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140章

作者:瑞根

  這一年多里,雖然齊師一直在病榻上纏綿,但影響力卻擺在那裏。

  是他支持了顧秉謙出任首輔,他不會允許誰來推翻這一安排佈置。

  所以在他的影響力沒有徹底消退之前,無論是官應震還是黃汝良都不可能有什麼太過出格的舉動,頂多也就是在內閣內部與顧秉謙撕扯罷了。

  馮紫英其實也不太看好顧秉謙當這個首輔,但是既然當上去了,哪怕顧秉謙表現的確不佳,他也不太主張就要立即換人。

  每一次內閣變動,都會引來朝局的動盪,對馮紫英來說,這都會耽擱影響做許多事情,需要花很多精力在人事上。

  這都兩年過去了,再忍一忍,一屆也許就過去了。

  何況顧秉謙的弱勢對自己來說也是好事,自己可以在諸公之間如魚得水,最大限度地將利益最大化。

  他一直擔心黃汝良可能會掀桌子,沒想到黃汝良用溫水煮青蛙,逼得顧秉謙要掀桌子了。

  改組內閣?把黃汝良清除出去?

  可黃汝良是那麼容易清除出去的麼?

  有葉向高和方從哲的支持,有江南士紳的擁戴,即便官應震也都和黃汝良保持着較爲默契的合作,喬應甲與黃汝良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哪有那麼簡單就能把他攆出內閣的。

  黃汝良性格有些執拗,風格也有些激進,加上他和顧秉謙都是江南士人出身,而黃汝良依靠葉方以及大部分江南士紳的支持隱隱壓住了顧秉謙這個首輔,恐怕這就是顧秉謙最難接受的了。

  馮紫英覺得顧秉謙甚至可以接受官應震和喬應甲,但是恰恰不能容忍黃汝良。

  但爲什麼要牽扯到易帝?

  萬統帝已經成了死狗,縮在宮裏不敢吭聲了,把他換了,意義何在?

  這也是讓馮紫英有些疑惑不解的。

  馮紫英認真揣摩過,顧秉謙可能需要皇帝的支持來加強他這一屆內閣乃至他的首輔位置的正當性,這在齊師去世之後尤爲突出。

  可官黃二人都是欲取而代之,喬應甲對其也不支持,只有自己算是支持他,但自己年齡資歷原因很難贏得所有北地士人支持,也許正是在這個心理考量下,才讓顧秉謙起了易帝和內閣調整的心思。

  可易帝這麼簡單麼?

  怎麼來實現?

  萬統帝本人是朝中諸公都不會支持的,那麼易儲之後,也許顧秉謙會說服萬統帝直接退位將皇位交給張驊,這樣一來顧秉謙的權威將得到加強,而清理掉黃汝良就成爲可能。

  但顧秉謙肯定還需要另外補入一個取代黃汝良的士人,否則很難讓江南士紳們接受。

  這裏邊肯定還要經過激烈的博弈纔行,但是脈絡卻基本上出來了。

  至於爲什麼不讓萬統帝的世子張騮爲太子,馮紫英也在思考,這可能也是考慮到當初內閣堅決反對萬統帝讓自己世子爲太子,現在卻又接受,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所以換一個人也就可以說得過去了。

  當然,對萬統帝來說,只要是自己的兒子繼位,是不是世子反而沒有那麼重要了。

  結合着自己的思路,馮紫英也仔細詢問了李桂堂相關的消息,算是八九不離十了。

  “張驊的情況我不是太瞭解,桂保,你說說他的情況。”馮紫英摩挲着下頜,沉聲問道。

  “皇上共有四子,其中長子次子皆爲皇后所出,三子四子爲其他皇妃所出,次子張驊爲世子張騮同母兄弟,較世子小三歲,……”

  李桂堂顯然也是有所準備,“張驊相較於世子低調許多,而且性格也較爲平和,不太喜歡摻和政務,最大的愛好便是喜歡木工器械,平時基本上都是在宅邸中設計和製作各種匠作工藝物件,據說他設計的馬車改良了車廂輪轂之間的架設模式,引入了多重彈簧,極大的改善了舒適性,……”

  馮紫英頗爲喫驚。

  他早就和京畿煤鐵軍工聯合體提過這樁事兒,那就是彈簧用於馬車上的改良,但是如何最優化,他也一樣不清楚。

  後來聽說京畿煤鐵軍工聯合體最終生產出來了合適的彈簧,最後還被人設計出來加入到馬車上,製作出了現在的改良馬車,沒想到居然和萬統帝的這個次子有關係。

  “張驊居然有這般本事?”馮紫英忍不住問道。

  “好像的確如此,屬下還曾求證過京畿煤鐵軍工聯合體那邊,他們確認過,據說還因此申請了專利,……”

  李桂堂點頭。

  “嗯,此事不說了,那張驊還有其他表現麼?”

  “沒有其他愛好,連妻室都只娶了一個,就是酷愛癡迷這個手工設計和製作,在這上邊也花費不少,據說宅邸裏邊滿是各種木製和鐵製的器械,成日裏鑽研此道,……”

  馮紫英心中一亮,難怪顧秉謙會選擇這個張驊,看來的確是一個非常合適的皇帝人選啊。

  這一點上顧秉謙倒是和自己有着同樣的心思。

  “唔,我知道了。”馮紫英點點頭。

  如果顧秉謙真的有意在這個問題上要易儲然後推動萬統帝退位,那麼肯定會在合適時候來找自己商計,但是估計應該是顧秉謙有了相當把握之後纔會如此,不過這似乎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壞處。

  越來越強勢的黃汝良對自己並沒有多大益處,同樣官應震勢力增強也一樣對自己沒好處,如果顧秉謙能將黃汝良逐出內閣,重新換人進入內閣,這也不是壞事,起碼自己的權力可以進一步增強。

  只是官應震和喬應甲那裏顧秉謙還得要有一番交易纔行,而且這易帝易儲之事,官應震和喬應甲會怎麼看待呢?

  坐觀?還是介入?

  馮紫英還在斟酌,不過有些工作肯定要做起來。

  或者幫顧秉謙一把,在輿論上先把聲勢慢慢造起來?

  馮紫英需要和人商量一下。

  現在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了,他自己背後也是一個大的羣體。

  去年十月,也就是萬統六年十月,迎來了一大批人事調整。

  鄭崇儉出任順天府治中,而傅試則升任大理寺右少卿,賀逢聖從徐州知州任上卸任,調任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範景文調任戶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吳甡調任永平府同知,王應熊出任保安州知州,方有度調任大同府同知,宋師襄任江寧知縣,許其勳接任香河知縣,孫傳庭則留在了兵部擔任職方司主事。

  這也標誌着永隆五年這一批進士,在經歷了十多年的歷練之後,終於開始成爲了大周政壇的新興力量,而永隆八年一科的進士們也開始進入發力階段。

  現在京中逐步形成了以馮紫英爲核心領袖,練國事作爲協助馮紫英的副手,而耿如杞、潘汝楨、傅試、賀逢聖、範景文、孫傳庭等留在朝中的一幫人爲中堅力量的羣體,而且關係日益緊密,理念和目標也越發明晰,凝聚力也越來越強。

  用結黨來說也並不爲過,但馮紫英以爲這種“黨”還不算現代意義的政黨,只能算是一個初步有了共同想法觀點理念的小羣體,距離真正的黨,還差得遠。

第七百五十五章 火中取栗,見縫插針

  “大爺呢?”林黛玉肚子又大了,不過氣色尚好,已經生過一胎的她,對懷孕已經沒有多少恐懼感了。

  “在前院,來了很多客人。”紫鵑抱着一個牽着一個,牽着的是黛玉所生的三房次子子康郎,而抱着的則是她自己生的女兒蘇娘。

  “哦?這個時候來客人了?探丫頭呢?”

  黛玉有些訝然,按照規矩,今夜相公是要在自己屋裏歇息,她懷了身孕,相公多半是要到探春屋裏去的。

  這個時候還來客人,那肯定就是有緊要事兒,可來了很多客人是什麼意思?什麼緊要事情需要很多客人來?

  “三姑娘去前院了。”紫鵑抿嘴一笑,“是爺的幾個同學,還有傅大人他們幾個。”

  林黛玉越發好奇。

  傅試她當然知道,而相公的幾個同學就更熟悉了,因爲來往頗多,黛玉對練國事、賀逢聖、範景文這些同學的家眷也見過面,還在一起看過戲,雖然說不上太親近,但是逢年過節也有往來。

  可這幾位都並非是在一個行道上的,比如傅試在大理寺,而其他幾個同學有的在戶部,有的在吏部,還有的在禮部,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齊聚於此。

  以前也有齊聚的時候,但是不會選擇在晚上來商議,更多是選一個天氣好的休沐之日一起小聚。

  “相公沒說什麼事兒麼?”黛玉隨口問道。

  “沒說,直接去了書房,三姑娘是遇上了,所以就過去了,可能是要問一問需不需要準備夜宵,……”紫鵑抿嘴一笑,三姑娘一直沒懷上,好不容易盼着今日輪到三房了,要在她房裏留宿,自然是盼着早些君臨,誰曾想又遇上這種事兒。

  “你去把探丫頭,叫回來,相公肯定是有正事兒。”黛玉在這種事情上還是分得清楚輕重的,“她也不至於這麼沒分寸吧?”

  “不會,瞧,三姑娘不是回來了?”正說間,紫鵑就見探春已經過來了。

  黛玉這才展眉,迎上去:“三丫頭,去了前院,相公今晚又有事兒?”

  聽得黛玉話語裏有些調侃的意思,探春白了黛玉一眼,“是有事兒,弄不好今晚就白搭了,你不就想聽這話麼?”

  黛玉也被探春一句話給逗得樂了,“瞧你這氣哼哼的樣子,來日方長,哪有你這般……”

  “哼,你倒是肚子裏又有了,我呢?”探春嘆了一口氣,“多少個來日方長了,再拖下去,我都睡不安枕了。”

  “今晚他們要通宵議事不成?”黛玉也很好奇,“沒問什麼事兒?”

  “相公很嚴肅,我不好多問,就問了需不需要備一些夜宵,相公說要備一些,看樣子是得往下半夜裏談了,……”探春一臉落寞:“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兒,值得這般還要連夜商談,看那樣子又不像是什麼緊急軍務,何況現在大周蒸蒸日上,蒙古人那邊也安分守己,難道是倭人不成?”

  黛玉也皺起眉頭,“早間是龍禁尉來了人,就是原來相公的護衛首領李大人,現在好像在龍禁尉裏,在相公書房裏談了很久,莫不是和他來有關?”

  探春也是劍眉一挑,“還真的是龍禁尉的事兒?那恐怕就有麻煩了。”

  馮紫英自然想不到自己要連夜商議事情也會讓後宅受到影響,但李桂保帶來的消息的確太重要了,他不敢拖下去,及早和腥松套h,拿出方略來纔是正經。

  他估計無論是顧秉謙,還是官應震和喬應甲他們都會很快聯繫自己,爭取自己的支持,而自己也需要認真考慮清楚這裏邊利害得失,如何讓自己這一羣體能在其中利益最大化。

  練國事提早來的,這也是馮紫英專門安排的,他需要和練國事先確定一下,緊接着傅試和潘汝楨也到了,然後就是耿如杞,像其他幾個人也是後邊陸陸續續來的。

  傅試和潘汝楨到的時候,馮紫英已經和練國事先交換了情況。

  練國事也很震驚。

  “皇上這是不顧一切也要把皇位留在他這一脈了啊,六吉公倒是把皇上心思給揣摩到位了,可是他要把明起公逐出內閣,會不會引起震盪?”

  練國事還是有些擔憂。

  “六吉公肯定有安排,而且東鮮公(官應震)肯定和六吉公有了默契了,有了東鮮公的支持,就算是會翻起有些波浪,但也無礙大局了,關鍵在於聽說進卿公(葉向高)夫人病重,估計就這幾天了,現在進卿公根本沒有多少心思過問外事,明起公還不足以就把江南士人收入囊中,……”

  馮紫英的話讓練國事也是一驚,這個情況朝裏估計無人得知,也只有馮紫英才能獲悉。

  “現在的關鍵是,如果六吉公下定決心這麼做了,我們該怎麼應對?怎麼應對,才最符合我們的利益,才有利於我們的事業……”馮紫英看着練國事。

  練國事也微微頜首,認真思考着,這就需要從整個團體來考慮利弊得失了。

  黃汝良代表的江南土地士紳爲主這一階層仍然有相當大的影響力,雖然江南工商業的發展使得這一階層覆蓋面在不斷萎縮,但固有基礎還在,一些人橫跨兩界,很難說他會站在哪一邊。

  “我看還是可以考慮的。”練國事思索了一陣才緩緩道:“明起公的一些觀念已經不適合了,六吉公的態度雖然有些功利和投機,但是畢竟是走對了方向,至於說易儲易帝之事,這只是一種手段,無關大局,關鍵還是在內閣裏邊的變動,這關係到未來幾年的發展動向和趨勢,……”

  對於練國事如此態度,馮紫英也有些驚喜,他還擔心練國事會不會拘泥不化,不肯和顧秉謙合作呢,現在看來在吏部兩年,已經讓練國事更進一步成熟了。

  對於這樣一個團體來說,這是好事。

  等到傅試、潘汝楨和耿如杞、賀逢聖等人到來,大家的商討更加激烈,但是觀點也逐漸趨於一致,那就是可以考慮和顧秉謙合作,但是要爲自己這一方爭取更大的利益。

  “那紫英你預估如果黃汝良離任,誰會接任?”耿如杞皺着眉頭道:“若是李邦華接任的話,那六吉公的勢力就大增了,另外黃汝良被逐出,那朱國禎的商部尚書位置恐怕也坐不穩了,你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馮紫英看了一眼耿如杞,“楚材兄你的意思,我們應該去爭取一下朱國禎可能下野之後的商部尚書位置?”

  腥硕冀蛔∩钗艘豢跉猓闹信榕槊吞�

  無論是誰去爭奪到了這個尚書位置,都意味着一個正二品,或者說日後有可能入閣的位置屬於這一個團體了,這將是一個極爲難得的突破。

  雖然馮紫英早已經是閣臣了,但是他是在這個小團體成型之前依靠着北地士人和齊永泰的影響力,加上他自身的努力和機遇入閣的,可以說和這個羣體沒有太大關係。

  但現在這個羣體是在他的基礎之上建立起來的,這一羣人因爲共同的理念和志願走到了一起,同時也渴望走上更高的舞臺去展示自己,也就需要這個團體爲他們提供更大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就要看這個團體,尤其是這個團體的首領能不能去爭取到這個機會了。

  “紫英,朝中八部尚書加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十個正二品有資格冊封大學士資格的職位,如果再加上五個大學士,實際上就是十五個職位,以前都是按照地域來瓜分的,現在包括你在內的北地士人佔據了七個,湖廣士人佔據了二個,江南士人佔據了六個,但黃汝良出閣,肯定是江南士人補上,但朱國禎如果走人就未必非要按照地域來補上了吧,我以爲這一點上,你可以發出不同聲音來。”

  耿如杞說得沒錯。

  如果說朝中正二品的官員十人,加上閣臣五人,這十五人,算是核心中的核心層,前者都有資格冊封大學士,而後者本來就是大學士,或者說就是閣臣,除開這十五人,還有八部侍郎十六人,都察院副都御使二人,五寺卿五人,通政使一人,再加上順天府尹,這二十五人算是核心層。

  馮紫英笑了起來,“君豫,你覺得呢?”

  練國事倒沒有被馮紫英意有所指的話語所影響,想了一想,“不是不可以,但是能有資格競逐的只有我和楚材兄以及鎮璞兄,可我們的資歷都略微溋艘恍慌挛幢啬芩煳覀冾姲。�

  “事在人爲。”耿如杞搖頭:“六吉公與東鮮公肯定會有一番角力博弈和妥協,還有汝俊公肯定也要加入進來,六吉公與東鮮公和汝俊公其實關係都不好,很大程度會依賴於紫英你的鼎力支持和幫助在其中斡旋,君豫其實還是有些機會的,畢竟你是吏部侍郎,那邊也只是商部尚書。”

  練國事苦笑:“若是我是左侍郎,也許還有一搏機會,但是我是右侍郎,……”

第七百五十六章 門庭,成勢

  “這也不盡然,紫英還是從右都御史直升閣臣,那又怎麼說?”賀逢聖不以爲然。

  “是啊,那也不一樣破了先例?”範景文也接上話,“六吉公要想我們支持可以,那就得給我們足夠的支持,商部尚書雖然不算什麼特別重要的職位,但是畢竟算是踏上了正二品的臺階,幹上一兩年,也可以轉任其他部。”

  “商部現在也不簡單,海貿日益興盛,揚州證券交易所欣欣向榮,而且與工商勢力密切相關,未必就比工部、刑部遜色。”潘汝楨搖頭,“我倒是覺得商部是一個培養鍛鍊人才的好去處,好生經營一番,也能成爲我們根據地。”

  潘汝楨的話也讓腥硕技娂婞c頭。

  像吏部、戶部、禮部、刑部、工部這些部,內裏勢力盤根錯節,小字輩要進去插手,困難重重,反倒是如商部和農部這種新成立部,關係還沒有那麼複雜,很適合去佔一席之地。

  “咱們就別說那麼遠了,如果有機會,我自然會去爭取,但現在我們大家就可以把方向確定下來了,也就是說,我們願意與六吉公合作,……”馮紫英環顧腥耍娦人都紛紛點頭,也就確定了這一目標了。

  ……

  “紫英,這是怎麼回事?!”喬應甲怒不可遏,頜下鬍鬚都因爲震驚和憤怒而抖動起來,手指顫抖,目光如炬,注視着馮紫英:“別告訴我你一無所知!”

  馮紫英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示意喬應甲先坐下,“汝俊公,我要說我不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是我知道並不比你更早一些,何治勝似乎誤解了我們和六吉公的關係,所以對六吉公的一些舉動就有意無意的地忽略了,或者說他以爲這是六吉公和我們有了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