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92章

作者:瑞根

  馮紫英恍然大悟,難怪聽得耳熟,前幾日裏他在大觀樓見賈芸之後出門,正巧遇到了倪二來找賈芸,被賈芸引薦給了自己,順帶和他說了幾句話,這廝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就差點兒跪下了,讓他不必客氣,這廝臉都快要笑出褶子來了。

  還沒有等馮紫英反應過來,那倪二又開始發飆了,“怎麼地,還愣着幹啥,去,把頭伸給這位小娘子,給胸膛亮給這位小娘子,讓她要動手趕緊,腦袋砍掉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咱們又能是一條好漢,她若不敢動手,那就跟着她去,今兒個咱們算是找到奶奶了,牛三,跪着,喊奶奶,讓她給你這孫子拿銀子,……”

  馮紫英轉過拐角處一看,那帶着帷帽的尤三姐一柄劍壓在一個無賴頸項上,那無賴卻是憊懶無比,根本不懼,顯然是料定尤三姐不敢動手殺人,另外一個無賴則是倚在門邊兒上,亮出長滿黑乎乎胸毛的胸膛,拍着胸脯吆喝着,“來,朝這裏來,別光說不練啊,二爺,這一位小娘子還對咱憐香惜玉呢,不肯動手,咋辦?”

  門洞裏的尤老孃和帶着帷帽的尤二姐都被嚇得瑟瑟發動,顯然沒有料到這京師城裏的剌虎光棍是如此厲害。

  這混賴敲詐起人來,可真的是一套接一套,現在不但五個月的銀子拿不回來,順帶還得要敲詐五十兩銀子,那疼得尤老孃心肝都要裂了。

  尤三姐雖然說武技高強,但是遇上這種無賴,卻毫無經驗,開始以爲亮劍三五兩下就把對方打倒就能嚇退對方,哪知道這幫地頭蛇是如此難纏。

  眼見得兩個大男人一步一步涎着臉笑着進逼,她也是退無可退,再退就要退入門洞裏去了,而要動劍傷人,尤三姐又不知道會惹來多少麻煩。

  “呵呵,小娘子看來真的動了春心啊,不知道是看上了我這兩位兄弟哪一位,捨不得下手了?你不下手,我的兄弟們可就要進門來了,大家熱鬧熱鬧如何?……”倪二張狂的拍着手笑着道。

  “好啊,那能不能帶我一個呢,倪二爺?”

  馮紫英的聲音恰到好處的響起,俊逸挺拔的身形也出現在人堆後。

  “誰特麼……”話音未落,倪二扭過來的頭一眼就見到了馮紫英,駭然之下,趕緊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一把掀開自己身後的一幫兄弟,連滾帶爬的跑了過來,滿臉堆笑的打躬作揖,“馮大爺,真的是您?您怎麼會在這旮旯裏,……”

  “哼,那還不是你讓我來的,我敢不來?”

  馮紫英知道這倪二算是西城這邊一霸,小時雍坊,安富坊,咸宜坊,阜財坊這一圈兒都有些勢力,當然這個勢力是指那些見不得光的地下勢力,賭場看場子順帶放高利貸,一些流鶯歌伎也都託庇在他手下,做些皮肉生計,和賈芸原來是鄰居,後來發跡了就搬到二條衚衕去了。

  “爺,您這麼說可不是折煞小人麼?”倪二忙不迭的只顧作揖,但迅即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道:“爺,莫不是租關老四這破宅子的這位小娘子是您的朋友?”

  他覺得也不可能啊,馮大爺是何許人,他的熟人朋友怎麼可能住在這等旮旯裏?

  “她是我朋友,怎麼,這住了幾天給一個月房租還不行,五個月的房租不退,這天下沒這理吧?”馮紫英也懶得多說,當然他也不願意和這廝多在這裏說太多,就看這廝有沒有眼力勁兒了。

  “對,天下哪有這樣的理?關老四,你他孃的還不趕緊把這位小娘子的銀子給退了,三十兩一文錢都不準少!”倪二如夢初醒,猛地跳了起來,一下子就衝出去揪住那還沒有反應過來的一個漢子,劈手就是兩個耳光,“趕緊!居然敢敲詐起馮大爺的朋友來了,活得不耐煩了?”

  “倪二,不用,住了幾天算一個月吧,剩下二十五兩銀子退了就行。”馮紫英淡淡地道:“我朋友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第一百三十章 小人物,大人物

  “是!是!是!二十五兩!什麼,沒有了?你他孃的把銀子放哪裏去了?什麼,銀鉤賭場?”倪二一邊應答着馮紫英的話,一邊揪着那廝,一問,氣得臉都黃了,卻毫不猶豫的甩開對方,從自己懷裏摸出一錠約摸三十兩左右的銀子,一路小跑過來,“爺,這是退給您朋友的……”

  馮紫英早就看到了這一切,倒是覺得這倪二也是一個腦袋瓜子機靈的人物,反應夠快,應變能力很強。

  想想也是,能在這京師城中一大幫子光棍無賴剌虎中脫穎而出,打出這樣大一塊地盤,光靠一身蠻力是絕無可能的,察言觀色觀風辨勢的能力不差,還得要懂人情世故,這倪二貌似粗豪悍野,內裏卻是恁地精細。

  接過銀子在手裏拋了一拋,掂量了一下,然後順手又丟回給倪二,“那廝銀子是不是塞在賭坊裏去了?”

  倪二“嘿嘿”尷尬的笑了笑,卻不言語,只是託着銀子等待馮紫英發話。

  “這銀子你還是拿回去吧,爺是差你這幾十兩銀子的人麼?”馮紫英淡淡地瞥了一眼道:“倪二,你既然要在這西邊兒混日子,聽說你也想走正道,那你得守規矩啊,不能覺得自己有一把力氣,就能誰都不怕,你能犟得過巡捕營還是五城兵馬司?或者京營?”

  “爺,您這是打我臉呢,我這莊家把式哪兒敢在外邊猖狂?便是柳二爺一隻手都能把我給抽得找不着北,我都是夾着尾巴做人的。”倪二陪着笑臉,樂呵呵地道。

  “行了,你也別在我面前說這些了,這事兒你自個兒琢磨,芸哥兒一直說你是聰明人,那就要琢磨一下自己日後路子怎麼走,別做些不着調的事兒,我知道你和宛平縣衙熟,巡捕營那邊也有門道,但再往上五城兵馬司呢?順天府呢?龍禁尉呢?你能都走通?”

  馮紫燕睃了對方一眼,“久走夜路必闖鬼,總有一日你要遇上過不去的坎兒了,就知道厲害了。”

  倪二滿頭大汗,連連點頭,也不知道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自打馮紫英一來,一幫子潑皮無賴立即偃旗息鼓,悄悄的蹩在牆根兒邊上去縮着,見自己老大都是這般,大家都知道這個年輕人肯定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雖然不認識,但是看看人家旁邊僕從牽着的馬,可比京營那些個騎兵的馬雄健多了,一看就是難得的駿馬,光是一匹馬估計都得要好幾百兩銀子,而且那風範氣度,一看就知道高門大戶出來的,難怪老大如此厚顏卑辭的討好。

  不過這等貴人卻如何會來這等旮旯地方,看看這周圍住的是些什麼人就該明白,只是這等問題他們也想不通透,或許是這幾個外鄉佬趕巧就碰上了貴戚?

  倪二的確有些怵這位馮大爺。

  他也知道自己根本高攀不上。

  如果不是賈芸搭上了這條線,只怕他連認識對方的機會都沒有。

  這等人物,如芸哥兒所說,便是到了榮寧二府裏,賈府家主都是要降階相迎的。

  倪二自然是不懂什麼庶吉士的,但是考中了進士他卻知道,有了這個身份,那就是實打實的官人了,而且是文官。

  五城兵馬司多麼牛的地方,兵馬司指揮副指揮一個個眼高於頂,自己便是提着豬頭都進不了這些廟門,還得只能走巡捕營的路子,但是他們都得要聽命於一個文官——巡城御史,而巡城御史也屬於都察院管,可這位馮大爺的老師據說就是都察院裏的大人物。

  其他不說,但是那大觀樓的幾個東家,韓家韓奇的老爹不就是北城兵馬司的副指揮使麼?這也是倪二力圖想要攀結上的大人物。

  還有那陳家,據說是京營裏的大人物,那衛家公子,據說是長公主之子,想一想都讓人膽寒,但這些人都得要唯這位馮大爺馬首是瞻,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人明白此人的威勢了。

  好在這位馮公子倒不像其他那些貴人那般眼高於頂,待人倒也和藹,不過身上那股子凌厲氣勢,還是讓倪二頗爲震懾,這是真正的大人物。

  “行了,你去吧。”馮紫英最後還是點點頭,“聽芸哥兒說起你這人倒也還有些忠義之心,日後若是有事我會安排人找你,但這等行徑切莫再有,記住了!”

  倪二大喜過望,原本以爲是一樁禍事,沒想到卻能藉此機會拉近關係,這如何不讓他興奮?

  雖說還不知道什麼事情,但是只要能讓人家入眼,就說明自己是有價值有用處的,這就最好,怕就怕人家根本不把自己打上眼,那要想搭上線就難了。

  看對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馮紫英也覺得好笑,但他也能理解這等下層人士的苦處,能有這樣機會,肯定捨不得就此作罷。

  “去吧,到時候我自然會找你。”馮紫英瞥了對方一眼,倒也看重此人的悟性,“有事兒你也可以來我府上找我,知道我住哪裏吧?”

  “知道,知道,豐城衚衕馮府。”得了這個準信兒,倪二喜笑顏開,連忙又是打躬作揖,就這麼倒着退出十餘步之後,這才悄然一揮手,一大幫子潑皮無賴卻像是一陣風般消失而去。

  倒是在離開時,那倪二卻又拉着瑞祥說了好一陣,瑞祥百般推辭,只見那倪二一揮手,便飄然裏去。

  尤氏母女是被這一幕給震蒙了。

  這先前一幫剌虎光棍是肆無忌憚,簡直是要飛起喫人,橫的不要命,饒是尤三姐你武技超羣,你敢在這京師城裏殺人麼?

  這幫潑皮無賴尋常打鬥羣毆,受傷那是常有的事情,你要傷了他,自然要去縣衙攀咬,你一個女孩子能去縣衙裏和他當面對質接受訴訟麼?

  遇上這種潑皮無賴,便是尋常士紳大戶都要自認喫虧,更別說你這些無親無故的外地人了。

  當然這幫人也都是有些眼力勁兒和門道的,先要把你的來龍去脈盤清楚,這纔會下手,真要遇上有來歷和背景的,他們也不會來招惹。

  但話說回來,真要有門道背景的,會住在這承恩寺衚衕的岔巷一個破敗不堪的院子裏來?會爲了二十多兩銀子這般糾纏不休?

  “馮大爺,他們走了?”尤老孃疾步上來,還心有餘悸地四下打望,“可嚇死老身了,三姐兒還要和他們動手,你也不看看這幫人的混賴架勢,真要傷了他們,鐵定要賴着你,咱們這一家子就別想生活了,……”

  尤三姐卻是表情複雜,她也是親眼看見了馮紫英的威勢的,一句話就讓那倪二俯首帖耳,就差點兒跪舔馮紫英的腳底了。

  可她卻知曉那倪二不但極有勢力,而且也不像一般人覺得就是有一把蠻力而已,這廝的十三太保橫練外加金鐘罩已經極有造詣,尋常刀劍已經傷不到這廝了,而且這廝還有少林背景,一手羅漢拳也極有底蘊,便是正面對決,自己未必就能勝得了對方,完全不像一般的那等無賴。

  也許這便是京師城,你再有武技,那又如何?

  如馮紫英所說,你能耐大,能和巡捕營對抗麼?能和五城兵馬司抗衡麼?敢拂逆龍禁尉麼?

  一張狀子就能讓你成爲通緝要犯亡命天涯,又有幾個人經受得起這種折騰?

  倒是那尤二姐已經把帷帽掀開,碧綠美瞳裏望向馮紫英的目光都快要變成癡迷崇拜了。

  她本就是一個膽小怯弱的性子,今兒個遇上這等事情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卻沒想到馮大爺一來,舉手之間便將此事解決掉,這般本事,誰能有之?

  “沒事兒了,大娘。”馮紫英正說間,那瑞祥卻已經跑攏了過來,手裏卻託着兩錠銀子,笑嘻嘻地道:“爺,那倪二倒也是一個明白人,非要把這三十兩銀子留下,另外還丟下一個五兩的小元寶,說是賞給我和瑞祥的,我說我家大爺從來不准我們收人家錢物,他不肯,丟下便跑了。”

  馮紫英看了一眼,最終還是拿過那錠三十兩的銀子,遞給尤老孃,“既如此,那大娘便收着吧。”

  尤老孃也還是有些眼力的,遲疑了一下才又道:“馮大爺,這合適不合適?”

  “沒事兒,收着便是。”馮紫英點點頭,對尤老孃印象稍有改觀,起碼還明白分寸。

  尤老孃這才收下,喜滋滋地道:“全賴馮大爺您來了,要不今兒個我們這娘仨可就要遭罪了。”

  “不至於。”馮紫英也不多說,轉頭道:“二姐,三妹,這邊收拾差不多了吧?”

  尤二姐卻是一個勤勉的,趕緊點頭:“都收拾好了,方纔寶祥小哥說先去看一看之後,再回來帶些東西過去,……”

  “不必了,撿些貴重的帶着就行了,其他物事便不必帶過去了,就留在這裏吧。”馮紫英擺擺手,不容置疑,便是那尤老孃有些不捨,但也不敢和馮紫英爭辯,只能點頭。

  “寶祥,你去把馬車叫過來,讓大娘和兩位姑娘上車吧。”馮紫英委實不想多耗時間,三下五除二把事情了結,自己還有太多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一章 金屋藏嬌

  當尤氏母女一行人在抵達馬巷衚衕的橫街時,就已經感覺到了截然不同。

  這一代住戶都和承恩寺衚衕那邊完全不一樣,雖然不全都是高門大戶,但是看看人家屋門院落,小有小的雅緻,大有大的恢弘,街道寬敞整潔,一看就和承恩寺衚衕那邊不是一類型。

  馮紫英當初要拉攏賈雨村,自然也是花了一些心思的,雖說只是借給賈雨村小住,但考慮到這京師城裏多一處宅邸並無壞處,這等城中宅院價格只有漲沒有跌的,除非遇到戰事兵臨城下,自然也就要選一處環境位置都要上佳的。

  說是一處小宅邸,但是面積規模並不比尤氏母女在承恩寺衚衕那座院落小,當然要說和周圍那些真正一大家人居住的居所比,那可是要小多了。

  但對於尤氏母女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堂了。

  依然是二進院落,外院雅緻大氣,內院清靜寬敞,還有一個天井小院,明顯是結合了北方四合院和南方民居的特色,這也是大周立朝之後大批南方士民商賈北上帶來的一些變化。

  包括尤三姐在內的尤氏母女幾乎一下子就喜歡了這裏。

  看看四周的宅邸,都是清幽雅靜的富貴人家,要麼是一些官員,要麼就是富商,環境宜人,而且從這裏出去也方便,西南角是雙塔寺,東邊兒就是皇城,東北角還有一處頗有香火的慶壽寺,向南沒多遠便是長安大街,可以說真真是一處好地方。

  尤老孃前段時間爲了尋個合適居處也沒少跑這城裏城外,對着城裏情形也還是有些瞭解了。

  都說這是東富西貴,南貧北賤,最好的區域自然就是西邊兒和東邊兒貼着皇城這一圈兒的地盤,像什麼安富坊、小時雍坊、阜財坊、咸宜坊、南燻坊,其次就是積慶坊、鳴玉坊、大時雍坊、明照坊這些地方。

  雖然不能說一概而論,但是老百姓心目中就是如此,但實際上這些坊中一樣以窮苦人佔據絕大多數,其他坊中也未嘗沒有富貴人家居其中。

  光是這周圍環境就比那承恩寺衚衕的岔巷不知道好到哪裏去了,而且馬巷衚衕相當當道,這條橫街正處於馬巷衚衕南頭不遠,既不遠離熱鬧,但是卻又相對幽靜,可謂鬧中取靜,所以也讓尤氏姐妹十分喜歡。

  再說這院子,內外合度,緊鄰院門出左邊是門房,右邊略寬,當是馬房和車房,光是這個造型就知道是爲富貴人家準備的,尋常人家哪裏養得起車馬?

  外院東西廂房也各有四間,應該是爲僕僮準備,內院規制相仿,除了正房外,兩邊廂房也各有三間,緊緻精巧,尤氏住正房的話,尤氏姊妹便可分住東西廂房,而且還有相當寬裕可供丫頭僕婦值夜。

  院內院外各色傢俱一應俱全,這也是當時爲賈雨村考慮的,不過賈雨村卻因爲很快就要南下赴金陵上任,所以就沒有把家小接來,顯得有些浪費了。

  現在尤氏母女住下卻正好合適。

  “大娘,二姐三妹,這地方倒也清靜,你們看如何?”馮紫英四下打量了一下,難怪瑞祥寶祥這兩個小子都是一臉詭異神色,委實是個金屋藏嬌的好地方。

  當尤二姐和尤三姐把帷帽取了下來時,那瑞祥更是連眼珠子都差點瞪凸出來,大概是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金屋藏嬌居然會是這等奇異模樣。

  尤老孃早就喜歡得合不攏嘴了,這等位置這等院落,怕是花錢都租不到的,忙不迭地點頭:“馮公子,這地方太好了,位置好,又方便,只是我們娘仨如何當得起?”

  “大娘客氣了,這本來就是我家閒置的一處宅子,放着也是放着,總比在那承恩寺那年強就是了。”馮紫英擺擺手,“只要二姐三妹和大娘滿意就行,只是這大娘你們纔來,恐怕也要去找些婆子來幫忙纔是,總不能事事兒都讓二姐三妹動手,這裏有五百兩銀子,大娘便拿着,去請些人,若是覺得沒有合適的,不妨請珍大嫂子找人替你們物色些合適人選便可。”

  “那怎麼行?”沒等喜笑顏開的尤老孃伸手,尤三姐先就急了,“馮大哥,我們不能要你的銀子,我們也還過得去,借你的宅子暫住已經很感激了,怎麼還能用你的銀子?不行,絕對不行!”

  見尤三姐臉漲得通紅,眼眶都有些紅了起來,馮紫英也知道這丫頭深怕自己輕看了她,擺擺手:“三妹,你在甘州還救我一次,難道說救我一次連五百兩銀子都不值?好了,你也莫要誤會,這京師城花銷大,你們纔來,所以還得要先適應着,這五百兩銀子你們先拿着用着,日後若是有了,再還給我也行,如何?”

  話是這麼說,大家都知道這出手的銀子怎麼可能再要?尤三姐咬着嘴脣還要推辭,那尤老孃卻猶豫了一番之後還是接了過來,“那老身就多謝馮公子了,這番情意老身替二姐三姐領了。”

  十錠五十兩一錠的金花紋銀堆放在這案桌上,晃得人眼睛發花,母女三人都坐在旁邊,看着這堆銀子發呆。

  “三姐兒,你說這馮公子這麼大方究竟是有何意圖?是看中了你還是二姐兒?”尤老孃雖然貪財,但是也知道有些銀子拿得,有些銀子碰不得。

  這馮公子的銀子雖說不燙手,但是這麼大數量送給自己這母女三人,要說這有什麼圖頭,恐怕也就只有這兩個女兒了。

  只是自己這兩個女兒恐怕都未必能入那些個達官貴人的眼,模樣委實是和其他女子不一樣,當然也有些男人就是喜歡這個味道,或許這馮公子就真的不一樣。

  尤三姐咬着嘴脣,半晌沒說一句話,沉默了許久才道:“我和二姐這等模樣的,怕是尋常人也不會喜歡,可是大戶人家只怕也未必能被人看得過眼,誰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也沒說,只說幫我們家,你讓我怎麼去問?”

  “哼,誰會無緣無故幫補這麼多?就算是馮家家當再大,他尚未娶妻,當家的肯定還是他父親母親,如何會允許他這般作踐銀子?”尤老孃搖搖頭,“至於說你救過他,那都是過後話了,這人一走茶就涼,他現在是大人物,如何還記得那些?再說了,就算是要感激你,把這樁宅子借給我們住,那也就夠情意了,如何還會送我們五百兩銀子?這可是五百兩,放在甘州,我們娘仨都能過活十年了!沒那個說法,肯定是有些緣由的!”

  尤三姐也有些煩躁,站起身來,跺了跺腳,“我怎麼知道他想些什麼?或許是看上二姐了吧,你不也說二姐奶l子挺屁股大,是個能生養的,聽說他們馮家就是三房只有他一個,二姐給他當妾也好,作外宅也好,沒準兒就能生下一男半女呢?”

  尤三姐本來的氣話,卻被尤老孃還真聽進去了,琢磨着:“只可惜你二姐是許了人家的,我讓你大姐去託人問去了,看看你那死鬼老爹當初給二姐兒找的什麼人家,原來說是皇莊莊頭,但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現在也一直沒消息,咱們還眼巴巴的守着這約定,也不知道人家究竟如何了。”

  “大姐找人問問就知道了,這京師城裏周圍皇莊雖然多,但是都是有主兒的,打聽一下很容易的。”尤三姐有些心不在焉。

  “若是不成,二姐給馮家公子當妾還是很合適的,看他待人接物模樣也是個懂情知趣的,二姐兒跟了他也不喫虧,若是外室的話倒要斟酌一下,聽說他們這些大戶人家,若是外室的話都要生了兒子才能入門抬妾。”

  說到這裏尤老孃下意識的開始打量着自己二女兒的身子模樣,看起來好像還真的是個能生養的。

  一坐在旁邊不吭聲的尤二姐沒想到話題一下子轉到自己身上來了,羞得頭都抬不起來,只得用衣袖遮住臉,“母親,人家馮家公子興許根本就沒有這個意思呢。”

  “哼,你以爲你娘這麼多年曆練是喫素的,那日在路上我便見這位馮公子看你的目光不對勁兒,今日他來看你和三姐兒的眼光都和其他人不一樣,你們這模樣興許尋常人是不待見的,但是恰恰是這些個高門大戶的公子少爺見慣了尋常脂粉,就喜歡不一樣的,而且你和三姐兒的模樣難道差了,不就是和別人髮色不一樣,眼眶深一點兒,鼻子高一點兒麼?你們可要比尋常女孩子白得多,聽說這京師城裏也有許多達官貴人喜歡胡女夷女的,……”

  不得不說這尤老孃還真的有些見識,居然知曉這男人的口味都還是有不一樣的。

  “你們姐妹倆都是良家女子,若是馮公子看上了要收你們爲外宅或者納爲妾,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尤老孃已經在考慮若是這馮家大郎真有此意,卻又該如何來應對?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利益糾葛

  馮紫英沒想那麼多,或者說至少現在他是沒想那麼多。

  沒錯,尤二姐和尤三姐的異域風情委實讓人心動,但現在他連親都還沒正式定下來,就琢磨着去納妾養外室,未免也太誇張了一些。

  再說了,家裏好歹也還有幾個美婢,金釧兒年齡也不小了,論姿色身材都是一等一的,那有點兒高冷的性子還真有些勾引人,香菱也不差,那等嬌憨的模樣一樣讓人想有提槍上馬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