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馮紫英也是一怔,這如果孫鼎相真的如其兄這般剛正不阿,那賈雨村這個金陵知府就有點兒難了,不過賈雨村的經歷過一番起落之後,估計也應該要狡猾許多了,遇上孫鼎相這等直臣也未必就怕了。
幾個人一邊說着話,一邊下船,徑直張家灣南岸街市上走去。
不得不說從前明永樂時代以來,隨着京師城成爲全國政治中心,其間只有短暫的金陵時代然後就重新恢復了盛景。
一百多萬人口的消耗,糧食、布匹、茶葉、藥材、綢緞、紙張、南貨等等一切物件大部分都需要從南面邅恚綎|、南直、浙江、江西乃至湖廣的各類商品都需要經過長江——吆舆@條主動脈咧辆⿴煶牵@也造就了作爲京師外圍第一港——通州的繁盛。
便是小小的張家灣,各種客棧旅舍都有林林總總好幾十家,高中低檔,應有盡有。
馮紫英他們並沒有選擇驛館專有客舍,那裏太擁擠了,每日北上的官員們早就把那裏塞得滿滿當當,要去和那等小官吏員們爭,也是自找沒趣,所以自然而然也就選擇了這張家灣幾家最負盛名的旅舍。
瞰河樓便是其中一家,一面臨河,一面臨街,緊鄰碼頭不遠,向東則是張家灣這一帶最繁華的街市,各類物事在這裏都可以得到交易,反倒是尋常的零買零賣並不太受歡迎,而主要是批發交易。
“紫英,出去走一走?”魏廣微走到馮紫英房間門口,喊了一聲。
“顯伯兄,難道還想去看看通州夜色?還是想看看通州八景?”馮紫英起身,身旁正在替馮紫英整理衣衫的瑞祥趕緊閃在一旁,馮紫英已經很不習慣男子替自己整理衣衫了,這讓他很膈應,而且也越發覺得沒有兩個俏婢在身旁侍候自己的不適應,才從西疆回來沒幾日啊,怎麼自己就蛻變如此快?
“萬舟駢集和波分鳳沼不是都看了麼?再要看其他幾景就得要改時間了。”魏廣微笑着道,“把夢章和克繇他們兩位也叫上吧,一塊兒出去走走。”
馮紫英本來是想去看看林丫頭的,就在隔壁的臨江閣,相距不到半里地,這兩家乃是張家灣的頭等旅舍,所以這邊選了瞰河樓,賈璉也就選了臨江閣。
還是看魏廣微的樣子,也是不容拒絕了。
魏廣微是馮紫英在晚明歷史中爲數不多幾個能有記憶但是卻算不上特別有名的人物,無他,因爲這個人比較古怪,所以讓馮紫英有點兒印象。
按照《明史》所言,此人乃是名臣魏允貞次子。
魏允貞在晚明很有名氣,大名鼎鼎的“南樂三魏”,其父魏允貞、叔父魏允中、魏允孚號稱一門三進士,而且均爲良臣。
魏廣微作爲“南樂三魏”的嫡子,也不愧其名,考中進士並館選庶吉士,仕途順暢,但是卻屬於那種風骨不佳的性子,正好遇上了魏忠賢,攪在了一塊兒。
魏忠賢號稱內魏,他號稱外魏,官居建極殿大學士、吏部尚書,不過此人後期居然又良心發現,和魏忠賢撇清,甚至就致仕了,病死家中。
不過在這一時空,“南樂三魏”依然名氣不小,只是沒有了木匠皇帝和魏忠賢而變成了大周,魏廣微元熙三十五年中進士,同樣館選庶吉士,在兩年翰林院編修之後到了工部。
現在的魏廣微完全看不出其他來,不但是北地士人中的中堅力量,而且因爲其父和叔父的原因,其在北地士人中的印象極佳。
如果說要講北地士人分成三個年齡結構,那麼像齊永泰、喬應甲、王永光、孫居相這些年齡在四十五到六十歲之間的屬於當之無愧的掌權派,然後就是周永春、魏廣微、這種年齡在三十到四十五歲之間的這種中堅實力派,再其次就是耿如杞、練國事、馮紫英這等後起之秀了。
這後起之秀中,目前要單說影響力最大的自然是馮紫英和練國事,但是要說官職品級做得最高的自然是已經是兵部職方司員外郎的耿如杞了。
三個年齡層次,也代表着整個北地士人的一個完整體系,當然這其中山西、山東、北直、河南是四大塊,山西、山東籍士人勢力最強,其次是河南和北直,再次纔是陝西和遼東。
第五章 天縱之才,洗腦毒打
對於魏廣微的邀請,馮紫英自然不能拒絕,這一位也算是中堅實力派的代表人物,而且他是北直人,和齊永泰關係也不錯,就憑這層關係,馮紫英都不能拒絕。
馮紫英的身份定位比較複雜,他籍貫山東,但成長於山西大同,但後來讀書以及科考時卻是算入北直順天府,所以齊永泰(北直)、喬應甲(山西)和周永春(山東)、耿如杞(山東)等人都對他有幾分親切感。
當然也有同爲山東籍的士人對他很冷淡,比如王象春。
很快四人便翩然而出。
魏廣微也不過三十出頭,只比馮紫英等人大十來歲,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加之氣度不凡,很是招人眼目,相比之下馮紫英、範景文、賀逢聖等人就要顯得稚嫩許多。
即便是已經入夜,但是張家灣這一帶的街市仍然是人來人往,兩邊的街鋪都懸掛起了燈唬瑢⒄麄�大街照得如白晝一般,完全沒有想象中的關門閉戶情形。
“大周繁華若斯,這等盛景只可惜在我們北邊卻不多見啊。”魏廣微不無感慨地道,“北地凋零,可朝廷卻又推開海之策,開海舉債所得雖說名義上是用於九邊防務,但是紫英,你是這開海之策的始作俑者,有沒有感覺這開海最大得益者還是南邊兒,我們北地卻被拋棄到了一邊兒?”
魏廣微的話聽起來沒有多少語氣變化,但是越是這樣越是意味着對方在這個問題上是琢磨良久了。
“我們北地士人除了得到了北地九邊防務的增強承諾,還能有什麼?可北地九邊的防務只是爲了我們北邊諸省麼?他們南方怎麼就覺得開海舉債就是施捨給我們,我們就該氣虛話短,憑什麼?我們心有不甘啊。”
馮紫英和範景文交換了一下目光,看來這位魏大人邀約自己一行人出來是有用意的啊。
魏廣微的觀點應該是代表了北地士人的主流觀點,即便是現在齊永泰、喬應甲、王永光等人接受了這一開海之略,舉債所得也主要用於九邊防務,但是真正有些見識的士人還是能看到開海之略給整個南直、閩浙、兩廣甚至緊鄰的江西等地帶來的長久而巨大的利益。
絲綢、茶葉、瓷器、紙張、藥材,這些開海之後要外銷的貨物基本上主產地都在南方,甚至糧食、賦稅同樣集中於江南、湖廣。
本身大周財賦重地就已經匯聚於江南了,這一旦開海,這等與貿易緊密相連的經濟營生還要迎來一波更大的發展,對於北地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好消息,因爲北方什麼也沒有得到。
這意味着江南會越來越富庶,南方士紳商賈的話語權也還會隨之增強,這種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道理雖然這個時代士人們未必能真正以現代政治經濟學的觀點來分析論證出來,但是毫無疑問作爲這個時代最具頭腦和智慧的一羣人,他們一樣能夠感受和領悟得到這其中的道理。
看看雲集於京師城內的各地會館,除了山陝會館外,看看在京師城中比比皆是的南方商幫會館,比起北地的商幫會館多了何止十倍?
大家都很清楚這種商幫會館背後代表着什麼,又意味着什麼。
再看看這張家灣街市上的各類街鋪,南貨、絲綢、茶葉、布匹、藥材、瓷器古玩,北地商人又佔到了幾成?
這可是在京師城下的通州啊,實打實的北地腹心地帶,南方商人的勢力早已經滲透到了這裏。
“紫英,夢章,克繇,我知道我的這個觀點有些狹隘了,嗯,從齊公、喬公他們的想法來看,他們不是看不到這一點,但是他們還是支持了這個開海之略,他們是站在了整個朝廷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因爲九邊拖不起了,所以只能走這一步,……”
魏廣微的話讓馮紫英、範景文和賀逢聖都是一震,沒想到魏廣微也早就看出了這一點。
“但爲朝廷大計着想沒問題啊,但是反思之餘,我們北地難道就沒有一點挽回的餘地麼?就這麼眼睜睜的看着南方蓬勃興旺,而我們就束手無策,計無所出?我們愧對北地桑梓啊。”魏廣微目光凜凜,看着馮紫英,“紫英,齊公、喬公一直稱你或許經義詩文不足道,但是你卻有突破窠臼之妙策,何以教我?”
馮紫英沉吟不語,而範景文和賀逢聖的目光也都落到了馮紫英身上。
這道題太大,大得連馮紫英都無法輕易回答。
“顯伯兄,你這個問題,齊師和喬師其實都很含蓄的提及過,那就是爲什麼自唐宋以來,爲何我們北地日益凋落,而南方卻方興未艾?”馮紫英沒有回答魏廣微的問題,而是另外設定了一個問題。
而這個問題看起來似乎更犀利更尖銳,讓人更覺得歷史變化的天道無常,爲什麼在宋唐以前北方一直是整個國家朝廷的中心,長安也好,汴梁也好,都是穩穩的居於上風,到了現在卻變得如此?
實際上從北宋開始國家重心就開始轉向南方,無論你承認不承認,這是一個難以辯駁且不可逆轉的現實。
“這個問題可能答案很多,而且都有一定道理,比如北方戰亂不斷,南方相對安穩,人口由北向南遷移,又比如前宋朝廷就是以杭州爲中心,所以自然促進了江南發展,但是小弟以爲,這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馮紫英頓了一頓才道:“小弟認爲最根本最關鍵的因素是兩個,第一,南方從事農業的自然條件更好,北方更乾旱,出現災害情況更多,相比之下,南方水熱光照條件更好,……”
馮紫英簡單給三人普及了一下水、熱、光照和土壤對發展農業的影響,雖然這些因素大家都知道,但是當馮紫英用一種相對專業和現代的詞彙來解釋這幾者原因和對農業種植的影響時,還是狠狠地把他們震動了一番。
起碼他們還從未真正瞭解過無論是麥還是稻、棉、桑對水、熱量、光照以及土壤的要求,更多地還是一種傳統樸素的表象思維來看待,但馮紫英今日又給他們上了一課。
“等一等,紫英,你的意思是我們北地從事農業的條件無論如何都是無法和南方比?那爲什麼唐宋以前,我們北方卻是更爲繁盛興旺,南方卻人煙稀少,宛若蠻荒?”沒等魏廣微發話,範景文首先按捺不住了。
“夢章,那麼我來告訴你,這就是農業生產技術的提高帶來的變化,從宋代引入占城國的占城稻之後,這種稻米生長期短,耐旱,產量高,更適合江南、湖廣和兩廣的天氣,或者說這些地區的水熱光照更適合這種稻米種植,可以實現一年兩熟三熟,而且同等面積每一季稻米產量大概是北方小麥產量的兩倍左右,這種情況下,使得南方農業在解決最關鍵的一個喫飽肚子的問題上徹底壓倒了我們北方,……”
馮紫英很冷靜而又殘酷的給幾人致命一擊。
“當這種稻米確立了其主要地位之後,我們北方要想在農業上扳回來的可能性就很小了,因爲我們可以想一想,假設北方一畝地一季能產一百斤麥,而南方則一季則能產兩百斤稻米,而且它還可以每年兩季甚至三季稻麥輪種的情況下,哪怕北方還可以在剩餘時間補充一些其他來彌補,但實際上我們都知道這種糧食收益高達四五倍的巨大差距不是其他能彌補的,……”
幾人都是默然,賀逢聖是湖廣人,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特別是南北之間在種植稻麥之間的差異上,而魏廣微和範景文在想明白這個道理時,幾乎就是頹然了。
“當有足夠的糧食填飽肚皮時,人口自然就會越來越多,而當人口越來越多,而糧食暫時足夠的情況下,那麼就可以騰出更多的土地,或者用其他不適宜種植稻麥的土地栽桑種麻種植茶葉時,當婦孺還能用閒暇時間紡紗織布時,我們北方如何能和南方匹敵?”
馮紫英淡淡地道:“這還沒有算南方水網密集河道縱橫,對於咻斚某杀旧系木薮髢瀯荩覀兒芮宄胚吋Z餉補給的困難和巨大很大程度其實就是咻斦蹞p,而如果有一條像我們腳下的這條吆友刈啪胚厪奈鞅钡竭|東,那我們糧餉開支下降一半都是很輕而易舉的事情吧,……”
魏廣微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人“洗腦毒打”,其實很多問題並不複雜,認真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但是要系統系的全局性的綜合起來琢磨,這他以前就從未想過了,但是當馮紫英這樣抽絲剝繭般的一一羅列出來,他覺得自己完全被說服了,甚至毫無反駁餘地。
“紫英,按照你這麼說,我們北方就是毫無機會了?”範景文喘了幾口氣,他覺得馮紫英的話如一塊巨石壓在心間,難以挪開,想反駁想推翻,卻找不到理由和依據。
“在目前這種基本上圍繞着以喫飽肚子身上有衣穿的基本需求生產模式下,在南方人口更多和傳統農業條件更佔優的情況下,很難有改觀,嗯,或許我們北地還有那麼一些機會,但要想徹底扭轉,基本不可能。”馮紫英很理性且肯定的回答道。
第六章 大婦與妾
幾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魏廣微早就聽聞過馮紫英的厲害。
齊永泰在和他談起馮紫英時就說過,馮紫英雖然是他的學生,但是他基本上沒有教過他除了做人品行之外更多的東西。
馮紫英的觀察能力、分析判斷能力都是他自己自小養成的,相當出類拔萃,但這都可以接受,因爲每一科學子中總會有那麼一些在各方面都十分突出的天才。
但是最讓齊永泰感慨的是馮紫英的突破和創造性的想法,他往往能從一些意想不到的角度來找到新的觀點看法,這纔是最重要的。
今天魏廣微算是見識到了。
不過見識到了倒是見識到了,但是帶來的卻是心情的不爽。
馮紫英言之鑿鑿的分析判斷,讓魏廣微找不到辯駁的依據,或者說乾脆就是接受了對方的看法,雖然還有些疑點或者說不太瞭解的東西,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對大方向的判斷。
北地落後於南方是大勢所趨,甚至難以逆轉,馮紫英在這個判斷中加了一些修飾詞,也讓魏廣微有些疑惑。
喫飯穿衣模式,難道這普通小民活着不就是爲了喫飯穿衣而活?還能求個什麼?戰亂時代,你連求活都是一種奢望,遑論其他?
北地還有一些機會,什麼機會?
魏廣微也想不透,但對方透露出來的信心卻又讓他有些期盼。
這些問題本來魏廣微很想問一問的,但是今兒個心裏被馮紫英一連串的觀點立論給灌輸洗腦了一番,讓魏廣微有些個頭昏腦漲,他得回去捋一捋,好好梳理一下這些內容,再來作計較。
但無論如何,魏廣微覺得此子是當得起齊永泰所誇讚的“天縱之才”這一讚譽了,如此年紀,卻能琢磨出如此深刻的道理來,再聯想到那《內參》上刊載的種種,難道有些人真的是生而知之?
幾個人都失了再逛逛的興致,怏怏打道回府,即便是馮紫英也被自己的這些觀點所觸動,現在也許還不到考慮這麼長遠問題的時候,但遲早,可能都要面對這個問題。
當回到旅舍範景文和賀逢聖約着去馮紫英房間找他時,馮紫英早已經失去了蹤影。
心情不爽,就自我調適,比如……
食髄滋味,馮紫英發現自己突破了那一步之後,似乎就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了。
香菱當然不可能跟着來,但尤三姐卻是一個任予任取的可人兒,只是現在的確不方便。
所以見到林黛玉和尤三姐相談甚歡時,心懷鬼胎的馮紫英還是嚇了一跳。
“喲,林妹妹看樣子和三妹很投緣?”馮紫英很好奇這二位是怎麼如此熱絡的?
以黛玉孤傲清冷的性子加上暗藏機鋒的脣舌,尤三姐如何能是她的對手?保不準哪天說得火起就要拔劍相向了,^_^。
當然這話是開玩笑,尤三姐能面對倪二一檔子人的欺壓而保持克制,就知道她在外見慣了種種,明白這個世界的許多規則,甚至能夠忍耐。
林黛玉未來可能是大婦,而她的上限就是小妾,而大婦對小妾的威懾力,尤氏姐妹都是十分清楚的。
林黛玉的心性本質純善,面對尤三姐這種明顯不可能對其構成威脅的角色,當然不會以什麼臉色,而且林如海一樣有幾房妾室,所以對此並沒有什麼牴觸。
但若是換了如沈宜修這樣具有極強威脅的對手出現,只怕就要如刺蝟一般豎起尖刺,準備戰鬥了。
想明白這個道理,馮紫英也就釋然。
“馮大哥這話說得好沒道理,尤姐姐怎麼就不能和小妹投緣了?”黛玉嫵媚的白了一眼馮紫英,那妖嬈風流勁兒竟然在這一瞥中展露無疑,讓馮紫英心裏都是一蕩,趕緊念清心咒。
“呃,不是,爲兄就是覺得怎麼你們才認識,嗯,就這麼熟悉了,呃,有共同話題,還是性情相投?”馮紫英尷尬地打了個哈哈,小妾(外室)見大婦?這等情形難道還能相見甚歡?
“哼,我們女孩子之間的事情,馮大哥就莫要多過問了。”黛玉撇了撇嘴,“不過小妹聽尤姐姐說在甘州馮大哥可是上了城牆去和叛軍搏命,這等暴虎馮河之舉,難道是馮大哥該做的事情麼?萬一有個閃失,那該如何是好?”
馮紫英也沒想到林黛玉居然會問起這個問題來了,趕緊打了一個哈哈,“其實沒妹妹想的那麼危險,而且不是還有三妹在一旁麼?”
“哼,尤姐姐說了,當時她也不認識你,是正巧遇上,否則……”黛玉氣嘟嘟地道。
“否則你馮大哥就一命……”馮紫英本想開個玩笑,但是話未說完,黛玉和尤三姐都是滿臉着急和不悅,黛玉甚至立即打斷話頭:“馮大哥!”
“該打!說錯了話。”馮紫英輕輕拍了拍自己嘴,這才樂呵呵地道:“林妹妹和三妹坐了半日船看樣子還算精神不錯,爲兄也就放心了。”
尤三姐估計馮紫英應該是有話要和林黛玉說,便主動和紫鵑、雪雁二人離開了外房回自家房間去了,外房只剩下二人。
氣氛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河水輕輕拍打着河岸,略帶腥味兒的水汽撲鼻而來,感覺卻很舒服,再無復有在賈府裏那份約束。
“馮大哥,尤姐姐人挺好的,你不可負了她。”良久,黛玉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哦?怎麼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上去了?”馮紫英沒否認,隨口問道。
“哼,果然!”黛玉瓊鼻微聳,“我就說嘛,尤姐姐肯定是要給你做妾,否則她也算是一個小家碧玉良家女子,再說可以女扮男裝,但這樣陪着你南下幾千裏,若是你不給人家一個交代,人家日後怎麼做人?”
沒想到這丫頭居然還給自己來這一手,馮紫英啼笑皆非,“妹妹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起來了?我就是要納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我們馮家三房到我就剩我一個人了,家父家母都催着我早點解決香火之事,我也滿了十六歲了,這個年齡娶妻納妾都正當時了,很多我的同齡人都當父親了。”
黛玉臉色一黯,馮紫英立即就明白了對方心中的擔心,故作不在意地道:“不過妹妹可曾知曉,皇上追封我大伯爲呼倫侯,也允許我家襲爵我大伯,併兼祧,所以我爹我孃的意思也是先解決長房婚事,嗯,我也琢磨着我們自己這一房,也就是三房,就可以緩一緩,等一等了,……”
黛玉面帶喜色,但是卻又有些害羞,“馮大哥和我說這些幹什麼?娶妻也好,納妾也好,那都是馮大哥自己的事情,……”
“也是,不過妹妹剛纔是不是再替三妹擔心麼?所以我才這麼一說,既然妹妹不關心,那我和三妹說一說,不行就讓她去長房那邊,……”馮紫英嘴角掛笑,目光也假作沒看這邊。
黛玉心中一怔之後,覺得有些不太自在,想要改口,但是又覺得自己剛纔才說了不感興趣,這會兒馬上就變了,沒準兒就要被馮大哥笑話了,只能嘟着嘴不做聲。
“三妹是個直爽性子的老實人,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被人欺負?”馮紫英皺起眉頭,故意問道。
黛玉再也忍不住了,“那就先別忙讓尤姐姐過去唄,反正尤姐姐年齡也還不大,她也才十五歲,等兩三年也才十七八歲,不是正好麼?”
“可是她遲早也要歸一房,與其那樣不如早點兒安排,……”馮紫英心中暗笑。
“那就等到我……”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對,林黛玉羞得滿臉嬌紅,一下子“呀”了出來,“馮大哥你是故意的,我不和你說了,……”
見林黛玉是真的有些着惱了,馮紫英趕緊拉着黛玉的手,“妹妹莫生氣,爲兄不過是說着玩兒,若是三妹和妹妹這般投緣,那就讓三妹陪着妹妹便是了,這也是好事兒,……”
“馮大哥還是自己斟酌吧,小妹可沒有資格來過問這些事兒。”黛玉翹着嘴瞪了馮紫英一眼,這才傲嬌的一邊走,一邊輕聲道:“只是尤姐姐性子直爽,莫要讓尤姐姐受委屈才好,……”
黛玉回了自己的房間,馮紫英索性就帶着尤三姐到了走廊另一端。
這裏正對着漆黑的河面,對面遠傳的北面是張家灣的貨邆}儲,大部分貨物都是在北面卸下,和南面以客商爲主,正好遙遙相對。
“剛纔林妹妹還在告誡我,讓我莫要辜負虧待了你,……”馮紫英微笑着道,初冬的吆由弦呀浻辛藥追掷湟猓醋派砼员茸约喊涣硕嗌俚挠热阌行┚o張,馮紫英心中一動,乾脆就直接把尤三姐攬入自己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