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203章

作者:瑞根

第二章 豔羨

  跟隨在馮紫英一行人後邊的還有一艘略小的官船。

  說這一艘是官船,有些不合實情,只能說這是一首仿官船格式的小型客船。

  一樣是前中後艙分隔,但牀鋪、茶臺、澡盆、馬桶等器具一應俱全,花窗樣式精美,透光度好,支起來也可以讓窗外景色一覽無餘,外舷略高,可以防止風浪湧水。

  這等客船製作精緻,設施齊備,主要適用於來往於京師和臨清、東昌府乃至濟寧之間的豪商巨賈們包船,也適用於京師城中官宦親眷的包船,甚至更遠也可以承接從京師城到金陵、揚州、杭州、蘇州等地的客邩I務。

  不過這等包船價格肯定不菲,但對於豪商巨賈或者官宦人家來說,這點花銷和安逸享受程度來說,還是可以承受的,但對於尋常人家來說,那就是天文數字了。

  一艘這等客船包船到臨清急需要花費百兩銀子,到夏鎮就需要一百五十兩銀子,而到淮陰基本上就要二百五十兩銀子了,到杭州終點站,基本上就是五百兩銀子有多無少。

  在北地一個普通家庭花銷也就是二十兩銀子的情形下,包一艘這樣客船走這麼一遭就需要五百兩銀子,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不可想象的。

  即便是尋常商賈作營生也不會包船,而更多的是搭乘客船,這樣一來花銷起碼可以節省十倍甚至幾十倍。

  但對於那等帶着家眷出行的豪商巨賈或者官宦人家來說,包船基本上就是必不可少的了,總不能家眷也和那些個商賈旅人混在一起,豈不是辱沒了身份甚至影響了聲譽?

  劍氣縱橫間,只見那劍尖的一抹青光倏地不見,扔起在空中那段木屑已經被斬成三片,飄飄然落了下來,雪雁忙不迭地去拾起,訝然道:“尤姐姐好厲害!這木片兒都被割成了四片兒,而且大小厚薄都一樣誒!”

  紫鵑接過木片兒也是滿臉驚異,然後遞給黛玉:“姑娘小心,莫要割傷手指了,這木片兒被尤姐姐削得恁地菲薄鋒利,……”

  林黛玉也是滿臉不敢置信,接過木片看了一陣這纔看着對面那好整以暇的尤三姐,“尤家姐姐好功夫!怕是馮大哥都難以是你的對手吧?”

  尤三姐臉上掠過一抹赧色,搖搖頭,“林姑娘,那不一樣,馮大哥學的是戰場衝鋒陷陣之術,而我這點兒把式不過是尋常江湖功夫,單打獨鬥或許還行,但是真正到了兩軍對壘戰場交鋒時,用處就不大了。”

  木片兒轉手到了另外一邊的賈璉手中,賈璉也是小心仔細打量。

  他身旁的隆兒和昭兒都是滿臉驚懼,就這麼眼睛一眨,一塊木片就被劈成了四片,這意味着自己甚至還沒有看清楚對方腰間的長劍是如何拔出來的,人家就已經連續揮劍三下,把空中的木片劈成了四片。

  當馮紫英告訴自己要帶一個女子南下時,還真的把賈璉給驚了一跳。

  他的第一印象也是馮紫英在外邊養了外室了,但是以馮紫英現在的情形完全沒有必要養外室纔對,直接納爲妾也沒關係,連南下都要帶着,說明這女子在馮紫英心目中有多受寵。

  所以當他問及情形的時候,馮紫英說此女算是自己的貼身護衛,因爲南下閩浙可能會觸及到一些海商的利益,爲預防萬一纔會讓此女跟隨自己南下,當然也可以算是自己侍妾這樣的身份。

  賈璉半信半疑,不過在看到了尤三姐的模樣時,賈璉還是頗爲豔羨的,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雛兒,這等異域風情濃郁的女子明顯就是有異族血統的,卻又生得如此妖嬈絕色,還真的是第一遭。

  他在平安州也見過不少異族女子,但論姿色卻是連此女的一半都沒有,那等蜂腰肥臀,以他過來人身份一觀便知道還是個黃花閨女,也不知道這鏗哥兒是從哪裏弄到手的。

  不過他倒沒有其他心思,鏗哥兒的女人,若是去亂打主意,弄不好就要魚沒喫着惹一身腥了,所以他還是保持着很禮貌的態度。

  今兒個見這尤三姐這一手功夫,心中更是發涼,恐怕除了柳二郎和鏗哥兒這等角色,其他那個男人都怕是喫不消吧?難怪鏗哥兒要帶這女人南下,尋常盜匪遇上怕真的就是送命的份兒。

  黛玉對於馮大哥讓尤三姐上自己這艘船陪着自己一起南下倒是沒有什麼異議和芥蒂,本身就不屬於同一類人,便是尤三姐真是馮大哥的侍妾,也還輪不到自己來多說什麼。

  甚至她還很好奇,畢竟馮大哥提及尤三姐的武技出身,再看到尤三姐的模樣,都是她從未接觸過的情形,更多地還是在一些傳奇小說裏才聽聞過,如聶隱娘紅線女這一類的故事。

  所以她也問過尤三姐她是怎麼和馮大哥走到一起的,尤三姐也沒有遮掩什麼,一一道來。

  馮紫英也和尤三姐隱約提及過也許這個看似楚楚可憐的嬌弱女子就是他的一房正妻,所以尤三姐也不敢怠慢此女,這日後深宅後院的事情可不是靠誰武技厲害就能行的,嫡庶之分也不是靠一把劍就能改變的,沒準兒日後這小丫頭就是自己主母也未可知。

  “沒想到尤三姑娘這般本事,我賈璉還是第一次見識。”賈璉嘖嘖稱奇,連連豎起大拇指,“難怪大郎這般看重,果真厲害!”

  尤三姐也落落大方的一禮,“謝謝賈二爺的誇讚,不過是些尋常手段,當不起誇讚。”

  賈璉點點頭,“嗯,這已經到了通州張家灣了,今晚恐怕就要在這裏歇一宿了,你們先說會兒話,我先去問一問大郎他們那邊如何安排,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最好在岸上客棧裏去住一宿,這樣也好養足精神明日揚帆南下。”

  待到賈璉帶着昭兒隆兒出了中艙,只剩下尤三姐和黛玉主僕三人時,氣氛這才一下子輕鬆下來,畢竟有幾個男人在場,怎麼都覺得不方便,再說賈璉和黛玉是姑表兄妹,但年齡擺在那裏,雖說這同乘一條船是事急從權,也須得要有些分寸。

  “難怪馮大哥對尤家姐姐這麼推崇,這世間之大,真的是無奇不有,尤家姐姐這般功夫堪稱絕才驚豔了!”黛玉抿着嘴看着尤三姐豐腴矯健的身材,有些羨慕。

  馮大哥讓自己習練養身鍛體之法,她隱約也知道一些原委,後來紫鵑也和她說含蓄提起過。

  日後若是要想嫁入三房單傳的馮家,做爲嫡妻一個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要能生育,可自己這等嬌弱身子恐怕是很難讓馮家主母放心的,這恐怕會是橫亙在自己和馮大哥之間最大的問題,這一點黛玉已經覺察到了。

  看看這尤三姐的身子骨,黛玉就忍不住幻想若是自己有這等體格,只怕馮大哥也就不用發愁他家裏會反對了吧?

  “江湖把式,哪裏當得起姑娘這般說辭?”尤三姐趕緊擺手,“不過是自小練着,所以唯手熟爾。”

  黛玉心中一動,“尤家姐姐你說這常日裏練着這等鍛體之法,是不是能讓身子更康健許多呢?”

  尤三姐遲疑了一下,“姑娘所說的鍛體之法我不太瞭解,但是這等鍛鍊之法多少也是對身子骨有幫助的,只是卻需要堅持,這纔是最重要,那等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怕是無甚效果。”

  果然如此,黛玉倒也不沮喪,只要這法子有效就好,自己也已經習練了一二年,自覺還是有些效果,惟願自己能快一些長大,這樣看上去也更成熟。

  “尤家姐姐說一說你和馮大哥如何認識的呢?馮大哥可是說你救了他一命呢。”黛玉目光明澈,落在尤三姐身上。

  雖然一身男子打扮,卻沒刻意束胸,便是長衫便袍也掩不住那浮凸傲人的身段,據說對方纔十五歲,還不到十六歲,這身子簡直是太惹火了,相較於十三歲的自己來說,就實在對比太明顯了。

  尤三姐總覺得眼前這位嬌弱如迎風細柳般的林姑娘那眼睛總是往自己身上看,尤其是胸和臀,看得她格外不自在,照說這位林姑娘也是名門閨秀不該如此纔對,這讓她心裏也有些發憷。

  尤三姐簡單的介紹了那一日甘州之戰的情形,也是說得驚心動魄,聽得林黛玉和紫鵑、雪雁兩個丫頭唏噓感慨不斷,對尤三姐的印象又是好了許多。

  “沒想到馮大哥居然還有這般膽魄,他一個庶吉士讀書人,雖說習練了一些武藝,但如何能與那等悍匪叛軍匹敵?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見到馮大哥,我定要好好說一說他,……”

  林黛玉蹙着眉,細聲細氣地道:“就算是不爲他自己,也須得要爲他家裏考慮一下才對,馮家一門三房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承襲香火,若是……”

  似乎是覺得自己話不吉利,黛玉猛然收口,眨巴眨巴眼睛,這才改口道:“哼,總之見到他,定要好好說說他。”

第三章 鄙視鏈

  這邊尤三姐和黛玉說這話,那邊賈璉卻已經下了船,朝着馮紫英那艘官船走去。

  像這等公幹,吏員不必提,但像文臣官員們多半是要帶一兩個僕僮長隨的,這也是這個時代官員們出門公幹的慣例,甚至派頭大的,除了長隨僕役,甚至還有些要帶一二幕僚和丫鬟的也有。

  但一般說來要帶幕僚的也須得是正四品以上的官員纔有資格,像這一行人中,也只有崔景榮有此資格,其他人頂多也就是帶一二僕僮長隨。

  官船上一些吏員和僕役模樣的人已經在開始下船了,揹包扛箱的,明顯是要準備下船在通州住一宿了。

  賈璉在岸上找人通報,對方也是上下打量了賈璉一番這才勉強點頭答應去通報,一會兒馮紫英倒是帶着瑞祥出來了。

  “璉二哥,你們何時到的?”馮紫英笑着問道,目光卻往官船後面的客船望去。

  “剛到,就跟在你們船後邊,看樣子你們是要打算在這裏住一晚了?”賈璉有些豔羨地看着船上來往的客人,基本上都是有身份的文官和他們的僕役,像馮紫英已經是實打實的從六品官員了,和自己這種虛銜五品官員是沒得比的。

  “嗯,都住一晚吧,通州條件不錯,看看南面街市,很繁華,不比其他府城遜色。”馮紫英把目光從客船上收了回來,“林妹妹沒什麼吧?”

  “沒什麼,還有你那位尤姨娘,一手劍法我看柳二郎也未必能佔到上風啊,那可真的是殺人之術,一劍封喉啊。”賈璉回憶尤三姐在船艙中那一劍的凌厲,都心有餘悸,根本不給人有任何反應的餘地,甚至連想法都跟不上。

  “南邊情況比京師複雜,特別是我最後要去的寧波、泉州和漳州,都是海商和倭寇勾結的重災區,全面開海,得益者甚校且嘤惺軗p者,就是那些早就和倭寇攪在一起合肿咚剑踔辆褪窍胍髿e人再去搞海貿的那幫人,一旦全面開海,就會有更多的有實力的商人加入進來,而且得到了朝廷的認可和支持,對於這些人來說就是噩耗了,……”

  馮紫英語氣有些淡漠。

  從和崔景榮、吳亮嗣以及孫居相和魏廣微的談話中,馮紫英沒覺察到他們有多少擔心,或者說這些人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他們或許覺得這既然是朝廷已經定下來的國策,無外乎就是先開海什麼地方罷了,無論是寧波、漳州還是泉州,最終都是要開海的,至於說這幾地的商人或許之前要爭一爭,但是最終決定權在朝廷,另外爲了這等事情也不至於會有多麼兇險的事情發生。

  但馮紫英不那麼看。

  在馮紫英看來如果是單純幾地商人們爲了誰先開海而競爭,那都屬於正常競爭,就算是耍一些手段,那都可以接受,無論是賄賂還是構陷,畢竟他們都是正經商人,未來也是從事正經的海貿生意的,不可能有什麼超出底線的手段,因爲他們知道超出朝廷底線,那麼就意味着自己也就失去了這門生意的資格。

  但對於那些早就在骨子裏就已經和倭寇攪合在一起的海商們來說,那就不一樣了。

  一本萬利的暴利生意壟斷被打破,他們不但沒有了任何優勢,還要面臨一些實力比他們更強,在朝廷中更有背景關係的豪商巨賈的競爭和打壓,甚至還可能要應對一些對手對自己以往的不法勾當的深挖細查,要把自己置於死地。

  這等情況下基本上就是你死我活的對決,對他們來說也就無所謂什麼底線不底線了。

  馮紫英和崔景榮等人提醒過,但是並未引起他們的注意,或者說,他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小,誰會來對他們一行人不利,他們只是來調查瞭解情況,最終決定開海之略的不是他們,而是內閣和六部,是皇上,對他們不利毫無意義。

  應該說崔景榮他們的這種判斷也不算錯,的確他們一行人就是一個情況摸底收集,然後回去彙報,不可能做出任何決定,要對他們幹個啥意義不大。

  但是有些人恐怕不會如此想,他們會認爲如果能給自己一行人來一個下馬威,甚至製造點兒亂子,起碼能延緩阻礙開海之略的順利推進,拖上一兩年,對於有些人來說,也許就是勝利,就能多一大筆收益。

  只可惜自己這個觀點沒有太多依據和佐證,崔景榮、魏廣微和孫居相他們都不太認可,甚至還覺得是自己危言聳聽的開玩笑。

  “真有那麼危險?”賈璉自然無法理解,誰會敢對朝廷命官不利?那不是自尋死路麼?那些商人也有一大家子人,誰會冒着抄家滅族的風險來幹這種事情?

  “璉二哥,有些東西,別人想的和我們想的不太一樣,我們看到的也許並不是真相。”馮紫英搖搖頭,“有備無患吧,尤三妹也沒有去過江南,權當遊玩一回吧,這邊就勞煩璉二哥了。”

  “那倒不關事,我看你這位尤姨娘也不算難打交道,林妹妹和她處得還行。”賈璉也笑了起來,“林妹妹的性子大郎也應該有所瞭解纔對,一般人很難入眼,不過這一回你這個尤姨娘還算和她有眼緣吧。”

  賈璉的話也把馮紫英逗樂了,看來賈府的人也都日漸接受了林丫頭這種傲嬌清泠的性子,也幸虧沒有多少人計較這個,大概是都覺得林丫頭也許就該是這樣的性子吧。

  “那就好,我還真擔心她們倆處不好呢。”馮紫英鬆了一口氣。

  “不過,大郎,這林妹妹,你莫不是真的……”賈璉窺測着馮紫英的表情變化。

  “璉二哥,我和你之間沒什麼不可以說的,換了別人另當別論,嗯,林妹妹這邊,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盡力去提親,但其中有一些難度和問題,一方面是林公那邊,另一邊主要是家母的問題,林妹妹的身體……”

  馮紫英一提賈璉就明白了,皺起了眉頭。

  馮家這等家族要娶爲嫡妻的話,肯定是一個問題,而且是一個大問題,嫡妻無出,這個時代那都是可以休妻的,其他都好說,唯獨這一條,馮紫英的母親肯定不會答應。

  “那該如何是好?”

  對馮紫英能娶林黛玉的話,賈璉肯定是樂見其成的,林黛玉是他嫡親表妹,相比之下,除了迎春外,無論是薛寶釵還是賈探春,論血緣親密程度,都不及林黛玉,若是馮林兩家結親,那麼自己和馮家的關係將更爲穩固。

  “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壞的打算也就是拖兩年,等到林妹妹年齡再大一些,身子骨強健一些了,或許家母那邊就要好說一些了。”馮紫英苦笑。

  “再拖兩年?”賈璉驚詫,“令堂會同意麼?你都十六了,還能再拖兩年才成親?”

  “不是我大伯父追封襲爵麼,兼祧的事情你可能也知道,應該就是就是這幾日皇上就會御批,禮部公文一下來,就算是定了,長房可以先娶嘛,長房事情解決了,如果能生下一男半女,估計家母也就不會逼得太緊了,實在不行,納兩個妾,或者屋裏哪個丫頭能生下一男半女,也能讓家母不至於逼迫太緊。”

  賈璉此時反而心裏踏實了許多,這說明馮紫英是打定了主意要娶林黛玉了。

  以他的瞭解,雖說這等娶妻大事多由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來決定,但是在馮家,馮紫英還是很有話語權的,很多事情他也能做得了主,所以他要鐵了心要娶林黛玉的話,只怕那段氏的反對未必能奏效。

  實在不濟可以以媵來充數,只是林家林如海是單傳並無兄弟姊妹,林黛玉也沒有叔伯姐妹,這媵就沒有合適的了,而賈家這邊賈迎春賈探春甚至賈惜春倒是都挺合適,可問題是這血緣關係卻又不一樣了,是不能爲媵的。

  對於馮紫英長房娶誰,賈璉不關心,反正不可能娶自己妹妹,至於說是不是薛寶釵還是其他人,他不太關心,但他覺得這長房嫡妻,恐怕還輪不到薛寶釵纔是。

  兩人說了一陣閒話,卻見範景文和賀逢聖下船來了,馮紫英爲二人介紹了賈璉,這兩人雖然態度也還算客氣,但是無論是馮紫英還是賈璉都能感覺到對方對結識賈璉這等武勳子弟不感興趣,賈璉也就知趣的告辭離開了。

  “紫英,我知道你們家是武勳出身,不過這等武勳子弟若是沒有什麼本事,愚兄建議你沒有必要接觸太深。”範景文在賈璉離開之後,直截了當地道:“榮寧二公賈家在京師城裏風評不好,我在都察院的一個前輩就已經接到過狀子反應威烈將軍賈赦的,只不過當時王子騰還是兵部右侍郎,這事兒被壓了下去,但並無了結,雖說事情不大,但是窺斑見豹,可見這賈家的不堪,……”

  沒等馮紫英解釋,賀逢聖也接上話:“紫英,你也莫怪我們話直,賈政在工部的綽號是什麼,‘偷懶和尚’,說他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混日子,卻連鍾都撞不響,工部同僚對其很鄙視,……”

第四章 派系

  馮紫英忍不住苦笑搔頭,這種事兒他還真不好多說什麼。

  他也還是自己第一遭遇上自己同學們對自己所處的階層,或者說是對武勳階層中那些個遊手好閒無所事事之輩的吐糟,其鄙視不屑和厭惡心態溢於言表。

  如果不是因爲自己,恐怕這二人對賈璉這等考捐官謧�職位的角色更是要嗤之以鼻了。

  石光珏和馬夏在寧夏叛亂中的表現,甚至牽連了北地士人云光,這讓士人們對武勳的印象,特別是這等武勳二代三代的印象,更加惡劣。

  當然馮紫英也不會有什麼不高興,這二人都算是性情忠直之輩,起碼對自己不會有什麼惡意,這等直言相勸,恰恰是對自己的尊重和認可。

  “夢章,克繇,小弟明白你們二人的好意,但是人不能選擇自己出身,而且我也認爲,每個階層羣體也不能一概而論,武勳們在太祖時代爲大周立下了汗馬功勞,這不容否認,當然我也承認經過了兩三代之後的安逸生活,這些武勳羣體中大部分蛻化很快,……”

  馮紫英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不過小弟以爲武勳羣體中仍然有才能卓絕心懷家國之輩,別的人不敢說,家父和王公、薊鎮總兵陳公現在的宣大總督牛公、五軍營大將陳公,竊以爲還是爲國報效,未敢輕怠的。”

  範景文和賀逢聖趕緊謝罪,畢竟馮紫英提及了他自己的父親,馮紫英擺擺手笑道:“夢章,克繇,小弟沒有別的意思,就想表達一個觀點,武勳羣體仍然是咱們朝廷軍隊中一塊不可或缺的柱石,無論承認不承認,它都存在,朝廷要做的就是去其糟粕取其精華,而非一味地輕視和排斥。”

  “說得好!”身旁的一名男子突然插話道。

  馮紫英、範景文、賀逢聖三人一見,趕緊見禮,此人正是都察院御史孫居相。

  “唔,不必多禮。”孫居相擺擺手,一雙鷹隼般的三角厲眼中光芒銳利,但嘴角微翹,顯示出這一位心情不錯。

  “紫英,說得不錯,咱們士林中人對武勳素來鄙薄,蓋因其人等表現惡劣,貽誤國事,但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樣龐大一個階層是從太祖時代打天下時確立和遺留下來的,軍中這等武勳子弟甚多,一概而論固然不妥,但是也須得要有一番策略來將其中尸位素餐中清理出去,……”

  孫居相見三人都是垂目靜聽,心裏也很高興,孺子可教也,“但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也需要一個過程,去蕪存菁,都察院也有這樣一個意圖,……”

  馮紫英聽出來了,這一位明面上是在讚許自己的觀點,結果繞過圈兒還是在說武勳不可用,皆是該剔除出去的誤國之輩,什麼去蕪存菁,估計照他的眼光,這一百個人裏九十九個都是蕪,只有一個菁吧。

  這也符合當下士林文臣的主流觀點。

  當然這也非一概而論,像自己父親、王子騰、陳敬軒這等宿將,在他們心目中仍然屬於菁那一類的,但是畢竟太少,絕大部分不是尸位素餐就是誤國誤民之輩。

  要扭轉這種印象,既不可能,也不符合實情。

  因爲就算是馮紫英也要承認武勳羣體的慢慢墮落黯然是一個不可逆轉的大趨勢,榮寧二公的賈家就是一個再典型不過的範例。

  看看賈赦、賈政、賈敬、賈珍、賈蓉、賈寶玉之流,混日子都算是不錯的了,那等作威作福各種花式作死的才真正是在馬不停蹄的向着自取滅亡之路奔行。

  馮紫英琢磨着如果自己不是走了科舉之路,只怕一樣會成爲這些人心目中的鄙視對象。

  同樣,如果不是自己在會試殿試中的優異表現,不是在館選庶吉士之後推出的《內參》一鳴驚人,不是在開海舉債之略中的首功,只怕孫居相這等平素相當倨傲之輩也不會這般和顏悅色的對自己了。

  孫居相也是山西人,和喬應甲是同鄉,但即便和喬應甲是鄉黨,喬應甲還算他的頂頭上司,但此人風骨極硬,連喬應甲都說此人是天生御史料子,但是卻不宜爲主官,意思也就是此人剛硬過頭,但是缺乏大局觀和靈活性。

  好容易熬到孫居相見教一番之後離開,馮紫英和範景文、賀逢聖三人都是面面相覷,相顧而笑,誰也沒想到本來是同學之間的一番探討,卻引來這位孫御史的長篇大論。

  “不過這位孫大人的確有風骨,甚至敢和左都御史張大人相爭,其弟孫鼎相現爲松江府同知,也是極爲剛硬之人。”範景文不無感慨。

  “不,夢章你的消息不靈通啊,孫鼎相已經升任金陵府同知了,此番我們去金陵就能遇上。”賀逢聖插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