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上科賜宴皇帝代表是燕王,燕王是皇上叔父。
今科賜宴皇帝代表則是忠順親王,皇上的一母同胞兄弟。
賜宴就沒有傳臚大典那麼講究了,進士們準時抵達,然後按照禮部小吏的引導入席。
而新科三鼎甲排在第一排,而後纔是二甲進士依次排列。
這種單座宴和傳統的圓桌酒席不一樣,不過挨着相當緊密,實在是三百八十人規模太大,要擺設如此多坐席逐一上齊菜餚,相當麻煩。
不過這代表這大周朝廷的顏面,再是紛繁複雜,也需要如此。
好在馮紫英左邊是侯恂,右邊是山東學子王象春。
侯恂自然不必說,王象春卻是山東老鄉,雖然馮紫英不認識王象春,但是聽聞鄉音,自然就親近不少。
不過馮紫英還是感覺到王象春對自己似乎有些冷淡,倒是對侯恂十分熱情,這讓馮紫英也有些納悶兒。
如果說因爲自己年輕,排位在其前,但侯恂也只比自己大三歲,排位更在前,自己纔是對方老鄉,爲何這傢伙卻對河南籍的侯恂如此熱情?
這一來二去才發現,人家談論起詩文來便是頭頭是道,而自己在這方面便明顯欠缺底蘊。
好在這廝雖然對自己不算熱情,但也不至於冷眼相對,只是和侯恂對比起來就顯得有點兒讓人不舒服了。
既然人家不待見,馮紫英也就懶得去熱臉貼人家冷屁股,相比之下侯恂就要親近許多,這是這一兩年大家積累起來的交情,自然不一般。
侯恂也是精明之人,自然也看出了王象春對馮紫英的冷遇,心中暗笑。
這馮紫英平素在和崇正書院之間的各種事務之中都是力壓己方一頭,便是楊文弱都難以佔得上風,沒想到今日卻在這恩榮宴上,被這鄉人給鄙視了,這讓他表面上也是寬解對方,但內心也還是有些愉悅的。
看來自己不通詩賦卻又在殿試中被皇上親點險些入局三鼎甲的消息已經在學子裏邊傳開了,毫無疑問,這肯定是有心人在其中操弄,否則這才時隔兩日,便成了這般,馮紫英也在揣摩這是何人在其中做鬼。
不過可疑人選實在太多,主要是自己的確太招人恨,十五歲,大周最年輕的進士,武勳家庭出身,不通詩賦,嗯,不能說叫不通,而是的確不精,這幾方面,沒一樣能讓這些剛剛擺脫貧寒學子身份的新科進士們心裏舒服的。
而且自己還居然博得了皇帝金口點批,差點兒入三鼎甲,即便如此也都還是名列二甲前十,這如何能讓那些個花費無數心思在詩文上的學子們心裏舒坦?
看見侯恂那臉上有些詭異的笑容,馮紫英就能猜測得出這廝內心裏怕是在暗自歡喜。
這兩年裏,楊嗣昌和侯氏兄弟也沒少和青檀書院這邊打交道,各種時政探討和策論研讀都不少,自然也少不了一些辯論,這幫傢伙也鮮有佔到便宜。
不過只要是說到詩詞歌賦,馮紫英便敬謝不敏,明確表示自己對此道不精,不必多言,所以楊嗣昌和侯氏兄弟想要找茬兒都沒借口。
今兒個總算是等到了機會,而且還是旁人挑起的事兒,既可以避免得罪人,日後也還可以借這個機會揶揄打趣馮紫英一番,嗯,是你自己的鄉人瞧你不起,要和你論論詩文,怨得誰來?
這一頓恩榮宴也是喫得讓人憋屈無比,這王象春時不時的隔着自己和侯恂探討詩詞,偶爾還拋上那麼一兩句詩詞推敲之論,或者評價一二唐宋大家,弄得坐在中間的馮紫英也是格外難受。
想要起身走人,這是恩榮宴,他還沒那麼大膽,可不走的話,這二人,尤其是王象春這廝簡直是越說越來勁兒,而那侯恂只怕肚皮都笑破了,卻還裝模作樣的和王象春說得眉飛色舞,逗弄得王象春更是心花怒放。
馮紫英也是暗歎,一看這王象春就是情商欠缺頭腦簡單的傢伙,被這侯恂玩弄於鼓掌之上,還不自知。
好容易等到這恩榮宴快要結束,馮紫英覺得自己總算是可以逃脫這二人隔空探討大周詩歌文化的發展大計時,卻未曾想到他一直力圖避免的鄙視還是來了。
“紫英,若谷說你不喜詩文,可是當真?”王象春斜睨了馮紫英一眼,意興不減的問道,顯然是先前與侯恂之間的探討,讓他很是滿足。
侯恂出身名門望族,而且父親又在朝爲官,而王家也是山東新城著名士林望族,其父其兄皆爲進士,自然心高氣傲,得到侯恂的尊重,也讓他格外得意。
而這馮紫英不過是武勳之後,仗着對時政有些瞭解,今科撰文邀寵媚上,博得皇上一時心喜,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雖然同爲山東籍人士,他也尤爲不喜。
“季木兄,小弟的確在詩文一道上無甚天賦,加之自幼在邊地生活,又無名師教導,家中也不像季木兄那般家學淵源,所以的確慚愧。”
馮紫英不想在這等場合與王象春爭辯什麼。
本來都是鄉人,人家又比自己大一大截,再怎麼也當尊重一下前輩,所以話語也很謙虛委婉。
“紫英,你還年輕,豈不聞天道酬勤?勤能補拙,這詩文一道乃是我等士人存身之本,若是這方面欠缺了,日後如何教化百姓?”王象春對馮紫英的低調謙虛還是比較滿意的,不過他還是要以過來人身份教誨一番,“你現在中了進士,還是當多花些心思在詩文上,時政固然重要,但是固本強基纔是正理。”
馮紫英冷冷的瞥了對方一眼,強壓住內心的火氣,給你幾分顏面,你卻要真以爲自己可以無敵了?
“季木兄說得也是,日後小弟若是有暇,定要認真讀書,……”馮紫英還是點點頭應道,畢竟對方也沒什麼惡意。
“不是有暇,而是從現在開始就須得要認真讀書,……”王象春的文青勁兒顯然有些上頭了,固執的道:“想想我們士人讀書,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若是不能留下一份能讓後人稱道的詩詞文章,如何當得起士人身份?看看李太白,杜工部,流傳千古,……”
實在忍不住了,馮紫英真沒想到自己會遇上這樣一個如此執拗而文青範兒的老鄉,而且這是在恩榮宴上,你這麼翻來覆去教訓自己合適麼?
好歹自己也還是你的鄉人,二甲進士排序也還在你之前,我就一個不喜詩賦就這麼招你不順眼,不把我教育轉來變成大詩人,你好爲人師的心態就滿足不了?
“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覺不新鮮。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季木兄,小弟覺得,大周盛世,未必就不能出幾個在各方面都能媲美李杜的人才,比如說您?你說是不是?”
在王象春和侯恂探討詩詞時,其實就已經吸引到了周圍很多進士們的關注,畢竟這是二甲前十,包括前面的三鼎甲都時不時的在豎起耳朵聽幾句,一直到王象春“教導”馮紫英時,更是引來不少人暗自偷笑。
所以當馮紫英終於發起“反擊”時,在場起碼有十多人都聽到了馮紫英隨口道出的評論李杜的這首詩。
滿場皆驚。
王象春和旁邊的侯恂都是目瞪口呆。
不是說他不通詩賦麼?這首詩……?
“紫英,這首詩……?”侯恂首先就忍不住了,這廝簡直就是扮豬喫老虎啊,這兩年一直在自己兄弟和文弱面前裝樣,這個時候卻在恩榮宴上來這麼一出?
“什麼詩?”馮紫英訝然問道:“哦,你說這個啊,是小弟小時候隨家父巡邊時偶然在一處破敗的城牆上看到的,也不知道是哪位遊覽邊牆的士子信手塗鴉,小弟就記下來了,……”
侯恂望向馮紫英的目光就像看到了鬼一樣,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甚至前排的練國事、黃尊素和楊嗣昌都忍不住扭過頭來。
王象春氣得滿臉通紅,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有你這樣無聊的人麼?
侯恂倒是對馮紫英的性格有些瞭解,好半晌才如同牙疼般的吸着涼氣,咧着嘴道:“紫英,你這樣就沒意思了,季木兄也是一番好意,希望你多花些心思在詩文上,沒有別的意思,……”
“若谷,我很感謝季木兄的好意,不過你這麼一說,好像我又幹了什麼壞事兒似的?”馮紫英也沒好氣的回懟對方:“我幹了什麼了?”
這邊的喧鬧立即引起了上首的三位待宴主賓的注意,這可是恩榮宴,誰敢在這裏放肆喧譁?
忠順親王一雙鷹隼般的厲目頓時望了過來,而在一旁的武勳代表、京營節度使牛繼宗更是臉上帶着欣慰的表情也饒有興致的看着這邊。
第一百九十章 雖不在江湖,江湖卻有傳說
侯恂被馮紫英這不要臉的德行給氣樂了,可是你要說馮紫英幹了啥卻又說不出個什麼來。
他要咬死不承認這就是他自己做的詩,你能奈何?
誰能證明這就是他做的詩?
這廝甚至早就考慮周全了,小時候在大同一處破敗邊牆上看到的,你連證據都找不到。
邊塞上的城牆可能早就垮了,風化了,這麼多年了,我記不得在哪裏了,你怎麼說?
只是誰也沒想到會有人不承認自己做的絕妙好詩,呃,只有剽竊別人的,沒聽見過作者自己不願承認的,這又不是什麼反詩。
“紫英,你這也是耍無賴啊,會作詩卻在我們面前裝神弄鬼,這也太不仗義了。”侯恂連連搖頭,“這樣戲弄季木,可不好,……”
侯恂這廝也不是好人,還在挑撥自己和王象春的關係,不過馮紫英也本來就沒考慮要和這王象春維持多好關係了,遇上這樣一個角色,最好敬而遠之,少打交道。
練國事、黃尊素和楊嗣昌三人都忍俊不禁。
這個馮紫英果真是一個風雲人物,走到哪裏都不會安分。
不過他們也聽到了王象春的咄咄逼人,只是這王象春也不先看看人,你要去教訓馮紫英,這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麼?
“若谷,我和季木兄是鄉人,這般交情豈是你能挑撥的,你們崇正書院不就是嫉妒我們青檀書院,所以就要百般尋釁麼?”
馮紫英也不客氣,既然你要刻意挑起事端,那就別怪自己往你身上潑污水。
“怎麼,若谷兄,是不是我們青檀書院得了冠軍,心裏不服氣,還打算讓君豫兄和文弱兄也鬧一回你心裏才舒坦,中間還有真長兄在呢,是不是希望三個來混戰一場?”
黃尊素也沒想到馮紫英也知曉自己,有些訝然,難怪此人在京師城中名氣很大,都說經義文理盡皆粗湥菂s能位列二甲第九,果真不同凡響。
侯恂沒想到馮紫英這廝簡直屬瘋狗的,這話鋒一轉就把自己給套了進去,一盆接一盆的污水往自己身上潑,弄得他手忙腳亂,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纔好。
“何人如此大膽,恩榮宴上也敢如此喧譁?”坐在左面的文臣站了起來,厲聲道。
禮部尚書李廷機,這也是個方正人物,不過拿齊永泰的話來說,方正過餘就顯得剛愎了。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李廷機起身過來,目光嚴厲的在侯恂、馮紫英和王象春幾人身上逡巡,馮紫英幾人趕緊起身行禮。
“爾等幾人,何事喧譁?”李廷機目光最後鎖定馮紫英。
馮紫英就知道這幾人裏邊李廷機肯定會找上自己,侯恂老爹是太常寺的,王象春父兄屆時進士,王家也是書香世家,自己武勳子弟,估計本來就難以入李廷機之眼,這不找自己找誰。
他只能起身行禮,“尚書大人,本是無意言笑,未曾想到會驚擾大人,……”
“無意言笑?言笑什麼?”李廷機卻不是好糊弄的人,引來周圍這麼多人關注,肯定是有什麼故事。
馮紫英見混賴不過去,也只好把情況簡單的說了一遍。
李廷機聽得馮紫英自稱不通詩文,臉色便更加不好看起來,冷冷的掃了馮紫英一眼,“你是說這首詩不是你所做?”
“不是,的確是學生偶然所得記下來的,只不過今日正好季木兄說起了李杜二位,所以學生就應景拿來一用,不敢欺瞞大人。”
馮紫英十分坦率而實盏膽B度讓李廷機臉色稍微好看一些,但是他卻不可能如此輕易放過對方:“你既然是青檀書院學生,青檀書院名滿北地,你卻說你不通詩文,豈不是替你們青檀書院抹黑?”
“大人,我不通詩文,嗯,只是說不擅長此道,並非目不識丁,……”
馮紫英也有些惱了,難關齊師說此人清正過餘,變成剛愎古板了。
李廷機遊目四顧,最後收回目光,微一沉吟:“既如此,今日乃是皇上賜宴,你等喧譁吵鬧,本官也不懲戒你,馮紫英,今科三百八十名進士盡皆於此,本官要你便當即贈言予這些你的同年們,作爲臨別鼓勵他們日後立德立功立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立在當中的馮紫英身上,包括坐在主賓位的忠順親王和牛繼宗。
馮紫英不知道自己這是哪裏得罪了這一位李尚書,居然會在恩榮宴上給自己來了這麼一出,莫不是這王象春所在王家和他有特殊關係,又或者是侯家與他相交莫逆?
臨別贈言?我特麼怎麼會什麼離別贈言,好好想一想前世中寫在那留言簿上的詩句有哪些?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些都是腥私灾脑娋浒。约耗畛鰜恚�不得被人用唾沫淹死?
徹底認慫,就說不會?只怕真的就要把青檀書院的牌子給砸了。
這些詩句在這個時代用來臨別贈言,別說是別人的詩詞,就算是你自己的,也不合適。
這年頭臨別贈言是要講求切合主旨寓意深刻的,一句話就是要符合這個時代的政治正確。
馮紫英越發覺得自己這堅定不移的裝不通詩文是明智之舉,否則日後處處都是陷阱。
只是今日這難關還得要過了纔行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馮紫英拱了拱手:“尚書大人,學生的確詩文不精,但既然大人如此垂愛我們青檀書院,那學生也只能勉力一試了。”
李廷機也感覺到了馮紫英把青檀書院拉到了自己的對立面,略微有些後悔。
齊永泰、官應震這些人都是士林大儒,不是好招惹的,還有喬應甲這些和青檀書院關係匪湹模瑒萘Σ恍 �
但是話已出口,他也不可能收回,只能硬挺着,微微點頭示意對方。
“諸位同學,我等承蒙皇恩浩蕩,方有此良機,當此臨別之際,受尚書大人之託,即興贈言,望諸位同年共勉。”馮紫英沉吟了一下,才啓口道:“不看破義利關,何以爲人;要識得忠孝字,纔是讀書。”
李廷機眼睛一亮,忍不住捋須沉吟。
這兩句更像是對仗之詞,但是卻相當切合此時情景。
這幫學子考中進士,很快就要踏上出仕授官之路,開啓仕途征程,作爲禮部尚書,自己還在琢磨該如何提醒教導這幫學子,不要走歪了路,沒想到眼前此子的這兩句話卻是恁地應景!
義利,忠孝,正好是做官所要講求的,大周是以孝知天下,而忠君更是不必說,重義輕利更是爲官本色。
果真是有些本事,還說自己不通詩文,這傢伙起碼對經義的領悟理解還是相當深的。
坐在上首的忠順親王更是雙目炯炯,後面一句話簡直是經典。
皇兄御極之前便是忠孝王,而眼前此子卻是來了一句要識得忠孝字,纔是讀書,讀書便是要爲皇兄讀書,天下讀書人盡入囊中,這個寓意太好了。
堂中一干學子也都在細細品味馮紫英的這兩句話,越品也是越覺得有味道。
馮紫英卻是真真捏了一把冷汗,他哪有這等本事搞什麼臨別贈言,還要切合立功立德立言這三不朽,純粹是湊巧碰上。
這本是馮子材爲廣西秀陽書院題字,他有些印象,覺得好像還比較貼合,所以靈機一動略微改了一下,便用了上來。
果然,看起來效果不錯,起碼面前這位李尚書還微微頷首,這意味着應該算是過關了。
李廷機終於點點頭:“不錯,不愧是青檀書院學子,甚合聖人之意。”
說完李廷機便徑直回座。
這個時候學子們纔算是相互交頭接耳探討起來。
“紫英,說得很好,算是爲咱們青檀書院漲了一回臉!”坐在另一端的許獬提高聲音,刻意掃了一眼侯恂,淡淡地道:“看看還有誰不自量力想來挑戰我們青檀書院。”
許獬多年前就以詩文名滿江南,這兩年又在京師讀書,更是名動天下,他敢這麼誇口,還真的沒有幾個敢去挑戰他。
這一場恩榮宴便在有些詭異的氣氛下終於結束了。
接下來的儀式過場頗多,比如賜練國事狀元冠帶朝服,賜進士每人黃金五錠,嗯,大概在五十兩左右,價值紋銀六百兩,但拿回家中便被母親專門珍藏起來,這是要作爲傳家寶傳下去的。
接着就是上上表謝恩,最後就是練國事帶着大家夥兒一起謁國子監,謁先師廟,行釋菜禮,最後就是奉上家狀,修《進士登科錄》。
越是這般繁瑣,越是能顯示朝廷對春闈大比的重視,也越是能證明這個進士之位來得有多麼不容易,馮紫英倒也能理解,不過這些繁文瑣節也讓人幾日都應付不完,弄得人雞犬不寧。
恩榮宴上這一場風波也迅速在進士們和朝廷內的一些有心人那裏流傳開來,馮紫英不喜詩文,但卻能每每能以詩文稱雄的名頭也再一次獲得了映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