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135章

作者:瑞根

  “設立農部,也是考慮到當下時局的變化,本朝人口在近五十年間劇增,人稠地狹的形勢越來越嚴峻,民芯褪硢栴}日益突出,解決糧食問題成爲迫在眉睫的難題,……”

  顧秉謙抑揚頓挫。

  不得不說帶着幾分江南口音的官話出來,還很有點兒韻味,江南士人基本上都是這個口音,但南直與江西、浙江、福建口音還有些不同。

第七百四十一章 大朝議,登場(4)

  設立農部是來自馮紫英的建議。

  實際上歷朝以來,朝廷口口聲聲對農業雖然重視,更多聚焦於土地、糧食價格和滿足民行枰獑栴}上,其他具體農業事務上都多由地方官府承擔了。

  在中央層面,更多地關心糧食保障和賦稅收取上,只要糧食夠喫,價格不暴漲,民袥]有因爲難以果腹而造反鬧事,那就一切萬事大吉。

  這也是典型的封建王朝朝廷官府管治社會事務的一個表現。

  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出現是一個契機,在北地的推廣取得了可喜的成就,尤其是在陝西、山西和遼東,這新三樣派上用場,能很大程度彌補了老三樣——小麥、粟米、水稻居於主導地位但卻在地理地質環境不太適合的山區、河灘以及零散地形下的缺陷。

  無論是齊永泰還是顧秉謙以及官黃喬等人都不得不承認這些來自所謂西醫的新農作物極大地改善了北地缺糧少田的困境,尤其是在山陝和遼東,山區對土豆、番薯的適應性讓一遇水旱災害就痛不欲生的官府如獲至寶,幾年以來的推廣也是不遺餘力。

  哪怕還是有很多人不太適應新農作物的味道,但是在填飽肚子高於一切的現實面前,土豆和番薯比起草根樹皮和觀音土來,簡直就是無上美味佳餚了。

  設立農部,可以很大程度將這一塊的工作從中央層面開始抓起來,比如新作物的培育,對土地土壤的研究,新墾土地的規劃,糧食保障和儲備也會從戶部劃歸農部,戶部更側重於賦稅收取和使用。

  這在之前也就向重臣們吹過風了,意味着很快就要付諸實施。

  關於農部尚書的人選也沒有太大爭議。

  馮紫英力薦徐光啓。

  來自松江的徐光啓在南直隸士人中算是一個另類,不怎麼結交士人,而且愛好也偏向于格物農學這些,所以在江南士人羣體中也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所有人都認可此人是一個做實事的人,尤其是新三樣作物皆是其引入培育而來,這一點功績無人能否認。

  加之畢竟也是江南士人,顧秉謙和黃汝良也認可,所以馮紫英一舉薦,原本對徐光啓信奉天主教這一因素有些不滿的喬應甲也就默認了。

  對於幾位閣臣的陸續發表對自身分管事務的政略看法,馮紫英沒太大興趣。

  早就看過了,而且也早就和他們溝通過,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準確的說這些政見中也夾雜有不少自己的觀點。

  像顧秉謙提出的考成法,官應震加以補充和解說,禮部關於格物算術教育作爲經義詩賦補充的一個探索,黃汝良對賦稅制度改革的一些探索性意見,喬應甲提出的對進一步加強和完善基礎設施建設的一些見解,或多或少都有馮紫英影子在裏邊。

  沒辦法,如果按照老一套來,很難顯現出新內閣的新氣象,而馮紫英平素潛移默化地提點一些新的路子出來,這些個閣臣們也都有自己的幕僚高參,自己截取再進行加工,混在常規性的事務中拿出來,也就變成了他們自己的東西了。

  馮紫英也樂見其成。

  這等出風頭的事兒沒有必要都攬到自己頭上,在其位制湔约涸谲妱丈系囊恍嬒胍娊猓呀涀阋宰屓藗饶苛恕�

  考成法是探討的大頭。

  雖然之前就已經與吏部乃至各部的官員進行過溝通,但是考成法涉及到範圍太寬泛了,而且主要是以地方官員爲主,幾乎各部的工作都要納入進來,還要與內閣對未來一年乃至幾年工作規劃掛鉤,所以相當繁複。

  每一個部門都會就自己的管轄範圍和工作提出自己的見解和意見,同時還要結合省、府、州、縣的實施來進行,涉及到許多細節性的動作,更需要每個部門都拿出具體操作規範和考覈細則。

  單單是考成法的探討議論就持續了一個時辰,所以到午正用飯時,還只輪到官應震的補充。

  午後略作休息便繼續。

  大朝議很難得,尤其是新一屆內閣闡述自身施政綱要時,大家都要瞪大眼珠子看着聽着,儘可能入耳,同時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也要毫不客氣的提出來,爭取自身利益。

  輪到馮紫英講述涉及軍務這一塊的時候,已經酉正了。

  “紫英,看樣子你準備的恐怕要挑燈夜戰了,先用晚飯之後再來,如何?”官應震笑着打趣:“紫英初來乍到,爲大家準備了豐盛的內容,不僅僅涉及到軍務,或者說與軍務關聯甚多的內容也都要意義講到,估計大家也都很感興趣,所以還得要請大家耐着性子,用完晚飯再來,……”

  馮紫英也沒料到這場大朝議會探討如此激烈而又充實,應該說之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方式來實現,可能和顧秉謙相對弱勢的首輔身份有一定關係,加上官黃等人也有意要用這種方式來體現自身的存在,所以纔會出現了這一幕。

  不過馮紫英對此也不太在意,既然坐在了這個位置上,他肯定要把自己的構想全數拿出來,很難得有這樣一個如此整齊的機會,而且從現在開始就要給他們灌輸,或者讓他們在心中確立起自己永遠是這一屆內閣中振聾發聵發人深省言論的製造者,更是這個時代潮流的引領者。

  只要這個理念在這些重臣們心目中確立起來,再在施政過程中讓他們不斷意識到這種新理念帶來的利益和好處,那麼未來自己每提出一步新的措施路徑時,他們都不會下意識地提出反對意見,而更願意先嚐試一下,看看是否能從中受益。

  有了這種心理定勢,自己未來推進任何事情,受到的阻力會更小,而得到的支持會更容易。

  “談到軍務,諸公心思都肯定放在了軍隊上,諸公可能都覺得現在內憂外患已消,那龐大的軍隊該怎麼處置?尤其是邊軍。……,那我們就需要考慮我們大周這架馬車未來該向何處去,怎麼走,才能讓這架馬車前方的風景更美,道路更寬敞,……”

  如果說顧秉謙只提到了未來五年的構想,而馮紫英就直接掀了蓋子,直接觸及大周未來十年百年的方向和目標。

第七百四十二章 旗幟鮮明,捍衛

  “可能接下來的話會有很多人要質疑,要拒絕相信,要懷疑我危言聳聽,甚至是覺得我在天方夜譚,但我要正告諸公,這一切都是事實,殘酷而冷峻的事實,如果我們放任,輕視,甚至不予理睬,或許我們這一輩人看不到,但是我們的子孫必將受到懲罰,……”

  馮紫英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危言聳聽,但是其實就是危言聳聽,卻又是必須的。

  適當的誇大其詞並無壞處,因爲面前這樣一個羣體對於外界的知曉還很湵《摕o,外面的廣闊世界,尤其是西方來的威脅在他們心目中都還是癬疥之疾,無足掛齒,不把他們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們很難對這些幾十年後就會變成逼近國家的最現實威脅做出反應。

  “……,昔日的金帳汗國早在二百年前就陸續開始分裂,形成了哈薩克汗國、喀山汗國、克里米亞汗國、阿斯特拉罕汗國、失必兒汗國(西伯利亞汗國)等多個大小不一的百姓以遊牧和定居生活混合爲生的汗國,……”

  沒辦法,要把這幫人喊醒,還得要先幫他們科普一下當下的世界形勢。

  金帳汗國(欽察汗國)他們知道,畢竟大周延續前明而來,而前明是在掀翻大元帝國而來,而大元帝國極盛之後裂變成爲幾大汗國,金帳汗國算是其中地域最遼闊的一個,在座諸公也都是知道的,但畢竟相距太遠,大家雖然知道,但並沒有多少印象,而且也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

  腥硕紱]有說話,靜聽馮紫英的介紹。

  馮紫英素來有的放矢,既然從幾百年前北元的歷史說起,那肯定是其原因。

  “至於這幾個汗國的方位,可以大略看一看這張地圖,……”

  馮紫英把自己手繪的地圖,然後經過兵部職方司按照標準輿圖進行了一番加工之後,放在了兵部職方司,這一次帶了過來。

  其實這就是一個概略圖,其準確性很難說,完全是靠馮紫英的記憶描繪出來,可能相差天遠地遠,但是大致方位不會差。

  “這裏是我朝,大家看,這裏就是甘寧鎮的最西端——嘉峪關,這裏是沙州,再往西,可能大家也知道,這是吐魯番,目前是葉爾羌汗國的吐魯番總督控制,再往西就是葉爾羌汗國的本部了,可能大家的印象最遠也就停留在這一區域了,但我要再往西和北面說,……”

  有了地圖作印證,腥说睦斫饩鸵棉k得多,起碼從地圖上能夠感受到各地之間的空間距離和大致所需要時間才能抵達。

  “方纔我說了,其中有一個失必兒汗國,它的位置就在這一片,嗯,看上去很廣大吧,就在原來瓦剌地北面,也就是現在葉爾羌汗國以北廣大地區,失必兒汗國的西面應該就是已經被滅掉的喀山汗國,也是原來欽察汗國的一部分,被誰滅了呢?俄國。”

  馮紫英在提到俄國這個詞語的時候加重了語氣。

  事實上在座不少人也聽聞過這個名詞,俄國是是距離大週上萬里外的一個大國,侵略成性。

  得益於《今日新聞》和《內參》的流行,現在不少文臣並非對外部世界一無所知,只是限於他們的思維和理解,他們對此瞭解並不深刻,尤其是缺乏地圖,所以無法更直觀的知曉這些情況。

  “諸位都可以看到地圖上這個失必兒汗國的地域,大概相當於我們半個大周,但是他們的人口比較少,因爲氣候比較苦寒,大體和咱們遼東那邊差不多,森林沼澤太多,估計人口不會超過一百萬人,三五十萬的可能性比較大,……,事實上在此之前俄國的人口也不算多,大概也就是五六百萬人,但這個國家從君主到士兵,甚至到一些地方貴族,侵略成性,……”

  “只用了五十年,一個佔大周面積一半以上的失必兒汗國,就在俄國的侵略下被侵略吞併了,具體時間應該是二十年前左右,失必兒汗國就滅亡了,所有子民淪爲俄國人的奴僕,而在此之前的一百年間,俄國還吞併了比它大幾倍的阿斯特拉罕汗國和喀山汗國,……”

  “現在,俄國人已經把魔爪伸向了更東面,也就是在蒙古人的北面,甚至也包括遼東的北面地區,我可以斷言,如果我們不及早採取措施,那麼俄國人的侵略腳步會在五十年內踏足到蒙古人和我們遼東北面,到時候,俄國人可能會從我們西面的葉爾羌汗國到我們東北面的遼東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我要提醒諸位一句,俄羅斯國,和我們所接觸任何一個國家都有所不同,他們既不像從南洋過來的佛郎機、尼德蘭以及英吉利那些西夷人那樣根基不在這邊,需要遠渡重洋而來,對於南洋土著也需要花費巨大精力去征服,俄羅斯國雖然距離我們這邊遠了一些,但是卻是陸路相通,他們採取這種蠶食鯨吞的方式,不斷惡性膨脹,向着我們大週一步一步跨過來,……”

  “而且他們和欽察汗國以及蒙古和建州女真人也完全不一樣,他們一樣精通冶鐵,一樣有着先進的鑄造和製作火器的技術,遠勝於朝鮮日本這樣的國度,同時他們因爲一直處於北方,比我們漢人更適應北方森林草原沼澤那種寒冷的氣候,所以他們纔能有條不紊地不斷擴張,……”

  聽得馮紫英說得這般肯定,一干人都有些不好回話。

  你要說不可能吧,馮紫英花費這麼大精力來專門闡述,似乎沒有必要這樣危言聳聽或者杞人憂天。

  你要說可能吧,可遠在幾千里之外,就算是馬跑都得要一兩個月才能跑得到大周最西端的嘉峪關,何況這之間相隔多少大江大河山脈森林。

  可馮紫英卻信誓旦旦地說五十年內就會涉足到大週週邊了,不僅僅是西面的吐魯番,還會到東北的遼東,這怎麼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馮大學士,按照你的說法,這俄羅斯國入侵是必然的,而葉爾羌人,蒙古人,都無法阻擋他們的腳步?”

  柴恪主動發問。

  “誰小看沙皇治下俄羅斯的貪婪、堅韌和無恥,都最終會喫大虧。”馮紫英態度異常堅決明朗,“對於這樣一個國家,最好的辦法是別當鄰居,但是如果避不開的話,那就只能以最強悍的武力來應對,每當他悄悄伸出爪子的時候,就得要把他的爪子斬斷,讓他肉痛,要讓他每一次痛徹心扉,這樣纔可能制止住他的野心,永遠都不能放鬆對他的警惕!”

  “所以遼東軍隊不能削減?甚至甘寧鎮那邊的軍隊也要加強?”柴恪笑着問道:“馮大學士,我記得在之前你就提到過鑑於南洋對大周的重要性,水師艦隊將會大幅度擴軍,登萊水師,福建水師,廣東水師,都要大規模地擴編,戰船要全部更新爲西式風帆戰艦,可現在真正納入我們大周管轄的也就是一個東番,還有一個巴拉望,舊港、滿剌加,雖然有我們漢人在那邊,但是西夷人,當地土著,都有不小的勢力,如果要深度介入,投入會很大,這些都需要綜合考量是否值得啊。”

  黃汝良其實也不是很贊同馮紫英的這種觀點,這內憂外患都大致解決了,可朝廷還養着這近百萬大軍,若是不裁軍,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現在還要擴編水師,這算下來戶部在軍隊上的投入可能不減反增,這如何能行?

  但黃汝良也知道包括江南這邊商人越來越看重對南洋的經營,因爲江南的絲綢、茶葉、瓷器、藥材、紙張、鹽以及北方的鐵料鐵器對南洋,以及依託南洋爲中轉樞紐的西夷人出口不斷增長,尤其是瓷器、茶葉和絲綢這三大類出口一直相當旺盛,特別是從呂宋、滿剌加的中轉輸出,成爲江南這三類物資最重要的收入來源。

  除了大量白煙輸入外,如南洋的銅料、錫、貴重木材、香料、稻米也都大量呷耄蠊烈呀浹杆偃〈荜P和登州成爲北方最重要的南洋物資輸入港口了。

  商人們賺得銤M盆滿,他們已經不滿足於完全是靠貿易來實現了,南洋乃無主之地,而國內人口壓力也使得朝廷不得不考慮遷民這一政策,遼東和東番首選,南洋就是次選,然後纔是蝦夷和目前遼東之外的奴兒干都司轄地。

  人口進入南洋這些地方,可以就近採掘加工當地的各類資源,然後輸入國內,商人們可以進一步獲得市場,同時也能攫取更大的利潤,但面對已經有了紛爭的西夷人和本地土著,若是沒有軍隊的保駕護航,商人們的利益肯定會遭遇侵犯。

  正因爲如此,柴恪作爲湖廣士人可以質疑和建議,但是黃汝良卻要穩一穩,起碼不能在態度上太過於激烈,否則江南商人羣體對自己的態度肯定或有所改觀。

第七百四十三章 新生事物,新理念

  “這已經不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而是該如何推進,或者說推進的步驟進度問題。”馮紫英斷然道。

  “我還是那個觀點,再和大家分享一下,人口增長和我們大周土地、糧食的增長保障聯動的問題,如果這個聯動跟不上,那麼當人口膨脹到這塊土地養不活這麼多人的時候,這個養不活的含義比較複雜,並不單純的事指喫不飽飯,甚至也包括太多的青壯勞力無事可幹只剩下一條命,那麼這種人多了,極有可能出事,只有通過戰爭來減輕人口壓力,要麼對外戰爭,要麼內亂內戰,……”

  馮紫英站在大殿中間,遊目四顧,侃侃而談。

  這個時代還沒有就業率一說,但所有人在聽到馮紫英提及人口增長帶來的一種可能性就是大量青壯勞力無事可幹,既填不飽肚子,卻還無事可幹,只剩下一條窮命的時候,都一個激靈。

  那麼這些人多了,聚在一起了,會怎麼着?

  飽暖思淫慾,飢寒生盜心,這麼多窮苦精壯聚在一起,那必然是要生事的,誰都壓不住,這是最直觀的感覺。

  “縱觀歷朝歷代,每一個王朝被顛覆,漢唐宋元,有各種各樣的複雜原因,但是其中一點不知道諸公可曾注意到,都是在經歷了極盛時期,人口不斷暴漲,最終在土地問題上出現了大問題,土地兼併,租賦難收,窮者無立錐之地,再遭遇水旱災害,還有一些其他因素裹挾進來,那基本上就是大亂跑不掉了。”

  半真半假也好,適當誇大也好,馮紫英覺得自己這個觀點也沒毛病。

  “我們的人口增長速度其實已經相當驚人了,但隨着內憂外患的減輕,國家爲民刑峁┝艘粋�相對安定的世道,可以說安居樂業吧,這個增長速度可能還會進一步增加,一家子生個三五個孩子很正常,嗯,我現在都有十來個孩子了,這樣的增長速度,子子孫孫無窮盡也,三十年後,五十年後,人口可能就不是翻一番的問題,可能就是翻幾番的問題了,大周這塊土地還能養得活這麼多人麼?這麼多人如果無事可做,聚在這片土地上,會發生什麼?”

  “咱們想想,如果現在京師城裏人口突然增長了三倍,你自己屋子裏各種人一樣子膨脹了三倍,會變成什麼樣?不可想象啊。”

  馮紫英意興飛揚,“到那個時候,如果沒有戰爭來消減人口,找不到其他辦法,這是人口爆炸,每個地方都是一大堆沒糧食喫,沒事可做,一個個二三十歲的壯勞力聚在一起,發牢騷,罵天罵地,不出事,可能麼?”

  “新設農部很有必要,新作物推廣能減緩一些糧食保障的壓力,但是這治不了根本,無論那種作物,其畝產量都是有上限的,可人口增長這種趨勢就是沒上限的,那該怎麼辦?”

  “一句話,這麼多人,沒飯喫,你就得給他找飯喫,沒事兒做,朝廷就得要給他們找事情做,否則他們就要作亂!”

  最後這一句話振聾發聵,沒飯喫要造反,沒事做一樣要做亂!

  前一個觀點,都明白,但是後一個沒事情做也要做亂卻有些讓人接受不能。

  怎麼沒事兒做,閒着,就要做亂呢?

  但你仔細一想,好像也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兒。

  人少閒着沒事兒幹,當然問題不大,但是成千上萬的城中窮人,鄉間少年,成日裏無事可做,聚在一起,呼朋喚友,沒準兒就會有野心家在其中煽風點火,或者就有人覺得自己可以斬白蛇而唱大風了。

  馮紫英最後的這一個觀點,引來了殿中重臣們的交頭接耳,不少人先是相互質疑詢問,然後是探討,漸漸地這個觀點爭論也激烈起來,但最終還是形成了共識。

  這閒人多了,而且都是青壯年,如果找不到事兒作,成日裏無所事事,必定會惹是生非,如果再有白蓮教這種居心叵測之輩在其中攪和,鐵定也是要生亂的。

  既然這個觀點成立,那麼馮紫英提出的構想,那就是長遠打算,爲子孫計了。

  “那按照紫英你的意見,朝廷從現在開始,就應當要不斷地向外拓墾,遼東和東番,還有南洋和西域,但這些地方地理環境並不算好,交通條件限制更大,朝廷的投入恐怕難以爲繼啊。”

  黃汝良插話了,他這算是幫馮紫英的觀點進行一個引導。

  “朝廷肯定要投入,賦稅收入用來做什麼,不就是爲了國泰民安麼?真要每年賦稅收益都藏在國庫中,或者存入銀莊中賺取利息,那其實才是一種錯誤,甚至可以說適當的超出花費,也是必要的。”

  馮紫英覺得自己有必要給他們普及一下預算和赤字觀念了。

  現在的這幫掌管財賦的官員,都還在用最古老的進出平衡,甚至要覺得收入必須超過支出的概念來定位國家發展,國債、股票這些新生事物在他們心目中都還是另類異端,那這個事兒就沒法做了。

  “財賦的投入支出,除了保障軍隊和官員的薪俸外,更大的方向應該是支持朝廷的政策走向,無論是國防外交政策,還是支持經濟產業的發展政策,事關我們國家百姓的生計問題,爲他們拓展更廣闊更寬鬆的生存空間,這本來就是朝廷大計所在,難道說在這上邊的投入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一些新的詞語還在不斷地從馮紫英嘴裏輸送出來,雖然聽起來有些陌生或者膈應,但是結合前後語境,並不難理解國防和外交,經濟產業這些詞語的意思,甚至在內閣和馮紫英相熟的一些人也早就聽到過。

  只是很多和馮紫英不太熟悉,接觸不多的人,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些新名詞。

  “所以我一直主張,國債超發不是什麼大問題,朝廷信譽在那裏擺着的,而且揚州證券交易所已經可以交易這些國債了,折扣率很低,說明沒人願意賣出,他們看好朝廷的穩定性。”馮紫英環顧四周。

第七百四十四章 深刻變化,後知後覺

  揚州證券交易所的興盛早已經在邸報和《今日新聞》中得到映證,現在《今日新聞》甚至特意開了一個專刊。

  雖然專欄篇幅不大,也不是每天都有,而是每五日一刊,主要介紹揚州證券交易所新上市的股票情況和原有股票成交數量大或者價格波動大的股票情況,另外也兼顧國債交易情況。

  這也是馮紫英授意曹煜專門爲此開設的,目的就是不斷開拓國人視野,讓更多的人從土地增值和窖藏白銀轉向股市,把原來那些一心購買土地作爲保值增值和索性儲藏白銀的保守理財手段轉化到金融市場上來。

  不得不說這種老百姓最新聞樂見的宣傳方式立即取得了很大的效果。

  甄寶琛在馮紫英的信中也提到,從萬統四年十月《今日新聞》開設這一專欄之後,在江南地區發行量最大,與《今日新聞》不相上下的《江南日報》也在萬統四年十二月開設了同類型的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