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慌什麼?金剛奴,此番負責來主持的可不是別的什麼人,是小馮督師,現在是河北總督了,你可知道他在陝西殺了多少人?在遼東有斬了多少女真蠻子?”一臉乾瘦但是身上卻是遒勁有力肌肉的壯年漢子下意識地去捋嘴邊鼠須,“照理說他應該重視糧道纔對,或許是南邊情況太緊急,就急匆匆下去了?”
“老狐頭,你都說了人家小馮督師豈會把咱們這幾千號人放在眼裏,人家動輒都是帶十萬大軍的,還是邊軍,哪裏看得上咱們?你就別疑神疑鬼了,而且淶水城裏又有內應,咱們正好可以破城搶個夠。”虯髯漢子沉聲道:“我們得快,不能讓紫荊關那邊官軍反應過來,另外易州城裏也要來不及纔行,破了城,搶了咱們就往西南跑,去五回山裏躲一躲。”
地下一干人也都七嘴八舌。
細作的消息,馮紫英已經過了清苑城,直往西南真定城去了,看樣子是真定那邊喫緊了,纔會讓馮紫英這麼着急,怎麼看這一仗都值得一打了。
“好,今日下午出發,晚上和城裏內應商量好,舉火爲號,咱們奪下淶水城,一日之內就要撤離,不能久留。”乾瘦臉頰男子終於拿定主意。
夜色深沉。
當城頭舉起火把時,數千亂軍終於火雜雜地從四面八法向着淶水城猛衝過來。
侯世祿深吸了一口氣,爲了儘可能地麻痹這些城外亂軍,城內只保留了四百衛軍和民壯,而其他衛軍民壯都已經遠在五十里地之外的拒馬河畔去了。
蓋因這淶水城中的白蓮細作委實太多,如果不這樣做,難以做到遮人耳目。
這也就意味着,四百衛軍和民壯,加上自己這喬裝爲呒Z夫子的宣府軍要抵擋住這一夜亂軍的圍攻,拖住這些亂軍,爲從紫金冠以及易州、定興過來的增援軍隊感到贏得時間。
這可是四千多亂軍,五倍於己方,更爲關鍵的是這四百衛軍和民壯的戰鬥力難以信任。
而淶水的只有東西兩座城門,西門會成爲亂軍圍攻重點。
“留下一百民壯,負責協助我們守西門,另外組織部分百姓幫助巡邏城牆,其餘三百民壯守東門,雖然我們預計他們會以西門爲主,但是也不可不防。”
侯世祿也知道只能賭這一把了。
馬孔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就意味着沒有選擇,小馮總督對戰局很不滿意,五日之內就要解決易州淶水這一幫亂軍,不行此險策,又如何能吸引這些亂軍從山中出來一搏?
侯世祿帶來的三百精銳除了一千自生火銃手外,其餘兩百都都是刀盾兵。
考慮到亂軍人數太多,三百人全數用火銃兵的話,固然一波打擊能給對方造成不少殺傷,但是一旦亂軍依靠人數優勢突破壓過來,反而容易被敵人仗着一波兇猛攻勢沖垮。
用一百火銃兵遠程狙擊,儘可能阻截其攻勢的勢頭,然後再用兩百精銳在城牆城頭上,憑藉城牆上的地勢優勢,將其壓縮在較爲狹窄的範圍內,火銃可以充分發揮攢射威力,然後刀盾兵亦可不斷髮起反衝鋒,徹底把對方勢頭打下去。
這是經過幾番論證推演之後得出的唯一可行之策。
但這一切都是理論上的推演,究竟一切都按照推演來,也就只有打過才知道了。
淶水城有拒馬河從附近流過,考慮到淶水城的位置重要性,這裏位於易州、定興、涿州三城的中心點,又是紫荊關過來的進入順天府的要隘,所以縣城就專門引拒馬河河水繞城,也就形成了一道護城河。
只是護城河並不寬,誰也不算深,若是要採取搭木橋或者用泥土袋硬填的方式,都能在較短時間內就實現,當然這需要足夠的人力。
侯世祿有些緊張,從外邊斥候傳來的消息,亂軍已經全數蜂擁而來,兩刻鐘之內就要來到城下。
“什麼人?不得靠近!”
“軍爺,我們縣衙裏來的,這夜間辛苦,知縣大人讓我們給諸位送一些酒肉炊餅過來,您瞧瞧,都是剛蒸熱出鍋的,正好趁熱,讓兄弟們先喫着,……”
“縣衙的?”哨官目光冷厲,侯世祿卻狐疑地打量着。
自己早就打了招呼,不得自己軍令,即便是縣衙那邊來人,也要先通報,怎麼可能一下子就來這麼多送飲食的?
可領頭的卻是縣衙的一個班頭,侯世祿見過幾次,還打過交道,一個很謙卑精明的角色,就是總覺得話語不多。
這太可疑了,不可能。
“讓他們停步,我們要檢查,不準靠近了,否則……”侯世祿下意識地下令道。
這個念頭剛剛湧起,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從城牆邊上一窩蜂就湧來數十人,吶喊着舉着火把叫囂着,衝了上來。
侯世祿心中一沉,外邊敵人尚未到,城內的內應先來了。
好在他早有準備,三十名火銃手早就埋伏在上城的樓梯兩側,從他登城開始就已經下了令,未得他的命令,膽敢靠近城梯的,一律射殺。
很顯然這幫人也是早有預郑恢辈啬湓诳拷翘莞浇囊凰笳瑑龋踔猎跍Z水縣城衙門裏的差役進行清理時,也沒有被暴露。
侯世祿來淶水時,馮紫英就專門提醒過,不要相信這些地方上官府衙門的人員,這些地頭蛇中其中不少就和白蓮教暗通款曲,隨時可能將己方的情報出賣給對方。
所以對於淶水縣衙差役們的清理搜查他也只是冷眼旁觀,但卻保持高度警惕。
不出所料。
侯世祿後退兩步,猛地一揮手。
在雙方對話時,三十名重型火銃手就已經就位了。
隨着侯世祿一揮手,剛剛來得及衝到城梯口的亂軍就看見黑暗中一叢殷紅的火星在黑夜中猛然綻放,緊接着就是“砰!砰!砰!砰!”如爆竹炒豆般的脆響次第響起。
刺鼻的硝煙瀰漫在黑魆魆的城頭上。
第六百二十三章 牛刀小試,再戰河北
劈面而來的彈丸帶着巨大的動能,瞬間就把當先的十餘人掀翻在地。
慘嚎聲,哭叫聲,求救聲,還有不知所措的瘋狂亂喊聲,織成了一陣詭異而又瘮人的奏鳴曲。
不過再慘烈的一幕,對於早已經習慣於這種殺戮的宣府將士來說,都無動於衷了。
第一組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第二隊淡定從容邁前一步,再度據槍射擊。
如此近的距離,根本不需要瞄準,只需要機械的扣動扳機即可。
又是一陣爆豆般的鳴響,火星四濺,又是一二十人如滾地葫蘆般倒下。
甚至沒有等到第三隊上前射擊,整個內應隊伍這五六十人就徹底崩了。
殘餘的二十餘人除了寥寥幾人瘋狂逃跑被射殺外,其餘十餘人直接跪倒在遍地血泊和殘肢敗體中,哀求饒命。
侯世祿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揮手讓民壯趕緊下場去把這個場面清理了。
俘虜帶走日後好審問,傷者帶走能活則活,不能活就等死,死者就不用說了,直接丟城外亂墳崗埋了就行。
城內的槍聲無疑刺激了城外正在蜂擁而來的亂軍,他們也很清楚要突破城牆,最好的辦法就是擇期一點猛攻。
四千餘人亂軍,在缺乏足夠的攻城器械時,這種廣泛撒網很容易被組織起來的民壯所阻遏。
事實上侯世祿斌一直不太信任組織起來的千餘民壯。
這些人大多是來自城中大戶家丁家兵,又或者是商賈護衛,其中有沒有白蓮教徒,誰也說不清楚,但你又不得不用。
所以他只能讓相互之間都要互相監督,防止不測。
這雖然會極大地內耗戰鬥力,但是總比突然被人揹後捅一刀釀成禍患的好。
伴隨着火把漸漸越來越多,形成一道道雜亂無章的斑斑點點,喊叫聲,怒吼聲,聲嘶力竭的吶喊聲,還有各種鄉音土話的呼朋喚友聲,讓人宛如置身一個嘈雜的鬧市當中。
一百名火銃手早已經按照既定陣型展開,沿着城牆一線開始佈局。
這個時候就不可能再按照什麼三段式的射擊規程了,能夠最大限度地最短時間地擊殺敵人,甚至可以說最大震撼力地給敵人造成傷害,以達到挫傷敵人士氣的目的,就是最好的效果。
不過對於淶水縣城來說,哪怕縣城城牆並不長,但數百士卒加一千多民壯來說,依然是如風雨飄搖,隨時都可能被攻破。
侯世祿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在一開始就給敵人迎頭痛擊,徹底把對方士氣打垮,讓其難以組織起有效的攻勢,以便於贏得周旋的時間。
這個時候從紫荊關那邊和定興縣過來的軍隊正在急速奔行而來,只要能堅持二到三個時辰,這四千亂軍的結果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要麼徹底潰滅,要麼就是跪地請降。
西城門毫無疑問成爲了攻擊重心,當上千人蜂擁而來,只用了短短不到半個時辰時間,就已經在西城門處填平了五道缺口可供亂軍通過。
而幾十具雖然粗糙但是卻也相當駭人的雲梯舉起來衝擊而來,仍然有相當大的震撼性。
不過對於侯世祿來說,他現在反而放心了。
五道填平護城河的缺口而已,一次頂多能抬上來四五十具雲梯,能發起的衝鋒很有限,而且這也正是自己所希冀的情形。
無論這些亂軍有多麼悍不畏死,但他們一次衝上來也就是五六十人,哪怕算是後續跟進的一波,能上城牆的就這麼些人。
而且他們要做到這一點,還需要付出無數波彈丸火雨的洗禮。
但究竟又有多少人能無視這種一擊必殺的彈丸穿透傷而衝上城頭呢,即便是衝上城頭,他們還要面臨兩百最精銳的西北軍戰士的聯手屠戮。
侯世祿最擔心最害怕的是亂軍不惜一切代價壓上來着填平護城河,一口氣上來給你填平一二十處缺口,而且缺口面積還很寬,這樣真的要一次性可以推上來兩三百具雲梯來攻城,那問題就麻煩了。
但很顯然這種幾率相當小的可能並沒有發生。
這需要亂軍有周密的部署和周全的準備,並且還要在雲梯數量,土袋數量和掘土、咚汀⑼稊S、掩護上都要有相當訓練才能將傷亡控制在一定程度內實現,但亂軍顯然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亂軍的弱點在這一戰中暴露無遺,缺乏足夠的弓箭手,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幾個像樣的弓箭手,對於城牆上的官軍基本上夠稱不了什麼實質性的威脅,妄圖依靠用人頭去堆來換取勝利無疑是一種癡心妄想了。
佈置成相互交錯八字形的火銃手們變成了屠殺者。
這種超近距離的射殺,幾乎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就是簡單的據槍,射擊,然後重新清理槍膛,裝藥裝彈,然後再據槍射擊。
每一條雲梯上都被兩三名火銃手死死盯住。
他們並不射擊爬在最前面的亂軍士卒,而是有節奏地射殺在中段攀爬而上的亂軍,使得亂軍他們始終無法一窩蜂的湧上城頭。
所以當他們最前端那一兩名士卒爬上雉堞垛口時,迎接他們就是幾倍於他們的刀盾兵和民壯的長矛。
這種殘酷而又幾乎沒有迴旋反轉餘地的搏殺,或者說屠殺,一直持續到丑時。
當從紫荊關方向趕來的八百騎兵率先突入亂軍後陣時,這一仗也就毫無懸念地結束了。
侯世祿對於這種戰爭雖然感到厭惡,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場屠殺,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戰爭方式是最高效的。
四千多亂軍陣亡其實不到八百人,但是給他們造成的心理傷害卻是無比巨大的。
尤其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對手就這麼毫無表情地將自己和自己的戰友親友射殺當場,而自己卻無能爲力,這種沮喪和絕望感,足以讓人發瘋。
所以在八百騎兵其出現在身後時,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就崩潰投降了。
淶水城一戰的消息傳到還在清苑城的馮紫英耳中時,沒有引起多少波瀾,無論是馮紫英還是馬孔英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連龜縮在淶水那山旮旯裏的三四千亂軍都解決不了,怎麼解決還有一二十萬亂軍的主力?
按照馮紫英的預想,解決了這一支側翼可能威脅糧道補給線的亂軍之後,就可以考慮先對三大亂軍主力的那一部動手了。
南部亂軍肯定是不太可能成爲首要目標的,那裏太遠,要選只能是在東部亂軍和中部亂軍中來選一。
選中部和東部都各有優劣點,中部最重要,但亂軍勢力最大,勾連甚廣,一旦打垮,東部亂軍就是甕中之鱉,翻不起多大風狼來了,但是難度也不小,稍不注意被其逃亡南下,可能和南三府的亂軍合流,那就更棘手了。
東部亂軍的勢力相對弱一些,但覆蓋位置較爲特殊,要打垮這支亂軍,就面臨着地形地貌上的挑戰。
白洋淀和五官澱的湖匪與東部亂軍攪在一起,其地理上的優勢不言而喻,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對官軍發動襲擊,讓你疲於奔命,你要反擊可能卻陷入重重迷霧中。
馮紫英甚至覺得這可能就是最早的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這一原則的雛形,直接把尤世威都給打蒙了。
堂堂薊鎮軍兩萬多人,竟然在這一區域裏被亂軍戲耍得團團轉。
雖說損失算不上很大,但是卻讓東部亂軍打出了名氣,而且勢力也膨脹起來,這兩相對比,其實也就是一場失敗。
“我以爲還是要解決東部亂軍更合適,否則我們在打中部亂軍時,始終要面臨這幫傢伙可能在背後給我們製造麻煩,任丘、安州、高陽,南下就是蠡縣,而蠡縣本身就是一個白蓮教勢力猖獗之地,再往下就和中部亂軍連城一片了,也幸虧祁州還在我們手裏,所以我覺得先要加強祁州和肅寧這一線,最好先把蠡縣控制住,不管想什麼辦法,將兩部車底隔斷,這才說得上各個擊破。”
馬孔英和尤世威都默默點頭。
截斷兩部聯繫,但是動作還不能太大,否則一下子捅了馬蜂窩,在尚未完全做好準備之前,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世威兄,這一戰薊鎮要擔當主力,但是我也答應了世功兄薊鎮力量不會抽太多,所以京營要過來,你也別皺眉,現在的京營非比尋常,其實都是西北軍的底子,你該清楚,還有一部分也是我親手收編的邊寨軍,我相信戰鬥力固然比不上邊軍精銳,但是比衛軍卻不可同日而語,……”
尤世威揚了揚眉,意似不信,“大人這麼有信心?”
“你也是老榆林出來的,難道不清楚那些邊寨兵?”馮紫英反問:“波羅寺寨,伯顏寨,拜堂寨,大兔鶻寨,魚兒河寨,這些邊寨的士卒情形如何,你不陌生纔對。”
尤世威訝然:“大人你這是把這些邊寨全數一網打盡了?他們都歸順官府了?”
第六百二十四章 下大棋,鯨吞之願
“基本上都包圓了吧。”馮紫英知道尤氏兄弟離開榆林好幾年了,主要心思都放在薊鎮這邊,對榆林鎮還算有些往來,但是對陝北那邊邊寨,就沒有多少關心了。
尤世威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可是知曉陝北那邊的邊寨的,存在了幾十年了,成分複雜。
要麼是不堪軍官欺壓的逃卒,要麼是反抗豪強的佃農獵戶,或者就是一些內地罪犯呆不住躲進去的,然後逐漸抱團聚居,繁衍生息發展起來的。
可以說這些人都有幾分來歷和武力,論單兵素質都不必邊軍差多少,但論紀律養成,那就差太多了。
真正打起仗來,邊軍一樣碾壓這些堡寨,所以邊軍也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存在。
但是這不代表這幫人素質差不能打。
只要能把這幫人給降服住,好生加以訓練調教,絕對可以成爲一隻強軍悍伍。
“大人,這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還有伯顏寨和拜堂寨,都是陝北十大寨排名前幾的邊寨,戰鬥力都不差啊,您那一趟去陝西,就全數給收羅起來了?”尤世威又驚又喜又駭然,“這幫人可不好折服。”
“哼,有什麼不好折服?陝北大旱,他們再能打,還能把田裏打出糧食來?再能打,還能去搶榆林軍的糧食?赤地千里,都喫觀音土了,餓個半死,我看他們還能有多能打?”
馮紫英冷笑一聲,“先把他們打服,再結之以恩,還不就乖乖入我彀?你以爲劉東暘在晉南那麼容易就橫掃,若沒有邱子雄的配合,他能如此快解決晉南亂局?”
這一點尤世威倒是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