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27章

作者:瑞根

  永隆帝首先看了最面前三卷,這是內閣首推三卷,一般說來三鼎甲便是這三卷。

  在元熙三十二年之後,便再無更改過,包括上科永隆二年的春闈。

  不過在元熙三十二年之前,也有皇帝調換名次和要求更多閱卷並從其中挑選三鼎甲的先例。

  總而言之,一切都是由皇帝御定聖裁,但總體來說變化不會太大,不可能內閣推出的三鼎甲人選全數未被選中,那幾位閣老就真的只有跪求陛辭了。

  永隆帝簡單看過三卷,應該說都算是上等佳作,其中亦頗有新意,畢竟這是大週四千多精華學子考選出來的拔尖人才,若是沒有幾分水準,自然不可能放在自己面前來。

  微微點頭,永隆帝心中仍然有難釋之意,然後繼續又讀下面九卷,這就是備用捲了,其中亦有可圈可點之作,但總體來說,比不上前面三卷。

  一一閱而過便是半個時辰,每篇卷子字數都不多,均限制在千字以內,這也是考較學子文字功底,務求簡練精闢,而永隆帝閱卷自然不會像讀卷官們那樣字字斟酌,句句審評,他更多的看是否言之有物,切中關鍵。

  看完十二卷之後,永隆帝意猶未盡,“沈卿,再上十二卷讓朕一觀。”

  沈一貫微微一愣,這等情況不多見,但是也早有準備,微微拱手,便示意旁邊人將備好的十二卷送上。

  這十二卷永隆帝便看得快多了,幾乎是大同小異,尚不及前面十二卷,這也讓永隆帝有些失望。

  這些卷子都是糊名,便是皇帝也不能開拆一閱,所以稍作遲疑之後,永隆帝便道:“朕今日精神尚好,便再看十二卷,送上來罷。”

  沈一貫心中一凜,這是皇帝不太滿意此科閱卷情形了。

  看三十六卷,不敢說從未有過,但是大週一朝恐怕只有當年最勤勉的太祖泰和帝曾經有過最高看過七十二卷的先例,但是那也是開國之初,爲國掄才,方纔如此。

  自泰和帝之後,看過二十四卷的皇帝都屈指可數,元熙帝更是從未超過十二卷。

  深深的吸了一口,這皇帝陛下還要看十二卷,沈一貫也只能由他,示意下邊人即刻將最上端十二卷拿出,呈送上去。

  這一次情況就略有不同,在看到後面幾卷時,永隆帝明顯放慢了閱覽速度,在連續兩卷都是反覆閱看,最終才撫卷瞑思。

  殿下谐级际敲婷嫦嘤U盡皆訝然,不知道皇帝此番是何意,但又不敢打擾,都只能靜心屏氣,靜待皇帝決斷。

  “唔,沈卿,若是朕以爲此卷當爲三鼎甲之列,卿意如何?”永隆帝舉起手中一卷,微微笑道:“被諸卿列爲第三十三名,朕卻覺得除了文辭略遜外,其言可爲字字珠璣,發人深省,不知諸卿爲何如此吝於讓其進前十二?”

  略帶森寒的目光在一干重臣臉上掠過,沈一貫卻是面無表情,只是平靜的回答道:“回陛下,臣等審讀,須得要從文辭才理來一一審定,這也是對天下讀書人的一個交代,務求選出能讓天下千萬讀書人心服口服之卷。”

  沈一貫此時變得格外強硬,他要捍衛自己作爲首輔,作爲文臣之首的尊嚴和權利!

  這兩三年裏他已經習慣於韜光養晦,但是現在他知道自己退無可退,便打定主意,此科春闈一過,便陛辭致仕,而當今皇上亦有此意,自己何須再戀棧不去?

  想到這裏,沈一貫反倒變得格外輕鬆起來,原本有些渾濁的老眼此時卻是精光灼灼,微微拱手,直視前方。

  被沈一貫這一波強硬也頂得難受至極,永隆帝此時也沒想到素來習慣和稀泥的這位首輔一下子卻像是變了一個人,微微一窒之後,面色不變,卻是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沈卿之意亦有道理,看來朕之心意卻是過於急躁了,也罷,朕以爲此卷可入前十二,嗯,一甲三卷,便依諸卿之見!”

  言畢,永隆帝便手持硃筆在三捲上寫下,然後便丟下硃筆,“朕乏了,若無事,便退下吧!”

  未等一干震驚的谐挤磻^來,永隆帝便下了御座,拂袖而去,一干內侍忙不迭跟隨着一路小跑而去。

  沈一貫臉色沉靜,依然如故,“恭送陛下!”

  待到皇帝身影消失,沈一貫這才淡然一笑,“也罷,此科春闈之事,便算是告一段落了,還得要辛苦諸位今日繼續在禮部苦熬一宿,明日還得要到華蓋殿寫榜傳臚用印,那大家便可得解脫了。”

  饒是葉向高、方從哲、張景秋、齊永泰、喬應甲等人對沈一貫是諸般不滿和腹誹,此時也不得不心情激動,拱手大禮,以示尊重和支持,唯有蕭大亨和顧秉謙略作猶豫,但是見到一干臣僚都是如此,也只能低頭拱手。

  皇帝先前之舉若是沈一貫不敢硬頂上去,那內閣威信便蕩然無存,我可以不當這個首輔,但是首輔和內閣之權責卻不能侵奪!這便是文臣之首的擔待。

  若做不到,便無資格爲首輔!

  沈一貫今日之舉其實也就是相當於向自己的同僚們,也就是未來可能踏上首輔位置的諸位做了一次最標準的示範,讀書人,文臣,便當如此!

  ……

  當馮紫英一干人再度被引入到奉天殿外等候,便知道決定命叩臅r刻終於來了。

  一干人盡皆懾心屏氣,卻是豎起耳朵,等待着最後執事官的唱名。

  待到執事官將榜案放置在丹墀御道中,一干進士們盡皆跪下。

  一干人便屏住呼吸,只等最後一刻。

  “永隆五年丁未,三月,十五,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執事官聲音格外洪亮,而整個丹墀御道也是一片寂靜,只有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裏迴響。

  “第一甲第一名河南永城貢士練國事!”

  練國事心潮澎湃,連眼睛都溼潤得看不清楚四周,只能強忍住內心的狂喜、興奮和激動,顫顫巍巍出列,先前已經有人教授了他們相關禮儀知識,知道需要出班,再跪,叩謝天恩。

  馮紫英等青檀學子都是忍不住暗中高呼,狀元郎,而且是會元狀元,連中二元!

  這足以讓練國事在大周科舉史上大書特書一筆了。

  “第一甲第二名浙江餘姚貢士黃尊素!”

  ……

  “第一甲第三名順天府宛平縣貢士楊嗣昌!”

  馮紫英目光餘光看到楊文弱也是踉踉蹌蹌出列,顯然是過分興奮激動了,跪伏在地,謝恩。

  ……

  “第二甲第一名福建同安貢士許獬!”

  沒想到許獬竟然或如此之高,倒是讓馮紫英有些意外,這就不需要出班了,只需要就地跪拜謝恩。

  “第二甲第二名浙江嚴州府貢士汪喬年!”

  這一個馮紫英不認識,應該是來自江南那邊的書院,和榜眼的黃尊素一樣。

  ……

  “第二甲第八名順天府宛平縣貢士侯恂!”

  沒想到侯恂居然也能考得如此之高,不愧是崇正書院的幾大風雲人物。

  “第二甲第九名順天府宛平縣貢士馮鏗!”

  馮紫英腦子裏一陣熱血上湧?真的是自己?沒錯,就是自己!

  本籍和名字都一樣怎麼可能錯?

  可是這是二甲第九?是不是太高了,完全超出了想象啊,各種念頭疑問像潮水一般湧入馮紫英腦海中,但此時之能化爲機械的跪拜動作,謝恩。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等待唱名,你的唱完了,還要等到別人一一唱完。

  對其他人馮紫英當然不太關心,但是對於自己熟悉的同學他當然要關注了,按捺下內心紛亂的思緒,馮紫英靜心傾聽其他同學的名次。

  不出意外,宋統殷和羅尚忠都是名列二甲,分別排在了第三十八名和第五十五名,方震孺位列二甲一百零九。

  範景文無疑是最驚喜的,二甲九十七,同樣還有一個驚喜是屬於賀逢聖的,二甲一百一十八名。

  其餘的同學就只能是位居三甲了,像鄭崇儉位列三甲二百六十八,方有度位列三百三十五,都比之前的會試名次有了很大的提升。

  這樣的唱名一直持續到最後一名跪恩結束。

  鴻臚寺官詣丹陛中跪道致詞雲:“天開文撸t俊登庸,禮當慶賀!”

  文武百官和一干登榜進士們五拜三叩頭,禮畢而出。

第一百八十八章 餘波未盡

  一干學子們幾乎是懵懵懂懂的離開的,除了練國事。

  練國事那是在順天府官員用傘蓋儀送出,直至歸第。

  這就是狀元的不同凡響,一下子就拉開了與其他進士,甚至是榜眼探花的差距,而狀元直接授從六品,入翰林,而榜眼探花則是正七品入翰林。

  看見練國事強作鎮靜的在順天府官員們陪同下離開歸第,馮紫英等人也是豔羨之餘也知道這是強求不來的,每一科的狀元探花榜眼都是要看機遇邭猓喜环祥w老們的心意,皇上聖意如何,對於能夠考中進士的學子們來說,都還是十分滿足了。

  馮紫英甚至覺得那隨時眉開眼笑的方有度不是三甲同進士,更像是三鼎甲之列,那份淡然喜悅,看起來真的很超脫。

  “方叔,如何打算?”和方有度走在最後,馮紫英微笑着問道:“看樣子你是要打算歸家了?”

  “嗯,庶吉士之選我知道輪不到我頭上,我有自知之明,而且要六月間去了,我打算恩榮宴和謁先師廟之後就準備請假歸家了。”方有度興致高昂,絲毫沒有因爲名列三甲同進士而影響心情,“家父家母也希望我早日回家成親,嗯,他們也希望方家早日有後。”

  “你那位岳父怕是也沒想到你會考中進士吧?這怕是真的白撿了一個進士,只怕你們縣裏人都要誇他慧眼識才了。”馮紫英對方有度家中情況很清楚,這半年來,二人相交越多,也越來越熟悉。

  “呵呵,家嶽也是秀才出身,可惜多次鄉試未中,一直頗爲遺憾,拙荊尚未與我訂婚之前,也有無數人登門提親,只是家嶽一門心思想要找一個讀書人,……”

  “不是讀書人,天下讀書人多了去,是舉人好不好?”馮紫英毫不客氣打斷方有度的話頭,“你若只有秀才身份,你覺得你那位岳父會找你麼?還有陪嫁良田百畝,縣城裏宅院一座,甚至還要加上鋪子三間,呵呵,這怕算下來不下萬兩銀子了吧?”

  方有度不以爲忤,此時他的心情比任何人都好,仍然是面帶笑意。

  “紫英,我知道你對我的婚事不太認同,但你要知道我和你不同,家父家母還要在家鄉,這須得要有人照顧,至於家嶽那邊,不瞞你說,我仰慕拙荊已久,只是以前從未敢奢望,所以現在我很滿足了,……”

  “行了,行了,方叔,我知道,你這話都說了無數次了。”馮紫英趕緊擺手,“估計大家都要請假歸家,你若是不參加庶吉士館選倒也無所謂了,可以適當多請幾日假,只是你家要搬到京師來麼?”

  庶吉士和進士都要觀政兩年,但之後授官就要視情況而定了,亦有可能外放任官,但是迴避制度下,像方有度便無可能回南直隸任官了。

  方有度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搖搖頭:“恐怕不會,拙荊要照顧家中父母,家嶽也說,若是方便的話,便娶一兩房妾室隨我來京照顧我便是。”

  馮紫英不由得咂舌,什麼時候方有度這傢伙也腐敗了?原來是連媳婦兒都想都不敢想的,現在居然動輒就說娶兩房妾室帶到京中來照顧自己生活,這真的是不一樣了。

  不過馮紫英也知道這便是這個時代最正常的情形,別說進士,就算是你中了舉人,有哪個舉人家裏不是幾房妾室的?

  以前馮紫英還不太熟悉瞭解,後來才知道像老西園那幾位,除了許獬那是因爲詩文風流在外,要等到中了進士之後再娶,只是定親尚未娶妻,但是家中也有妾室五六房了,其他幾個都是早就娶妻納妾了,甚至連孩子都有好幾個了,當然他們年齡也大多在二十出頭了。

  方有度是家境貧困,所以一直未曾婚配,但是一旦中舉立即就有家鄉豪門望族來攀結親事,這都是常規操作,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現在方有度又中了進士,只怕水漲船高,就更喫香了。

  便是隻比自己大一歲的許其勳也早就在家中定親,只等中舉便可成親,按照許其勳的說法,下一科秋闈,便是考不中,家中也要讓他成親考慮香火問題了。

  的確,每個人在考中舉人進士之後都要面臨着生活的巨大變化,特別是在考中了進士之後,面臨着就是觀政兩年後的授官。

  要麼留在京師中,庶吉士們可以直入翰林,而非庶吉士的普通進士們則可以進入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五軍都督府以及鴻臚寺、太常寺這等擔任京官,但進士中的少數和同進士的相當一部分可能要外放任官,這都要看兩年後朝廷中央和地方上的官職缺額和各自的表現了。

  伴隨着傳臚大典的結束,皇榜也迅速張貼在了長安左門外。

  這一次看榜人數雖然沒有那麼洶湧,但是來看榜的人層次都更不一樣了,許多都是京師城中各家各門的小廝,還有一些就乾脆是高門大戶的子弟們親自來看榜。

  馮紫英他們都是當場就知道了自己以及和自己關係密切的同學親友的名次,所以無需再去看榜,而其他人則只能通過這個渠道才能知曉這一二三甲究竟歸屬何家。

  驚喜一波接一波讓馮家已經有些應接不暇了。

  對於僕僮丫鬟們來說這一段時間裏無疑是最幸福的時候,家中主母太太都是喜笑顏開,便是犯了什麼過錯,此時也多不計較,而更讓他們歡喜的是,接踵而至的賞賜。

  少爺考中進士便已經賞了一波,現在看榜的人回來稱少爺高中二甲九名,這纔是真正的高中,二甲三甲進士對一般家僕丫鬟們來說,自然是不清楚其中意義的,但是像大小段氏和蘇氏謝氏以及家中幾個管家來說,還是都明白其中的不同尋常。

  這意味着不但少爺有望衝擊庶吉士,同時兩年觀政後留在京師擔任朝官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這一次馮紫英倒是和其他同學們主動道別就回家了,大事已定,再有也就是三個月後的庶吉士館選了。

  但對這一點馮紫英倒是不太擔心,館選庶吉士乃是禮部和吏部爲主,都察院監督,走到這一步,如果庶吉士都還要和自己擦肩而過,那就真的是要起大風波了。

  歸家之後自然也是免不了一番熱鬧,僕人丫鬟們都是紛紛來道賀。

  只是免不了有明嬛、明珠一干丫鬟們幽怨的目光,現在不能入少爺屋裏,那姨娘夢就越來越遠,那目光看得馮紫英都有些擔心雲裳會不會在府裏邊越發難過了。

  “哪有那麼誇張?明嬛姐姐她們雖然不是太喜歡奴婢,但是現在奴婢是少爺屋裏的人,她們也不會爲難婢子,再說了,只是現在不能入少爺屋裏,萬一日後少爺又想明白了,不是還有機會麼?”

  雲裳紅着嬌靨,站在馮紫英面前,手中汗巾子絞在手上,身子也忍不住扭來扭去。

  自從那一晚之後,二人心中更見親近,只是雲裳卻也越發怕在少爺面前這般了,她是擔心萬一少爺把持不住真要有什麼逾線之舉,害了少爺,那自己就真的是百死莫贖了。

  馮紫英現在有些理解方有度的心境了,這回了老家之後,這成日裏嬌妻美妾環繞,還有那俏婢耳鬢廝磨的侍候着,你說你要沒點兒想法,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卻驟然回到京中過孤家寡人的清苦日子,那真的是太難過了。

  自己還只有雲裳這一個丫頭呢,血氣方剛的,都有些把持不住要犯罪的感覺,換了平素未曾經歷過這般誘惑考驗的方有度,自然就難以忍耐了。

  “別,我可對明嬛明珠她們沒興趣。”馮紫英趕緊制止道:“雲裳你可千萬別傻乎乎的去漏什麼風,萬一讓她們起了念想,以後就麻煩了。”

  雲裳遲疑了一下,“可是要等到府裏邊從大同、揚州那邊買小丫頭回來,肯定要下半年去了,而且這些小丫頭都還要養訓幾年才能用,那少爺這兩年咋辦?太太早就說這事兒了,的確不能再拖了。”

  “嗯,緩一緩再說,這事兒也沒那麼急。”馮紫英擺擺手,“再說了,六月才選庶吉士,要等到六月以後再說。”

  不提馮府上下歡樂一片,傳臚大典,皇榜揭曉的震盪聲勢這纔開始緩緩向整個京師城傳遞開來。

  新科進士們新鮮出爐,意味着最新一批未來大周朝廷的士林文臣們的後備力量開始進入大周朝廷要開始他們的觀政期,這股新鮮血液的進入,又會給沉寂已久的大周朝廷帶來什麼?

  到這個時候永隆五年的春闈大比就算是基本上敲定了,鎖院撤棘之間的貢院內風波,奉天殿上的皇帝與首輔讀卷官們的分歧對峙,這一點一滴都會被有心人細細揣摩,甚至衍生出無數種說法,伴隨着清風細浪,慢慢搖晃,不斷髮酵。

  這種種自然免不了也會被很多人不斷的通過各種渠道向更深遠處傳遞,嗯,比如太上皇,比如義忠親王府。

第一百八十九章 恩榮宴風波

  恩榮宴的舉行是在禮部。

  所有人都必須要無條件參加,這是皇帝對新科進士們的賜宴。

  按照慣例,恩榮宴會由皇上派一員代表參加,然後禮部尚書和武勳代表亦要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