稍有不慎就能陷入債務泥潭。
馮紫英也意識到了要一下子扭轉這些人的觀點,恐怕很難,但是他必須要把這個意見提出來,要讓這些人有這樣一個意識,至於說要成立這樣一個銀莊來扶持,他也沒有指望朝廷會一下子就放開。
“李大人,可能您誤解了下官的想法,下官先前就說了,成立銀莊並放貸是爲了扶持這些營生的發展,像造船行業本身投入巨大,尋常商賈肯定不願意離開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去陌生所在發展,因爲不可預測的風險太大,那麼要減輕他們擔心,肯定就要從多方面予以支持扶持,這種貸款支持不過是一方面罷了,而銀莊放貸也絕不是爲了那點兒利錢,……”
馮紫英很平靜地解釋,但很顯然這很難讓人信服。
“紫英,如果朝廷用這種方式來支持扶持,那豈不是和朝廷直接送錢給這些商賈並無二致了?”李廷機搖頭,目光陰沉,“這可和你最初說的不一樣。”
“如果朝廷戶部不願意出資,那也沒有關係,只需要由朝廷出面表示朝廷會支持這些產業的發展,鼓勵和支持民間商賈來成立這樣一家銀莊來扶持這一類對國計民生皆有大益的產業營生,我想還是能夠做到的,當然,對這樣一家銀莊,朝廷肯定要有相關政策支持,……”
李廷機也不是好糊弄的,隨即追問:“紫英,你這個朝廷要支持有些含糊其辭,具體如何支持?別還是拿戶部銀子去填補吧?”
馮紫英苦笑,“當然不是,如果李大人要問具體細節,下官也可以談一談,……”
李廷機看了一眼葉向高,然後才又向永隆帝行禮,“皇上,臣以爲既然是朝會計議,不妨把許多事務一一挑明,以免日後下去之後,朝中又有人懷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後私相授受,若是可以,今日朝會便可確定下來,若是不行,那也要說清楚,以免日後又出各種流言蜚語,……”
很顯然李廷機這是得到了某些授意,不肯輕易放過這個問題。
準確的說是葉方二人都不放心鄭繼芝這個戶部尚書,擔心這個傢伙要和永隆帝以及齊永泰等北方士人來做交易。
鄭繼芝本身就是北地士人,而且年齡已大,早就可以致仕了,若是這個傢伙覺得反正要致仕了,這個時候要爲北方出一把力,要不顧一切的把戶部掌握着的權力用到極致去支持,那日後就真的要給朝廷弄個窟窿出來了。
永隆帝略作思索,最後還是道:“紫英,你就說說吧。”
馮紫英瞥了一眼李廷機,雖說李廷機對他印象頗好,但是這等事情也不可能輕易讓步,馮紫英倒也覺得有趣,點點頭,“下官之意是如果朝廷能讓戶部在這家銀莊開設一個戶頭,將戶部銀兩存於這家銀莊中,那麼就應該算是對這家銀莊最大的支持了。”
一石激起千重浪,將戶部,也就是大周朝廷的國庫戶頭置於這家銀莊中?那怎麼行?!這個馮紫英瘋狂若斯?!
殿內一片大譁,馮紫英卻不在意,他知道肯定會引發巨大的爭議、質疑甚至是反對。
你朝廷不入股,就難以獲得足夠的信譽度,要想籌辦起這樣一家錢莊那就難度要高許多,馮紫英當然要提出要求。
“紫英,你這恐怕就有些過了吧?”方從哲都忍不住了,“若是戶部銀兩存於這家銀莊中,按照你設想,又要用去放貸支持那等所謂有益於國計民生的產業營生,若是戶部急用銀兩,那該如何?”
“方大人,我希冀設立的銀莊當然不只是放貸那麼簡單,而且設立銀莊,存貸銀兩也會有一個備用金的問題,事實上戶部存在銀莊中的銀兩更多的是作爲一種後備保障,以保證在特殊時期不至於讓銀莊兌付出現問題喪失信譽,這一點比較複雜,……”
明知道要給這些欠缺現代金融知識的人解說清楚近現代銀行的盈利基本模式有些困難,但是你要不和他們說清楚,他們便永遠明白不了這其中的奧妙。
而實際上在西方,這種兌換存貸的銀行在十二世紀已經有了雛形,而在二十多年前意大利就有了真正的商業意義的銀行。
但在大周,那些錢鋪銀莊仍然是與當鋪緊密相連,基本上是以抵當爲主,而兌換並收取手續費用這種業務也並沒有出現多少年,還處於一種緩慢而凝滯的萌芽狀態中,甚至還遭受許多抵制和不信任。
這從薛家的典當行對這種錢鋪銀莊的方案態度就能看出一二來。
“……,我舉個例吧,比如銀莊股東出資一百萬兩,那麼這一百萬兩便是股金,另外比如戶部存入三十萬兩,嗯,其他一些爲了方便通存通兌也就是生意往來的商賈們零星存入七十萬兩,那麼總計兩百萬兩,那麼我們理論上便可以將一百萬兩進行放貸,因爲這實際上是來自股東的股金,無虞會被取走的,……”
“……,但實際上,戶部這三十萬兩銀子可能一年都不會取用,也可能一個月之後因爲山西大旱或者江西洪災需要銀子賑濟就要取出二十萬甚至全部,同理,這些商賈們存入的銀兩,這個月在揚州存入,下一個月他可能要在京師用於支付他購買的貨物要花掉一半,又或者再下一個月他要在大同收購來自塞外的馬匹皮貨又要支付掉另一半,……”
“……,與此同理,也許等兩個月他又在洛陽賣掉了貨物收回了貨款,繼續存入,這無數個商賈在這種不斷的時間交錯中,始終會有相當一部分銀兩積留在銀莊中,週而復始,經年不絕,……”
“……這一部分銀兩看起來是不斷變化的,但實際上大家細算一下,基本上可以確定下來一個大概幅度,比如一百萬兩中可能會有五六十萬兩始終不斷的存入取出,而剩下幾十萬兩就是在積留在銀莊中,便是可以用於放貸的銀兩,……,另外也可以設置一些前置程序,比如要取大額銀兩,須待提前一段時間來通知,以便讓銀莊準備,……”
說得很繞,但是卻滐@易懂,馮紫英專門強調了這樣一種存取之間時間差和概率問題,這勉強讓這些人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但是卻都覺得相當複雜而且仍然是不確定性太大。
“可是紫英,如果遭遇所有人同時來提取銀子,而你又把這些銀子都借了出去,那麼你怎麼應對?”方從哲忍不住再問了一句。
“方大人,這種概率很小,或者除非有特殊原因,幾乎不可能,比如有一千個商人都在這裏存取銀兩,他們來自京師、南直、山西、湖廣、閩地,甚至相互之間既無交道也不認識,怎麼可能同一時間來取錢?”
馮紫英耐心地解釋:“除非是某種特定情況下,比如朝廷認爲銀莊存在問題,要予以查封這一類的情形,這也是爲什麼我希望戶部能夠入股或者在銀莊開戶的緣故,這相當於將朝廷的信譽借用了一部分給銀莊,使得廣大商賈增強對其的信任程度,甚至如果戶部成爲其股東,亦可派駐人員對其進行監督,防止其濫用錢銀或者不按照當初設定的方向來開展業務,……”
馮紫英的話在大殿內迴響,也激起了整個殿內一干大臣們的深思。
這種開天闢地的思路實際上並不複雜,某種意義上其實就是一層紙,一點穿就明白了,但就差那一點穿的靈感。
至於如何來具體操作,卻還有很多須待細細斟酌的事宜。
第六十五章 舌戰羣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