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馮紫英提出的不是虛泛國泰民安國強民富的大口號,他羅列了一系列的具體目標。
比如開疆拓土,穩固東番、蝦夷和巴拉望三處已經有了根基或者說一些進展的疆土,新拓包括苦兀在內遼北原奴兒干都司之地、西域葉爾羌東部的吐魯番總督區、南洋包括蘇祿、渤泥、舊港、滿剌加在內的海疆要地,前者他定下的是五年內要有大的發展,東番要徹底納入朝廷管治,蝦夷和巴拉望要納爲特定管治區,而後面三者則是未來十年要有重大進展,二十年內要實現目標。
要實現這一宏大目標,不僅僅是規劃,也不僅僅是有資金和物資,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大批能幹事的人才來支撐,兵部的,工部的,戶部的,農部的,商部的,幾乎都要涉及,更需要一大批在地方上歷練過有墾拓經驗的人才。
還比如發展工商,力求在南北沿海建立起一系列開海港口,促進海貿發展。
這同樣不是一句話就能實現的,不但需要中央各部出臺切合實際的針對性政策,而且還需要地方上也有相當多的支持措施來保障。
還有穩定農業,保障糧食需求,具體如何做,從哪些方面來確定目標,並要保證實現。
這些都需要大量的官員和人才,而且還不好僅僅只限於士人,很多還需要大量的專業性工匠人才。
正因爲馮紫英所羅列的這一大堆構想如此宏大,既讓練國事趕到震撼興奮,也讓他有些恐懼,如此龐大的規劃目標,能實現麼?
別說全部實現了,就算是實現其中一部分,那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但馮紫英卻是信心十足,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氣勢。
甚至像直接涉及到自己工作的吏治改革,以考成法的新模式來進行考評,都會涉及到千頭萬緒,無數利益牽扯,練國事自己心裏都惴惴不安,但在馮紫英那裏,卻成了義無反顧易如反掌一般。
可有一點練國事是認可的,首要要做的就是在人才上的儲備和甄選,爲我所用,聚而合力,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匯萬千水滴成汪洋之勢,必不可擋。
馮紫英沒有明確向練國事提出來如何甄選提拔官員人才的原則,但練國事卻明白這正是馮紫英找自己來的目的。
志同道合者,能力出姓撸异堕_拓創新,實幹型,羅列了幾條,都是在馮紫英話語中悟出來的,練國事覺得自己似乎也逐漸在學會揣摩上意了。
“子遜(許獬)、鹿友(吳甡)如何?”沉思良久,練國事突然問道。
馮紫英啞然失笑,“君豫,莫非你覺得我是以地域鄉人來劃界限的麼?楊文弱在我手下我一樣是大膽使用,現在回來都已經是正四品的郎中了,我何曾薄待?哪怕他很多觀點和我並不一樣,但是確有一些本事,那就當用。”
許獬和吳甡一個是福建士人,一個是南直士人,二人都是馮紫英與練國事在青檀書院的同學,又都是永隆五年這一科的同年進士,但二人情況又有不同。
許獬觀政之後入仕迅速被葉向高相中,所以走得很順,與馮紫英、練國事等人的關係反而就沒有那麼親近了。
但吳甡雖然是南直人,卻沒有被朝中哪位大佬看中,畢竟許獬是二甲進士,又是庶吉士,吳甡則排在了後邊,所以吳甡反而與馮紫英練國事、範景文、賀逢聖等人往來密切。
許獬現在是順天府丞,正四品大員了,而吳甡現在是香河縣令,差距已經顯現出來了。
順天府的縣令要比其他府州縣令品軼更高,但也只是從六品或者正六品,與正四品相比,起碼相差四級了,這沒有十多年的資歷,根本熬不上去,而且這還要相當順利的情況下,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法跨越這個界限。
“子遜還是有些本事的。”練國事說了一句。
“沒錯,但是他卻未必合乎我們的理念。”馮紫英回應道。
“那我們可以多接觸,把我們的這些觀點想法傳遞給他,他並非古板守舊之人,亦有愛民之心,……”練國事堅持道。
馮紫英笑了起來,“我亦有此意,但我估計這可能需要一個過程,他受原來葉相和李相影響甚大,一些觀點更傾向於鄉紳,……”
“鹿友那邊倒是問題不大,他在香河縣令上也有好幾年了,若是可以,未必要入朝,在地方上做一番事業,也可以作爲典範來打造。”練國事建議道。
練國事贊同,吳甡做事精細周密,在香河這個順天府的大縣上表現不差,理應考慮晉升一事了。
從長遠規劃到具體操作,也意味着練國事不但全盤接受了馮紫英的理念,也開始具體幫助馮紫英在具體操作上進行佈局了。
“方叔(方有度)亦可考慮讓其到地方上去,他在刑部時日已久,不宜一直在部裏了,缺乏在最下邊的做事經歷,始終難以成大氣候,宰相必發於州郡,這話我一直很贊同,沒在府州縣幹過的,難堪大任。”
馮紫英的這話讓練國事笑着連連搖頭,“紫英,你這話可就一杆子打倒一大片人了,咱們朝中沒在府州縣幹過的可多了去。”
“這是我的觀點,我也不諱言,當然也有天纔可以不需要這個吧。”馮紫英打了個哈哈。
送走了練國事,馮紫英心中踏實了許多。
有了這樣一個得力臂助的加入,馮紫英信心倍增。
吏部侍郎這個關鍵位置上練國事可以發揮極大的作用,尤其是在自己與顧官二位以及尚書崔景榮關係都不差的情況下,未來三年裏可以好生咦饕环岩恍┳约嚎春玫谋娟嚑I官員用起來,用在關鍵崗位上,贏得民望。
當然這還不夠。
不是光用好官員就行了,而要這些官員充分發揮起來,做成事情。
心念又轉到了自己身邊的這些人身上,小舅子沈自徵,還有賈環。
這兩人也都是進士出身了,賈蘭、賈琮馬上就要秋闈大比,馮紫英也親自考較了一番,認爲賈蘭考中舉人的把握比較大,但是明年的春闈就不好說,一半一半的幾率,就算是能過,估計也是三甲進士的後邊兒了。
賈琮略微差了一點兒,但是也算讀書用功了,秀才都過了。
馮紫英也就有些想不明白,怎麼賈環、賈蘭、賈琮讀書都不差,恰恰就嫡子賈寶玉這麼差勁兒,到底是女人肚皮不行,還是其他原因?
不過這都關係不大,賈蘭也好,賈琮也好,考不中大不了三年之後再考,賈家能出兩三個進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自己這個當姐夫兼義父的也算是夠意思了。
第七百五十三章 變故,肘腋
和耿如杞、潘汝楨的對話就要輕鬆許多。
農部和工部的事務要具體得多,馮紫英和二人談及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對土壤土質的研究,新作物的適應性和培育優良品種,比如對驛道和鐵軌的建設規劃,以及水泥等建材的推廣使用等等,算是替二人先掀開一扇窗。
這一份點撥也讓他們明白入中樞,應該抓哪些重點實務,而非淪爲文牘中的官僚。
沒辦法,這個時代的官員都還是封建時代最典型的官員,與馮紫英心目中現代行政體系下的官員相差甚遠,更多的是當官而非做事。
耿如杞和潘汝楨算是相當不錯的了,起碼在地方上都屬於務實做事的一批人,但真正到怎麼做,如何做好,如何做到高效這些上,他們仍然存在着很多固有舊思維。
馮紫英不得不親自給他們上課,打破舊思維的桎梏,給他們灌輸更多的新東西,同時結合着新的考成法的考評理念來讓他們迅速適應。
應該說效果還是不錯,耿如杞和潘汝楨都表現出了濃烈的興趣。
尤其是與考成法相結合,這也意味着未來內閣和吏部對他們的考評也會以馮紫英所提及的這些事務來進行,相當於馮紫英提前給他們漏題了。
當然,漏題了並不意味着他們就能做好,這裏邊還有相當多的工作要做。
臨近年末,除了主動召見和奉調進京的潘汝楨、耿如杞二人談話外,自然也有主動登門的人,而且還不少,比如魏廣微、崔呈秀和傅試。
魏廣微不必說,在永平府和馮紫英前後交接,當然職位不一樣,馮紫英是從同知位置上離開,而魏廣微則是接任知府,後來魏廣微出任河南提刑按察使,正三品大員,馮紫英在平定北直白蓮之亂時也專門給魏廣微去過信提醒。
崔呈秀就有些意思了。
馮紫英巡撫陝西途徑大同時崔呈秀就是大同知府,一晃五年多快六年過去了,崔呈秀兩年前調任金陵知府,但品級未變。
馮紫英看過吏部對崔呈秀的評價,不算差。
不過此人過於討好地方士紳,這一點上馮紫英不太滿意。
但他也知道在大同這等邊鎮之地,地方豪門望族勢力很大,如果不得到這些人的支持,做事很難,像馮家、段家、麻家、馬家這些都是大同豪族,也算是情有可原。
崔呈秀治理盜匪有一手,出手狠毒,鎮壓嚴苛,大同馬偎貋肀牒罚窃谄渲蜗露疾坏貌惶与x遠遁西面,或者出塞。
調任金陵知府之後,江南士人對其印象不佳,就這麼擱下了。
所以說這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崔呈秀也還是有些能耐。
不過讓馮紫英有些鬱悶的是魏廣微和崔呈秀在前世歷史上都是著名的閹黨,沒想到現在卻都是奔着自己來了。
魏廣微也就罷了,好歹有幾分交情,而且也是名門出身,這崔呈秀卻沒什麼交情,自己途徑大同時,他送了幾個大同婆姨,自己好像也沒收啊。
不過如練國事所說,只要能做事有願意靠攏的,就不能拒人千里之外,可以引導,可以灌輸,讓其逐漸接受己方的理念觀點,逐漸爲我所用。
好歹二人也都是進士出身,現在也都是三品四品的官員,能主動投靠自己,自己何德何能就拒之門外?
當然要用。
還有傅試。
傅試現在順天府治中,接替了梅之燁之前的位置。
馮紫英現在是越發欣賞傅試了。
傅試的踏實沉穩,做事老練周全,在保安州幾年口碑很好。
在馮紫英看來,傅試其實並不太適合入朝,更適合在地方上做事,現在順天府治中也是正五品的官員了,但傅試年齡也不小了,四十出頭了,如果再拖下去,日後發展前景就有限了。
所以馮紫英有意要將其外放遠一些的位置,這樣直升正四品,選擇一個偏遠的地方幹一任知府也算是一番歷練。
至於說以後,只要自己在朝中,也不擔心不能回京。
萬統六年十二月初八,在病榻上纏綿了一年多的齊永泰病故。
失去了齊永泰的支持,顧秉謙在內閣中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你說什麼?”馮紫英訝然,忍不住站起身來:“何治勝爲何沒向我報告?馮子儀呢?”
來人是龍禁尉指揮僉事李桂堂,馮紫英昔日的護衛首領。
“何大人可能有些大意,或者說他可能覺得首輔大人和大人您關係太過密切,所以未曾引起重視,而馮大人去了金陵已經兩個多月了,倭寇在江南又有復起之勢,馮大人很重視,親自帶人去了。”
李桂堂的回答才讓馮紫英想起馮子儀去了江南很久了。
這事兒他知道。
德川幕府又有些不太安分了。
這讓馮紫英也有些喫不準。
印象中前世的十七世紀初,德川家族治下的日本還算安分啊,怎麼穿越到這個時空,其他周邊大勢都沒怎麼變,唯獨日本這邊卻有些不一樣了呢?
當然要說沒變也不準確,最大敵人建州女真都被自己滅了,這樣大的變故難道還不算大變?
難道是因爲建州女真的被滅,刺激到了德川秀忠?
馮紫英從未放鬆過對日本的監視,大阪冬之陣和大阪夏之陣還是發生了,豐臣家族已經覆滅,德川家康也已經在去年去世,德川秀忠正式執掌幕府,但是一國一城令卻沒有宣佈,各地大名的兵力並沒有削減多少,這是最大的變故。
這也意味着日本國內依然有着相當數量的軍隊,哪怕這些大名的軍隊對德川秀忠的將軍之位也有威脅,但是德川秀忠依然沒有用一國一城令來削減,這個變故針對誰來的?
正因爲如此,江南那邊傳來倭寇頻頻襲擾海上,讓馮紫英有些擔心這是不是日本可能在海上威脅中國的開始。
所以他一方面讓水師加強防範,另外也讓馮子儀去江南調查那些原來和倭寇有勾連的地方豪族海商,以防被倭人從內部攻破,防微杜漸走在前面沒錯。
顧秉謙的確和馮紫英關係很密切,但是齊永泰的逝去,讓顧秉謙感覺到了危機,或許他認爲自己難以像齊師那樣做到給他足夠強大的支持?
所以他纔會走這一出蠢招?
第七百五十四章 異動,順水推舟
李桂保是馮紫英專門安排到龍禁尉裏去的人。
張瑾出人意料的叛變讓馮紫英有了警惕。
他不再相信昔日那種湵『唵蔚那檎x。
任何情誼在利害關係上都可能褪色失效。
或許這是每一個上位者都不得不面臨,甚至是主動踐行的原則。
何治勝雖然理論上依然可信,作爲武勳旁支,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按理說忠斩葻o虞,但他還是不放心。
所以纔有馮子儀和李桂保進龍禁尉擔任同知和僉事,分別掌管北鎮撫司和南鎮撫司。
馮紫英知道這肯定會對何治勝有些刺激,但他別無選擇。
現在看來選擇李桂保去還是正確的,無論何治勝是“有意”還是“無意”忽略了顧秉謙與皇族的搭線,都是不可原諒的。
雖然只主管南鎮撫司,但李桂保作爲龍禁尉指揮僉事,並沒有只侷限於南鎮撫司的職責範圍,一樣把觸角伸向了整個龍禁尉。
就像馮子儀也在南鎮撫司裏也有他自己的人手一樣。
對這種局面,馮紫英樂見其成。
或許會有牽制掣肘的影響,但可以最大限度保障自己對這支力量的掌控。
龍禁尉不比上三親軍分成三股,它的情報刺探和監視力量是其他部門無法替代的,所以不容有失。
如今其作用就顯現出來了。
沒想到顧秉謙居然會想要更替萬統帝。
還好,顧秉謙還沒有蠢到要重新支持萬統帝來對內閣動作,而只是想要換新帝來加強和鞏固他自身的權力。
但選的居然是萬統帝的次子張驊。
沒有選永隆帝的兒子們,也沒有選萬統帝的世子張騮,也不知道顧秉謙是怎麼做出這樣一個選擇的。
另外,顧秉謙就沒想過,在沒有獲得自己支持的情況下,就算他是首輔,要換皇帝,也是不現實的吧?
或者他是篤定自己會默許甚至支持他這麼做?
馮紫英有些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也許顧秉謙是被逼到了絕路上,別無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