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96章

作者:瑞根

  “啊?”黛玉微感喫驚,又聽聞馮紫英道:“愚兄怕是也有公務要南下一趟,若是方便,倒也可以結伴而行,……”

第一百三十九章 香餑餑

  馮紫英的確可能要在近期南下一趟。

  關於開海首批選址的問題上爭議頗大,除了廣州,寧波、泉州和漳州三處都是爭執不下,無論是何處開海,都將牽扯到相當大一個羣體的利益,尤其是寧波、泉州和漳州之爭更是涉及到閩浙海商的巨大利益。

  可是現在朝廷卻又不敢全面放開,馮紫英也不認同全面放開開海,畢竟這是一個新生事物,一旦打開的話,肯定會冒出來很多新問題,搞一個試點無疑是最穩妥之舉。

  所以戶部和內閣之間正在緊鑼密鼓的商議,馮紫英關於開海所帶來的產業體系發展這一論述也被許獬很詳實的轉述給了葉向高,引起了葉向高的極大興趣,很快馮紫英又將更詳細的一番論述以《內參》增刊形式發表,並送到了朝廷各位臣工們手中,立即引起了更大的震動。

  這是馮紫英第一次以產業角度和百姓生計相結合的角度來進行闡述,談及了開海直接帶來的造船業(伐木業、木材加工業、制膠制漆業、帆索製造業)、碼頭服務業(碼頭搬咝敦洝⑸藤Q歇家交易)以及可能造成產業規模擴大(茶葉、瓷器、藥材、紙張、絲綢、布匹等外銷行業)可能會帶來的對百姓生計的影響。

  馮紫英以造船業爲例,以一個近現代產業鏈的模板來做了一個生動的介紹,從船木的需求開始,一個環節一個環節描述,談及了一家造船工坊可能需要多少人來爲其提供支持,從木材到膠漆,再到帆索,再到鐵件,然後再從這些具體的產業繼續延伸,可謂細緻入微而生動形象。

  即便是最不懂這一行的,也能明白這樣一個造船工坊會帶動多少行業的需求,可以吸納多少爲生計所困的城市貧民和失地流民,而每一個可能成爲其中作坊工人中的一員,就意味着一個家庭幾口人能夠以此爲生而獲得穩定生活了。

  可以說這份增刊就像是一扇窗,不但讓朝中諸公覺察到了某些不一樣,同樣也讓商賈們也看到了某些他們原來朦朦朧朧卻又始終戳不破的那層紗紙,原來他們也一樣在爲朝廷有所付出。

  這也帶來了對未來首先開海之地的激烈爭奪。

  寧波、漳州、泉州三地的競爭也讓朝廷內部是分爲難,各方都有相當的支持者,如何來平衡也成爲一大問題。

  好在馮紫英那套說辭也成爲了內閣和戶部以及工部的倚仗,如何來讓開海戰略迅速成型並讓利益最大化,也成爲三選一的一個標準。

  正因爲如此,朝廷準備對三地的情形進行一次調查,看看究竟那裏條件更具備開海試點。

  ……

  工部公廨。

  李三才饒有興致的讀着手中《內參》增刊,時而撫掌嘆息,時而感慨點頭。

  他是剛出任工部尚書的,對整個工部的情形都尚未完全熟悉,不過他原來在漕呱先温殨r間頗久,和工部諸司打交道頗多,所以也並不陌生,也就是一個適應熟悉過程。

  在都察院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閱讀《內參》,一期不落。

  在他看來,這個翰林院辦的刊物還是很有看頭的,特別是《域外奇譚》和《產業生計》這兩個板塊的內容。

  《域外奇譚》能開闊眼界,增長見識,李三纔不是那種拘泥古板之人,更非狹隘之人,所以對這種很多官員視爲譁腥櫟臇|西卻看得津津有味,而且他也不認爲這些情況就沒有依據。

  他在漕呖偠饺紊暇驮浛紤]到漕吆馁M巨大,是否可以走海哌@一事宜,海叩南囊h低於漕撸强紤]到漕呱婕暗倪�不單純是耗費問題,所以也是斟酌再三作罷。

  在考慮海邌栴}時,他就和許多海商接觸過,瞭解過海叱杀疽约昂4Q易的一些情況,雖然這些個海商們肯定在涉及海貿情形時會有所保留,但是畢竟也能知曉很多東西。

  《域外奇譚》介紹的海外情況很詳實,和他所瞭解的一些情況也有差異,但是總體來說,這些介紹內容還是靠譜的,特別是涉及到日本、朝鮮和蘇祿呂宋的情形,和李三才本人掌握的情況大體一致,他覺得這個欄目的內容能夠讓朝中大臣們更多的瞭解大周之外的情形,對開海更是一個促進。

  《產業生計》是新欄目,是從八月下旬纔開闢的新欄目,但是從一開始就吸引了李三才的目光。

  這明顯是針對這開海而來的一個欄目,但是卻極有內容,至少讓準備就任工部尚書的大感興趣,而第一期的關於造船業的介紹就讓李三才極爲振奮,特別是關於造船業所需的配套行業,也是分解介紹得十分細緻,很有意義。

  第二期則選擇了製茶業作爲介紹,重點介紹了茶葉的發酵以及西夷人對茶葉口味需求介紹,也簡單的介紹了一種新型口味茶葉——紅茶製作工藝。

  兩期增刊則是重點探討了開海可能對大周海貿行業可能帶來的影響,從出口產業和進口需求的平衡來作了一個探討,特別是談到了茶葉、絲綢、瓷器、紙張、藥材這傳統五大海貿出口產品在海外各地區的側重和優勢。

  據說這兩期增刊據說有朝廷吏員拿出去之後轉售以五十兩紋銀一份賣出,然後被謄錄後又以每份三兩銀子賣出,最後甚至形成了洛陽紙貴的風潮,導致前幾期的《內參》都被人私下購買,引發了極大的震動,以至於後來都察院都介入調查究竟是誰最先將這份《內參》增刊泄露出去的,當然最終並無結果。

  “道甫兄,還在看這個?”王永光走入公廨大堂時,看見李三才還在細細琢磨,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幾日裏我見道甫兄只怕看了不下四五遍了吧?”

  “唔,有孚,言之有物,值得深讀啊。”李三才微微感喟道:“乘風和汝俊委實有些眼光,只可惜我當時居然沒能遇上,嗯,有孚,此子據說當初也和你在崇正書院時有糾葛,楊文弱和侯恂他們也和此子交鋒過?”

  “呵呵,是有些交道,年輕人麼,肯定是互不服氣嘛,在經義詩詞和時政策論上都有切磋,不過馮紫英在經義詩詞上都遠不及楊文弱和侯恂,但是在時政策論上又要勝出一籌了,我當時也覺得這應該是各有所長,不過這份《內刊》一出,不得不承認此子是功夫在詩外,文弱厚朴他們都有不如。”

  王永光原本是對自己兩個得意弟子十分推崇的,即便是練國事和黃尊素,王永光也不認爲能勝過楊嗣昌和侯恂,但馮紫英的表現卻讓人不得不甘拜下風。

  “聽說此子對詩賦也是不屑一顧?”李三才好奇地問道。

  “嗯,此子一直認爲詩詞是小道,這個觀點也是招惹了許多麻煩,後來這小子乾脆就說自己不會作詩詞歌賦,從不參加這些詩文活動。”王永光也是笑着搖頭:“這讓他在京師士林中的名聲也就沒有受歡迎了。”

  李三才沉吟了一下方纔道:“詩詞歌賦和經義是咱們士人立身之本,但若是過於倚重而忽略其他,那也不妥,朝廷治政,時政策論方爲對症施策,……”

  李三才說得很委婉,但是王永光自然明白其中意思。

  “嗯,此子確爲奇才,但若是恃寵而驕,過於自矜,就有些辜負才華了。”王永光點頭,“好在乘風兄和汝俊兄應該也在隨時提點,想必不至於。”

  “唔,有孚,此番開海舉債,原本以爲這該是戶部和兵部精心策劃之舉,未曾想到卻還會牽扯到我們工部,而且以我之見,這後續牽扯工部事宜甚多,特別是在牽扯到開海港口以及相關商路驛道的建設上,我看內閣幾位閣老都是有許多想法,你注意到沒有,在這份《內參》增刊中也提到了咱們工部的一些職責,提出了一些建議,認爲工部職責不能只侷限於山林河道的慣例和尋常道路城池的營建,而應當將百姓生計中的許多產業納入進去,……”

  王永光也笑了起來,“我還以爲只有我注意到了這一點呢,沒想到道甫兄也覺察到了,但我覺得這小子是有所保留,所以也在琢磨什麼時候把這小子叫到咱們公廨來,好好談一談,這傢伙成日裏在文淵閣和兵部裏邊竄來竄去,就是不來咱們工部,卻又在《內參》裏這般引誘咱們,莫不是等着咱們召見他?”

  李三才哈哈大笑,“有孚,你要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兒像,不僅僅是兵部,伯孝也是把他給叫去談了兩次了,不過據說伯孝愛面子,沒有在公廨裏召見他,而是回到家中見的他。”

  “那咱們呢?”王永光搖搖頭,“我覺得沒必要,我對此子也很熟悉,叫來便是。”

  “嗯,有孚,你也要考慮一下,恐怕首輔大人要讓咱們工部和戶部要對閩浙那邊開海之事有一個通盤考慮。”李三才沉吟着道:“關係重大,利益卸喟 !�

第一百四十章 從六品修撰

  “伯孝和道甫都召見了你?”齊永泰目光溫潤地看着眼前自己這個得意門生,心中卻是越發欣賞和歡喜。

  他不怕鄭繼芝和李三才如何看重拉攏,這師生情誼擺在那裏,除了喬應甲能夠和自己爭一爭外,就算是相處時間更長的官應震都沒辦法和自己比。

  沒辦法,喬應甲是最先看中此子並親手舉薦給自己的,若是沒有喬應甲的親筆信,青檀書院是斷不會收一個毫無根基的武勳子弟的。

  這一點上無論是馮紫英本身還是齊永泰自己都要承認,喬應甲算得上是馮紫英的恩主和舉主。

  官應震算是和馮紫英相處最久的師長,不過他晚了自己一步,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跨不過自己去,這一點齊永泰也是頗爲得意,而且馮紫英怎麼也算是北地士人,官應震是湖廣人。

  “回齊師,鄭大人招弟子去談了談市舶司設立之後海稅徵收稅率事宜,另外也詢問了一下特許金收取尺度和特許權授予商賈的條件問題,弟子感覺鄭大人比以往可是積極多了。”馮紫英知道齊永泰和鄭繼芝關係並不算太密切。

  “唔,伯孝還是想做一些事情的,只不過原來情況不好,他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九邊欠餉形勢嚴峻,倒也不能完全責怪到伯孝頭上。”齊永泰也嘆息了一聲。

  他雖然和鄭繼芝關係一般,而且也認爲朝廷財賦拮据鄭繼芝作爲戶部尚書肯定是責無旁貸,但要說將全部責任歸結到對方頭上,那也不公平。

  “若是鄭大人保持這個勁頭,弟子覺得形勢還是能有所好轉的。”馮紫英點頭,“日後海貿可能會帶動很多產業的發展,給沿海百姓提供更多的稚鷻C會,就看朝廷和地方官府能不能抓住這樣一個機會了。”

  “所以這就是你想南下去南直隸和閩浙走一圈的目的?”齊永泰心中對馮紫英的看法越發好了,這等腳踏實地的作風正是齊永泰所推崇的。

  “嗯,弟子是覺得像閩浙和南直隸乃是未來海貿外銷貨物的主產區,像絲綢、茶葉、瓷器、紙張和藥材,從種桑養蠶到繅絲織絹,從種茶製茶到開窯燒瓷,這些都能帶動許多人的生計,值得好好調查瞭解一番,也能爲未來海貿的規模做一個評估。”

  齊永泰一直知道這個弟子對時政策論是極爲擅長,但是時政策論更多的是高屋建瓴的佈局規劃,而像剛纔提到的這些就是經世濟民的操作之道了,沒想到此子也是如此諳熟,而且看起來也很感興趣。

  這小子未來看樣子難道要朝着戶部和工部的方向走?

  可這小子是纔在軍務上立下大功,柴恪在給內閣信中也是盛讚此子乃是天生帥才,對軍務尤爲精專啊。

  “那聽你的口氣,就不僅僅侷限於寧波、漳州和泉州,還要去看看別的地方?”齊永泰很感興趣。

  “嗯,比如臨清和東昌府,比如揚州和金陵,還有蘇州、杭州和景德鎮。”馮紫英琢磨着既然要南下一趟,那自然也就要藉此機會好好轉一圈。

  “哦?這是道甫的意見?”齊永泰笑了起來。

  李三才和喬應甲不對路,但和齊永泰還算保持着比較和睦的關係,都是北地士人,但是北地士人之間也有親疏。

  李三才和江南士人素來關係密切,尤其是南直隸和浙江士人都對李三才在漕呖偠饺紊系谋憩F讚不絕口,加之李三才素有文才治才,所以雖然他也是北地士人,但是卻在江南很受推崇。

  “李大人倒是沒有明說,但是卻拿着《內參》和弟子說了許久,感覺李大人對弟子提出了海貿產業十分感興趣,認爲能很多程度緩解江南地狹人稠的問題,特別是在絲織、瓷器和製茶幾個行業上,如果可以在海貿商路上打開局面,那麼這些行業都能夠得到巨大發展,吸納大量百姓稚!�

  馮紫英的話讓齊永泰忍不住皺了皺眉,“紫英,江南富足,便是地狹人稠,但是只要是正常年份,便衣食無憂,但咱們北地可不一樣,你若是有心,當多考慮咱們北地這方面的百姓生計纔對,像景德鎮的制瓷業興盛,但是像廣平府邯鄲制瓷業也不差,你莫要把心思都放在江南去了。”

  馮紫英笑了起來,這是齊師在提醒自己的根基所在了。

  “弟子明白,不過當下開海之後面臨的海貿,主要還是要以閩浙爲主,所以當務之急還得要有所側重,至於北地這邊,弟子也在琢磨,登萊開海,如何來謩澅钡嘏c遼東、日本、朝鮮的海貿,還是要好好考慮一下的。”

  “嗯,爲師也是提醒你一下,你眼下已經有一些人覺得你在胳膊肘往外拐了,若非舉債所得主要用於九邊防務和遼東,只怕就有人要鼓譟攻訐你了。”齊永泰點點頭。

  “齊師,不至於吧,弟子還尚未正式授官,就是一個庶吉士呢。”馮紫英笑着道:“就算是和江南閩浙那邊接觸多一些,那也是開海舉債的特殊性所決定的,並非弟子有心如此啊。”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你現在風頭太盛,自然有人眼紅嫉妒不滿意了,這也難免,明日吏部便會有下文,授予你翰林院修撰。”

  齊永泰雲淡風輕的一句話讓馮紫英一愣,“修撰?齊師,有沒有……”

  齊永泰笑了起來,“怎麼,覺得自己當不起,還是受寵若驚?”

  “呃,的確,弟子有些意外驚喜,這修撰……”馮紫英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

  他一直以爲自己很有可能會被除官翰林院編修,這就是一個正七品官,但自己比其他庶吉士們已經提前散館一年半,可謂佔了大便宜,沒想到會除官修撰,這就真的是超越了楊嗣昌和黃尊素,只比早一年半除官的狀元練國事稍遜一線了。

  這是真真正正的破格提拔了,如果說除官編修自己只是佔了時間縮短的便宜,而修撰就是直接晉升了一級,而這一級現在是作爲和自己同科的榜眼探花的黃尊素和楊嗣昌都沒有能跨越呢。

  “原本爲師也不太希望你除官修撰,編修足矣,你本來就已經萬胁毮苛耍僖^,恐怕就要遭人嫉恨了。”

  齊永泰嘆息了一聲,似乎是在斟酌掂量着些什麼。

  自己這個弟子從春闈大比開始,會試殿試和館選,每一波都引起了不少爭議,緊接着又西征平叛立下大功,這個倒是沒什麼說的,朝廷素來在軍功上相當寬厚,尤其是對文臣立下軍功更是重視。

  不過這開海舉債之略,又歸功於馮紫英一人,齊永泰還真有些擔心卸嘟裹c匯聚在他一人身上會不會太過了。

  “不過皇上認爲你在開海舉債上的建言獻策居功至偉,首輔和次輔大人也屬意你除官編修,所以此事就定了下來,兵部張大人,戶部鄭大人和禮部李大人以及工部李大人等其他人都贊同,反倒是爲師反對,弄得都察院張大人都在說爲師應當舉賢不避親,不必過於拘泥,……”

  齊永泰一邊嘆息一邊搖頭,顯然也是覺得自己這個弟子現在風頭太盛了,所以讓他出去走幾個月也好,算是避避風頭,起碼也能給人感覺此子並未因爲獲得朝廷看重擢拔就忘乎所以了。

  本來像一個從六品官也完全用不着拿到朝議上來議,按照慣例四品以下官員都是吏部議定後上報內閣,由內閣簽署意見再報皇帝批示便可。

  但這是朝議中皇上臨時提出來的,倒是打了齊永泰一個措手不及,而首輔次輔以及其他幾位尚書大人都贊同,那便是自己這個羣輔兼着吏部尚書也不能違背幸猓幌M约哼@個弟子莫要因此而飄飄然就是了。

  但以自己對這個弟子的瞭解,倒也還不至於,只是免不了會引來許多人嫉妒倒是真的。

  “齊師,那弟子是否需要辭任……?”馮紫英自然明白齊永泰的好意,實在是自己這一年多表現太耀眼了,讓齊永泰都有些感到不安了。

  齊永泰啞然失笑,“你這一個從六品,就玩辭任這一套,不是笑話麼?嗯,大大方方去謝恩就是了,不過你說你要南下去江南一趟爲師原來還有些捨不得,不過現在倒是覺得正好,在江南去呆幾個月,把你想做的該做的事情都做了,想必半年時間差不多也能讓這邊的風聲消退不少了。”

  馮紫英心中一喜,那這從六品官員就穩了。

  說實話這個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雖然是個閒職,但是在品軼上卻一下子把自己拉起來了,未來轉任六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通政司也好,外放地方也好,這都是一個難得跨越,比起同科的庶吉士甚至是榜眼探花,都要高出一籌了。

  當然齊師也說了,肯定會有一些副作用,嫉恨眼紅不滿攻訐的人不會少,所以連齊師都建議自己儘快去江南避一避風頭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利益之爭

  從齊府告辭,馮紫英心中也算是穩了。

  齊師既然也已經接受了自己擔任從六品修撰這一職位,自然也是要有一些安排的,各種明槍暗箭不會因爲自己去了江南就徹底消失,這就需要齊師、喬師這些人來替自己遮擋一二了。

  像葉向高、鄭繼芝、張景秋、李三才和李廷機這些人表面贊同,未必就是心存好意,一方面是皇上心意他們不好拂逆,另一方面未嘗沒有把自己抽起來當一個靶子的心思,如果自己穩不住,出點兒差錯被人拿住把柄,或者被人攻訐得下不了臺,或許纔是他們樂意見到的。

  馮紫英從來不憚以惡意來揣測別人,既然走上了這朝廷仕途之道,就莫要指望人人都會對你心存善意,這位置就那麼多,你佔了一個,沒準兒其他某位大佬的人就會少一個機會,就是這麼簡單。

  利益的凝結起來的聯盟永遠勝於所謂的一般同年同學情誼,除非有更大的利益點出現。

  而要想壓過利益的結合就只有志同道合這一說法了,但這種層級不是尋常官員所能企及的,在馮紫英看來,這近乎於利益和理想相結合,起碼馮紫英是這麼看待的。

  就像現在自己追隨齊永泰和喬應甲一樣,應該說最初自己和這二人並無太多的交織,純屬一種緣分,但是後來自己認可齊永泰和喬應甲的一些觀念,加上同屬北地士人的這種情誼,慢慢就形成了混合了思路理念和師生情感的特定關係。

  可以說這種關係就是相當穩固了,除非雙方在很多觀點上都出現了較大的分歧和背離,纔可能導致雙方的關係破裂。

  馮紫英也力圖避免這種情形,所以也在不斷的利用各種機會遊說、說服和影響齊永泰和喬應甲二人,同時也在接受二人的一些觀點和作風,這樣相互影響滲透,形成了當下這種極爲緊密的關係。

  齊永泰和喬應甲固然有他們的一些政治理念,但究其思路,和這個時代大部分士林文臣的想法差不多,首先是維護朝廷和士大夫的利益,這沒有什麼錯,包括馮紫英自己現在也屬於其中一員,然後就是在此前提下,要儘可能爲維護北地士紳的利益,同時平衡整個朝廷和百姓的利益關係。

  這種較爲樸素的關係在很多特定問題上的態度都會表現不同,所以也都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就像開海舉債一樣,如果這部分舉債所獲銀兩不能大部分用於九邊防務,而是用於加強海防、打擊倭寇或者改善財政狀況興修水利道路等,那麼無論如何都很難贏得齊永泰、喬應甲等人的認同,因爲他們需要爲自己所代表的北地士紳和老百姓發聲。

  馮紫英破格除官翰林院修撰第二日便從吏部下文了,這是永隆五年春闈大比中第二個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進士,第一個是狀元練國事。

  雖然內閣大佬和六部尚書侍郎們早就知曉了這一情況,但是這還是在朝廷內外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畢竟這是大周朝除每科狀元以外直接授予進士修撰的第一例,可謂開天闢地。

  很多人只是看個熱鬧,而有心人則已經覺察到馮紫英的出身、籍貫、師承、年齡以及他的讀書科考履歷,這一系列要素結合起來,讓人都看到了這個年僅十六歲的翰林院修撰未來將是大周政壇上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按照慣例,翰林院修撰的主要職責就是修史實錄和制詔,另外還有一個職責就是以備顧問,但瞭解馮紫英的人都知道馮紫英在詩詞歌賦上算是短板,而經義水準也是一般,真正擅長的卻是時政策論,所以前幾者本職工作都不是馮紫英所長,而以備顧問這一條則完全是要看皇帝的心意。

  若是他看重,那麼你便可以成爲皇帝身邊的紅人和智囊,若是不被看重,那麼三年五載不被召見一次也很正常。

  當然一般翰林院修撰不被召見纔是正常情形,因爲人家都有本職工作,比如修史實錄和制詔,爲朝廷典禮活動做準備工作,都有事情做,可馮紫英這幾樣都不擅長,那麼就真正成爲一個閒人了。

  “我還真樂意當一個閒人了。”馮紫英對於修史制詔這類活計毫無興趣,在他看來那純粹就是浪費時間,但這恰恰是這個時代士林文人們最推崇最看重的一門活兒,你修撰編修不幹這個幹啥?

  練國事笑着搖頭:“紫英,你啊你,還真的是與胁煌。液臀娜酢⒄骈L在這一干就是一年多,覺得挺充實的,怎麼被你這麼一說,就覺得這活兒一點兒意義都沒有呢?要不我們去給黃大人反映反映?”

  “可別,君豫兄,那黃大人還不得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你們都知道我這經義和詩賦功底就那樣,連你們各種詩會文會我都從來不敢參加,這要讓我在翰林院裏班門弄斧,不是自找苦喫麼?閒人就閒人吧,小弟也認了,但俸祿可一文不能少。”

  馮紫英趕緊求饒,楊嗣昌和黃尊素都笑了起來。

  練國事和馮紫英當然相當熟悉,就是楊嗣昌和馮紫英也交道頗多,不過黃尊素來自江南那邊,以前從未到北地,春闈高中之後進了翰林院,才和馮紫英有了接觸,也感覺此人敢於自曝其短,自然有其底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