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087章

作者:瑞根

  那劉東暘率領西北軍從河南渡河北上,從晉南開始發威,一路將陝西東來的亂軍打得落花流水不說,山西本地的所謂七大寇八大王也是被攆得如兔子鑽山一般四處奔逃。

  不到半年時間,就徹底剿滅了晉南叛亂,緊接着配合孫承宗在晉北擊潰豐州白蓮,迫使其退出了盤踞了一年多的偏關等地。

  “大人英明。”尤世威慨嘆。

  “不是我英明,而是時勢使然,逆勢而行,必定是碰得頭破血流,任你潑天本事,一樣無能爲力,霸王那等本事,還不是一樣要自刎烏江?”馮紫英搖搖頭:“白蓮教可以借勢一時,但借不了一世,看看他們起事之後做了些什麼,燒殺擄掠,喫喝嫖賭,封官許願,驕奢淫慾,和唐末黃巢有何區別?一幫草寇而已,滅其不過是時間問題,不足爲慮。”

  在尤世威和馬孔英面前,馮紫英還是顯得格外霸氣十足信心百倍的。

  這倒也不是他自我吹噓,看一看白蓮教的所作所爲,或許的確會帶來很大的破壞損害,但是最終他們成不了氣候,無外乎就是擔心他們在中原腹地折騰太甚,給了建州女真他們機會。

  對於馮紫英的這一番話,尤馬二人還是深以爲然的。

  一幫烏合之校此坡晞菥薮螅钦嬲佑|到實際性的東西,這幫人除了破壞和搶掠,基本上沒有像樣的套路。

  除了大喊大叫無生老母下凡,要建真空家鄉這些虛無縹緲的口號,還能做什麼?

  可喊一陣口號,能長出糧食變出牛羊肉麼?

  伴隨着京營開始大規模南下抵達涿州,馮紫英和尤世威對東部亂軍的攻略也開始進入實質細化安排。

  中部的亂軍還只能暫時緩一緩,不過馮紫英對馬孔英的要求就是先穩住局面,從周邊防止其繼續蔓延,對於那些冒得太快的亂軍可以擇機適時予以打擊,但暫時不與其主力進行交鋒纏戰,必要時時可以適當周旋。

  土文秀、馬進寶加上麻承勳以及他們的親兵的到來,讓整個整個容城故城頓時熱鬧起來。

  容城故城距離容城縣城還有三十里地,正是擔心容城縣城中白蓮教的細作內應覺察到官軍的行動,馮紫英一行人才避開了容城縣城,而是到縣城西北的容城故城這座已經被軍管的破敗小城來會面。

  “……,別小看這裏如此破敗,漢唐以來容城縣城一直在這裏,五代後梁的時候,劉守光在這裏猛攻縣城,損壞極大,加之後來後晉石敬瑭把這塊地方又交給了遼人,所以百姓都跑到拒馬河以南去了,這裏就荒廢衰敗下來,再也沒有辦法恢復元氣了,……”

  馮紫英興致頗高,侃侃而談地向着一干武將們介紹着容城的歷史。

  “宋代以後縣治就到現在的縣城位置了,不過百姓都是跟着縣治在哪裏,人就往哪裏走,所以啊,興衰難定啊。”

  麻承勳、馬進寶、土文秀等人都是點頭稱是,旁邊馬孔英和尤世功也是連連點頭。

  “好了,咱們歷史也講完了,該說正事兒了。”馮紫英揹負雙手,走進廟中。

  這裏已經成爲了一個臨時的參植浚瑺澅谏蠎覓斓拇笮洼泩D,殿中的巨型沙盤,無一不顯示爲這一仗,總督府已經準備良久了。

  “大家先看一看,結合輿圖和沙盤,這一處大沙盤是以白洋淀、五官澱爲中心做出來的,周遭的雄縣、安州、任丘、文安、保定(縣)、霸州,均在其上,雄縣和任丘之間距離最短,但這條通道卻是白洋淀和五官澱之間的分界嶺,地勢並不高,也就幾里地,湖匪們就是以這裏爲聚居地,……”

  馮紫英已經走到了沙盤旁,一名參质殖帜竟髦赶騼商幇枷莸貛еg一處略高的地段。

  “這裏是白溝河,前明朱棣與李景隆就在這裏大戰,這也是當年宋遼大戰多次的所在,地理位置極爲重要,白溝驛就在這裏,現在已經被亂軍佔據了,……”

  “這裏是楊關城,據說是當初楊延昭所築,駐有亂軍五百,……”

  “這是瓦橋關,唐末五代這裏是兵家必爭之地,田承嗣、朱滔、李寶臣都曾經在這裏大戰,劉仁恭被葛從周在這裏打的屁滾尿流,周德威在這裏大顯神威,一戰成名,李存勖呒Z,在這裏屢屢被契丹偷襲,……”

  “這裏不知道埋葬了多少驕兵悍將的屍骨,……”馮紫英感慨道。

  “這裏就是安州了,州治附郭葛城縣,這周邊沼澤連綿,須得要有地形熟悉的嚮導方能不迷路,否則一旦轉入沼澤,三五日都未必能出得來,……”

  “按照總督大人的意見,綜合了諸位大人的一些見解看法,參植砍醪綌M定了一些想法,……”

  “大家請看,這裏是霸州,目前霸州是米貝所部控制,其侄兒米衡爲首領,亂軍數量大概在二萬人左右,分成三塊,其中霸州南部到保定(縣)這一線有八千餘人,霸州城中五千餘人,另外還有七千餘人駐紮在文安縣城,……”

  “這裏是安州和任丘,王好義的主力集中在這裏,有他親自掌握,兵力大概在一萬二千人左右,北邊雄縣是由周印掌握,兵馬在一萬人左右,……”

  “這意思是說,這王好義作爲白蓮少主,反而掌握的兵力最少,……”麻承勳初來乍到,還有些不太瞭解情況,忍不住訝然問道。

  “這裏邊關係比較複雜,米貝是這裏地頭蛇,也是名義上的米菩薩,但是又是一個女人,她本人是比較尊重王好義的,但是這米衡很有野心,所以他一直想要把王好義擠走,但卻又不能做得太出,米衡和周印關係很密切,結成了很緊密的同盟,……”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先打最弱的周印,可能會引來米衡的全力支援,而打王好義的話,這米衡就不好說了?”馬進寶也笑了起來,“雖說這些亂軍戰鬥力很一般,但是都還這麼內訌,這不是自尋死路麼?”

  “驕兵必敗,如果真的這麼簡單,前期又怎麼會拖成這樣?”馮紫英冷冷地道。

  馬進寶這才意識到自己這話有點兒貶損薊鎮軍的意思了,前期薊鎮軍在這裏可是陷入泥潭,愣是沒打出一場像樣的仗來。

  馬進寶趕緊給尤世威道歉,尤世威倒不在意,這不完全是薊鎮軍的錯,要怪就怪袁應泰這個蠢貨。

  接下來,參植康娜司烷_始給袑⒔榻B這一場戰事中優勢所在和困難所在,存在哪些可能會冒出來的問題,以求最大限度地做好應對舉措,最後纔是佈置戰術。

  高陽目前縣城仍然處於官府控制中,但是周邊基本上已經被王好義的亂軍所圍困,情況很危急。

  如果不及時採取行動,可能估計也就是三五日之內高陽縣城就會陷落。

  屆時安州、高陽、任丘環繞着白洋淀的西面到南面這一片就會連成一線,同時也和東面的米衡控制區域連爲一體了。

  所以要打,就要從高陽這個突破口開始,但是馮紫英卻不滿足於這樣的進度。

  只拿下高陽縣,或者說擊潰王好義的這一部控制區,未免顯得手筆太小,這樣一步一步打下去,只怕只有四個月時間了,未必能實現目標。

第六百二十五章 狙殺,破!

  “先保住高陽,只要卡住高陽,安州和任丘就成爲孤島,安州還能得到來自東面雄縣亂軍支援,而任丘呢?”

  馮紫英在參纸榻B完之後,開始講述自己的意圖。

  “圍攻任丘,徹底解決王好義在河間府境內的落腳點,我讓河間府那邊也出兵策應,但這不夠,任丘這邊米衡不會增援,但是在安州那邊,我估計周印肯定要去增援安州,這樣最好,我們可以來一場圍點打援,在安州城外伏擊周印援軍,在擊潰援軍之後,徹底解決安州,再反過來收復雄縣。”

  武將們目光都落在了沙盤上,默默地盤算,如果是自己,該怎麼來打這一仗。

  三部亂軍數量不算少,加起來也有四萬多接近五萬人,要徹底殲滅不是做不到,但是關鍵如何在最短時間內拿下。

  總督大人立下了軍令狀,淶水之戰根本算不上,這東部亂軍殲滅戰,纔是真正的第一戰。

  “大人這是打算雙線齊發啊。”麻承勳摸索着下頜,目光幽邃,“不過大人,打任丘簡單,但是要喫下安州可不簡單,米衡那隻亂軍數量雖大,但戰鬥力很一般,可週印的亂軍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馮紫英泰然問道。

  “周印的來歷大人可曾知曉?”麻承勳顯然也是下個一番功夫的。

  原本以爲從宣府總兵奉調回京,看起來倒也光鮮,但對於長期在邊鎮上廝殺的人來說,這卻有些乏味了。

  五軍營大將,人家求之不得,可若是要一輩子困在這京師城裏,那也太過無趣,麻承勳可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好像是逃卒出身?”馮紫英想了想才遲疑着道。

  “不是逃卒,而是逃官。”麻承勳呵呵一笑道:“說起來還是末將的熟人呢。”

  麻承勳這一說,倒是把大家的興趣都勾了起來,連馮紫英都來了興趣,“承勳,說說,究竟怎麼回事兒?”

  “說來話長了,周印要說也是武家子弟,不過其父是小官,我印象中應該是一名百戶吧,他自幼習武,熟讀兵書,元熙二十九年參加武考,在宣府鎮考中武進士,如果不是內裏有些貓膩,他該是宣府鎮的第一名,……”

  “元熙三十年,兵部舉辦九邊大比武,他代表宣府鎮出戰,當時他應該是一名百戶了,箭射風擺柳,震驚全場,後來一柄斬馬刀連敗十三人,大家都以爲他不是武狀元也該事武榜眼或者武探花了,結果到後來卻悄無聲息地湮沒了,大家都很奇怪,但兵部也沒有一個解釋,加之那一次大比武的確人才輩出,那一年末將也去試了試,說來慚愧,排序九邊全軍第四十六名,……”

  話雖如此說,馬孔英、尤世威、馬進寶、土文秀幾人卻都知道這不簡單。

  這是純粹的比拼武技,沒有半點花巧,而且你武技強也未必就作戰強,也不一定指揮得力,所以這沒有可比性。

  但武人麼,武技強肯定還是值得佩服的。

  土文秀咧嘴一笑,“沒想到麻大人也參加了那一年的九邊大比武,末將那一年也去了,代表寧夏鎮去的,去的時候信心百倍,自以爲再怎麼也得要弄個前十來玩玩,結果排名九十九,東暘也去了,自負神力,和我說跑不掉前三,結果排名十八,……”

  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初這些人都還只有十多二十歲,現在卻都是人過中年了,無不唏噓。

  “後來才聽說,周印其母一直篤信聞香教,所以自幼受影響,軍中已有覺察,後來便有意約束,再後來其越發憤懣,自然就不服管教,最終淪爲逃官,還被通緝了幾年,只是後來白蓮教越發氾濫,這事兒也就沒有人追究下去了,若非今日專門提及這個周印,我又問了問他的籍貫出身,我也不敢肯定。”

  “此人戰術指揮能力如何?”馮紫英問道。

  麻承勳搖搖頭,“這卻不知道了,他脫逃怕也有十餘年了,四處漂泊,而且逃離時,連都司都未曾當到,或許武技未曾放下,但要說指揮戰術,屬下以爲就未必了,當然,這只是屬下個人看法,並無依據。”

  麻承勳這番話倒也中肯。

  你在白蓮教中,也許可以靠武技出頭,但指揮軍隊組織行進打仗,那卻是另外一回事了,這也無從判斷。

  “若是這樣,倒也不可小覷,這白蓮教中本身就有咱們九邊軍中不少逃卒,當年我還在永平府當同知時便專門查過,世威,當時是世功總兵安排世祿來協助我查的,我印象中潘官營、建昌營、臺頭營、徐流營以及石門寨周邊幾個營寨都有查出,而且還逃了不少,後來我在豐潤那一次河邊遇刺,就應該和這幫逃卒有些瓜葛。”

  馮紫英繼續道:“如此多的逃卒進入白蓮教,這也是朝廷的責任,此番戰後,朝廷也當要在教化和律法上好生整飭一番,以防日後還有此類會黨滋生的土壤。”

  馮紫英隨即轉頭問汪文言:“文言,刑部那邊的行動呢?”

  “那邊傳來的消息,已經緊急行動起來,但是急切間爲求一擊必殺,所以尚需時日,所以還要稍微緩兩日。”

  汪文言的回答沒頭沒腦,其餘幾人都聽不明白,但馮紫英也不解釋,這種事情知曉人多了沒有意義,只求效果即可。

  ……

  任丘。

  掘鯉澱旁鐵燈竿莊。

  掘鯉澱實際上就是五官澱的一處溢流所在,每當五官澱漲水,便會溢出,沿着東北二流十里地變成掘鯉澱,據說這一處地方有旱地金鯉,唐時有農人挖地掘出,獻給朝廷。

  白泰穩穩地依靠在樹幹上,目光卻一直鎖定在小樹林旁的路上,嘴裏嚼着草根。

  嚼得很細很慢,似乎要把這一把草根味道徹底品出來。

  “確定進了莊子兩個時辰了?”

  “確定。”半蹲在樹下的手下很肯定地回答:“廖小二從昨日就一直扮貨郎跟着,上午進的莊子,若不是上線傳來消息,還真不知道這廝還是一個孝子,又怕死,三更半夜出城,尋常人誰能想得到?”

  “小二這廝別給我出漏子吧?”白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摸了摸背上的大弓。

  “放心,都做老了這種事兒了,何況小二就是高陽人,口音也差不多,來過這邊許多次,只是這鐵燈竿莊還是第一回去罷了,什麼異常他回傳信出來,黑頭在莊口盯着呢,會發信號。”

  三年沒出過任務了,這一次卻是白蓮教人。

  也不意外,折騰得這樣了,朝廷被弄得焦頭爛額,自然各種手段都要用上來了。

  不過這個傢伙即便是被自己射殺了,那又如何?

  三千多人的隊伍不可能就這麼散了,不過想到他還有幾個弟兄,估計這誰來當首領,還得要爭鬥一番了,也許這就是朝廷的目的?

  白泰不清楚這一次朝廷動用了多少這樣已經隱居的人,但他知道自己熟人老友中有兩個接到了徵召,看樣子動作不會小。

  大家各自任務目標也不同,他也不問,這是規矩,哪怕大家都是刑部裏喫官飯的。

  他善於用箭,另外一個熟人善於喬裝用毒,還有一個就是愛設機關了。

  各有各的本事,也會選擇不同的場鏡,大家都各行其道。

  天色已經放明,這個季節,天亮得很早。

  “泰哥,黑頭發信號了,應該是出來了,從莊南出來的,不出所料。”樹下男子正用千里鏡興奮地看着:“這玩意兒真的厲害,看着就像在眼前一樣,也不知道這玩意兒給弄壞了,郎中大人會不會剝了咱們的皮?”

  白泰沒有理睬樹下小弟的廢話,此時他已經全身精氣神都調動起來,輕舒猿臂,雙腿穩穩叉在樹幹枝椏上目光如隼,一動不動地低着前方八十步外的路上。

  很快幾騎出現在道路轉彎處,捲起漫天黃塵,速度很快。

  白泰此時心中已經再無半點雜念,晉入有箭無我的階段。

  當先三騎一掠而過,白泰毫不理睬,雖然他可以在幾息間射出七箭,這是他的極限,但用在這些人身上沒有意義,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居中七八騎速度不一,那一騎身着黃褐色罩衫的魁梧漢子在其中若隱若現。

  根據傳出來的內線消息,就是目標了。

  白泰目光沉靜,身體倚着樹幹,手中大弓沿着目標行進細微的移動。

  忽快忽慢地其他幾騎嚴重干擾了他的瞄準,但是他卻不心急,只要不是得到消息特意針對,總會有機會,他不擔心。

  一行十餘騎迅速通過了最佳射擊路段,樹下觀察哨都有些着急了,但是卻不敢做聲,深怕影響了泰哥的發揮。

  跟着泰哥出任務這麼多年,泰哥從未失手,他雖着急,但絕不多言。

  一直到騎隊都快要消失在黃塵中,一個微微的拐彎,一道間隙露出,白泰穩穩扣弦張弓,“嘣!”

  九月初七,白蓮教掌燈趙公權被射殺於掘鯉澱鐵燈竿莊外五里地處。

  九月初八,趙公權二名結拜兄弟爲爭奪亂軍領導權內訌,未等王好義來得及調和,九月十二,薊鎮尤世威一部與京營土文秀的神機營,率軍猛攻任丘。

  九月十四,任丘下,斬亂軍二千七百餘人,其餘皆降。

第六百二十六章 預設,意外

  任丘破城,整個河間府的壓力頓減,也在整個環白洋淀、五官澱這一圈的白蓮亂軍勢力打開了一個缺口。

  對馮紫英來說,這樣一個好開頭是值得高興的,而且任丘城收復,也就意味着對安州——雄縣的攻略可以開始啓動了。

  “周印的行蹤可有消息了?刑部那邊怎麼說?”

  “沒消息,刑部線人對周印這邊掌握不夠,尤其是趙公權被被殺之後,周印更是行蹤詭祕,如果是公開現身,必定是在軍中,……”汪文言介紹道:“刑部在白蓮教裏也有線人,但級別不高,靠近不了周印,要想刺殺很難,……”

  “我本來也沒有指望通過刺殺還能解決周印這樣一支力量,不過任丘被我們出其不意的拿下,還是震撼了這些亂軍,我估計如果我們猛攻安州的王好義部,周印穩不住,甚至還要勸米衡來援。”

  馮紫英從不認爲靠刺殺這種小道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當然能夠以最小代價解決問題最好,但他也從不抱太大希望。

  趙公權被射殺導致內亂,那也是經過充分研究評判,覺得可行,才實施這一方案的,但效果的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