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133章

作者:瑞根

  郭沁筠已經幾度通過周培盛來找自己了,毫無疑問,就是衝着這個來的。

  內閣現在內部都還未議定,主要是大家都對如何處置萬統帝意見沒統一。

  梅月溪也在通過各種渠道來聯繫自己,很顯然,一樣是這個目的。

  馮紫英並不傾向於立即換掉萬統帝,雖然這個皇帝的確有些夠蠢。

  但蠢的皇帝對內閣來說其實是好事,真要換一個足夠隱忍,手段也夠高明,甚至年齡和身體都足夠好的人來繼任皇帝,那日後說不準還能被他等到一個機會呢。

  不過似乎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內閣其實也可以不斷地防患於未然,從源頭上就斷絕這種可能性。

  這麼說來,輕佻毛躁的壽王其實更合適,而像祿王和恭王這種聰慧角色,甚至還未定型,還有很大發展前景的角色,反而不合適。

  “還說不到那上邊兒去,皇上的心思和做法,從他本人角度來說,無可厚非,至於說內閣怎麼處置,現在還未定,一個無害於朝廷的皇帝,其實也沒什麼,嗯,……”

  馮紫英的話讓元春訝然不解,甚至有點兒不敢置信:“紫英,你是說內閣對皇上的行爲不會做出處理?那日後……”

  “哪裏還能有什麼日後?”馮紫英輕笑,“經此一役之後,誰還會相信他,誰還會押注他?內閣也並非沒有應對,京中諸軍的軍權永遠都不會再回到張氏一族手中去了,所以無論是誰當皇帝,只要軍權不再其手,都是虛幻了。”

  元春有些怔忡,“那這樣的皇帝還當着有什麼意思?令不出宮門?仰人鼻息,甚至任人宰割?”

  馮紫英也有些理解元春的這種惆悵心境。

  她也是當過貴妃的,在宮中這麼多年,也算是是體味過皇家風光的,永隆帝在的時候那份榮耀,現在竟然淪落到了這般淒涼。

  “元春,你說的誇張了,必要禮儀和尊嚴內閣也一樣給予了,只是皇上心思太多,老是這樣折騰,本身又得位不正,內閣都算是優容了,還能怎樣?”

  馮紫英語氣寡淡,和這會子賢者時間差不多的感覺。

  似乎是從某種情緒裏終於拔了出來,元春吁了一口氣,搖搖頭:“不說宮裏的事兒了,我們怎麼辦?”

  馮紫英眨了眨眼,“什麼怎麼辦?”

  “她們也要回來了吧?”元春狠狠捏了馮紫英腰際軟肉,“你答應了我的,這一晃兩年,我等着,但日後呢?”

  來這裏之前馮紫英也想過,天下沒白喫的午餐,喫幹抹淨提着褲子跑路不存在的,但元春卻想要和姐妹們一起生活,過那種她最嚮往的日子,怎麼搞?

  除非自己當皇帝。

  這個心思有些時候要從腦子裏冒出來過,但馮紫英很清楚,並不現實,起碼現在是如此。

  雖然表面上自己已經控制着京中乃至京畿的軍權,但這裏邊有多少是因爲自己權勢而依附,又有多少是死心塌地義無反顧跟隨自己,這還真不好說。

  即便是掌握了京畿京中軍權,也一樣缺陷滿滿,龐大的文官羣體會認可你?

  或許大家會覺得自己的確有些能耐,軍功頗多,同屬士林文臣,大家這種情形下都很認可支持你。

  但是這和距離立國建朝當皇帝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個時代也不是五代十國或者趙匡胤黃袍加身那種局面了。

  經歷了晚唐和五代十國武夫們驕橫跋扈視文人如韭菜一般任殺任割的百年蹂躪,文人們的脊樑已經被徹底打碎了,現在的文臣們經歷了前明到大週一個個都把自己凌駕於武人之上視爲天經地義,他們會因爲自己掌握了軍權,就對自己俯首帖耳?

  想想也不可能。

  馮紫英也不清楚未來會走到哪一步,但掌握軍權沒錯,至於下一步怎麼走下去,他還需要考慮。

  馮紫英也在歷史上尋找着和自己相類的情形,周召二公?王莽?梁冀?董卓?曹操?司馬懿?或者五代時期的每一個開國皇帝?趙匡胤?張居正?

  還有麼?

  看起來更像是張居正的路,可張居正死後後代的結局可太糟糕了,馮紫英可不願意見到那一幕。

  也許要走的路就只有曹操或者司馬懿的路徑了,自己現在不也就在慢慢走在這條路上麼?

  京畿軍權正在悄然落入自己手中,但現在還還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自己的文臣身份以及老爹的退隱迷惑了很多人,讓他們下意識地認爲自己是在向着文臣巔峯——首輔穩步邁進,這才符合文人的目標。

  問題是曹操和司馬懿走到那一步時年齡已經很大了,所以留給後代來延續似乎也是水到渠成,但自己呢?

  這才二十幾歲,難道自己也學着執掌朝政二三十年,然後交給下一代?

  馮紫英也不確定那樣做是否正確。

  馮紫英也清楚,如果沒有一幫擁戴自己的文臣相助,要想踏上九五之尊之路太過渺茫,但現在自己的年齡資歷限制了自己,可要讓自己花上二三十年來積累,自己又有些擔心真的到了那個時候,真的還有機會麼?

  這種矛盾的心情和處境,讓馮紫英也覺得十分困惑,也許就這麼先摸着石頭地嘗試下去,看看會走到那一步纔是明智之舉,但是元春這邊卻又如何交代?

  “元春,再等一等吧,否則你讓我如何做?”馮紫英嘆了一口氣,“我也不想這樣藏着掖着,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最起碼也要等到龍禁尉徹底納入我手中,等到太上皇故去……”

第七百三十七章 天作之合,利益捆綁

  送走王子騰,馮唐陷入了沉思。

  他這個時候才知道王子騰的侄女,也就是榮國府賈璉的前妻,嗯,和離之後的女人,居然還給紫英生下一個兒子。

  而且論年齡,應該是自己這麼多孫子中最年長的。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生下的孩子,要算下來都是自己庶長孫了。

  當然,這個女人不可能入馮家,所以這個孩子的身份也就有些尷尬罷了。

  不過這都不是王子騰登門來和自己談話的重點,不過是順口帶及,提了這麼一句,倒是讓馮唐很是喫驚。

  這小兔崽子在這方面還真的是不省心,什麼女人都敢碰,什麼女人都去碰。

  睡了也就睡了吧,還把孩子都生下來了,若是被御史們拿住,只怕又會好一陣聒噪。

  不過貌似紫英現在的身份,這睡了外邊一個女人,好像只會被視爲趣聞軼事的雅談了。

  風流倜儻的小馮修撰若是在外邊沒有點兒緋聞,似乎也愧對他這個風流倜儻的名頭了。

  賈家那邊無足掛齒,唯一可能有點兒尷尬的就是若是被幾個兒媳婦知曉,難免又要引來後宅不寧了。

  二房三房嫡妻大婦要算起來和王子騰這個侄女兒都是表姊妹關係,紫英卻莫名其妙和這個女人生了孩子,怎麼都覺得不是滋味。

  馮唐其實是不怎麼關心和在意兒子在女人這方面的事情的,在他看來只要能生下幾個子嗣,延續香火,那其他都無所謂。

  之前他還有些擔心,但是隨着三房妻妾陸續過門,不斷開花結果,到後來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像那個海西女真替紫英生下一對龍鳳雙胞胎他也知道,甚至紫英在金陵時和甄家女子糾纏不清,他也略有耳聞。

  許多事情紫英也沒有刻意瞞他,所以這些事情他都不在意。

  不過像王子騰侄女這種事情,馮唐覺得還是得提醒紫英一下。

  也莫要太過於放縱放肆,畢竟現在身份不同,盯着的人更多,危及前途的事情也須得要小心敬慎一些。

  這等旁枝末節,縱然不能把你拉下馬來,但是也可能讓你在內閣中名聲受損,興許下一次進次輔甚至觸及首輔時候就會被人拿出來說事兒了。

  想到這裏,馮唐又在想王子騰此番來話語裏隱藏的深意。

  大都督府,或者說樞密院。

  這幫人一門心思要想恢復原來的大都督府或者說樞密院。

  這個大都督府(樞密院)和前宋的樞密院不一樣,是真正的武人執掌軍權的機構。

  大周立國時,最初是用大都督府的名頭,後來又改爲樞密院,但最後改成了五軍都督府,但是權責就徹底變了,幾乎所有權力都被兵部收走了,五軍都督府徹底成了養老院,連鴻臚寺、太常寺這些清水衙門都不如。

  他們認爲現在武人地位受到士人文臣打壓,淪爲二等,也直接導致整個軍隊在國家地位中低下,希望改革當下的模式,重新設立大都督府或者樞密院,由武人來擔任樞密使和樞密副使、樞密僉事,統管整個朝廷的軍隊。

  問題是這樣一個提議可能當下的內閣中得到支持麼?

  王子騰甚至提出了樞密使應當具有否決內閣在涉及軍務上的票擬權力,這更是讓馮唐覺得不可能。

  士人們怎麼可能在這種權力上做出讓步?便是紫英恐怕都很難認同。

  王子騰和牛繼宗他們都認爲現在士人文臣權力太大,嚴重擠壓了武人的生存空間,是武人淪爲附庸,甚至在本該是武人發聲決策的軍務上也只能聽從與那些從未上過戰陣,從未和軍官士卒們打過交道,也不知道戰爭是何物的文臣,其結果就是嚴重貽誤戰機,導致戰事不順甚至失敗。

  紫英入閣讓他們看到了希望,所以他們希望紫英能夠代表武人發出聲音,爲武人爭取屬於他們的權力。

  王子騰隱晦的態度中也讓馮唐看到了這些人都把紫英看做了武人羣體代表,願意擁戴和支持紫英在內閣中爭取權力。

  這是禍是福?

  馮唐也知道作爲一個分管軍務的閣臣得到武人的全力支持,肯定會無往不利,但這也就意味着你可能會被文臣們排斥,而紫英本身也是文臣。

  究竟誰纔是紫英的基本盤?

  嗯,基本盤這個詞語還是紫英嘴裏出來的,大概意思就是根基所在。

  王子騰也提到了,現在紫英不但得到了邊鎮諸軍的支持,而京中諸軍也都在紫英的掌控之下,更爲難得的是山陝和江南商人也對紫英很是支持和看好,正是因爲如此,紫英才具備了可以和其他閣臣對話和掰手腕的資本。

  得到了商人和武人的支持,就可以和士人掰手腕了?馮唐很懷疑。

  更爲關鍵的是他和自己這個兒子談過幾次話了,到現在他也沒有搞明白兒子的終極目標究竟是什麼,似乎他就一直朝着閣臣乃至首輔在奮鬥,但是與武人的密切關係以及對工商羣體的親近態度卻又不像。

  沒有那個首輔不去維護自己士人中的基本盤,而去討好武人和商人,這看上去更像是在自掘墳墓。

  這也是馮唐最搞不明白也難以理解的。

  也許自己這個兒子天生就不是凡人,註定他要有屬於自己的路要走,甚至可能會顛覆現有的一切。

  馮紫英並不知道自己老爹在碎碎念着自己,此時的他作爲新晉閣臣,也在考慮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新的內閣面臨着無數問題,也是難題。

  首當其衝的就是要處理在這次事變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萬統帝,但難就難在怎麼處置都很難盡如人意。

  還有就是事變和新內閣的組成,勢必清理掉一些原來萬統帝從江南帶過來的這些餘黨,如繆昌期、朱國禎、顧天埈之流,而空缺出來的重臣位置也都需要一一補齊。

  這又涉及到江南、北地、湖廣乃至其他士人羣體的平衡。

  說實話,馮紫英到現在都還沒有太適應自己現在的身份,或者說對自己的未來何去何從沒有一個清楚和積極主動的認識。

  或者說自己對自己現在似乎已經掌握了的東西,包括權力、人脈以及擁躉等各種資源,還有充滿了懷疑和不確定性。

  以軍權爲例,馬進寶、何治勝、王成虎或者土文秀他們這些武人會絕對終於自己麼?還有他們能夠牢固地控制他們手底下的士卒麼?

  或許正常情況下,他們都會全力支持自己,但是在非正常情況下呢?他們還會義無反顧毫無保留地支持自己聽從自己的命令麼?

  像李三才擢拔了蕭如薰、劉綎和麻承勳,但是隻有手中沒有多少軍權的蕭如薰算是真正站在了李三才這邊,而劉綎和麻承勳看到情勢不對,都很快就改變了態度,這樣的擁戴和忠眨灰擦T。

  再比如像商人們。

  山陝商人,江南商人,他們現在和自己走得格外緊密,像遼東開發那樣大規模的行動,自己提出來,他們也幾乎沒有多少猶豫便加入了進來,涉及到的資金動輒數以百萬計的銀子,一樣義無反顧。

  這麼看來他們也是絕對忠蘸椭С肿约旱牧耍亲约汉芮宄嵌际墙⒃诶嬷系墓餐w使然。

  這都是建立在自己良好的信譽之上,這些商人才會這麼態度堅定。

  但如果在利益相關沒有那麼緊密的事情上呢?他們也會這樣態度堅決麼?

  比如自己提出需要他們在相當長時間裏只付出而不求回報,或者在某一事項上直接需要他們拿出鉅額資金的支持,而不告知他們目的用途,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支持麼?

  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對武人人心的掌握還遠遠不夠,與工商羣體的利益捆綁也還遠遠不夠,只有當他們認爲只有自己才能代表他們的利益,只有自己才能代表他們駕馭朝廷,爲他們爭取更大的利益時,只有自己設定的路徑纔是最正確的,他們纔會義無反顧堅定不移的站在自己這一邊,而不會被其他利益所收買和左右。

  利益羣體,或者說階級階層,要搞明白這一點,誰是自己的朋友,誰是自己的敵人。

  當外敵淡去的時候,國內的敵人和對手更需要分清楚。

  按照階級論來劃分,士人不是一個階級,而是依附於某一個階級之上的羣體,原來他們應該主要代表地主鄉紳階級,但是現在正在分化,工商勢力正在悄然崛起,但絕大多數士人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們依然按照慣性站在了地主鄉紳一邊。

  同樣解決了外部邊患的武人羣體也應該走出新的一步了,向陸海擴張,攫取利益,而非囿於內鬥,這纔是軍事貴族(武勳)成長壯大起來的正確道路,但他們想要擴張,又需要工商勢力在產業和資本上的支持,同樣,工商勢力又需要軍事貴族們用武力幫他們打開海外的原料產地和市場。

  也許這是一個天作之合,而自己就應該去做這兩個正在緩慢形成的階層羣體的利益切合者?

  而這需要一個宏大的敘事規劃。

第七百三十八章 大朝議,登場(1)

  七月初一,第一次大朝會終於如約來到。

  這是新一屆內閣第一次召集七部、都察院以及五寺、通政司等中央各部門重臣舉行朝議大會。

  萬統帝照舊託病不出。

  奉天殿議事是每月初一爲大朝,基本上是禮儀性的程序過場,基本不涉及到具體議事。

  但從這一次開始,內閣確定爲每月的朝議例會,總結上月日常朝務重大事項推進以及地方上發生的重大事件,同時對本月重點事項進行佈置和安排。

  這一次大朝會拖了一個多月,甚至連陸陸續續的人事任免都只是在常朝小會上進行了溝通就通過任免了,但涉及到在這一次大朝會上的種種,卻都是緊鑼密鼓地佈置安排,一直有條不紊地準備着。

  除了首輔之外,每一位閣臣也都會就自己分管的工作對未來幾年的展望和規劃,進行一次勾勒描述。

  或者說,是向諸位同僚展示自己對這一塊工作的構想。

  也可以說,這就是一次小考,是騾子是馬,拉出來先遛一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