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殿試是在奉天殿,馮紫英到了才知道這應該就是前世的太和殿,不過目前應該還是沿襲了前明的格局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整修,這裏將是殿試的場所。
按照大周慣例,是早上巳正開始發題考試,然後申正兩刻交卷,時間大概在五個小時左右,午間會提供簡單的飲食。
應該說時間不算短了,畢竟這個殿試只有一道題,而且要求字數也不多,一般是在千字以內,但是要求文字精煉,論述言之有物,觀點對策要不落窠臼。
殿試考題既可以由內閣六部堂上官擬定交由皇帝選定,也可以由皇帝自行確定,前者較爲普遍,但是後者也不少。
連今科會試都是皇帝親自擬定最後一道主題,不用說今科殿試就更是由皇上親自出題了。
不過會試雖然皇上親自擬題,但是畢竟也要交由內閣審閱,避免出題太偏影響考生整體成績,但是殿試卻基本上不受此限制。
因爲能過會試的都基本上是整個大周的精英了,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出題,都應該能夠應答,唯一就看考生的答案是否符合皇帝心意了。
三百八十名學子並不按照會試名次列隊,而是按照地域來進行排隊,從兩直開始,然後由北向南,混雜而成。
馮紫英和範景文仍然走在一起,整個北直隸共考中進士二十九人,其中青檀書院只有範景文和馮紫英二人,相比之下像崇正、通惠和疊翠書院都有兩三人,但在南直隸和河南的青檀進士就比較多了,像練國事、曹文衡、葉廷桂都是河南人,南直隸的青檀進士也不少,蔡懋德、方震孺、吳甡、方有度都是南直隸人。
馮紫英一眼就看見了楊嗣昌和侯恂二人,楊嗣昌高中第四,侯恂也不差,高中十六,都可以算得上是一甲的有力競爭者。
“文弱兄,若樸兄。”馮紫英主動上前打招呼,範景文也跟隨其上。
“紫英,夢章。”楊嗣昌和侯恂也是和馮紫英、範景文拱手一禮。
經歷了前年的士林盛會之後,青檀書院和崇正書院的學子相互之間熟悉了不少,尤其是其中拔尖者更是基本上都相互認識了,而兩家書院中青檀書院名氣固然是遙遙領先,但是崇正書院也一樣穩步提升。
原來與這兩家書院並駕齊驅的通惠書院就明顯被拉開了距離,與疊翠書院一併跌入了第二梯隊序列。
這也讓青檀書院和崇正書院學子之間的關係改善不少,兩院學子同時也開始有意識的把通惠書院和疊翠書院視爲二流。
寒暄了幾句,便有禮部一位主事引導諸位進士開始分列進入。
此時奉天殿內皇帝已經和文武百官各具公服站定,一干進士懷着栈陶恐的心情一直被引導走入到殿前的紅色平臺上,嗯,就是所謂的丹墀內。
然後所有學子在贊禮官的主持下行五拜三叩頭禮,鴻臚寺官奏禮畢,鳴鞭,皇帝和百官退朝,軍士們進來把桌子安排好,這下禮部官員纔開始分發策題。
腥斯蚴懿哳},各就試桌答卷對策。
馮紫英還是第一次感受這種有些奇妙的場景,他甚至都沒有看清楚永隆帝和三位閣老的模樣,但是他卻看到了齊永泰和喬應甲,不得不說這目光是專門往有用處鑽。
策題一下來,馮紫英就忍不住興奮起來。
“簡論大周邊患輕重緩急和應對之略”
當看到這道題時,馮紫英就知道喬應甲所說的事情奏效了,顧秉謙絕對將鎖院風波的關鍵“物證”送入了宮中,請永隆帝御覽了。
而這道題也絕對是永隆帝親自出題,甚至沒有經過內閣閣老和六部堂上官們的討論便拍板了。
在沒有對太上皇的重大利益構成威脅引發太上皇疑慮和反彈之前,永隆帝的確可以在這些稱得上是一些枝節問題上發揮自己乾坤獨斷的權力,更何況這本來就是他的權力。
恐怕誰都沒有想到今科殿試題會如此之偏,在會試主題已經涉及到了軍務這一塊的情況下,一般說來殿試是不可能再繼續往這個方向出題的。
這是會試殿試出題的基本規則,像會試主題如果是財賦這一塊的,那麼殿試一般就會是農業水利或者漕務驛傳,如果會試是農業,那麼殿試就有可能是教化民生,總而言之基本不會重疊。
但是,這位永隆帝是真的要不走尋常路啊。
馮紫英甚至感覺到這一刻有幾道目光都往自己這邊瞄了一眼。
不用問,肯定是那一晚那幾位,現在連殿試題都部分押準方向了,這特麼簡直是神預言啊。
不過馮紫英卻知道,對他們幾位來說,這道題只是佔了幾分先手,但未必他們就能如願以償。
因爲這道題的題眼在於“應對之略”四個字。
輕重緩急最終也還是要落到應對之略上來。
輕重緩急那一晚馮紫英都能和他們說了一個大概,基本上都能知曉了,但是應對之略,說實話,就連馮紫英之前也沒有認真想過。
因爲他都從未想過會試殿試會出這麼偏的題,這根本就不該是舉子進士們該回答的問題,他不知道閣老和六部堂上官們有沒有和皇帝陛下發生過爭吵,但估計應該會有,卻沒有犟贏這位永隆帝。
讀了幾十年書,從未接觸朝務軍務,尋常學子怎麼可能知道和邊患該如何應對?
就算是馮紫英自己都沒有太大把握。
不過自己沒太大把握,那麼其他學子,除非是衛鎮出身的學子而且還得要對邊患軍務有相當深刻的認知,甚至還需要對整個大周幾方面的威脅都要有清醒的認識,你才能在這個問題上勝出,而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東南沿海衛鎮子弟也許對倭患威脅很瞭解,但對西北韃靼人的威脅知曉多少?遼東鎮的子弟知曉安南和洞武在哪裏麼?知曉土司與流官之間的矛盾麼?
根本不可能,就算是有個別人知曉,那又怎麼樣?自己又沒想過要當三鼎甲,那太招人恨了,自己那點兒文字功底真要入了三鼎甲拿出來當程文,估計會被萬千學子給罵死的。
嗯,除了自己,馮紫英不無得意的想道,圓滿,幸福,愉悅,馮紫英已經想不到該用什麼語言來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而且這是要求千字以內的簡論,這也就意味着只需要點到即止留有餘地的論述,不需要具體闡釋,這就可以避免漏出太多破綻,這正是馮紫英想要的。
馮紫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破題,下筆,“心腹之患——遼東,……”
“……,肘腋之患和平衡之術——韃靼,……”
“手足之患和利之所在——來自海上的威脅和機遇,……”
“癬疥之疾亦可致命——土司流官之爭不可小覷,……”
從一下筆開始,無數想法念頭便從腦海中不斷湧出,這匯聚了前世自己在書籍、論壇、知乎、百度等各種網絡上獲得的嘴炮強者們的知識這個時候就可以精簡之後發揮出來了。
不求多麼具體實用和可操作,但求觀點新穎突破窠臼,皇帝陛下不就是要的這個麼?
連皇帝陛下都敢不走尋常路,自己爲什麼就不敢飈一波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角力博弈
“臣顧秉謙叩見皇上。”
“起來罷。”永隆帝輕巧的講手中硃筆丟棄在筆筒裏,拍了拍手,“賜座。”
“臣謝恩。”顧秉謙心懷忐忑的側着身子坐下。
“是不是沈卿、葉卿和方卿都有些對朕的乾綱獨斷不滿?”永隆帝神態輕鬆。
“都說朕出這個題太偏太深奧,嗯,朕當然知道,可是朕沒要求那麼高啊,不指望這科學子能像兵部或者五軍都督府那樣拿出什麼精奧的對答來,但朕很想看看這可學子們裏邊有沒有可以有點兒不同尋常的想法來,嗯,不要都蕭規曹隨,按部就班,如果那樣,朕何須如此煞費苦心?”
“陛下苦心,朝中各位臣工定會領會。”顧秉謙趕緊道。
“顧卿,《呂氏春秋》裏有句話朕很贊同,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這朝中也是一樣,若是星涠歼@般唯唯諾諾,昨日這般,今日也這般,明日還是這般,問起朝務,便都是廣元多少年如何,天平多少年又是如何,所以我們也當如此這般,可是現在是永隆年間了,不是廣元,也不是天平年間了,前宋臨川先生曾經說過,天變不足懼,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這番言論朕以爲見仁見智,是否正確,是否合適,要因時而定,……”
顧秉謙感覺到自己脊背上汗出了一重又一重,今日皇上這番話似乎很有感觸,又好像極有針對性,針對誰,他隱約有所感覺,但是爲什麼會選自己來說這番話?
論親近,自己不如張景秋,論威望自己不如齊永泰,論機變,自己不如喬應甲,顧秉謙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雖說自己文章做得好,詞名滿天下,但是這位皇上可是歷來不喜詩文的,就因爲自己會試時的表現?
顧秉謙不相信皇上的信任會這麼廉價,想要爲皇上效命的人多了去,自己還排不上號。
算來算去,顧秉謙覺得自己可能在這些臣僚裏邊,各方面差不多的,自己就佔了一條,聽話。
聽話有錯麼?皇上聖裁便是聖旨,便有不同意見,那也要吞下去。
注意到顧秉謙若有所思,永隆帝也是越發顯得隨意,略顯蒼白而面孔似乎因爲睡眠不足帶來的疲憊感也消退了不少,“顧卿,朝廷面臨的困境有目共睹,還需要諸位愛卿齊心協力,這殿試掄才大典,朕真心希望選出能夠替朕出謩澆撸謶n解難的臣子,而不是那等只知道沿襲舊制,面對難事便束手無策的腐儒!”
顧秉謙心中一震,抬起目光,永隆帝的目光格外銳利,他起身叩頭:“臣定當不負聖恩,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嗯,朕知道顧卿的忠心無二,但朝政日艱,還需顧卿和朝中諸卿勉力同心,共度時難,……”
從宮中出來的時候,顧秉謙都還在細細回味皇上的話語中含義。
這殿試讀卷怕是又要起風波了,不過顧秉謙此時已經沒有了之前會試時的忐忑不安了,他心裏格外篤定。
這等獨對顧秉謙相信不會只有自己一個,否則剛纔皇上就不會說要自己和朝中諸卿勉力同心了。
這諸卿是誰,總不會是內閣那幾位,不會是蕭大亨、鄭繼芝這些人吧?
心中冷冷想道,顧秉謙卻是越發輕鬆,皇上越是對自己倚重,日後這般日子便是好過,至於說這朝中諸卿,若是看得準形勢固然好,看不準形勢,那就需要好好掂量一下了。
……
馮紫英考完交卷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申時三刻了,這個時候陸陸續續考生們都出來了,紛紛埋怨起這一次殿試考題的刁鑽艱難。
練國事一出來就碰見了馮紫英,兩個人都只用了目光示意,卻沒有多說什麼,然後陸陸續續像吳甡、賀逢聖、鄭崇儉等人都出來了,練國事和馮紫英都半句不提,所以大家都心領神會,再也不提那一晚的事情,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
畢竟像許獬、韓敬、羅尚忠、蔡懋德、宋統殷這些同學都沒有沾到這份好處,萬一在殿試中有哪一位失手,反而不如那些個在會試中落到最後面幾位,又知曉了此事,只怕心結就難解了。
殿試一過,只等兩日後的揭榜了。
沿襲前明故例,明日閱卷,後日讀卷,然後第三日在華蓋殿舉行傳臚大典和張掛皇榜。
按照慣例,讀卷由閣老主持,各位六部堂上官、通政司、大理寺主官都要參與讀卷,先由大家分選出大概是一百二十卷到一百三十卷的上一卷,基本上確定爲二甲,然後剩下的就是三甲,然後閣老們在二甲中選出十二卷並重點明確推出三卷爲一甲,交由聖裁。
十多人篩選三百八十份卷子,相較於會試,就要輕鬆許多,而且這些個堂上官們也都是久經沙場,全數都是進士出身,自己就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所以對這類卷子都是輕車熟路。
按照慣例,分成兩組人都要相互交換閱卷,以防徇私偏袒和遺漏。
顧秉謙注意到張景秋、齊永泰、柴恪、喬應甲等人基本上都是分成了幾撥各自閱卷,他也有意識的不和這幾人一起閱卷,這樣可以最大範圍的覆蓋整個場面。
很快張景秋的那低沉有力的聲音便響起:“蕭大人,這篇卷子爲何黜落,以下官之見,這篇卷子縱然算不上前三十,起碼前五十是沒有問題的,爲何卻置於二等?”
“此文過於糾纏細節,本官以爲文理也略有差池,……”蕭大亨是個老滑頭,見張景秋質疑,立即就引來了喬應甲的關注,便改口道:“閣老,不如請你一評。”
整個東閣裏寂靜下來,這種閱卷中有爭議的情形不是沒有,但是像今科這般氣氛緊張的情形卻不多見,尤其是從會試便引發了巨大爭議。
閣老方從哲和禮部左侍郎顧秉謙兩位大佬的爭執更是從鎖院到撤棘,再到朝中議論紛紛,帶來了很不好的影響。
葉向高臉色也微微一沉,他極其厭惡蕭大亨這等甩鍋行爲,但是作爲此次閱卷的主持者,首輔沈一貫歷來是不管這種二三甲之爭,只會在最後一甲上拍板,其餘事務盡皆由他來負責。
葉向高接過卷子粗略一讀,並無太多出奇之處,只是在論述東海倭寇入侵和東番事務時,略微有些新意,但是放入二卷並無不妥,但若是看在這份卷子的新意上,勉強列入一卷末尾,也說得過去。
這等時候最不宜遲疑不決的,葉向高迅速決斷:“張大人,此文並無出彩之處,便有些許新意,但與其他文章相比,仍有差距,所以蕭大人此舉並無不妥。”
“哦?那這一卷呢,也請閣老一審。”張景秋並未就此罷休,迅速拿出了另外一份也是被蕭大亨黜落爲二卷的卷子。
葉向高深吸一口氣,接過卷子一閱,應該說這一卷和上卷相似,略有新意,但是並無實質性的東西,但張景秋的姿態已經擺明了這一次閱卷恐怕無法平和的進行下去了。
點了點頭,葉向高當機立斷:“張大人,看來大家在這一次殿試閱卷的標準有較大差異,首輔大人,以下官之見,是否可以相互閱卷後將有分歧的卷子單獨列出,然後再來一一評定?”
甩鍋都是高手,沈一貫心中也是冷笑,不過他無從拒絕,點點頭:“就依進卿之見,先把無爭議的卷子閱完,再來定這些有爭議的。”
一旦確定下這樣一個有分歧的標準,進度倒是快了,但是這類卷子數量迅速增加,等到閱卷結束時,這類卷子已經達到了三十多卷,遠遠超乎了之前預料。
焦點終於交到了沈一貫這裏,沈一貫面無表情,一一閱完。
這三十多卷應該說可以直接黜落列爲二等的,大概在二十卷左右,這無疑是張景秋等人有意採取這種方式施壓,不過對於沈一貫來說,這等事情他也司空見慣了。
“張大人,這等卷子本官已經閱過,左邊二十卷雖屢有新意,但總體來說幾乎是無實際意義,皆爲異想天開之舉,不值一提,可入二等,這十一卷,聊可一觀,可以入一等,但排序不得超過前五十。”
沈一貫的態度基本上是一錘定音了,如果再要糾纏下去,只怕就要兩敗俱傷了。
“首輔大人,這十一卷中,下官也看過,其中也有差異,其中亦有兩三卷爲顧大人推薦給下官一閱,下官以爲當列三十到四十之間,……”齊永泰平靜的道。
沈一貫微感喫驚,齊永泰鮮有在這種事情上插話,今日這般卻是爲何?三十多名和五十多名又有多大區別?
略作思考,沈一貫便選出三卷。
這等卷子盡皆糊名,但是卻不再謄錄,也是沈一貫之前覺得幾卷中較爲精闢言之有物的,只是論述略顯單薄,其中一卷尤爲出彩,但卻又是文辭直白滐@,不合當下時風。
“可是這三卷?”
齊永泰接過一掠而過,點點頭:“首輔大人明鑑。”
沈一貫也不多言,點點頭,“那便依乘風之見吧,其他還有無異議?”
見腥私栽跓o異議,便就此定板。
一直到評卷結束,沈一貫都還在琢磨素來少有出頭的齊永泰此意爲何。
若是想要這幾卷推入前十二卷呈送御覽,沈一貫是斷不會讓其得逞的,那意味着就有可能會被選入三甲,這三四十名倒也無甚干係,可以接受。
唯一的解釋就是齊永泰怕是看出有其中弟子的卷子,有意要爲其弟子謧�好名次,但這無關緊要。
這等小事每科都有,這也是閣老和六部堂上官大家心照不宣的祕密,但前提是你要獲得絕大度數讀卷官的認同,小幅度的調整,也不過是爲下一步的庶吉士做打算罷了。
這一場原本以爲可能難以解釦的風波居然就此落幕,倒是讓各方都有些意外。
第一百八十七章 簡在帝心
奉天殿內,永隆帝高居御座,俯視前方,“沈卿,諸卿,卷已閱完?”
“回稟皇上,永隆五年丁未科春闈殿試閱卷已畢,初步商定結果亦出,請陛下聖裁。”沈一貫出列,拱手行禮。
“唔,拿上來吧,朕也很想看看今科學子何等風采。”永隆帝嘴角帶笑,目光在殿下一干讀卷官臉上一一停留,“希望不要讓朕失望太甚。”
沈一貫心中一緊,這還沒看卷,難道就已經預料到了此科諸卷難合聖意?
早有內侍將準備好的十二卷呈上,永隆帝便一目十行的閱讀起來。
殿內一干讀卷官們都是面面相覷,都覺察到了皇上話語中隱藏的含義,卻又不知道意有何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