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231章

作者:瑞根

  很多人都在用複雜的眼光看着眼前這個在一干重臣和皇上面前侃侃而談的少年郎君。

  之前不少人就知道這個傢伙很是不凡,但當走到今日這步時,就真的沒有人可以無視他了。

  臨清民變時單槍匹馬闖出亂民包圍求救,才十二歲,已經展示了其勇武和魄力,嗯,這還可以用其家學淵源,生長於邊地來解釋,而且也沒有太多人知曉。

  殿試展風采,恩榮宴上露鋒芒,一直走到辦《內參》開言路,預言寧夏叛亂,然後西征平叛,這一切都還勉強可以用出類拔萃絕才驚豔在這樣的言語來形容,嗯,畢竟每一科或者每一任皇帝手上都會有一些天縱奇才冒出來的。

  但當開海舉債之略提出來時,就再沒有人隨便能用一個優秀或者聰明能形容了,這是真正的經世濟國之略,尤其是對當下的大周。

  不過在今日之前,很多人的印象都還是停留在道聽途說的層面上,絕大多數人都還不認識馮紫英,但今日大殿上這一番已經有些舌戰羣儒的風采了。

  原本是計議在登萊和遼南吸引商賈開設船廠事宜,現在卻被偏題到了設立銀莊上,而且還引發了內閣諸公的極大興趣,連帶着大家都被帶進了溝了,對這個前所未有的銀莊“功能”充滿好奇心了。

  葉向高意識到這個問題如果繼續掰扯下去,估計馮紫英這小子還能給說得天花亂墜,這殿上許多人根本就不懂經濟營生,要被他給忽悠得神魂顛倒,真還以爲那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連方從哲和李廷機這二人也算是見多識廣的人都有點兒雲裏霧裏的柑橘了。

  “紫英,此事我們下來再議,銀莊如何設,戶部能不能開設戶頭,即便是開設,那意思一下存個三五萬兩銀子也不是不可以,下來再議。”先丟下一個話頭,讓那些個擔心被忽悠進去的反對者心裏踏實許多,葉向高轉入正題:“除了這個外,紫英可還有什麼要求朝廷扶持的?”

  “首輔大人,銀莊這邊如果只是意思一下,那麼學生覺得恐怕就需要以朝廷訂貨來刺激和鼓勵商賈們了。”

  馮紫英知道銀莊的事情根本不是一時半刻能說得通的,也就很理性地轉開話題。

  “朝廷訂貨的意思也很清楚,既然要建水師艦隊,那麼朝廷就要拿出一個方略來,比如三年或者五年,要建成的水師艦隊需要哪一類型船隻多少艘,每一類船隻有什麼技術和配備要求,比如是我們大周現在的沙船福船,還是西夷船隻,上邊是否需要設置火炮,設置多少,都要有一個明確要求,……”

  “確定了水師艦隊規劃,就可以明確告訴這些商賈,艦船只會在遼南和登萊造,誰在這裏設立船廠,便可以獲得銀莊借貸支持和朝廷的訂貨,朝廷還會提前預付訂金,按船隻建造進度付款,也歡迎船廠之間相互競爭,當然在初期,肯定會都給予一些訂單支持,……”

  葉向高、方從哲已經明白了,馮紫英這種扶持方式倒也有些新奇,朝廷訂貨,支付定金,然後船廠生產,最後根據建造進度和質量分階段來付款,倒也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先讓這些船廠能有生意,然後再來讓這些船廠可以接一些其他民間海商船隊的活兒,這樣就算是能讓這些船廠活下來了。

  當然最後還是要看將來和朝鮮、日本的貿易能夠達到什麼狀態,能不能支撐得起這些船廠的生計。

  “另外鑑於建設船廠也不是一年半載就能成的,而且要讓建造出符合朝廷水師艦隊要求標準的艦船,更需要時間,但這期間如何讓遼南到登萊之間的咻斁�先打通,下官建議可以吸引和招募部分原來閩浙和南直海商北上,仍然是採取朝廷訂貨的方式,嗯,只是一種方式,即讓他們將糧秣、棉布、軍械和其他物資從江南經登萊咚偷竭|南,朝廷支付一定的哔M,同時給予與朝鮮貿易的特許權,以資獎勵,也算是一種補償,……”

  齊永泰皺起眉頭,“紫英,朝鮮和我們大周素來是朝貢貿易,這等特許貿易一旦打開,恐怕朝鮮不會同意,……”

  “不會同意?他們肯定不會同意,這些朝貢貿易素來被他們上層所控制,然後盤剝一層到下邊,而且數量小,但是對我們大周來說,這卻遠遠不夠,現在建州女真勢力大增,朝鮮那邊已經有些隱隱不穩,所以貿易不但是‘密切’雙方的一種方式,更是制約和影響他們的一種手段,不同意也得同意!”

  面對齊永泰,馮紫英語氣雖然恭順,但是話語裏的意思卻是毫不掩飾,對朝貿易,規模要加大,而且必須要控制在大周手中。

  馮紫英瞭解過,朝鮮當下人口在八百萬左右,其消費能力雖然較差,但是卻和大周這邊形成互補,尤其是江南的貨物到朝鮮很受歡迎,而朝鮮的糧食、人蔘、毛皮、牛、金屬也在大周也是搶手貨。

  不過總體來說,朝鮮貿易數量遠不及對日本的貿易,只能說是一個聊勝於無的安慰,但重要的是打通了這條貿易通道,對朝鮮的影響力可以日漸增強,防止其未來倒向建州女真。

  另外在馮紫英看來,大周不能這樣被動的承受來自建州女真的攻擊和壓力,必須要主動出擊,那麼現在就開始經略朝鮮貿易,進而對其進行經濟滲透,就是一步十分重要的佈局。

  未來攻略朝鮮東北面的其他野人女真諸部,進而從背後牽制和遏制建州女真的擴張速度,甚至爭取在建州女真後院開一個讓其始終難以癒合的口子,乃至於更遙遠的將來控制蝦夷地,都會有莫大的好處。

  當然現在說這些還有些遙遠,就算是永隆帝或者葉向高、王子騰他們也不可能想得到這麼遙遠,自己現在說出來也會被視爲癡人說夢,對他們來說,只要保住遼東,抵擋住建州女真的攻勢,他們大概也就心滿意足了。

  齊永泰對馮紫英的強硬已經有所感受了。

  對於域外,馮紫英的態度歷來是鮮明的,入夏則夏,不管是哪個民族哪一部,只要接受華夏漢文化,願意成爲華夏民族的一份子,那麼都好說,利益也好,武力也好,總而言之如馮紫英所說,刀槍或者絲綢布匹瓷器茶葉,選擇哪一樣就看他們了。

  馮紫英的這種口吻和觀點,不太符合文臣們的胃口,但是卻很符合武將們的心思,但是這麼些年來大周對外一直居於守勢,心氣上已經比起大周開國時軟了許多,他們想,但是卻又怕做不到,反而自取其辱,所以也有些畏首畏尾。

  倒是永隆帝對馮紫英的這種姿態很是欣賞,但是他很清楚自己這幫文臣們的心思,只能暗自在心中喟嘆。

  不出所料,方從哲皺起眉頭,“紫英,你這種態度會讓我們大周在周鄰藩屬中喪失道義上的尊重,不可取,……”

  “方大人,畏威而不懷德我不知道是不是指他們,但是我從海外西夷人聽到一句話,是他們那邊的一句俗諺,覺得很有道理,原本是準備用在《內參》上的,嗯,是這樣一句話,真理在火炮射程之內,大概意思就是禮義和規則只能用火銃和火炮來規範和確定,……”

  馮紫英的話氣得方從哲滿臉蒼白,顯然是被氣壞了,頜下鬍子更是一翹一翹,“蠻夷之語,蠻夷之語!如何能用於我們華夏禮儀之邦?!乘風,難道青檀書院就教授這些文章麼?”

  沒等齊永泰接話,馮紫英就跟上:“方大人,您理解錯了,我是說如果這些蠻夷之邦都抱着這樣一種態度來對外我們,當他們的火銃火炮都瞄準了我們的胸膛頭顱,而我們卻拿着聖賢書和他們講道理禮義,我覺得那無疑是對牛彈琴,最好的辦法是同樣用更強大的火銃火炮迫使他們坐下來,聽我們講道理禮義,這樣纔是彰顯我們大週中央之國的風範!”

  一干武勳武將聽得是心中暢快,便是一些文臣也都覺得方從哲的觀點有些過於迂腐,而馮紫英的觀點雖然過於功利激進,讓人聽起來有些不太符合士人的做人準則,但是卻也自有其道理,真的需要分不同對象。

  想一想面對建州女真或者韃靼人,又或者倭寇,想要靠聖人書來勸服對方,那未免太可笑了。

  恐怕還真的要用更強大的火銃火炮來才能讓他們“安靜”下來,認真“聽取聖人道理”。

  被馮紫英堵得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辯駁,方從哲怒不可遏,但是再爭辯下去,對方沒準兒就要用女真人來舉例了,這就太打臉了。

  好在還是齊永泰插話,才免於他過於尷尬。

  “紫英,聽你這麼一說,你怕是心裏就具體的這些方略都有數了吧?”齊永泰話鋒一轉,“如果有的話,不妨具體寫出來,我想這裏邊肯定還有很多值得商榷之處。”

第六十六章 利字當先

  “齊大人,這只是學生的一個粗略想法,具體如何來操作,肯定還要有很多需要細化的方略。”馮紫英恭敬地回應道:“學生今日提出來,只是希望朝廷諸公可以從這方面考慮,當然如何具體來操作,還是要請戶部、工部的專業人士來計議。”

  齊永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紫英,你也莫要往外推,這事兒既然是你提出來,工部戶部肯定要進來,但是很多都是前所未有的,你這個始作俑者,恐怕要多提一些點子纔行,也可以讓這事兒效率更高,你不是一直在說遼東局勢刻不容緩麼?那就要儘快做起來!”

  齊永泰的話語裏不容置疑味道很重,王子騰也忍不住出列:“啓稟皇上,臣奉旨總督登萊遼南軍務,但登萊遼南海上航呋膹U已久,便是登萊遼南漁民亦是以近海打漁爲主,所以如剛纔馮修撰所言,一要儘快籌建船廠,二要先把這條航線恢復起來,而閩浙海商甚多,其中擁有大船者校羰浅⒛茏屍浔鄙现Γ湍苎杆僮屵@條航線恢復起來,屆時從江南經登萊到遼南這道咻斁�一旦打通,遼東補給再不需要從京師北上走遼西,這部分節儉下來,對戶部兵部亦是一大解脫,……”

  按照當初設立登萊總督的意圖,登萊總督首要任務就是登萊二州加上遼南要作爲未來薊遼前線的後備根據地,組建營軍,未來一旦遼東喫緊就能迅速拉上去。

  而這前提就是要把登萊——遼南航線恢復起來,咻斞a給,乃至更下一步的可以讓登萊水師可以載着登萊軍在遼西至遼南這一線任意一個地方登陸,極大的強化登萊軍的機動能力,同時要讓登萊水師艦隊可以威懾朝鮮、日本,保護和控制未來登萊對朝鮮和日本的貿易線。

  但王子騰到了登萊之後大失所望。

  不但登萊兩府衛軍孱弱,關鍵在於原來登萊水師艦隊在壬辰倭亂的露梁海戰中亦是損失巨大,而像陳璘、鄧子龍等宿將均已故去,再無人來經管這羣水師士卒。

  而這十年間,朝廷主要防禦重心轉移到了對陸上女真人的防範,所以水師基本上處於荒廢閒置狀態,殘餘艦船經歷了十年的閒置,基本不可用,水師士卒倒還有幾千人,但已經基本淪爲守衛沿海衛所炮臺的士卒,所以如果要想將水師艦隊重建起來,其花費巨大難以想象。

  當然,對王子騰來說,只要有銀子,要重建都不是問題,幾千水師士卒雖然日趨老邁,但是畢竟有經驗之士不在少數,高級將領雖然故去,但是中低級軍官卻有不少,所以在人手這一塊上還是有些基礎的,唯獨就是艦船和造船工坊,這纔是最重要的。

  他這個登萊總督想要幹出一番事業來,想要在這個位置上讓人重新認識到他王子騰不是浪得虛名,那就要把將朝廷賦予他的這個任務完成漂亮。

  而從馮紫英今日話語裏表現出來的勃勃野心,在王子騰看來,這就是代表了文官體系的另一個苗頭,嗯,不同於葉方二人那種只看重江南,而是代表着齊永泰、喬應甲、張景秋等人的北方士人文官的觀點,這恰恰是王子騰所需要的。

  可以說某種意義上,他王子騰的未來前途和這些北方士人文官的目標已經日漸趨近,甚至可能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

  王子騰想得有點兒多,或者說把馮紫英的觀點加以擴大發揮了,但是並不代表馮紫英就沒有此意了,只不過馮紫英的胃口遠比他想象的更大。

  北方對女真、對朝鮮、日本的攻略當然不可或缺,但是南方的開海拓殖一樣不可少,所以在馮紫英看來,開海就該是全面開海。

  只不過現在條件不成熟,而北方相比之下條件要略遜於南方,而從戰略角度和時間線上來說,北方目前要更重要,所以他纔會主張要動用朝廷的行政資源來儘快扶持北方航線和各方面設施先建起來。

  而且王子騰也從馮紫英的話語裏聽出了一些風向,那就是馮紫英對原來大周水師的艦船和模式已經有些看不上了,認爲西夷的艦船和水師艦隊模式可能更有發展前途,這也讓他很好奇。

  他一直在北地,也沒怎麼接觸兩廣閩浙那邊的商賈,對西夷船隻情況也瞭解不多,但是他知道馮紫英素來言不輕發,一發即中,所以他很看重馮紫英的意見。

  馮紫英既然如此推崇西夷艦船和水師艦隊的模式,那必定是有所長,而且馮紫英流露出來的口吻也是要憑藉這隻水師艦隊控制朝鮮、日本貿易,若是沒有足夠強橫的水師實力,朝鮮倒也罷了,但日本那邊,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所以王子騰很想下來之後立即和馮紫英談一談,一方面是要從馮紫英那裏瞭解一下北地文臣們的想法,另一方面則是真心想要摸一摸馮紫英對未來登萊前景和水師艦隊建成後的長遠目標。

  現在他出面向永隆帝表明態度,其實也就是一種變相的向馮紫英及其背後的北地文臣示好。

  永隆帝何許人,立即就明白了王子騰話語裏的意思。

  今日馮紫英這在堂上的一系列建議內容實在是太豐富了,哪怕是永隆帝早就料到馮紫英會有大招出來,但是這一番觀點還是結結實實的給在座所有人上了一課,以至於永隆帝都有些搞不明白這傢伙這麼多想法觀點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齊永泰是個方正的北地士人,喬應甲雖說活泛,但是思路也不可能深入到這等經濟之事中去,畢竟他們都是士林文人,不可能對商賈之事這般熟稔瞭解,說得頭頭是道不說,還能搞出這麼多新想法來。

  “王卿,今日朝會計議,重頭便是這登萊——遼南後勤補給對遼東防務的支持,馮卿所言思路亦是開天闢地,乃是本朝甚至前朝從未嘗試過和想過的,馮卿先前也說這只是一個粗略思路,如何操作朕也以爲怕是有許多問題須待解決,這等事情也需要從長計議,……”

  “……,但今日朕也明確態度,那就是登萊——遼南咻斁�必須要開通,登萊必須要成爲遼東防務最有力的後盾,開海之略不僅要在江南啓動,朝廷更要在北地予以支持,使之助力北地防務和國計民生,具體事宜,葉卿方卿,內閣諸公要和六部乃至登萊遼東勠力同心,仔細商計,務求拿出一個可靠可行方略,……”

  朝會散了。

  馮紫英剛走出午門,便被齊永泰叫住了。

  “齊師。”

  齊永泰神色滿意中又帶着些許欣慰,還有幾分莫名的複雜。

  “嗯,紫英,很好,做得不錯。”

  “齊師,也是全靠您和喬師、官師的教誨。”馮紫英畢恭畢敬。

  今日這風頭出大了,從永隆帝最後的一番話就能看出,估計皇帝也動了心思,從最初的打通登萊——遼南航線,確保遼東軍務後勤保障,已經擴展延伸到了要控制朝鮮、日本貿易航線,進而影響整個朝鮮和日本的戰略上來了。

  這涉及到的範圍和利益幾乎成幾何倍數的擴大,不但軍方興趣大增,而且也能讓整個北方,尤其是山東、遼東和北直隸從中受益,也難怪齊永泰和王子騰都要赤膊上陣力挺馮紫英了。

  馮紫英相信這堂朝會一下來,整個朝堂上下便會蜂擁而動。

  北方士人看到了壟斷朝鮮、日本貿易和將登萊、遼南打造爲北方開海基地的未來希望,也能爲北方贏得更多的關注和利益。

  同樣南方士人也看到了北方涉及利益如此之大,那麼江南怎麼辦?

  一大批江南商賈和海貿商人會被鼓勵和吸引北上,這對江南士紳商賈來說,既是機會,也是挑戰,機會在於他們可以借勢北上拓展自己的勢力和影響力,挑戰是這樣大一批商賈北上之後有可能會和北方利益綁定,他們的代言人可能會和北方士人文臣們利益趨同,進而攜手合作,某種意義上,甚至可能“背叛”他們原來的“屬性”。

  當然更重要的是馮紫英在新的設想觀點中提出了要控制和拓展,儼然要以一副大周要君臨四方的架勢,而非原來的單純禮義教化天下了,而永隆帝曖昧的態度似乎有些心動,而內閣諸公意見不一致,但已經絕非原來那種斷然反對了,那麼江南是不是也可以以此方略經營和攻略南洋呢?

  如果可以這樣的話,那就意味着大周對外的國策,從政治道義上已經有了一個微妙的轉變,從原來的羞於提及“利”字,開始要以“利”當先了,哪怕這個“利”更多的是爲朝廷當先困局窘境所迫。

  但只要開了這樣一個風氣之頭,那麼呂宋、琉球、東番、滿剌加、安南、洞武是不是都可以展望一番呢?

  似乎一個更美好更廣闊充滿機會的世界正在士紳商賈們面前徐徐展開。

第六十七章 深談,打氣

  恭送齊永泰離去,馮紫英這才舒了一口氣,正待舉步,卻見到了遠處一名內侍早已經等候。

  環顧一下四周,並無其他人員,此時臣工們基本上都已經離開了。

  齊永泰留着他又說了一陣話,告知他可能首輔次輔也就是內閣諸公們,要準備對他來一個“三堂會審”,好好和他談一談登萊——遼南咻敽骄�和吸引江南商賈北上之事,當然順帶也要談談銀莊之事。

  很顯然葉向高和方從哲都意識到了這個銀莊意義的非比尋常,估計他們也要花一些時間去找一些業內人士來了解一下子銀莊錢鋪的咦髂J皆賮砗妥约禾接懥恕�

  “周公公?”馮紫英見過這一位內侍,知道姓周,應該是永隆帝身邊經常在的人,但論品軼卻不算太高。

  馮紫英對永隆帝身邊的內侍都保持着一定距離。

  雖然這些內侍們對自己的態度都一直十分恭順,甚至有些諂媚的味道,但是作爲文官,他很清楚對這類人不能假以顏色。

  這些都是些順着杆子爬的角色,你對他太過親近或者善良,只怕他還會覺得你可欺,若是保持不遠不近的清峻態度,他反而會有些敬畏。

  尤其是像自己現在的身份,就算是這些內侍想要打自己小報告或者說些小話,都需要先掂量一下夠不夠分量。

  大周皇帝們對內侍可沒有多少客氣,再是得寵的內侍,皇帝一句話就可以一壺鴆酒一匹白綾賜死,甚至連再見一面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這些內侍也都是些察言觀色極其厲害的角色,捧高踩低見風使舵纔是他們生存的資本,所以馮紫英起碼現在是不會對這些人有什麼好顏色的。

  “修撰大人,皇上有旨,請您到東書房。”周姓內侍滿臉堆笑。

  馮紫英當然也不會去刻意爲難或者冷遇對方,內飾太監也不全都是面目可憎之輩,一樣有一些忠直之輩,只不過身體的殘缺和長期在後宮中的生活使得他們對金銀財貨的看重和對權勢的敬畏更爲突出罷了,所以比例比較小,而行爲也更露骨。

  “這會兒?”馮紫英有些喫驚,這都快午正了,難道又要賜膳?

  馮紫英可不喜歡喫着賜膳,雖然這看起來是皇帝對自己的青睞看重,但是這滋味都不好受,都是些溫熱的菜餚,而且也不合自己胃口。

  “對,修撰大人,請吧。”周姓內侍對馮紫英的態度十分喫驚,這一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怎麼似乎還不太樂意選擇這個時候去覲見皇上,弄不好就要賜膳,那可是人前人後能吹一輩子的榮耀啊。

  馮紫英皺了皺眉頭,也只能跟隨對方重新入宮,再到東書房。

  永隆帝已經換掉了朝裝,改成了尋常的便裝,不過看得出來,心情極佳,“馮卿來了,賜座。”

  “馮鏗叩見皇上。”馮紫英見這個陣勢,估計這一談只怕又得要在這裏喫賜膳了。

  “朕也知道馮卿才從江南迴來,本該休整一二日,朕也聽黃汝良稱已經準了你二日假期,不過這看起來馮卿怕是未能清靜,只怕今日回去之後,馮卿會更不得安寧了。”

  永隆帝話語裏帶着調侃的意思,這是對極爲親近的臣子纔會有這般態度,侍候在書房外的周姓內侍更是暗自將這一位馮修撰的地位分量猛地提升了幾個層次。

  見皇帝目光一掃過來,周姓內侍立即知趣離開幾步,保持既能隨時看到書房裏的情形,又不能聽到書房中的話語,而在書房的另一側,還有一名侍衛保持着關注狀態。

  馮紫英聽得永隆帝這般一說,也只能苦笑。

  “回稟皇上,臣在路上就已經和崔大人計議過,這開海要引江南商賈到山東和遼東,必定會牽動江南和北地兩方視線,各有所圖所想,但無論如何,只要能做到有利於朝廷,有利於國計民生,有利於遼東穩固,便是有些困難和問題,亦可克服解決。”

  永隆帝很喜歡馮紫英的這種態度,不迴避問題,卻又敢表明態度,比起朝中不少自命考慮周全卻瞻前顧後的老朽,委實讓人心裏舒服。

  “唔,諸公雖然有些不同意見,但皆是老成謬猓阋材粷M,……”

  永隆帝也清楚,馮紫英的觀點雖然很有新意,但是誰之前也沒有想過,更沒有這麼幹過,究竟能不能成,誰也無法斷言,而一旦不利,就會影響到整個朝廷的佈局安排,也會對朝廷聲譽威信構成打擊,所以再怎麼謹慎也不爲過。

  但謹慎不代表就不做了,大周現在的情形也容不得不改不變,只能說是在做之前,儘可能考慮計議周全,把可能存在的問題風險都想到。

  “皇上,臣從無不滿之意,之所以在朝堂中和盤托出,臣也就是希望朝中諸公見多識廣,經驗豐富,能容臣得這樣一個突發奇想做出一個更完善的評判和完善,讓其能在日後的實施過程中不至於有太多的紕漏,……”

  見馮紫英這個態度,永隆帝也仔細觀察了一下對方的表情神色,見對方不像是在說氣話反話,心裏也踏實了許多。

  “馮卿,朕招你來便是考慮到有些問題在朝堂上不宜宣示,但朕還有些不解,所以要馮卿替朕釋疑,……”

  這纔是正題,馮紫英其實大略猜測到了一些,多半是和銀莊之事有關。

  至於說吸引招募江南船主海商北上一事,看起來更引人注目,但卻不然。

  這事兒在之前他就有奏摺給了永隆帝,也獲得永隆帝的默許,否則龍禁尉和刑部也不可能放手,而且還鬧得有些不愉快,甚至連那一幕刺殺,或許都和這事兒有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