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39章

作者:瑞根

  “嗯,爲師也爲難,起碼接到了三家的意向,我估計乘風兄那邊怕也有這等煩惱了,也幸虧是你父親不在京師城,否則我估計肯定登門的人能踏破門檻了吧?紫英,你可知道今科考中進士中的三百八十人,除了你之外,其餘三百七十九人盡皆要麼結婚,要麼訂婚,並無一人尚未婚配?”

  喬應甲的反問也讓馮紫英大喫一驚,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注意過。

  自己周圍的人,練國事這些年齡大的人不說了,範景文和賀逢聖早就成親了,便是方有度這般人也已經定親,像許其勳、宋師襄、傅宗龍、陳奇瑜這等人也早就定親,陳奇瑜便是考中舉人之後便成親了,許其勳等幾人估計也會是今年或者明年就要回鄉成親之後再回來讀書。

  “不清楚吧?哼,你以爲這個進士這麼好考麼?除了你們幾家書院的弟子比較年輕的,你看看這三百八十名進士中,九成都是二十歲以上的了。”喬應甲不無感慨和驕傲,“也是很多人原來沒想到你還沒定親吧,但現在館選庶吉士,再加上你大伯追封侯了,大家纔想到你們家可能還要兼祧一門,這才忙起來,爲師也是纔想到這一出,……”

  馮紫英苦笑,這個年代的婚姻就是這麼現實直接,根本輪不到自己來指手畫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師尊的意圖那又算什麼?一個傳遞信息?

  恐怕回去之後和父母一說,父母也不會有什麼意見纔對,只要這門親事的確合適。

  “嗯,沈季玉沈大人你是知曉的,他和爲師是同科,都是元熙二十六年進士,現在就在你家鄉東昌府擔任知府,她的嫡長女秀外慧中,才藝無雙,爲師是見過的,配你是絕對是天作之合,……”

  喬應甲一開口,馮紫英就愣了,怎麼這麼巧?

  沈家女兒?肯定就是沈自徵的姐姐了。

  自己還一度有些仰慕,後來陰差陽錯,便淡了這份心思,現在居然卻又以這樣一種情形聯繫起來,這未免太過奇妙了。

  另外兩門也都是京中朝官,不過馮紫英甚至都沒有認真聽了,喬應甲顯然重心也沒有放在那兩家身上,而是重點“推介”這沈家女。

  馮紫英遲疑了一下這纔回答道:“喬師,這等事情弟子也需要回去之後稟告父親母親,不過……”

  “不過什麼?”喬應甲一皺眉,他感覺到自己這個弟子居然有些不願意,“沈家姑娘只比你大兩歲,年齡也正合適,若是你和她成親,也能儘早考慮你家香火問題,……”

  “不是,弟子是覺得沈家詩書傳家,如喬師所說,那是南直隸蘇州的名門望族,沈姑娘也是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可是弟子的情形您也是知曉的,詩賦不通,文辭粗陋,經義湵。�

  喬應甲又好氣又好笑,“紫英,爲師難道還不知道你?你縱然不比其他人,但是也還不至於到這種程度,怎麼是怕在人家面前丟了你二甲進士的顏面?夫爲妻綱,她若是嫁了你,你便是大字不識,那也一樣是夫!是她的君!”

  馮紫英苦笑,他的意思是弄不好就沒有多少共同語言,可這個時代誰還和你說有沒有共同語言?

  絕大部分人婚前是連面都沒見過的,像自己和林丫頭這種怕都是千里無一了,說來說去還是自己想得差了。

  “喬師這般說,弟子便回去稟告母親,並寫信給父親,只是……”

  馮紫英一張口,喬應甲便明白:“爲師知道,這歸根結底還是要你父母來作決定,若是不成,爲師也不會有什麼,只是希望儘早能有一個答覆,畢竟沈家姑娘年齡不小了,莫要你這邊遲遲未定,耽擱了人家。”

  喬應甲明白,馮家也肯定要權衡比較,估計這個時候馮家也接到了不少像自己這樣的詢問打探,所以馮家甚至也還要打聽一下沈家和沈家女的情況,再做計較,這都在情理之中。

第十一章 聚合

  回到家中,馮紫英倒也沒有隱瞞什麼,老老實實的向母親稟明瞭喬師的意圖。

  大小段氏一聽是喬應甲提出來的,都格外重視,而且聽聞是東昌府知府沈珫嫡長女,比自己兒子大兩歲,沈珫也同樣是進士出身,內心早就允了七成。

  只是考慮到這是長房的婚姻,而且現在還涉及到兼祧和襲爵,肯定也要替長房香火考慮,自然要去打聽一下這沈家女身子骨的問題。

  要不兼祧長房了,結果娶妻又無出,恐怕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縱然還能納妾,但嫡庶也還是不一樣。

  另外這種事情肯定最終還得要讓遠在榆林的馮唐知曉,不過大小段氏基本上都是持支持態度的。

  一樁婚姻好像基本上就這麼輕輕巧巧的定了下來,好像簡單得讓馮紫英都有點兒不太相信。

  只要打聽到沈家女身體無礙,那邊父親回信應允,基本上就可以回稟喬應甲,然後就要說議親的事情了。

  不過說來簡單,那這一套程序走完沒有半年時間也完不了。

  光是這給父親去信,然後等到父親斟酌考慮回信,這一路上耽擱估計就得要三個月,這邊還得要等到母親去打聽了沈家女情況之後才能給父親去信。

  然後還得要向朝廷報請兼祧和襲爵,還得要看皇帝的心情,走禮部的程序,這差不多走下來,半年時間應該都算是很快了。

  這樁事情丟在一邊,馮紫英更關心的還是喬應甲和他談的修書觀政。

  庶吉士和其他普通進士在觀政上略微有些不一樣。

  其他進士是直接到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和五軍都督府觀政辦事,相當於政務實習了,但庶吉士則是以備顧問贊機密爲目的的學習修書,參與學習翰林院中各種制誥文書,熟悉時政朝務,可以參與六部九卿的政務實習,必要時則由內閣直接安排跟隨各部院寺官員辦事。

  這在層級上已經就有了一些區別。

  普通進士居於各自觀政部院寺司府,受各自所在的部院寺司府安排指派,而庶吉士則是居於翰林院,學習兼觀政,受內閣安排,直接接觸內閣閣老和六部堂上官甚至皇上,這就是普通進士們無法企及的。

  今科庶吉士十六人,南人九人,北人七人,基本上就是按照這個比例來的。

  沒有什麼意外,青檀書院三人進入,除了許獬和馮紫英外,就是基本不算青檀書院的韓敬了,但據說在韓敬進入庶吉士上的爭執甚至比馮紫英更激烈,但最終還是進入了庶吉士。

  今科庶吉士的教習官那是禮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黃汝良,這也是朝廷福建士人中的中堅力量。

  ……

  太白樓。

  今日是馮紫英請客,但卻不是所有的同學。

  前幾日裏馮紫英已經請過一次客,但規模要大一些,包括青檀書院裏考出來的韓敬、宋統殷、羅尚忠、方震孺、葉廷桂、薛文周等和馮紫英不算是太密切的同科進士都全數請到,但這一次規模就要小了許多。

  除了練國事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原來東園的同學,像範景文、賀逢聖、王應熊、吳甡、鄭崇儉、方有度等人。

  在請不請許獬上,馮紫英猶豫了一番,但是最終還是沒有請。

  從許獬和馮紫英談及了庶吉士館選那一刻起,馮紫英已經將許獬視爲了可以密切合作的同僚,但是卻很難成爲可以交心的朋友了。

  練國事則不一樣,這麼兩年來兩個人在很多問題上都有過溝通交流和探討,而且許多觀點也漸趨一致,這也是最讓馮紫英高興和得意的一件事情。

  練國事不像那些個東園同學,他比馮紫英大十歲,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早已經定型,所以如果不是他本人的確在許多方面與馮紫英比較一致,加上馮紫英也重點在他身上花了一番功夫,也很難達到現在這個狀態。

  而且現在練國事是以狀元身份入翰林院擔任修撰,未來前途一片光明,這樣一個奧援會隨着時間的推移成爲最有力的幫助,馮紫英確信這一點。

  其餘幾位東園的同學,無疑就是馮紫英未來最好的合作伙伴了,這麼兩年的共同學習,哪怕是不算太密切的王應熊和吳甡,也已經基本上認可了自己在這個小羣體的隱性首領地位,自覺不自覺的充當着追隨者。

  在很多觀點看法上,也或多或少的開始理解和認同馮紫英提出的一些構想。

  當然這只是一種若明若暗的存在,在馮紫英尚未真正取得讓他們信服的政治成就時,這種維繫還相當薄弱,隨時都以可能被打破掙斷。

  書院中的種種經歷和感受將會隨着這一羣人進入仕途漸漸淡去,要想讓這羣人更認可自己,作爲在前世中在仕途上沉浮了幾十年的角色,很清楚需要做些什麼。

  純粹的志同道合者,可遇不可求,那你就需要不斷的展示你自己的見解和觀點,並且要讓這種觀點見解通過各種方式渠道來讓他們認可和支持。

  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不是光靠日常的宣講,更要靠一點一滴的映證和實現,鞏固他們腦海中的這種認知。

  塑造認同感就是其中一種最好的手段。

  像今日這樣的宴請,沒有韓敬,沒有許獬,更沒有方震孺、葉廷桂等人,甚至也沒有宋統殷這樣屬於馮紫英的鄉人,自然就能讓這幫人感覺到不一樣,那就是這是一個小羣體,一個不分地域,不分先後,有着相對共同的理想追求的一個小羣體。

  當然,沒有人會提出來這一點,大家是靠各自的理解和領悟來認知這一點。

  “君豫兄,你這修撰現在主要就是修史麼?”酒過三巡,氣氛也開始漸漸放鬆熱絡起來,範景文主動問起了練國事。

  “嗯,說實話,夢章,這翰林修史都說是正份兒工作,但感覺還不如你們在各部觀政有意思。”練國事搖搖頭,“《大周史》初編太過粗糙,這二稿也剛剛完成,送交給皇上以及南北士林大儒們看過了,提出了很多修改意見,前一任修稿的都被批得狗血淋頭,這第三稿愚兄估計也是個喫力不討好的事兒,沒準兒還要經歷一回。”

  馮紫英邀請這一幫同學小聚沒有設什麼主題,就是爲了慶祝即將觀政,實質性的進入朝政事務的觀摩學習階段,建立一個相互交流切磋的平臺,大概也就是這麼個意思,所以大家也都比較輕鬆。

  “君豫兄,話可不是那麼說,修史意義重大,再說了修史也是方閣老領銜,捱罵也該是他首當其衝,前面還有那麼多侍讀侍講扛着,輪到你的時候,也沒聲音了。”馮紫英笑着道:“再說了,修史也是最能瞭解本朝典政故事,熟悉朝廷儀制和國家要政的手段,這一年的學習能頂得上在其他部門學幾年呢,我們是欲求而不能啊。”

  “不,紫英,若是尋常時候,修史當然是一項重大要務,但是現在,愚兄還是覺得自己該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最緊要的事務上去,……”

  練國事的話讓其他幾個人都有些詫異,倒是馮紫英很理解練國事的想法,點點頭:“君豫兄還是擔心北方邊事?那大章和非熊到兵部觀政就是最緊要的了。”

  這一羣人中,都已經分配去了觀政去向,向王應熊和鄭崇儉到兵部,方有度到刑部,範景文到禮部,賀逢聖到吏部,吳甡卻是到都察院。

  大周進士觀政是採取抽籤法,除了最後十名依前明舊例留吏部外,六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大理寺和通政司,都是二比二比一比一的比例抽取進士,也就是說六部每部和都察院以及五軍都督府每抽取二人,大理寺和通政司就各抽取一人。

  這幾個同學都被抽取到了六部和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司則沒有,但馮紫英知道宋統殷就到了五軍都督府的右軍都督府。

  聽到馮紫英提到自己,王應熊也笑着道:“我和大章等兩天就要正式去兵部觀政了,以前從未接觸過,恐怕也只能去多聽一聽看一看了,君豫兄有什麼吩咐安排,只管說。”

  “都說兵部武選司是最重要的,但若是非熊和大章能多關注一下職方司那邊的情況恐怕更有益處。”練國事卻是正色和二人道:“北部邊事一年比一年緊張,女真人和韃靼人都不安分,特別是女真人,……”

  “不僅僅是女真人,君豫兄,恐怕西南邊也一樣,我和仲倫都談過,播州、永寧、水西等地都有烈火烹油之勢,一旦起火,就不堪設想。”

  王應熊的話讓馮紫英和練國事都刮目相看。

  “還有河套和寧夏那邊。”馮紫英也加入,“非熊和大章恐怕更要重視那邊,我聽家父來信說寧夏鎮欠餉極其嚴重,逃亡士卒日多,佔到了整個寧夏鎮士卒三成以上,甚至四成,這個比例太驚人了,雖說三邊四鎮的士卒逃亡是慣例,但是一般在一成五到兩成間,可寧夏鎮逃亡士卒如此之多,一旦有事,那便是不可收拾。”

第十二章 有緣人

  馮紫英接到了父親的來信。

  馮唐擔心寧夏鎮可能要出亂子,信中所說的內情和馮紫英印象中萬曆三大徵中的寧夏之役有些接近,對於寧夏之役他沒太多印象了,只知道是一場把河套韃靼人都捲了進來的叛亂,最終讓明王朝花費巨資才勉強壓了下去。

  而來到這個時空中,馮紫英也做過了解,除了壬辰倭亂是按照時間線發生了外,另外兩大徵好像都沒有出現。

  這說明大周王朝的出現還是改變了一些歷史,但有些歷史隨着社會環境的演進如果繼續發展到了某種適合的狀態下,恐怕還是會繼續上演的。

  所以馮紫英極其懷疑這寧夏鎮的逃亡士卒事件會演變成大周王朝的寧夏之役。

  問題是自己老爹是榆林鎮鎮守總兵官,不是寧夏鎮的鎮守總兵官,既管不到寧夏鎮的事兒,但是一旦寧夏鎮那邊發生叛亂,還有還有可能受到波及牽連,就是這麼悲催。

  王應熊的話又讓馮紫英想起了西南這邊好像也還有一場叛亂尚未發生,可千萬別集中在這一塊兒來爆發了,那這大周王朝可真的有點兒喫不消了。

  自己這庶吉士身份剛到手,眼見得就要走上人生巔峯了,結果這叛亂迭出,沒兩下子大周王朝就崩了,那可就真的太不划算了。

  所以他要提醒一下王應熊和鄭崇儉,觀政本身就是一種實習,暫時不會做太多實際性的事務,所以有足夠多的時間精力來盯住這樁事兒。

  馮紫英的話讓幾個人都很重視,尤其是王應熊和鄭崇儉,一來馮紫英的話例不虛發,二來馮父擔任榆林總兵,緊鄰寧夏鎮,必定對寧夏鎮的情形有所瞭解,若是能借此觀政之機而表現一番,那無疑對觀政結束之後的授官有莫大的好處。

  大周進士觀政也是沿襲明制,二甲進士中排序靠前的進士一般是半年到一年的觀政期,而二甲靠後或者三甲進士,那麼觀政期就要一年以上甚至兩年了,而且在授官去向上也要看排序,當然如果在觀政其間表現優異,也同樣會影響到未來授官。

  王應熊和鄭崇儉都是三甲進士,如果觀政期間表現一般,未來授官的去向肯定會不太好,所以他們也希望有這樣一個機會來證明自己。

  飯局結束之後,王應熊和鄭崇儉都主動留了下來。

  “紫英,你先前說的寧夏鎮情況真的屬實,惡化到了那種程度?”鄭崇儉是山西人,自然清楚九邊的一些情況,現在馬上又要到兵部觀政,所以也很關注這個情況。

  “大章,兵部職方司那邊應該也掌握有一些情況纔對,就怕兵部的郎中和堂上官們未必重視,或者就覺得是危言聳聽,或者就覺得是老生常談,本來這種士卒逃亡的確也不是新鮮事兒,下邊虛報誇大也是常有的,但這一次我聽家父信中所言,還是有些不一樣,弄不好就要出亂子,而且就是今明兩年裏。”

  馮紫英不得不把話說緊一些,鄭崇儉和王應熊二人最多觀政兩年,如果說得不嚴重,那可能要出亂子也是幾年後的事情,兩人就未必那麼上心了。

  “非熊,你剛纔提到的播州和永寧,我家裏一個親戚也從剛從貴州那邊回來,也說那邊情況很緊張,當地山民經常和本地流官發生衝突,不服王化,而且土司還在背後煽動鬧事,小規模的亂事不少,但是都被當地官府壓着不報,所以朝廷也不是很清楚,……”

  這就是馮紫英虛誇的了,但兩場叛亂前世中究竟那場先爆發,馮紫英沒印象了,而且就算是能記住,但是在今世也未必就會按照原來時間線來發生,所以他只能兩邊下注。

  “紫英你判斷可能出亂子的依據何在?”王應熊沒有鄭崇儉那麼好糊弄,寧夏那邊還可以說馮紫英老爹有內幕消息,那西南這邊一個親戚路過就能有這樣的判斷,就未免太誇張了。

  “非熊,你一定要什麼依據,那就沒法說了,你也是那邊的人,應該清楚情況,任何一個看似大的偶然都是無數小的必然慢慢積攢起來的,但小的必然積攢越多,那麼大的偶然其實也就是必然了。”馮紫英很哲學化的給了對方一個答覆,然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非熊,你和大章就盯着這兩邊,我相信肯定會有收穫的。”

  王應熊迎着馮紫英的目光,看到的是肯定和堅決,最終點點頭,實在是這兩年馮紫英帶給大家的算無遺策印象太深了。

  ……

  帶着幾分醉意的心境回到自己府上時,老遠就看見了自家門口圍着一羣人,正在吵鬧着。

  馮紫英發現自打自己館選庶吉士和大伯追封呼倫侯之後,馮府就沒有清靜過。

  這每日裏人來客往登門送帖子拜會的人不少,弄得他不勝其煩。

  可是老爹又不在京中,這些帖子和人終歸還是要他來處理,許多事情母親固然在,但也只能起一個商量的作用,好在都還能以一個老爹不在需要信函告之來推託,否則還要更麻煩。

  今日又不知是誰家人來自己府裏如何折騰,待到馬車挺穩,這才見到居然是柳湘蓮和薛蟠。

  只見他柳湘蓮一隻腳踩在薛蟠臉上,滿臉怒意,而薛蟠卻是一個惡狗搶屎的架勢匍匐在地,只是那臉卻側着貼在地上,一邊叫嚷着:“大爺本來就是來邀請馮家大郎去飲宴的,何曾撒過謊?你這郎君爲何如此不曉事,若真是馮大郎的朋友,便不該如此魯莽!”

  “哼,紫英如何會有你這等齷齪不堪的朋友?鬼鬼祟祟,預行不軌之事,莫非真以爲某殺不得你?”

  話音未落,三尺龍泉劍“唰”的一聲貼着薛蟠的臉頰插入地面石板縫隙中。

  薛蟠只感覺臉頰一涼,幾絲頭髮落地,那劍刃竟然緊貼着自己麪皮兒,連帶着鬢角上的頭髮都被斬斷了幾縷。

  這一激靈,薛蟠駭得忍不住“啊”的一聲扯着嗓子鬼叫起來,險些就夾不住尿意。

  若非馮紫英那恰到好處的一嗓子,他恐怕就真的要尿褲子了。

  “湘蓮大哥,劍下留人!”

  馮紫英當然知道柳湘蓮再是使氣任俠,也不可能當街殺人,而且這好歹還是自己府門前。

  不過他還是怕這位世兄真的要削掉薛蟠的耳朵或者鼻子之類的過激行爲,那也真要弄得不可收拾。

  箭步上前,馮紫英見也只有一縷頭髮落地,心中稍寬,抱拳一禮道:“湘蓮大哥,看在小弟面子上,莫要與他計較,此等渾人,素來便是這般魯莽唐突,恁地失了身份。”

  那薛蟠還被柳湘蓮踩在腳下哼哼唧唧不休:“馮大郎,你這般說我可不依,你我朋友一場,我本是好心好意上門來請你飲酒,爲何你這朋友如此待我?”

  馮紫英也覺得好笑,自己什麼時候又和這廝成了朋友了?不過想到那薛寶釵和香菱,馮紫英倒也不好折辱對方過甚。

  “湘蓮大哥,讓他起來罷。這廝又怎麼招惹你了?”馮紫英也知曉這薛蟠是一個見不得俊俏的,男女不論,沒準兒男人還更甚,柳湘蓮這般怒火中燒,多半也是與此有關。

  “愚兄說來找你說事兒,未曾想到剛走到你門前,這廝便嬉皮笑臉的迎上來,說些不着調的渾話,還動手動腳,若非是看在是在你府門前,依我往日脾氣,早要了這廝狗命!”

  柳湘蓮氣尤未消,但是還是一鬆腳,順帶用腳尖一勾,那龍泉劍便貼着薛蟠的耳際騰空飛起,嚇得那薛蟠再度鬼叫。

  寶劍在空中一落,卻未見那柳湘蓮如何作勢,便唰的一下插入了腰間的劍鞘中,如同魔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