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55章

作者:瑞根

  這一年來他在家裏也是閒着無聊,回想起去年那等風光場面,還是很回味的,自然也指望馮紫英再來出出主意。

  “大郎,既然此事不中,你也得幫我們一把,幫你璉二哥找點兒事兒做,你現在也忙得差不多了,這翰林院裏的事兒也就是點卯讀閒書,你們家倒是好營生,聽說這往你們府上送貨的大車都能十幾輛,……”王熙鳳話語裏滿滿是豔羨,“還是在外爲官好啊。”

  “不知道二嫂子想做哪方面的營生?”見賈璉皺着眉頭,王熙鳳卻是躍躍欲試的模樣,馮紫英也很好奇,這女人哪裏來這麼大的把握,要掙銀子,這銀子那麼好掙?

  “大郎,咱們也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父親現在榆林鎮管着幾十個堡寨,這邊牆內外都在和韃靼人互市做買賣,這等營生有多賺錢,你難道不知道?”

  王熙鳳也有些不管不顧了,喝了幾口酒,這女人膽子一旦大起來,比男人更放肆,地龍燒得熱乎,這頸項間衣襟略略敞開,玉嫩豐潤的粉頸圓潤修長,加上大紅緞乙粚耐沟娘枬M幾乎要裂衣而出,讓馮紫英也不得不刻意避開視線。

  “二嫂子,你說這個,能掙錢都知道啊,但你知道這是哪些人在做麼?要多大本錢麼?”馮紫英訝然。

  對邊地和韃靼人互市這是朝廷定製,各鎮都有幾家,確定的幾家商戶,都是大有來頭的角色,每幾年一調整,而且家家都是在戶部掛了號的,這些雖然不是皇商,但是論勢力和實力卻要比薛家這等過氣皇商強不知道哪裏去了。

  馮紫英驚訝的是王熙鳳居然想要打這種主意。

  這等商賈基本上都是長年做的,說句不客氣的話,那隨隨便便都能拿出三五十萬兩現銀來的,若是緊急要用,十天半個月湊上一兩百萬兩銀子也不在話下,要不你以爲這戶部和內庫都經常空空如也的情況下,朝廷怎麼臨時支應咿D?遇到緊急情況下,還不就是要從這等豪商和江南鹽商那裏想辦法借錢?

  老爹當大同總兵也好,榆林總兵也好,都要和這些商賈打交道,自然熟識,要不馮紫英憑什麼在臨清時敢去山陝會館?沒這點兒關係,人家會理你?

  這些商賈裏邊固然實力雄厚,但是也是龍蛇混雜,這也是每隔幾年便要重新確定一波,另外隔三差五總有那麼些不開眼的豪商要身死族滅的原因,但這依然抵擋不住更多地人前赴後繼的想要擠進場。

  你王熙鳳何德何能敢打這種生意的主意?你有這個實力麼?就憑着王子騰當着宣大總督?這可不是光靠關係就能做得下來的。

  王熙鳳神祕的一笑,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鏗哥兒,生意還不是人做的?他們做得,我們家便做不得?誰不是從第一次過來的?”

第四十六章 勾當

  馮紫英忍不住在心中冷笑,這王熙鳳看樣子不是鬼迷心竅,就是走火入魔了。

  不說其他,單說這本錢,要做這和韃靼人互市的生意,知道這要多少本錢麼?賈家現在拿得出這麼多本錢來麼?

  或者是還在打自己家的主意?

  馮紫英不相信王熙鳳會這麼沒有自知之明,時移世易,現在自己家和兩年前一樣麼?

  “二嫂子,我得說一句,這營生怕是不那麼好做的。”馮紫英語氣變得冷了一些,“若是沒三五十萬銀子的本錢,便是想都不用想,即便是有這本錢,也還涉及要有這個資格,戶部那邊要掛上號,另外你在哪個鎮和韃靼人做生意,做哪些生意?和各鎮有過交道麼?嗯,都是從第一次過來的,但是這一次可真的就不一樣啊。”

  面對馮紫英的提醒,王熙鳳卻是胸有成竹,或許是因爲多喝了幾杯,這臉頰越發豔紅,而胸脯也是越發起伏不定,妖媚地一笑:“大郎,你莫要把嫂子當成啥都不懂的婦道人家,我當然明白這等生意不是那麼好做的,這裏邊行道水有多深,嫂子也明白,不過嫂子沒說要自己一手一腳從頭開始去做啊。”

  馮紫英喫了一驚,打量了對方一眼,又看了旁邊默默喝酒的賈璉,這才遲疑地道:“二嫂子,那小弟就不明白了,沒聽說府裏邊有過這些營生啊。”

  “大郎,嫂子也不和你打啞謎了,有人願意和咱們家搭夥做這門生意,他們原來是熟門熟路,做慣了這邊貿互市的,本錢有的是,後來因爲出了點兒差錯,被人家頂下來了,這幾年一直在聯絡着,平安州那邊的,這不是馬上又要調整這邊鎮上的掛號商戶了麼?戶部那邊我們去找人疏通,沒大問題,關鍵是邊鎮那邊,……”

  平安州?馮紫英喫了一驚,有點兒熟悉,《紅樓夢》書中好像提過這個地方,和鐵網山一樣,但是自己卻又沒有多少印象了,這是哪裏?

  見馮紫英有些茫然,賈璉倒是補充了一句,“大郎,平安州是本朝初期的老地名,就是大同那邊,挨着平遠堡、懷安城那邊,俗稱平安州,……”

  馮紫英有些印象了,那是大同鎮和宣府鎮交界地區了,平遠堡是大同鎮最東邊的一個堡寨聚落,再往東就是宣府鎮的膳房堡和渡口堡,往南就是懷安城,西南邊兒是渾源城,東南邊兒是蔚州城,堪稱一等一的緊要之地。

  “璉二哥去過那邊兒?”馮紫英有些驚訝,要從京師到那邊兒,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但對賈璉怕就算是一趟遠門了。

  “呃,老爺吩咐去過一趟。”賈璉有些吶吶地道。

  “赦世伯?”馮紫英更喫驚了,賈赦也牽扯進來了?還是和王熙鳳聯手了?嗯,王子騰是宣大總督,正好管着大同鎮、宣府和山西鎮,怕是賈赦就看中了這一點兒了。

  看賈璉的模樣,似乎是對這門生意並沒有多大興趣,但是王熙鳳卻是興致盎然,那眼中幾乎噴火,不知道是誰把這興致給她上了起來,讓她覺得這門生意大有搞頭了。

  “大郎,不瞞你說,這事兒我們也不是合計一天兩天了,老爺也有些門道熟人就在平安州那邊兒,你也知道我二叔現在是宣大總督,總管那邊兒的事情,戶部那邊我們託人也已經疏通好了,可以說萬事俱備了,……”

  王熙鳳的話讓馮紫英反而冷靜下來了,如果說戶部那邊疏通了,賈赦也有熟人在平安州,也就是大同鎮的東邊兒,再加上還有王子騰關照,這門生意王熙鳳這麼信心百倍,還真的說得過去,不過這找自己幹什麼?

  “二嫂子,既然你和赦世伯還有王公他們都已經有了門徑,何須再找小弟?小弟可沒那麼大本錢來摻和,這都是動輒十萬兩以上的生意,……”馮紫英笑着道。

  王熙鳳正色道:“大郎,嫂子也說了,萬事俱備,但還只欠東風,這大同鎮北東路這一路我們不熟悉,須得要你幫着忙牽線,嫂子知道你們家在大同那邊地頭熟,門路廣,所以人家也找上門來說,只要你父親出面打個招呼,一切就可以圓滿了。”

  馮紫英在大同呆了那麼多年,自然也知道這大同鎮防禦分爲八路,每一路都是一個參將負責,不過這等參將權力雖大,但是卻並不參與這等互市,也沒有權力過問這等事情纔對,別說參將,就是副總兵也一樣沒有權力過問,這等事情權力都是牢牢抓在鎮守總兵手上。

  當然這等在戶部掛號的豪商都是有跟腳的,背後或多或少都能跟京中大佬扯上關係,最不濟都能和直省裏的布政使司或者提刑按察使司等要員們搭上線,便是總兵無外乎也就是在一些不關原則的事務上打打擦邊球,行個方便,當然人家也會奉送一份該你得的,大家方便。

  至於說這要找參將,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心念急轉,馮紫英緩緩道:“二嫂子,我爹早就不是大同總兵了,這人走茶涼的道理二嫂子還不明白麼?哪一位做營生的消息這麼閉塞啊,不知道我爹都到榆林去了?沒錯,我爹在那邊幹了多年,肯定有些人脈,但是二嫂子,我說句實在話,這有你剛纔說的,那就根本不需要找什麼參將了,真要找人,就直接找戚世伯就行了,何必再多花費些人情?……”

  馮紫英省了一句話,除非你們有其他勾當,想要繞過總兵官。

  王熙鳳一個婦道人家,縱然有些見識,但顯然也不太明白這其中的具體門道。

  什麼總兵參將守備,職責權限,根本就不懂,但毫無疑問總兵是官職最高的。

  馮紫英老爹已經不是大同總兵了,自然不可能再管得到大同那邊,與其花那麼多心思去找關係賣人情去疏通什麼參將,真還不如直接去找那位總兵。

  至於說大同鎮現在的總兵官,王熙鳳也是知曉的,戚建耀乃是襄陽侯嫡長孫,頂掉了一度想要回任的馮唐,和自己二叔關係莫逆,所以才能從原本在左軍都督府裏喫閒飯調任大同鎮總兵。

  這一頓酒喫得王熙鳳明顯有些喝高了,估計是興致高昂的緣故,被平兒和豐兒扶着回去,倒是賈璉有些悶悶不樂。

  馮紫英也知道這等人家的事情,自己本不該多管,但是這璉二哥呢說實話人還真不錯,把自己也當成了“知己”,他還真做不到不管不問了。

  “璉二哥,陪我走走?”

  馮紫英現在已經有資格讓賈璉陪着走了,而賈璉也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看樣子這二嫂子是真要做這麼營生了,只是小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一出,赦世伯以前也沒見着有這方面的意思啊?”馮紫英很好奇。

  “大郎有所不知,還不是家父那個門生,哎,那孫紹祖,大郎可認識?”賈璉也是嘆了一口氣,一邊陪着馮紫英走,一邊頗爲無奈地道。

  “孫紹祖?”馮紫英想了想,這名字也很熟悉,但是的確不認識。

  “這孫家原籍大同,要說也是世代武將出身,這廝雖然粗魯不文,卻是有一把子氣力,原來也是個不得意的拜在父親名下,襲了個空頭指揮使之後便去了宣府鎮,後來因爲出事被免官,又灰溜溜的回來了,前段時日裏他便來遊說父親,說那宣府和大同那邊邊貿互市要換商人了,若是能打通關節,他去找人,做這門營生,保管一年能賺上十萬八萬兩銀子,咱們家也能每年分個三五萬銀子,而且也不需要我們出錢,只管幫忙打通關節就行,……”

  馮紫英這才恍然大悟,“那二嫂子又如何摻和進來了?”

  賈璉苦笑:“你二嫂子哪裏能聽得銀子的事情?一聽這沒本錢的生意每年都能掙三五萬,哪裏能忍得住,便要自告奮勇去打通關節,這便說起了,我父親也逼着我和那孫紹祖去了一趟平安州那邊,這廝倒也的確有些門道,有兩家商人願意和他一道做這生意,只需要打通關節,……”

  “那璉二哥的意思呢?”馮紫英敢肯定這裏邊絕對有貓膩了,他要看看賈璉如何選。

  若真是正經邊貿互市,有宣大總督關照,戶部那邊也能說好,再有邊地商人出本錢,這就基本上能搞定了,再不濟也就是把那戚建耀溝通好,哪裏需要找什麼狗屁參將,除非就是要做些刀口舔血的生意了。

  “大郎,說實話,愚兄覺得這裏邊怕是有些風險,那些個商人愚兄覺得都鬼鬼祟祟的,的確有銀子,愚兄看過隨便擡出兩箱來,起碼都是上萬兩,孫紹祖這人愚兄是知曉的,慣是個大膽弄險的,愚兄怕裏邊若是有些啥違法的勾當,日後便脫不了身啊。”

  馮紫英點點頭,這賈璉還算是有些頭腦,“那你沒和赦世伯和二嫂子說一說?”

  “怎麼沒說?還捱了你世伯一頓好打,你嫂子那邊也是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只說我是沒膽的,一輩子都發不了財,……”賈璉也有些酒意了,憤憤不平地道:“總歸有一天愚兄要讓他們明白,愚兄也是能發財的,但是這般勾當,愚兄卻不敢。”

第四十七章 意外,受託

  回到府裏邊,馮紫英都還在思索着這賈赦、王熙鳳以及新冒出來的這個孫紹祖。

  這可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賈赦就是個愛錢的,遇上這個兒媳婦王熙鳳也是一個見不得銀子的,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膽大妄爲慣於弄險的孫紹祖,糾合在一起,這可就真的是要出事兒了。

  孫紹祖不就是《紅樓夢》書中把賈迎春虐殺的傢伙麼?只是馮紫英沒想到這廝居然也是大同人,還在宣府鎮幹過,現在明顯就是在穿針引線要掙些刀口舔血的銀子了,只是未曾想到賈赦和王熙鳳居然還能入彀。

  不過馮紫英很清楚,縱然自己反對也改變不了局面,賈赦和王熙鳳都是見不得銀子的,而且這家人估計都把孫紹祖當成了財神菩薩了,又對王子騰過於高看了,這等事情若真的是出了毛病,王子騰鐵定是什麼責任都會推得乾乾淨淨的,甚至可以斷然否決自己知曉這些事情。

  倒是賈璉的謹慎讓馮紫英比較滿意,所以他還是給賈璉丟下了一句話,會盡快尋找合適的營生。

  “什麼?!薛家二叔不行了?”馮紫英大喫一驚,幾乎要從牀上跳下來,“怎麼回事兒?怎麼從未聽說?”

  香菱和玉釧兒已經忙不迭的在替馮紫英穿衣了,一旁進來稟告的雲裳也是滿臉緊張:“不太清楚,是表少爺派人來告知的,來報信的人還在二門上。”

  三五兩下穿上衣衫,馮紫英便出門在外院正廳裏見了來報信的人。

  段喜貴派來的人也很簡單的說了情況,初冬是薛峻便不小心受了風寒,就開始發燒咳嗽,一直反反覆覆,先前看似已經好了許多,覺得問題不大了,前一段時間又開始復發,這一次薛峻就有些起不來的感覺了。

  估計是覺察到情況不太妙,薛峻這才趕緊讓段喜貴派人來京中報信。

  “現在薛二爺還在濟南?”馮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家人在麼?”

  “回大爺,薛二爺家人去年就到了濟南,夫人和一子一女皆在。”

  “郎中怎麼說?”馮紫英還是有些不太相信。

  《紅樓夢》書中說薛家這兩位長輩都是早亡,但並未具體說什麼時候亡故了的,自己來了之後和薛峻的合作算是比較順利的,現在山東境內豐潤祥的發展獨佔鰲頭,進入了良性發展階段,按照薛峻的預計,下一步就打算進入北直和京師來發展了。

  現在沒想到卻出了這樣一樁事兒,薛峻居然患病不行了,而且還是普通外感傷寒居然就發展到了要命的地步,這也讓馮紫英有些不寒而慄。

  這年頭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一場普通小感冒就能徹底摧毀你的免疫力,讓你嗚呼哀哉,你能想象麼?

  “請了好幾家郎中,濟南府有名的郎中都看了,都說只能拖拖日子,讓家裏人準備後事了。”

  馮紫英扶額搖頭,這都馬上過年了,還遇上這等事情。

  薛家算是和馮家合作比較好的了,這幾年裏從無到有,豐潤祥的招牌在山東幾座大城裏都有模有樣,濟南、東昌、濟寧、臨清、青州、登州、萊州,都有了豐潤祥的店面,一派朝氣蓬勃的架勢,正準備大舉進入北直髮展,現在卻一下子急轉直下。

  “我知道了,你馬上去榮寧街那邊通知薛家,估計薛家也應該有人去報信兒了纔對,但還是把咱們該做的做到。”馮紫英擺擺手。

  打發走了之後,馮紫英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恐怕還得要去一趟濟南了。

  好歹也是和馮家合作了這麼久的夥伴,人要走了,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應該一去。

  另外也還涉及到豐潤祥的下一步走向,去了薛峻這個主心骨,豐潤祥還能不能撐得下去,馮紫英還要打個問號,段喜貴跟了薛峻這麼久,究竟有沒有把人家經營之法學會,離了人家能不能玩轉兒,自己都要實地評估一下。

  馮紫英和薛蟠趕到濟南府時,薛峻已經要不行了。

  看見瘦成了皮包骨頭的薛峻,馮紫英也有些心酸,一別經年,再見卻是最後一面,這等事情委實讓人難受。

  這是馮紫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個自己熟悉而又要離開世界的人,雖說和薛峻從私人感情上算不上多麼深厚,但是在生意合作上卻很愉快。

  “二叔,你好好將養,莫要多想,吉人自有天相,……”馮紫英來到這個世界,也早就學會了這等安撫人的話語,只是卻沒有那等救人性命的本事。

  “鏗哥兒,這等時候,就莫要說這些話語了,趁着爲叔還有些氣力,爲叔也想要交待一下後事。”躺在牀上勉力撐起身子,薛峻又看了一眼旁邊有些茫然的薛蟠,嘆了口氣,“文龍,你也一樣。”

  薛蟠這才趕緊上前行了一禮,“二叔,你有啥儘管說,只要侄兒能做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不過你也知道侄兒,也幸虧有大郎來了,若是侄兒做不到的,也還有大郎,……”

  換個時候,這等話語真要讓人忍俊不禁,不過這個時候實在沒有這個興致了。

  “來,二郎,二姐兒,……”薛峻臉上浮起一抹潮紅,似乎精神也好了一些,伸手示意旁邊一直在垂淚哭泣的子女,“鏗哥兒,今日你我相交兩年,爲叔兩年前便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日後出將入相可期,只可惜爲叔不能看到那一日了,今兒個爲叔也算是求你一回了,……”

  這話一出口,周遭的婦人和子女都是哭泣聲頓時大了起來,而馮紫英也慌忙作禮:“二叔切莫如此,便有所託,儘管吩咐,只要小侄能做到的,便是竭盡所能亦要做到,斷不敢推辭。”

  “二郎,二姐兒,你們莫要哭了,待爲父把話說完,……”薛峻喘了一口氣,又把目光轉給馮紫英,“鏗哥兒,爲叔沒有其他放不下的,這豐潤祥,段家哥兒也已經基本熟悉,縱然不能再進一步,但是維繫現下情況亦不難,姑且不提了,爲叔現在放不下的便是我走後這一對兒女和嬸嬸他們,……”

  薛峻一妻兩妾都在,好在這兒女都是嫡出,倒也無虞這家產之爭。

  “二叔切莫說這等……”馮紫英還欲再說,便被薛峻打斷:“鏗哥兒,爲叔想要把他們託付給你,爲叔知道你日後是要幹大事成大業的,看不上這等商賈微末之事,薛家現在情形不佳,這二郎比你小一歲,尚未定親,二姐兒依然和京中梅翰林之子定親,只等年齡合適,便要赴京成親,爲叔便欲請鏗哥兒替他們幾人謩潱羰悄芴嫜︱驅ふ乙粋�好人家,二叔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盡,……,至於二姐兒,……”

  薛峻露出一抹有些怔忡的神色,似乎是有些猶豫,但是想到自己都這般了,還有什麼不好說,再不說,也許就沒有機會了,“這梅家這兩年書信來往越發少了,我上次去信都是八月間的事情了,但至今未回信,爲叔也不知道這梅家現在是什麼心思,不過一諾千金,便是爲叔商賈之人也明白,所以還請鏗哥兒費心一番了,不過若是那梅家真的無意此門婚姻,那也便罷,……”

  這當然是氣話,女兒家若是悔婚那便是名聲大壞,但一般說來,像梅之燁這等京中翰林,也不敢輕易悔婚纔對,那對他家一樣名聲有礙。

  馮紫英也清楚像梅之燁這等翰林人家,微末之時或許沒啥,但現在若是覺得自己是士林清貴了,那還真不好說。

  這般起於貧寒之人,往往比其他人更看重名聲,這薛峻這一脈現在算是皇商,又是二房,恐怕本來就難以入人家眼了,弄不好便要尋些由頭來讓你知難而退,這等事情只怕是每年都會上演。

  但這等時候馮紫英卻不能推諉,只能點頭應承下來,“二叔放心,其他小侄不敢保證,但是嬸嬸和弟弟妹妹一家人以後的生計,小侄還是敢拍胸脯的。”

  不輕諾,諾必果,這也是馮紫英做人信條,他不敢打包票這一家人未來能如何,但是起碼可以給他們一份生計的承諾,好像《紅樓夢》書中也說這薛蝌好像是個出色的,既然如此,自己又何須擔心什麼?能盡力支持便是。

  似乎是就等着馮紫英這一句話,薛峻這一口氣頓時泄了下來,然後喘息着道:“二郎,二姐兒,鏗哥兒算是咱們薛家的貴人,日後你們便要尊他爲兄,家中若是有事不決,便請他幫着拿主意,此乃爲父最後給你的話,……”

  見這般馮紫英也知道只怕薛峻還有最後的話要交代,便和薛蟠主動告辭出來。

  不出所料,一會兒便聽得屋裏哭聲一片,再進去時,薛峻已經油盡燈枯,一家人圍着哀泣不已,顯然是不行了,薛峻鼓足了最後的力氣,也在只是給了馮紫英一個拜託的眼神,便垂首閉眼而去。

第四十八章 買定離手

  馮紫英也是黯然無語,感慨無限。

  對這等生老病死,馮紫英前世中見過無數,但是今生卻是第一次。

  薛峻談不上有多少感情,但交情卻在,而且和馮家合作也算是盡心盡力,只是這天有不測風雲,一個傷寒就能讓人命喪黃泉,委實覺得這生命太脆弱了,而在這個時代尤甚。

  在沒有抗生素的時代,稍稍一場病就能讓人瀕臨危境,這也是這個時代人均年齡如此之低的緣故,小孩子夭折更是司空見慣。

  自己父親一門三兄弟,大伯本來是有子嗣的,但都夭折了,便是二伯雖無男性子嗣,但是也有女兒,但是一樣夭折,甚至連妻妾也都病故,這便是疾病之兇。

  自己滿心以爲改變了薛家二房的命撸丛氲竭�是如此,只不過也就是晚了兩年而已,卻還丟下這樣大一個攤子。

  薛蟠也呆呆的坐在馮紫英一旁,估計自家二叔的病故還是對他有些衝擊。

  接下來就是後事辦理了,馮紫英作爲外人,自然不好出面,只能讓薛蟠、薛蝌兩兄弟來出面張羅,薛蝌倒是個能幹的,但是年齡太小,薛蟠年齡不小了,但是卻啥都不會,只能在馮紫英的指導訓斥下跌跌撞撞的幹些粗笨活兒。

  薛家祖籍金陵,這肯定是要送回金陵安葬的,雖說這是冬日裏,但是也需要儘早啓程,這一路回去,起碼也要十天半個月,這邊事情也要儘快處理。

  薛家人準備扶靈回金陵,但之前許多事情也要有一個交代。

  “坐吧。”馮紫英當着薛蟠、薛蝌、薛寶琴以及薛母四人,還有段喜貴和兩個薛家家人中管事的,要把後續事務都要做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