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喬應甲吧唧了一下嘴,他印象中麻承勳也是受了馮紫英舉薦過的。
“在信裏都表明了態度了,他不適合在京中,更適合在邊關上上去爲國拼殺,紫英,當初就不該把這個傢伙弄進京來。”
一旁的官應震搖頭,“這哪裏是紫英舉薦的?紫英舉薦他到宣府也是順水人情,到京中來是道甫的安排,麻承勳未必願意來,但也沒辦法,要爲劉綎騰位置,進京後肯定想要尋個靠山,就被道甫給拉過去了唄。”
喬應甲這才明白這裏邊的門道。
“好了,不爭這個了,紫英,宣府軍現在屯兵與龍虎臺,沒準兒現在都往京師來了,薊鎮軍抵擋得住麼?”齊永泰更關心這個。
雖然李三才幾人已經束手就擒,但如果劉綎裝作不知道,非要一味打進城來,可薊鎮軍主力尚未趕到,黃得功和左良玉抵擋得住麼?
“虎山和崑山兩部算是薊鎮精銳,抵當一二日還是沒有問題的,何況賀人龍部已經到了通州,我也命令他星夜急進,趕到清河店。”
馮紫英站直身體行了一個禮,鄭重其事地道:“薊鎮這兩部我作爲薊遼總督有權調度,但是登萊鎮這一部是臨急從權,還需要內閣和兵部補上一個受令,我當時也是……”
“好了,不用說了,我們都知道了。”齊永泰擺擺手,也和顧秉謙耳語商計之後道:“此事你的確違反了規矩,依例當罰,本來之後有意授你爲武英殿大學士,但是因你逾矩,只授東閣大學士作爲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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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學士中,中極殿大學士一般是首輔,或者致仕的次輔,謹身殿大學士也可以是首輔,也可以是次輔,而羣輔中資歷較深者可授文華殿大學士,次之爲武英殿大學士,最次爲東閣大學士。
原本也就沒有考慮過要給馮紫英授武英殿大學士,就算是馮紫英立下大功,以他的資歷,能入閣已經是引發無數人側目了,還要武英殿大學士,那就真的太招人恨了,給個東閣大學士敬陪末座就算是很奢侈了。
當然對外這麼一說,也算是對其擅自調動登萊鎮入京畿的一個懲罰了。
接下里就是要商議李三才等人的懲處和對萬統帝的處理了。
李三才等人的處理很簡單,致仕。
實際上這種文臣之間的博弈角力素來就不涉及要人性命的,就像旗手衛將齊永泰等人囚禁起來,李三才來了兩趟被罵走,也還是任何動作都沒有,也沒說乾脆斬盡殺絕以絕後患,那樣就會喪失民心。
同樣顧李之爭,或者說是齊永泰強推顧秉謙上位引發李三才反撲,也都是文臣之間的權力對決,既然李三才失敗了,那就讓其歸鄉退隱就是了,只要在朝中失去了影響力,這等士人也就變成了一個有些影響力的鄉紳罷了。
但對萬統帝的處理卻是頗爲棘手。
現在就要更替皇帝,無疑會讓天下百姓覺得這大周似乎變成了晚唐一般,文臣們隨隨便便就把一個既沒有患病,看上去還正當壯年的皇帝換了。
要說這皇帝究竟犯下了什麼彌天大錯,好像也說不上。
起碼知情人是清楚這裏邊的底細的。
一番探討之後,姓f紛紜,都沒有太好的對策。
馮紫英沒有吱聲,在新舊內閣交替之際,他這個最新嫩的小字輩最好保持安靜沉默,除非問及自己非要自己明確表態,他不會參與答話。
真以爲在座腥苏也怀鰧Σ邅砹耍恐徊贿^大家都不願意來開這個頭炮罷了。
馮紫英也不想摻和其中,至少現在不想,找了個理由說要去應對進退維谷的宣府軍那邊,討了個授權,便直接往兵部那邊去了。
孫承宗和熊廷弼也都得了自由,重新回到兵部,看到馮紫英到來,也都是喜笑顏開。
“紫英,全賴你回來的快啊,這龍禁尉這幫人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日後我們恐怕要好生考慮考慮了。”
孫承宗和熊廷弼是都心有餘悸,堂堂兵部兩個大佬,居然被一幫旗手衛的士卒給困了起來,險些把命都送了,委實讓人憋氣。
“的確要汲取教訓,我也是犯了錯誤,當初就不該讓龍禁尉的人來摻和京中諸軍,結果出了這麼一個亂子,差點兒讓我就成了天下罪人了。”馮紫英也趕忙道歉。
“不怨你,誰知道張瑾會在這種時候犯錯誤,好在這傢伙總算是又將功贖罪,……”孫承宗道。
“他這個功恐怕贖不了罪。”馮紫英搖搖頭,面色嚴肅,語氣不容置疑:“我們把旗手衛這樣重要的一支力量交給他,他卻用背後一刀來反刺我們,這種事情日後絕不能再有,要確保萬無一失,必須要以儆效尤。”
第七百三十三章 大幕落下,變革時代
孫承宗默然。
無論是誰,對這種事情都很難輕易容忍和放過的。
武人不比文臣,大家對文臣容忍度更高。
像李三才、湯賓尹和張景秋這等人,事敗之後也無外乎就是致仕歸隱,回去當鄉紳,但武人,恐怕就要面臨軍法處置。
即便是張瑾、麻承勳之流能“幡然悔悟”和“及時回頭”,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褫奪軍職,貶職爲民,這些都是少不了的。
“紫英,還是考慮周全一些,此番事情,要說也還是我和我們有一些關係,如果當初我們在人事安排上更穩妥一些,也許就不會出這種事情。”
孫承宗沉吟半晌才道:“另外,還有劉綎的宣府軍也已經進入了順天府境內,這種行徑一樣逾規了,你如何處置?”
馮紫英也爲此事犯愁。
宣府軍經歷了幾波動盪,實在不宜再起風波了,但從劉綎率軍未經兵部敕令進入龍虎臺,就意味着他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無論宣府軍在懷來衛和榆林堡那邊怎麼樣,兵部都說不到宣府軍什麼事兒,那是宣府轄地,但進入龍虎臺,哪怕只有幾十裏地距離,就不一樣了。
龍虎臺是順天府的轄地。
這意味着什麼,劉綎不會不明白,但他還是幹了。
“看一看再說吧。”馮紫英嘆了一口氣。
劉綎以及其父在朝中的人脈頗深,否則他也不可能從遼東副總兵直升宣府總兵,李三才也不會選中他。
所以這事兒不好處理。
劉綎在斥候來報稱清河店發現薊鎮軍駐守時,心裏就是一沉。
雖然現在不清楚清河店究竟有多少薊鎮軍,但是前日裏尚未發現,怎麼會一夜之間就有了薊鎮軍駐紮了,而且根據斥候報稱,是擺出了防禦架勢,明顯是有針對性而來。
與此同時,對方也已經派前鋒來交涉,要求己方拿出進入京畿的兵部敕令。
順天府是薊鎮防地,哪怕宣府就近在咫尺,但萬全都司和保安州、延慶州都算是宣府防地,可順天府這些州縣就不是宣府防地,你宣府軍踏足順天府地界,那就得要有兵部的手令了。
對於薊鎮軍派出的交涉人員,劉綎也沒想好怎麼應對,而更讓他覺得不妙的事一直在側翼行進的大同軍孫紹祖部也變得行跡詭異起來了,從側翼突然加速,然後在溫榆河一線突然停下腳步紮營,而且還擺出了一個向西攻擊的姿態。
特麼薊鎮軍在清河店,你要擺出攻擊姿態也該向南纔對,怎麼卻向西這個動作,這不是針對自己的宣府軍麼?
回過味來的劉綎心中越發幽涼,沒想到連孫紹祖也成爲了準備背刺的臥底,這一仗怎麼打?
而且從城中傳回來的消息也是混沌不明,五軍營似乎發生了內亂,麻承勳根本就沒有控制住五軍營,而神樞營和神機營則已經擺出了擁護內閣的架勢,上三親軍則正在混戰,城中槍聲整天,卻還見不出分曉來。
何去何從,擺在劉綎面前。
他是李三才一手扶持起來的,也有皇帝的詔令,但是誰都知道皇帝那詔令未經內閣和兵部,那就是中旨,文臣是不認的。
而李三才一旦失手,頂多就是回家喝清茶,但自己呢?
他不得不考慮清楚,沒有絕對把握,他不敢隨意踏出那一步。
他也清楚,實際上他已經踏出了半步,如果自己再謹慎一些,就該在懷來衛和順天府的交界處駐留,而不該進龍虎臺。
只可惜當時自己頭腦發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但現在怎麼辦?
索性不管不顧打過去,他不信駐守清河店的薊鎮軍能抵擋得住自己手中這五萬精銳。
但擊潰對方又能怎樣,直抵京師城下,攻城破城?
時間呢?
城內局勢會不會發生變化?
從麻承勳居然沒能控制住五軍營進而導致內訌,就讓劉綎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雖然魯莽,但是並不愚蠢,相反在遼東這麼多年,一樣體會過種種,很清楚在朝廷中一樣是無聲的刀光劍影博弈。
李三才和皇帝這一次的聯手,似乎沒能達到預期效果,麻承勳的五軍營居然內亂,可神樞營和神機營卻是馮紫英掌握的,這種情形下,城中局勢不問可知。
自己再要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那可能就是抄家滅族的禍事了。
文臣們對武人從來就沒有多少容忍和理解,除非你有足夠的靠山。
李三才一倒,皇帝只怕就會被抽了脊樑骨,只能縮回宮中去祈求好邭饬耍亲约耗兀�
在堂中轉了兩圈,劉綎越發焦躁,他不敢再拖,無論走哪條路,都要立即決定,否則死路一條。
也罷,到如今也只能抹下臉來了。
馮紫英還沒有回家,就接到了馮佑來找。
這讓他很喫驚。
隨着建立起自己的班底,馮佑已經回到老爹身邊了。
“佑叔,什麼事?”馮紫英相信肯定是有重要事情,馮佑纔會來。
等到其他人退下之後,馮佑才說明來意。
“劉綎?!”馮紫英訝然,“他怎麼會和父親拉上關係?”
“宣府軍,當時牛繼宗和王子騰也在其中牽線,或許他們……”馮佑一陣密語。
馮紫英臉色變幻不定。
劉綎能迅速掌握宣府軍,這裏邊肯定有牛王二人出力,但牛王二人也通過老爹把消息遞給了自己,現在看來,這幫人還真的存了某些心思,想要恢復昔日的那種格局,但是他們也不看看,現在京中朝野,大江南北,有那種政治氣候和政治格局麼?
那種幻想着掌握了京畿軍權就能爲所欲爲,甚至變成武人當政,最起碼文武並列的想法純粹就是癡心妄想。
看到自己似乎青雲直上,在軍中也是號令八方,就幻想某些不切實際的目標,那太可笑了。
但牛王等人和自己老爹也非蠢人,他們起碼看到了一點,掌握軍權,在任何時候都是一件值得下功夫的事兒。
可劉綎算是怎麼一回事兒?
對牛王的心思,馮紫英能猜得到,自己的出身以及老爹的存在,也讓牛王二人才敢這麼放心大膽地透露這一層關係,但劉綎呢?
“劉綎年近六十,也幹不了幾年了,他只想保住他的養子和兒子,他兩個兒子都頗有才幹,就此隕滅,未免太可惜了,此番若是能脫罪,……”
哪有那麼容易,宣府軍進入順天府這一事實是遮掩不了的,無論你現在如何造勢,盯着你的人不會少。
嘆了一口氣,馮紫英擺擺手:“此事很棘手,不過稚繩似乎也有放過劉綎之意,估計也算是劉綎老爹留下的人脈吧,也罷,我也儘儘力,替他粉飾一番,讓他和孫紹祖打一個配合,就說是之前不清楚情況,一直到了龍虎臺才明白,……”
馮佑笑了笑,“具體如何做,老爺那邊會安排牛王二人那邊幫忙配合,……”
馮紫英皺皺眉,“佑叔,父親那邊你幫着提醒一下,莫要和牛王二人太過走近,他二人太過熱衷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少爺放心,老爺心裏有數,不過老爺也說了,不管怎麼說,宣府和薊鎮二軍掌握在您手裏,無論你日後入閣也好,當首輔也好,都是有莫大益處的,起碼沒有人能輕易想要從軍中這條渠道來對付您,而且老爺也知道您要做的很多事情勢必會引起很多不理解和反對,有些事情連他都不理解,所以把京畿這邊的軍隊抓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馮佑微笑着道:“老爺還說,有些事情現在也許看起來不切實際,但形勢都是會變化的,日後也未必說得清楚。”
打發走了馮佑,馮紫英也揉揉太陽穴。
老爹和牛王二人似乎越走越近了,也不知道這是禍是福。
不過馮佑最後一句話啊也不無道理,日後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楚,但是牢牢抓住軍權卻不會錯。
當然這種抓軍權的方式手段應該要綜合考慮,不能太過於顯山露水,否則反而會適得其反。
宣府軍的突然“易幟”,終於宣告了這一場經歷了幾天的鬧劇最終收場,甚至比想象的還要簡單輕鬆。
劉綎率領宣府軍退回懷來衛,然後接受都察院的調查。
與此同時,麻承勳也一樣接受都察院的調查。
而張瑾則直接被下了大獄。
盧嵩消失無蹤,龍禁尉羣龍無首,陷入了混亂中。
馮子儀被任命爲龍禁尉指揮僉事,臨時負責北鎮撫司的事務,這一破格擢拔也獲得了兵部和內閣的一致認同。
四月十二,齊永泰授封中極殿大學士,而後辭去內閣首輔和閣臣,致仕退養。
與此同時李三才、湯賓尹被免去閣臣和大學士職務。
顧秉謙授封謹身殿大學士,擔任首輔,而官應震、黃汝良授封文華殿大學士,喬應甲授封武英殿大學士,馮紫英授封東哥大學士。
緊接着各方也是緊鑼密鼓的商議開始,伴隨着肯定還會有一系列的人事任免,也標誌着萬統五年的大變革終於到來。
第七百三十四章 新時代的開啓
齊永泰病倒了。
在處理完這一切,並將整個內閣事務徹底交割完畢,顧秉謙就任首輔之後,齊永泰就病倒不起了。
出了這麼大一樁事兒,齊永泰完全是強提着一口氣支撐着局面,一直到徹底解決了京師城內外的軍事威脅和內部的紛爭事宜,真正把顧秉謙扶上馬,他才真的倒下了。
看着齊永泰消瘦的面孔和略有些潮紅的面頰,馮紫英也是黯然神傷。
他感覺得到,恐怕這一回齊永泰是真的熬不過去了。
雖然現在看起來似乎還沒有到油盡燈枯那一步,但是他這個年齡如此重病,有遭遇了這一場風波,耗神耗力,對他影響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