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132章

作者:瑞根

  “齊師,您不必這般着急,來日方長,……”

  “好了,我自己的身體我難道還不清楚?”齊永泰擺擺手,喘息了一口氣,“現在我正要趁着我自己的精力還勉強能支應得起,和你好好交代一番,莫要以爲你入了閣,就可以忘乎所以,……”

  “齊師,弟子的性子您難道還不清楚?豈敢那般放肆?”馮紫英趕緊含笑道:“再說了,內閣裏邊官師和喬師都在呢,哪裏輪得到弟子說話?”

  “哼,不說話,那你入閣做什麼?”齊永泰輕哼了一聲,“熬資歷,混人脈?你是那種人麼?我就怕你急於事功,欲速則不達了。”

  馮紫英穩了穩心神,“可齊師您不是已經把考成法正稿和相關執行的細則都交給了六吉公了麼?他不也是答應得好好的,會盡快推動麼?”

  “我作爲上任首輔託付給他的事情,他能不滿口答應麼?但涉及到具體實施,豈是如此容易的?這裏邊涉及到多少人的利益,關係到多少規則的改變,你是始作俑者,難道不明白?”齊永泰嘆了一口氣。

  “我不指望六吉這一任上能實施下去,六吉的性子也不是那種能堅持己見到底的,何況這考成法也未必就合乎他的心意,他現在只想好好生生把這個首輔位置坐穩,其他估計他也顧及不到那麼多,而考成法觸動牽扯麪太寬,不過他剛上任,礙於我的囑託,或許會稍微動作一下,但一旦遭遇阻力,恐怕他就會說要從長計議了。”

  應該說齊永泰對顧秉謙的性格和心態把握得很到位,考成法這樣龐大的一個對整個大周吏治和朝政執行體系都有着巨大變革的律法,就算是齊永泰本人不給他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來推動,都不可能見到多少效果。

  而顧秉謙,他能做到讓廣大官員們瞭解知曉考成法是一個什麼樣的考覈規制內容,就算是難能可貴了,至於要具體施行,就別指望他了。

  “你自己的事情,歸根結底還得要你自己去做。”齊永泰看着沉默不語的馮紫英,一字一句:“這種事情,你也不能指望別人,別說六吉,就算是東鮮,也未必能做到,從內心來說,我也希望你自己來實現,當你實現這一目標時,我相信你已經是一個合格的首輔了。”

  齊永泰的這般看重,也讓馮紫英倍感壓力,很顯然齊永泰並不看好在推動考成法傷顧秉謙乃至官應震的執行力,或者說執行意願。

  到了他們這個年齡,坐上了首輔位置,考慮更多的是個人利益和羣體利益,真正要爲這個國家好,恐怕都要放在其次了。

  此事只能暫且擺在一邊,徐徐圖之,但還有一個問題,也是馮紫英作爲閣臣羣輔一員,受本屆內閣之託來徵求一下齊永泰的意見的。

  “齊師,內閣裏邊對如何應對處置皇上這一次在裏邊所作所爲,也有不同意見,所以六吉公想要聽一聽您的意見。”

  “我已經致仕隱退了,豈能再插手這等重大朝務?”齊永泰連連搖頭,“此事本來就該你們內閣計議決策,六吉這就做得差了。”

  “可是六吉公心裏大概沒數吧,官師和明起公以及喬師也是意見不一,另外七部都察院和地方上的人事尚未完全敲定,所以擔心這個事情引起紛爭,也會影響到下一步人事上的協商,……”

  齊永泰也能理解馮紫英的難處。

  現在顧秉謙初登首輔之位,處境很尷尬。

  現在是五閣臣模式,可官應震、黃汝良都是威望不亞於他的湖廣、江南士人領袖,而喬應甲又是現在北地士人領袖,而且性格剛峻,不好打交道。

  唯有馮紫英這個小字輩資歷最湥以瓉黻P係也處得最好,加之與官黃喬三人關係都不一般,這個時候正好可以倚重。

  馮紫英覺得自己現在的角色更像是後世官場中的祕書長角色。

  要幫助首輔協調次輔和羣輔們的關係,尤其是處理協調好一個較爲弱勢的首輔與相對強勢的次輔羣輔們之間的關係,很不簡單。

  如何來既要保證首輔的威望一定程度得到維護,同時還要將其意圖貫徹下去,另外還得要兼顧次輔羣輔們的意見,順帶還要把自己的私貨加進去,這就相當考較自己這個角色呋I帷幄協調溝通的本事了。

  看了馮紫英一眼,齊永泰微微仰頭,“紫英,你自己怎麼想呢?我的意思是說你怎麼來考慮皇帝和內閣之間的這種特殊二微妙的關係呢?”

  馮紫英一愣,但在齊永泰面前,他也沒有隱晦自己的觀點,“若是奮進開拓之時,皇帝又是英明神武之輩,當以皇權壓制相權,但若是平穩守成時代,則當以內閣羣體智慧壓制皇權爲妥,當然這也非一成不變,因時因勢而論。”

  齊永泰滿意地點頭微笑。

  在他看來,皇權相權的博弈其實誰佔據絕對上風都不是好事。

  相權原本就是集合羣體之力,但羣體必定就有分歧和掣肘之憂,而皇權獨專則有剛愎孤行之害,所以如何平衡,實際上是考量雙方的智慧。

  誰更高明有效,自然就能佔據上風,就能更好地讓一個帝國王朝繁榮,迎來盛世。

  這裏邊也是隨着時間不斷起伏變化的,保持着這種競爭態勢,卻又不讓其間的博弈脫離軌道,引發朝野震動,影響到國家前進,這纔是執政藝術的體現。

  在齊永泰看來,很顯然馮紫英已經初窺門徑了,這是最讓他欣慰的。

  “嗯,既然你都明白這個道理了,那我也就沒什麼好教你的了,你也帶話給六吉吧,擺正心態,不必太多顧忌,作爲首輔瞻前顧後不行,只要有助於實現內閣定下的目標,怎麼做都不會太差,要相信內閣閣臣們的定力和智慧。”

  齊永泰字正腔圓一番話就把問題推到了一邊,馮紫英也知道齊永泰是打定主意不會摻和朝務了。

  其實他也覺得這樣做是對的,既然退下來了,就不要再去摻和,顧秉謙也好,官黃喬三人也好,都是浸淫沉浮於官場數十載的宿臣,豈能沒有一些自己的手段本事?

  萬統帝的去留的確是一個大問題,但是也難不住他們,讓自己來徵求齊永泰的意見,其實也就是一個姿態,順帶也看一看齊永泰的心意。

  齊永泰也明白,不在其位不制湔@樣皆大歡喜。

  從齊永泰府上出來,馮紫英坐在馬車裏看着馬車緩緩駛離齊宅大門。

  齊宅門口往日車水馬龍一直要排到街尾去了的馬車小轎現在看不見了,只剩下寥寥二三輛,比起以往十停裏不足一停。

  這也標誌着一個時代的落幕。

  從齊永泰入閣開始,他就是內閣核心成員之一,哪怕他當時既非首輔也非羣輔,但作爲北地士人領袖,其話語權並不比作爲次輔的方從哲遜色,任何事情也繞不過他。

  但現在隨着他交棒於喬應甲和自己,北地士人領袖的稱號自己還當不起,但青年士人首領卻已經當之無愧,自己會協助喬應甲在內閣中發揮作用,同時還要作爲內閣中的協調者來幫助顧秉謙溝通四方,推動朝務執行。

  但萬統帝的去留這個問題卻擺在了眼前,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現在萬統帝龜縮在宮中不再吭聲,內閣的任何票擬他都再不過問,甚至也託人帶話出來,只要任選他幾個兒子中一個定爲太子,他可以隨時按照內閣的意見內禪。

  總而言之一句話,只要抱住他這一脈的皇位繼承權,他可以做任何事。

  這道題也把內閣給考住了。

  顧秉謙是傾向於接受這樣一個意見的,皇權削弱到了極致,自然是有利於相權,黃汝良也傾向於這個意見,但是官應震和喬應甲卻認爲這樣做恐怕會形成一個不太好的態勢,缺乏皇權的凝聚,很容易讓朝局變得不穩,甚至內閣執政的合法合理性都會遭遇質疑,尤其是民間的攻訐和軍中的反響都需要考慮進來,民心民意不可小覷。

  按照官應震和喬應甲的意見,如果一定要易人,那也要堂堂正正地指明萬統帝的過失謬誤,光明正大更替,不宜用這種方式來交易。

  但在馮紫英看來,這種方式更容易引發朝野民心的不穩。

第七百三十五章 滲透,穩妥

  新內閣的成形登臺,必定面臨着一系列棘手的難題,這是每一屆內閣都不可避免要迎接的挑戰。

  只有在這一輪接一輪的挑戰中不斷地勝出,內閣纔會慢慢站穩腳跟,真正成熟起來。

  馮紫英也渴望迎接這樣的挑戰,這樣可以讓自己有更多的機會去成長和成熟,爲下一步的登頂打好基礎。

  現在馮紫英還很難將自己未來的願望想法清晰化,首輔——權臣這個目標現在看起來似乎是一個可以積極追求的,因爲這個目標更能爲自己施展自己的才能並實現自己的願望提供舞臺和支持。

  回到三爵街口時,馮紫英就能看到自己府門前排滿了的馬車。

  雖然家眷們都尚未回來,但是信已經傳了過去,估計要不了一個月,家眷們就會陸陸續續從遼東返回來了。

  現在三爵街馮宅還有些空空蕩蕩。

  馮紫英現在不想見這些蜂擁而至的客人,這種情況在顧秉謙、官應震、黃汝良以及喬應甲那裏也一樣。

  索性就在街口掉頭,直接往保大坊那邊去了。

  龍禁尉指揮使盧嵩自殺了。

  留了一份遺書。

  朝廷這邊也沒有爲難其家人,罪不及妻兒。

  新一屆內閣已經作了一個簡要的分工,馮紫英作爲敬陪末座的羣輔閣臣,分管軍務,兼協調海外事務。

  作爲一個新晉年輕閣臣,要想插手吏部戶部這些事務顯然不可能,能分到一個兵部也是因爲其最擅長這一塊。

  而作爲官應震掌管吏部和禮部,黃汝良分管戶部和商部,喬應甲則掌管刑部和工部,算是一個相當合理的分工。

  既然分管軍務,那麼涉及到軍中的人事也是他的職責範疇。

  盧嵩一死,意味着龍禁尉這支力量需要立即收拾起來,否則陷入動盪的這支力量會遭到巨大削弱甚至崩潰,這是馮紫英無法接受的。

  馮子儀太年輕,要執掌其龍禁尉這艘大船,還不夠,擔任指揮僉事負責北鎮撫司已經是超格擢拔了,指揮使由何治勝出任。

  何治勝是武勳旁支出身,壽山伯何家庶出子弟,但是又是在甘肅鎮成長起來的武將,在四衛營的表現這一次也還不錯,所以沒有受到多少阻力就出任龍禁尉指揮使了。

  馮紫英把自己的私人護衛首領李桂堂也安插入了龍禁尉,因爲這支力量太過重要,失去了這個耳目,很多時候就會陷入全面被動。

  李桂堂在營救內閣諸公時立下大功,而馮紫英在遼東時就把李桂堂的軍籍解決了,以親衛名義入軍,現在正好就安排入了龍禁尉,進入南鎮撫司,負責龍禁尉的內部法紀和對京中諸軍的掌控。

  馮紫英不能容忍再出現張瑾這樣的事故,幾乎要葬送一切。

  何治勝卸任四衛營指揮使,張瑾被褫奪旗手衛指揮使,王成虎出任旗手衛指揮使,鄺天庚出任四衛營指揮使,加上許朝的勇士營指揮使,這樣一來就完成了整個上三親軍人事的徹底整肅變動。

  京營這邊的人事調整也是一道難題。

  忠惠王被要求重新暫領京營節度使,這也是一個過渡舉措,避免引發京營更大的動盪。

  馮紫英的想法是讓曹文詔出任京營節度使,賀人龍繼任登萊鎮總兵,但這只是馮紫英個人想法,他也只是和孫承宗溝通了一下意見。

  孫承宗則希望將宣府鎮的總兵問題一併納入考慮。

  劉綎和麻承勳肯定都不能再在現有職位上呆下去了。

  京中諸軍和京畿二鎮,都必須要絕對可靠的人選,其中京營節度使和五軍營大將,宣府總兵和薊鎮總兵,這四個職位都是極其重要的。

  孫承宗覺得曹文詔更適合出任薊鎮或者宣府總兵,京營節度使這個職位實際上虛銜的味道更重,當然前提是五軍營大將要選好。

  也就是說真正重要的五軍營大將,宣府、薊鎮總兵這三個職位,選好了,京營節度使由誰來當,都不太重要了,選個文臣遙領其實更合適。

  尤世功在薊鎮總兵位置上坐得太久了,也該挪一挪了,但往何處去卻是一個值得商榷的難題。

  以他的資歷和功績,無論去宣府還是遼東,都意義不大了,或許只有京營節度使這個位置能勉強合適,但誰在他下邊當這個五軍營大將,就有點兒難受了。

  楊元在走馬上任薊鎮總兵之前的病逝也是其中一個因素,如果不是楊元病逝,他本來該調任薊鎮總兵,結果沒能履任,導致尤世功繼續在薊鎮總兵位置上留任,而劉綎也被李三才趁機下手改任宣府總兵,也算是給李三才這一回的動手增添了幾分勇氣和信心。

  現在大同總兵依然空缺,也需要在這一輪人事中來補齊,現在山西擔任都指揮使的段喜榮很想來補上大同總兵這個位置,前兩年他資歷不足,還不敢奢望,但這兩年過去,他在山西也表現不錯,也就有了幾分野心。

  不過馮紫英卻知道這不太可能。

  都知道段家是自己的孃家,段喜榮和自己的關係就算不是最親近的,但這門血親擺在那裏,還要接任大同總兵,那就太露骨了,而且也很容易引來都察院御史們的攻訐。

  原來自己可以不管不顧,但現在入閣了,這份資歷,更容易成爲御史們抨擊的靶子,誰讓自己資歷最溇磁隳┳亍�

  不過雖然去不了大同,卻可以去一些偏遠邊鎮,比如甘寧,又比如江北。

  馮紫英覺得照這樣下去,這軍隊中遲早要變成自己的家天下,到最後恐怕也會招來都察院御史們的目光,所以在這個問題上,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馮紫英的突然到來讓元春既驚喜又擔心。

  這幾日裏外邊的報紙幾乎全都是關於新一任內閣閣臣們的消息。

  顧秉謙、官應震、黃汝良不必說,本來就是老閣臣,而喬應甲也是多年的重臣,在刑部尚書位置上也早就不新鮮了,但馮紫英在去了遼東幾年後突然重返京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變成了東閣大學士入閣,這就太震驚了。

  當然,這一段時間裏京師城中的風波更甚,也讓城中老百姓意識到馮紫英的入閣多半是和先前那一輪幾乎要蔓延到整個京師城,讓所有百姓都驚恐萬分的“政變兵變”有很大關係。

  雖然底層老百姓到現在也還沒有搞明白裏邊的具體情況,但是或多或少也知道這肯定和內閣首輔之爭有很大關係,反倒是對萬統帝在其中發揮了什麼作用不太清楚。

  不過上三親軍和京營的內戰也還是讓京城百姓見識了戰爭的殘酷,不少受到戰火波及的百姓流離失所,亦有不少人在其中遭遇池魚之殃而命喪受傷。

  現在京師城終於平靜下來,這也讓京中百姓鬆了口氣,祈盼着再也不要發生這種事情。

  新一屆內閣的確立,也讓大家算是放了心,意味着朝局再度走上正軌,自然也就對在其中最年輕最耀眼的小馮修撰、小馮督師充滿了關注。

  京中報紙雜誌和坊間閒談起碼三成都集中在馮紫英身上,元春哪怕是躲在保大坊這邊不出門,但是抱琴每日出門都能帶回一些報紙來,還會到一些香粉店、首飾行中走一圈,也能聽到不少關於馮紫英的消息,自然知道馮紫英現在是何等位高權重,不得閒暇。

  所以元春從來沒想過馮紫英會在這等時候來自己這裏。

  “你怎麼來了?”喜滋滋地把馮紫英迎入宅中,元春眉花眼笑,忍不住攀着馮紫英的胳膊,“這等時候,你也不把被人發現?”

  “誰來發現?”馮紫英瞥了一眼笑意盈面的元春,忍不住捏了捏對方那豐潤的面頰,“我來了還錯了?那我走?”

  感覺到這話越發現久別勝新婚的情人間情濃意濃的話語,元春心中越發迷醉,飽滿的胸脯蹭着馮紫英手臂。

  “我當然盼望你來,但是你剛入閣,外間都在熱論你,現在你就是這城中最耀眼的人物,每日裏抱琴出去都能聽得一耳朵繭子回來,若是被人覺察你來了我這裏,萬一有人想要趁機……”

  馮紫英倒也能理解元春的這種擔心,自己身份敏感,元春身份更敏感,一個新晉閣臣和太上皇已經因爲火災而身故的妃子攪在了一起,真要傳出去,那又是驚濤駭浪。

  不過龍禁尉的清理整肅,馮紫英又讓倪二填補了一些這些京中角色充實龍禁尉在京中最外圍的番子線人,以便於能夠更精準細緻地掌握京師城中的動靜,他相信任何風吹草動都很難逃過自己的耳目了。

  經歷了幾波不斷強化的這種密探細作體系,如果自己在這京師城中都還要翻船,那自己就真的該壽終正寢了。

  或許其他方面馮紫英還沒有這個自信,但是在這一點上,他還是有這個底氣的。

  抓軍權,抓情報系統,這是當下馮紫英正該做的,也必須要做的。

  這也是爲自己涉足其他的保證。

第七百三十六章 九五之路,何去何從

  恩愛纏綿之後,元春依偎在情郎懷中。

  “現在宮中那些人只怕心思又起來了吧?”

  馮紫英眼皮子都沒撩一撩,“誰?”

  “還能有誰,梅月溪,郭沁筠,蘇菱瑤,這些人,難道還不動心思?皇上怕是做不了多久了吧?”

  元春眉目間滿是春意,半眯着眼,臉頰靠在馮紫英肩頭,“這等時候正是關鍵時期,誰能入內閣法眼,只怕就要立太子,甚至直接……”

  馮紫英也覺得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