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37章

作者:瑞根

  馮紫英瞪了他一樣,這才道:“我知道了,走罷。”

  他還需要捋一捋,這是個什麼狀況。

  毫無疑問自己大伯原來是有一個雲川侯的爵位,大伯父陣亡之後二伯父就該襲爵,但據說是朝廷尚未議定,二伯父就病歿了,於是這事兒就懸起了。

  後來自己父親接任大同總兵,算是給了一個交代,但是大同總兵不是爵位,這是職官,後來才補上了一個雜號的神武將軍,算是彌補。

  大周在朝廷封爵上是有些亂的,最早是實封公侯伯子男,後來男爵取消了,只剩下公侯伯子,也就是說子爵再往下襲降,就沒了。

  而所謂雜號將軍也是一種爵位,但這種爵位純粹就是名義上的了,只有點兒可憐的祿米。

  而公侯伯子這類封爵不但有祿米,還有賜田和賜宅邸莊園,當然賜田和宅邸或者莊園,也多是象徵性的,比如三五十畝地,一座宅邸,要論價值也說不上多值錢,但是意義不一樣。

  所以像賈赦的一等威勇將軍也好,賈珍的三等威烈將軍也好,實際上都是從公侯伯子男這種正式封爵轉爲了虛封,不過估計這種轉爲虛封的應該不會收回賜田和宅邸莊園。

  現在朝廷也就是考慮到這種實封所需甚大,所以越來越少,即便是實封,也從開國時動輒數百上千畝地賜田,變成了現在三五十畝,宅邸也從原來的動輒佔地百畝的豪宅變成了一些官產中的破爛貨,但畢竟這也是天家恩典,還是要比那純粹只有些許祿米的雜號勳爵強得多。

  也不知道這一次宮中和禮部怎麼又突然想起這一出了?難道是因爲自己考中了進士,勾起了這天家的歉疚之情,想起了這十多年前馮家還有兩人馬革裹屍爲朝廷捐軀而朝廷疏忽大意忘記了?

  那自己這個進士可真的有些值價了。

  馮紫英趕回馮府時,府裏邊已經是坐臥不安了。

  馮唐在榆林,自然會有公文傳遞過去了,畢竟他纔是馮家之主,但這邊需要有人來接旨,這就只能是馮紫英來了。

  來的人也不多,就是宮中一位副總管太監和一個小太監,還有禮部一個主事和一名小吏。

  看見馮紫英進來,那位副總管太監原本坐在椅中翹着二郎腿的,也立即起身,而那名禮部主事也迎了上來。

  “馮鏗、馮段氏接旨。”

  “學生馮鏗接旨。”馮鏗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還只是進士的情況下,究竟該是自稱學生還是下官,但想想應該還是自稱學生穩當。

  駢四儷六的一大堆文字,聽得馮紫英都是頭昏腦漲,大概意思卻是明白了,追封了馮秦爲呼倫侯,賜田一百二十畝,莊園一座,皆在京郊。

  這可大大出乎馮紫英的意料之外,他還以爲還是給自己伯父一個虛封雜號將軍,或者最好就是把原有的雲川伯封爵還回來。

  沒想到這卻不但是實封,而且還從伯變成了侯,甚至還搭上了一百二十畝地和一座莊園。

  段氏早已經將準備好的幾錠金錁子準備好,分別塞入幾位來傳旨的公公和官吏手裏。

  倒是馮紫英有些不太明白,找到那面善的禮部主事詢問,那禮部主事倒也直率,直接呶了呶嘴,馮紫英便明白,這等事情怕是宮中直接定了,傳旨禮部下文便可。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尋常封爵,也費不着禮部什麼心思,直接用文書填好送來便是,對主事和小吏們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只管往兜裏收銀子便是。

  馮紫英這才走到那早就等候在一邊的副總管太監旁邊搭話詢問。

  那副總管太監顯然是知曉馮紫英身份的,並不敢拿大。

  當馮紫英問及時,他也是主動先報了自己名字,這才說了這是皇上直接賜封,先前也並無其他徵兆,他們也不清楚內情,只管來傳旨。

第七章 館選無波

  送走了一干傳旨的太監官員們,整個馮府又陷入了一片沸騰之中。

  這半年來,這種事情已經屢屢在馮府裏上演了,前三次分別是少爺秋闈中舉,緊接着會試中進士,殿試中二甲進士,現在又是故去的大老爺追封侯爵,一場接一場的喜事撲面而來,弄得整個馮府都是應接不暇。

  小段氏去安頓府裏邊的事兒了,屋裏只剩下一身誥命的段氏和馮紫英母子倆。

  馮紫英還在琢磨這永隆帝突如其來搞這麼一出的目的。

  是要阻止自己館選庶吉士麼?應該不是。

  那就是要顯示一種姿態了,對於以往爲朝廷效忠賣命的,朝廷不會忘記,但這不是主要的。

  在馮紫英看來,這是一種向一些還看不清形勢的臣子們表明態度了。

  自己在會試殿試上兩篇策論知曉人太多了,雖然很多都是泛泛而談,但是指向卻很明確,現有的格局和對策已經日益不適應當下朝廷困窘的局面了,需要探索探討一些新的思路和對策來幫助朝廷走出窘境。

  這一手玩得很漂亮,既沒有直接觸及到太上皇的既往,而更像是和一些文臣們之間的針鋒相對,可以讓太上皇那邊心安理得的坐觀,而這恰恰是永隆帝想要的效果。

  永隆帝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一步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積澱自己的威信,當達到一定程度上時,量變就會成質變。

  但太上皇既無力改變這種局勢,甚至還樂於見到這種和緩的局面,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健康下去,所以這樣的局面對大家都是能接受的,當然義忠親王例外。

  “鏗哥兒,你說朝廷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追封你大伯?”段氏也沒搞明白這麼意思。

  不是給自己丈夫封侯,而是繼續追封大伯,可他大伯早已經不在了,這個爵位卻沒有明確由誰來襲爵。

  如果是自己丈夫,那就意味着還需要一道聖旨和禮部的文書,但自己丈夫的神武將軍稱號呢?虛封也是爵位啊,好歹也還有些祿米和名聲啊。

  如果自己丈夫不襲爵,難道是由兒子直接襲爵?那同樣需要特旨。

  問題是兒子都要奔文官之路去了,要這個呼倫侯爵位,好像就有點兒可惜了,對他幫助不大,甚至可能還有點兒關礙吧?

  當然田土和莊園還是很讓人喜歡的,畢竟這是皇上賜的。

  馮紫英倒是慢慢想明白了。

  這就是一個姿態,沒有明確是父親還是丈夫襲爵,那實際上就是看馮家了,甚至這就是一份賞賜,可以用到下一代上去了,你馮家可以找一個子弟來襲爵,當然就是延續大伯這一房的香火了。

  馮紫英把這個意思告知母親之後,段氏也有些愣了。

  “鏗哥兒,難道這還要從臨清那邊去找一個遠方親戚來承襲你大伯的爵位和香火?那都是八竿子都打不到的親戚了,要算下來起碼都是你爹的爺爺輩兒去了,而且我聽你爹說過,你爹的爺爺那一輩也就是跟隨太祖皇帝打江山時,那一房就你太爺爺一個,你爺爺有一個兄弟,但沒有就歿了,只剩下你爺爺這一房下來,分成三支結果又到你這一代,又成了一支了,也不知道你們馮家這一房怎麼就會這麼人丁單薄?”

  “那也得怪你和姨娘啊,沒替我生下幾個哥哥弟弟的,要不怎麼會弄成這樣?若是我有哥哥弟弟的,完全可以過繼給大伯甚至二伯,現在只有我一個,老爹肯定不會同意我去承繼大伯那邊香火吧?”

  馮紫英話一出口,母子二人都愣了。

  還別說,要按照家族的規矩,可能還真有可能。

  畢竟長房一直是每個家族最重視的,孝之一道,也就是體現在這上邊。

  而且現在長房還有一個呼倫侯的爵位在那裏,不可能不襲爵吧?那可就真的是你馮家自己放棄的了,而且也辜負了聖恩。

  房中一片靜寂,段氏和馮紫英都相對無言,馮紫英也搞不清楚當下這種局面該如何處置,而段氏想到自己兒子如果要去承襲大伯那邊香火,那丈夫和自己這邊又該如何?

  “嘎吱”一聲門響,小段氏進來了,看看姐姐和鏗哥兒大眼瞪小眼,也有些奇怪,“姐姐,鏗哥兒,怎麼了?大喜之事,怎麼這般情形?”

  段氏這才把情況一說,小段氏倒是反應挺快,“那肯定得要把大伯那邊也要續下來,怎麼辦?當然就是兼祧了,讓鏗哥兒兼祧啊,多娶一房不就結了,那一房生下的兒子就可以去承襲大伯那邊的爵位,延續大房香火,這邊一樣啊,不過這種兼祧,要官府批准,而要襲爵的兼祧,估計還要麻煩,得皇上批准吧?”

  這種事情聽說過,民間兼祧倒也不少見,但是在大周剛立國是倒是比較多,畢竟戰亂年間嘛,但現在就不多見了。

  關鍵是這種牽扯到襲爵的問題,那就更有牽絆了,還得要去問一問禮部那邊,如何操作。

  馮紫英倒是心中霍霍猛跳,這要能多娶一房大婦,那可就真的是太讓人意外了,而且這種意外甚至有點兒讓人眼花繚亂心花怒放的感覺。

  “母親這種事情最好還是先寫信問一問父親,畢竟咱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事情,還是問一問父親妥當,另外兒子再託人去問問禮部那邊,看看禮部那邊以前有沒有遇到過過這種情形,這還真的是一個新鮮事兒。”

  馮紫英的話讓大小段氏都連連點頭,這不是小事,涉及到兩房的襲爵和香火延續,別承接了大房那邊,這邊卻不許了,那可就真的成了笑話了。

  ……

  館選考試就在東閣。

  實際上參加館選的人數不多。

  照理說二甲三甲進士都可以參加館選,但是實際上三甲進士館選可能性基本上爲零,甚至二甲進士五十名以後的可能性都很小,除非有某位閣老特別欣賞某人,或許還有些機會。

  所以這一科參加館選的進士數量也只有七十餘人,其中三甲中參選的也不過寥寥幾人,估計應該更多地來感受一下氛圍吧。

  大周館選考試比殿試更簡單,時間只有一個半時辰,八百字的策論文章,出題也是由禮部會同吏部擬題,然後由內閣臨時性的確定。

  這一次的考題就顯得波瀾不驚了,論官員德政。

  這一篇文章太過寬泛,見仁見智,而且也沒有一個特定的方向,所以大家都可以隨意發揮,而實際上這留給考選官們的操作餘地更大,同時也更不易跳出窠臼自由發揮。

  不過馮紫英還是沒有按部就班,他在對官員德政應當建立一個相對細化的定期覈查機制,並且要特別注重德政教化的效果和效率。

  當然,八百字,同時又是這等話題,馮紫英本身也清楚自己現在已經是風頭人物,如果再要折騰,弄不好就真的要成惺钢牧耍砸簿褪菧嘗輒止,留有餘地。

  館選庶吉士對於內部來說,意義重大,但是對於外界來說,卻遠不及會試和殿試那麼熱鬧喧囂了。

  沈一貫和方從哲臉色都看不出端倪來,當葉向高表明了贊同馮鏗試卷入選時,他們也只是眼皮子微微動了一動,便再沒有表示。

  葉向高的理由也很中肯,能夠提出官員德政教化的細化考覈想法,哪怕其操作性還需要商議,但是這的確提供了一個可供探討的方向,雖然在文理上略遜,但是畢竟是二甲第九,那麼入選也是情理之中。

  六部九卿堂上官們的態度也不一,但是連蕭大亨、李廷機和郭正域這等人都表明了認可的態度,馮紫英館選通過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甚至在最後連沈一貫都予以了認同。

  可以說馮紫英館選入選的順利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包括齊永泰和喬應甲,也包括一直以爲自己是中流砥柱的葉向高。

  所以在得到這個結果馮紫英反而沒有欣喜若狂,而是獨自在家中書房裏思考了許久。

  他需要研判這種局面爲什麼會這樣。

  他不確定這樣的局面是不是多重因素造成,但是他感覺,除了永隆帝的態度因素外,恐怕朝廷重臣們的態度還是有些微妙的變化了。

  或者說他們也日益意識到了目前困局可能需要一些新的外部因素來嘗試找到突破口以便於打破困局,那麼一些原本他們覺得離經叛道的東西,好像也就沒有那麼不可接受了。

  如果是這樣,馮紫英覺得自己這兩年裏會同青檀書院的同學們的一些折騰就還是大有收穫了,連續不斷的上書,起碼讓朝廷重臣們對這一類新鮮東西不是那麼牴觸了,可以先讓子彈飛一會兒,觀察一下形勢。

  這是一個好現象,意味着自己的一些新觀點和新想法,都可以在一種默許的情形下在翰林院讀書觀政其間“兜售”了,他們或許不認同,但是起碼不會禁止,那麼這就是種子發芽壯大的機會。

第八章 如意算盤

  杖珩T紫英所想的那樣,館選庶吉士對民間來說水波不興,甚至沒有多少人知曉,但是對官場中人來說卻意義重大。

  老百姓哪裏懂得起什麼庶吉士和普通進士的區別,都是要觀政,都是兩三年後授官,都是要當大老爺,在他們看來都差不多,只有進士才知道這是一個關鍵門檻,決定你未來仕途上限的門檻。

  除了每科一甲三人,那就只有庶吉士纔能有資格進翰林,進了翰林纔有資格入閣拜相,當然這只是資格而已。

  每科庶吉士一二十人,散館後能入翰林的起碼也在十人左右,也就是說二三十十年下來起碼有百十人具備入閣拜相資格。

  但是你有資格但並不表示你就行,甚至你就算是庶吉士出身,說不定一輩子連六部九卿堂上官都做不到呢。

  但單單這份庶吉士的身份,還是能讓官場中人對你高看幾分。

  哪怕你做不到入閣拜相,但是你這一科庶吉士裏沒準兒就能有呢?

  這份同在翰林院裏修學治書觀政的情誼,也能讓你在官場仕途站幾分先手優勢呢。

  王子騰剛結束完對山西鎮的視察回京到家,就接到了通報,妹夫賈政來了。

  雖然有些疲倦,但是王子騰卻沒有讓賈政多等,徑直讓他到書房等候,自己換了衣衫便過去。

  “哦?馮紫英館選庶吉士了?”饒是王子騰有些心理準備,還是頗爲震動,“這可是大周朝第一個十五歲的庶吉士,這個馮家大郎在不斷的創造歷史啊,十五歲的二甲進士,現在又成了十五歲的庶吉士。”

  “是啊,二兄,這幾日裏我邀請他過府一敘,就是想要先探探他的口風,……”賈政捋着頜下幾縷鬍鬚,頗爲懊惱地道:“我讓璉兒和璉兒媳婦去打探,但是都說馮家大郎現在無心其他,心思都在館選上,現在館選成功,我本打算再次邀請,卻聽得二兄回來了,所以先來見二兄。”

  王子騰點點頭,“存周,三丫頭怕是不行了,你怎麼考慮?”

  賈政心中唯一一絲希望也斷絕,但其實他也早就料到此事不可能了,倒也不失望,“夫人的意思是讓寶釵,我的本意是讓黛玉,……”

  王子騰明白過來,這夫妻二人怕是有分歧,所以纔來找自己。

  沉吟了一下,他內心還是希望自己妹妹女兒嫁給馮紫英的,這樣能讓幾家關係更爲密切。

  “我聽聞林如海這個丫頭身子骨不好,而且喪母,馮家怕是不會應允吧?”王子騰顯然是早就得到了自己妹妹的介紹。

  “嗯,黛玉身子是單薄了一些,不過她年齡也還小,再等兩年也許就好些,至於喪母,我倒覺得問題不大,如海好歹也是列侯出身,又有探花傍身,馮家肯定是願意的,……”賈政這番話倒還是公允,“寶釵那邊,喪父倒在其次,關鍵是馮家未必願意接受皇商這個家世,加之還有文龍的事情,……”

  王子騰忍不住皺了皺眉。

  賈政的話很不中聽,但是卻是實話,薛蟠在金陵那樁事情始終是一個隱患,須得要處置好纔行,否則寶釵嫁哪一家恐怕都會有些麻煩。

  還有皇商身份問題,就看馮家計較不計較了,單論武勳家庭恐怕不會太在意皇商身份,但是若是論這進士出身,恐怕多少就有些關礙了。

  “存周,我聽聞林如海現在也被都察院盯上了,現在雖然還沒有動作,但是不可不防啊。”王子騰悠悠的提了一句。

  賈政喫了一驚,林如海是自己妹婿,雖說妹妹已故,但是林如海一直未娶,還有黛玉這個丫頭在,所以他也很關心林如海的情形。

  “二兄,此言當真?爲何會如此?”

  “尚不確定,我也只是聽聞一些風聲。”王子騰臉色陰沉。

  據他所知,恐怕還不止於此。

  江南甄家應該是被都察院盯上了,所以纔會牽扯到林如海,但是江南甄家牽扯麪甚廣,可能還會波及到義忠親王,都察院意欲何爲,現在還不清楚。

  在王子騰看來,皇上應該不會在這個時候有什麼太大的動作纔對,但是有時候卻也不一定。

  這都察院實在是一條不太好馴服的瘋狗,一百多號監察御史,便是左都御史也不可能完全駕馭得住,除開左都御史,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使,左、右僉都御史,幾乎人人手底下都有一幫鐵桿打手,再加上隨時可能加入戰團的六科給事中,這大周朝的科道御史言官們就是戰鬥力最強悍的一幫文人。

  一旦激發起來,那就算是皇上都一樣難以控制。

  你可以留中不發,但是這幫傢伙就能一直撕咬不放,迫使你皇帝都不得不有一個交代說法,除非你真的不要顏面了。

  “如海一直頗爲清正,怎麼可能會被都察院盯上?”賈政有些不相信。

  “存周,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溼腳?再說了,你也應該林如海那個位置意味着什麼,這麼些年,和他打交道都是些什麼人?你難道不清楚?”王子騰倒也沒有隨意攀誣,只是平靜地道:“現在只是有這樣一個跡象,但會不會牽扯什麼,或者演變到什麼程度,都還不好說,我只是說有這樣一種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