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130章

作者:瑞根

  但窗外仍然是漆黑一片,除了略遠處有士卒來回走動和焦急的喝問聲,也聽不清楚究竟在說些什麼。

  但是肯定是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情,才惹來這外邊的守軍都感到緊張焦躁起來了。

  黃汝良觀察了一陣,也沒見出什麼,但是那喊殺聲和火銃射擊聲時有時無,時大時小,也聽不出具體在哪個方位,讓他無從判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桂堂帶着幾人趁着雙方在翰林院與文淵閣之間的狹窄巷道中展開激戰時,悄然從北面繞過。

  兩名旗手衛的士卒剛來得及舉起火銃,就被李桂堂一手一個,夾住頸項一扭,頓時嚥了氣,委頓倒地不起。

  對於他們這些江湖好手來說,這等高牆不難翻越,三五個旗手衛士卒也無足掛齒,但是他們懼怕的是迎頭碰上一幫列陣據槍的士卒,尤其是在這種狹窄小巷中,幾乎遮掩之處,一陣攢射,任你有千般本事,一樣變成馬蜂窩。

  在馬進寶率先發起進攻時,就立即吸引了這一線的旗手衛兵力,雙方在隔牆小巷這一線展開激戰,兩邊兵力規模都不大,就在一兩百人之間,但戰況依然激烈。

  旗手衛依託圍牆和宅邸固守,火銃和弓箭支點牢牢控制着狙擊位,使得馬進寶的進攻勢頭受挫。

  不過李桂堂他們這一行人就沒有受到影響,他們從翰林院北側直接繞過巷子,多了百步距離,利用旗手衛防禦軍隊主要精力在對付神樞營進攻時,從北面直接翻越了文淵閣外圍的圍牆,連續兩道圍牆和中間的防火巷,直接就進了文淵閣後邊的小花園。

  這裏邊仍然有二十餘名士卒看守,不過在聽聞外邊槍聲震天的時候,很多人注意力都放在了東面大門那邊,並沒有覺察到有人從北面圍牆翻進來。

  所以李桂堂他們很自由地潛入了,一直到文淵閣大堂及其附屬的後院這一片時,李桂堂他們才遭遇了旗手衛和龍禁尉的看守們。

  旗手衛的守衛們幾乎沒有來得及做出多少反應,就被李桂堂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解決了,但龍禁尉的人要麻煩一些。

  龍禁尉的人只有四個人在這邊,一人看守一個閣臣,也都是有些武技在身,不過在面對李桂堂他們這一行人時,他們立即居於下風。

  一番格鬥之後,龍禁尉四名番子都被拿下,兩人受了傷,但無礙性命。

  李桂堂在踏進大堂內時,也是心潮澎湃。

  這算是立了大功了,潑天富貴也許就要砸在自己身上了。

  他強壓住內心的興奮和喜悅,看了一眼四周。

  帶來的人已經把門堵住了,如果旗手衛還有人從外邊衝進來,也能迅速反應,但若是大規模衝進來,自己這點兒人還是沒法應對。

  好在現在旗手衛的人幾乎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正面的神樞營猛攻上去了,這內裏有二十餘人看守,還有四名龍禁尉的人盯着,沒人會想到內部會先出變故。

  “卑職李桂堂見過諸位大人,……”

  齊永泰等人也都是精神一振,這裏邊齊永泰和官應震都是見過李桂堂的,知道他是馮紫英的貼身護衛首領。

  “紫英回來了?”官應震搶先問道:“他進城了?”

  “回大人,大人已經進了城,現在指揮神樞營神機營以及四衛營、勇士營人馬迅速恢復城中局勢,……”

  李桂堂的回答讓齊永泰等人也都是心中大安,這麼些年來馮紫英積累起來的印象讓他們對馮紫英也是信任有加,只要馮紫英來了,那麼京中諸軍的主動權就能操控在手中了,那麼整個局面都大不一樣兩人。

  “要注意宣府軍!”官應震沉聲道:“否則……”

  “官大人放心,大人在進城之前先在薊鎮駐留,已經作了安排,防止宣府軍入城,我們先來也是擔心內閣諸公和朝廷其他部衙諸位大人受到挾持和傷害,所以大人才會讓神樞營繞過西面,從翰林院這邊趁夜突襲攻入進來……”

  解救到了內閣諸公整個任務就算是完成了大半,生下的七部官員,說實話,真要折損一些也無大礙了,這等人要彌補也容易,但是這四位如果死了,那這朝局就得要坍塌了,誰來補位都得要爭得不可開交,到那時候馮紫英也沒有那份威望能壓下所有人。

  現在還不是武人當道格局,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還是需要一幫文臣來主導整個朝政的咦鳎@一點馮紫英很清楚,幻想着武人干政或許在京師城裏暫時可以,但是要指揮偌大的大周十三省直,那就不現實了。

  李桂堂他們控制了文淵閣之後,就牢牢守住文淵閣的門口,然後讓齊永泰等人躲藏了起來,防止被戰火傷及。

  外邊戰火正激烈,但李桂堂已經把信號發了出去,馬進寶在得知李桂堂他們已經成功解決被囚禁的內閣諸人之後,就再無顧忌,立即率軍全力猛攻。

  在不計損失和消耗的猛攻下,旗手衛終於還是守不住,很快就敗下陣來,向着隔壁的戶部、吏部退卻。

  只不過他們再想要來將文淵閣內的幾名重要“人質”帶走時,才發現早已經出了狀況。

  洶湧而來的神樞營大軍使得旗手衛的人也根本無從多想,只能倉皇退卻,但是他們也意識到內閣諸公被奪走會帶來什麼,這也讓得知消息的張瑾也不得不重新考慮一些事情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突擊,破局(3)

  奪下文淵閣的神樞營繼續向西面的七部衙署發起進攻,而在得知文淵閣失守之後,旗手衛這邊的士氣也備受打擊,連連潰退,迅速退縮到了承天門一線。

  “怎麼辦,大人?”張瑾面色鐵青,惡狠狠地注視着東面火光飄忽的樓宇,旁邊的副手也有些緊張地問道:“頂不住了,不是說五軍營會搶先過來幫助我們清理掉四衛營和勇士營麼?怎麼反而成了神樞營打過來了?麻承勳在幹什麼?”

  張瑾搖了搖頭。

  他意識到自己走錯了一步,不該在老上司盧嵩的強壓下上這條船。

  倒不是說違背了本意,本來喫了這碗飯,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也不爲錯,良禽擇木而棲嘛,但是錯就錯在低估了馮紫英對京中諸軍的控制力。

  麻承勳顯然沒能真正控制住五軍營,否則以五軍營對神樞營和神機營加起來一樣有壓倒優勢,現在竟然毫無消息。

  這隻能是馮紫英顯然在五軍營中留了一手,而且這個一手肯定不止於土文秀留下的西北軍許國業那一部,還有其他,以至於麻承勳現在大概還在爲消弭內患而頭疼,還來不及向這邊發起進攻。

  現在局面倒轉,連內閣諸公都被神樞營“搶”了回去,這就麻煩大了。

  而且現在神樞營攻勢如潮,七部這邊守不住了,也沒法守了,在沒有麻承勳的五軍營支援下,本來應對四衛營和勇士營進攻時就顯得左支右絀,現在神樞營加入進來,已經形成了壓倒性優勢了,自己這點兒人馬根本抵擋不住,下一步不僅僅是七部衙署要被攻佔,更可能的是宮禁一樣要被奪回。

  可以想象得出來,現在內閣諸公對宮中那一位有多麼的厭惡,不惜一切代價打下來,然後沒準兒來一壺鴆酒都未可知,哪裏還顧得了攻打宮城會帶來什麼影響了。

  現在該怎麼辦?

  看着已經有些精疲力竭難以支撐下去的手下,張瑾也是後悔莫及。

  當初盧嵩強壓他要站在萬統帝和李三才一邊時,他就猶豫不決,雖然對給內閣當鷹犬不太認可,但是說實話他對萬統帝同樣沒太多好感,可盧嵩已經站了隊,自己手底下一幫骨幹武官基本上都來自己龍禁尉,如果和盧嵩唱反調甚至割袍斷義一拍兩散,他不確定這些手下會不會都站在自己這一邊。

  正是在這種猶豫不決的狀態下,他才被動地被拉入了這個陣營中。

  當初盧嵩也口口聲聲說是手到擒來,的確封鎖宮禁,同時一舉囚禁了內閣和七部官員們,可以說一下子就佔據了絕對主動,可沒想到四衛營和勇士營的反撲來得如此快,大大超出了預料,這甚至讓張瑾都有些擔心是不是對方早就得了什麼人的授意,在暗中監視自己。

  吹得天花亂墜的五軍營卻放了啞炮,到現在都沒有出現,反倒是神樞營卻攻了過來,打了自己一個猝不及防。

  “你覺得呢?”跟着自己這個副手是自己最親近信任的心腹,張瑾所有事情都幾乎沒有瞞對方,他也聽出了對方話語裏的一些弦外之音。

  “大人,這條路怕是走錯了,但回頭也許還來得及。”手下瞅了一眼四周,一咬牙道:“馮子儀大人就在那邊。”

  馮子儀和張瑾不算太熟悉,因爲馮子儀是南鎮撫司的人,一直在詔獄那邊,但是隨着自己和馮子儀都從龍禁尉出來,一個到了旗手衛,一個到了勇士營,雙方都知道從龍禁尉出來,一躍上了一個臺階,這都得益於馮紫英的提攜擢拔。

  只不過現在二人卻是分道揚鑣,走了不同路了。

  “哦?”張瑾神色微變,又嘆了一口氣,“你和他見了面了?”

  “沒,他只是讓人帶了話來,說回頭未晚,還來得及。”手下壓低聲音道:“他說馮大人已經回京了,就在城中……”

  張瑾悚然一驚,訝然問道:“真的?”

  手下是知曉自己上司和馮大人關係素來密切的,只不過這一次走了這一條路也很是讓人無奈。

  但處於那種情形下,尤其是在盧嵩的強勢逼迫下,張瑾委實扛不住壓力,才走了這條路。

  事實證明這條路是錯誤的,而且極有可能把整個旗手衛的兄弟們帶入不可挽回的深淵中,所以手下也要試探一下張瑾有沒有改弦易轍的意思。

  “應該是真的,否則不可能神樞營和神機營一下子這麼猖狂地壓過來,還有馮子儀也沒有必要來撒謊,……”手下沉吟着道:“看五軍營現在的狼狽局面,估計也多半和馮大人回京有關,……”

  張瑾沉默不語。

  這種情形下,還有回頭的餘地麼?他不確定。

  但是他知道手底下這些人心思恐怕已經浮動起來了。

  若是五軍營把神樞營和神機營解決了來增援自己,那麼手下這幫人恐怕還能穩得住,覺得這條路也不錯,背叛了內閣和馮大人這邊也算值得。

  但是現在卻恰恰相反,局面極度不利,再不果斷轉向,恐怕就真的要淪爲日後開刀問斬的首犯了,旗手衛只怕最終就會被打入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這種情形下,也由不得這些人心思各異,存了某些念頭了。

  “那你覺得我們該接受馮子儀的要求麼?”

  張瑾性子上有些優柔寡斷,這等時候,他也還是有些拿不定,而恰恰是這種性格上的猶豫不決,纔會讓盧嵩看穿了他,所以逼迫他倒向了這邊。

  “那要看大人你來決定了,不過現在局面已經日益明朗了,咱們現在唯一的倚仗就是還守着七部衙署一幫人,或許這也是馮子儀找上門來的緣故,或者說,這就是我們唯一的資本了,沒有這一點,也許馮子儀也懶得來找我們,神樞營和勇士營一聯手打過來,我們根本就沒有勝算,甚至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多少。”

  手下似乎也能感受到現在張瑾的糾結和懊悔心理,但是現在局面已經演變成這樣了,你也無力改變,只能面對,而且要儘快做出明智的決策。

  張瑾雙手十指交叉合在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最終猛然一咬牙:“好,去請馮子儀來,既然我錯了,那就不能一錯到底,我願意負荊請罪,去見馮大人。”

第七百三十二章 逾越,罰酒三杯

  對於張瑾的“幡然悔悟”和“負荊請罪”,馮紫英當然不會拒絕。

  畢竟包括孫承宗、柴恪、崔景榮、韓爌這些人都還在旗手衛這幫人控制着,同樣宮禁也還在旗手衛手中,張瑾能“迷途知返”,也是善莫大焉。

  不過局面扭轉如此之快,還是讓馮紫英都覺得喫驚,也更堅定了他一定要牢牢抓穩京中駐軍各部的信念。

  沒有對軍中駐軍的強大控制力,就沒有一切。

  看看萬統帝和內閣現在的悲催局面。

  要麼可憐地侷限於文淵閣大堂裏,被幾個小兵卒所約束。

  要麼就困於宮中,踏不出宮城門半步,號令都送不出來。

  旗手衛的歸降猶如滾湯沃雪開了一個頭,立即就讓京中局勢立即明朗化。

  宮禁重新控制在手中,萬統帝龜縮於乾清宮中再無聲響。

  而五軍營那邊因爲楊肇基、賀虎臣和許國業的“反叛”,使得麻承勳根本還來不及騰出手來應對這邊,局面就已經逆轉。

  幾乎再沒有扳回來的餘地。

  城外左良玉和黃得功部經過一夜的急行軍,前鋒已經抵達清河店,並控制了該地所有重要建築和要隘。

  算是爲防止宣府軍東進設立起了第一道防線。

  坐困愁城,麻承勳在獲知馮紫英進城並且已經勸服了旗手衛重新歸於其控制之後,就坐蠟了。

  現在的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繼續進攻楊肇基他們幾部?

  還有有意義麼?

  不說最終結果如何,神樞營和神機營在一旁虎視眈眈,也不允許這種內戰在繼續下去了。

  他很果斷地叫停了進攻,但下一步呢?

  就這樣裝瘋賣傻,等着褫奪自己官身的官員到來?

  麻承勳可不願意自己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的仕途到此爲止。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進京來當這個五軍營大將就是一個最大的失策。

  自己根本就不適合京中這種爾虞我詐,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勾當,自己還是該留在邊鎮上老老實實去當自己的邊軍軍頭。

  可當時又由不得自己,人家要自己替劉綎騰位置,才把自己給弄進京來,自己這會子纔想明白這一點已經晚了。

  不過麻承勳不認爲劉綎就有多好的下場。

  這城中局面已經明朗化,就算是宣府軍馬上兵臨城下,也未必能一鼓而下,除非自己配合宣府軍。

  但馮紫英都進京城了,你覺得他這個薊遼總督會沒有提前調動薊鎮軍和遼東軍以及登萊軍?

  想想也不可能。

  麻承勳仔細琢磨了一下,好像自己到現在爲止也並沒有做什麼實際的行動,一切就結束了。

  對楊肇基他們三部自己也剛來得及將三部圍困起來,正準備發起進攻,這邊消息就傳來了。

  既然如此,旗手衛張瑾都可以坦然向馮紫英歸順效忠,自己又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想通了這一點,麻承勳心中也就坦然了。

  至於李三才、張景秋和湯賓尹三人還在自己軍中等待着自己發起進攻,那就真的只有說一聲抱歉了,一併送到馮紫英手中吧。

  這一連串的變故其實就在天亮之後沒多久發生的,快得連馮紫英都有些應接不暇。

  張瑾和旗手衛的歸順,剛來得及把孫承宗和柴恪等一干人重新釋放出來,大家相聚一堂,那邊麻承勳又來表明態度了。

  “麻承勳還是很識時務知進退啊。”

  馮紫英攤了攤手,把手中信呈交給上端的齊永泰。

  “這樣也好,皆大歡喜,我也不是那種心胸狹窄喜歡計較的人,這一點他們都知道,而且口碑信譽都沒的說,所以纔會如此,我得保持。”

  對於自己弟子的裝逼言語,齊永泰也沒有理睬。

  接過來看了看,他順手遞給旁邊的顧秉謙,顧秉謙看完之後又交給官應震、黃汝良和喬應甲。

  喬應甲也是從三法司那邊趕過來的。

  三法司因爲偏居在阜財坊那邊,所以一直被神機營控制着,喬應甲也就沒有像大時雍坊這邊一幫人一樣被困。

  “嗯,麻承勳既然也沒有做什麼,現在又願意表明態度,的確很好,也免得京師城裏百姓又遭遇一場兵災,這廝若真是要一意孤行,又有多少人會遭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