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聽門房裏說,四十來歲。”鴛鴦很心細,早就詢問了這些情況。
“嗯,讓他在外書房候着吧。”馮紫英點了點頭起身。
探春也知道馮紫英有正事兒,便主動告辭。
待到探春珊珊離去,鴛鴦才趕緊瞪了馮紫英一眼,“爺也是。也不怕折辱了三姑娘?”
“人活得那麼累幹啥?至情至性,而且這還是在我私房裏,誰能進來,也就是你了。”
聽得馮紫英狡辯,鴛鴦撇了撇嘴,“爺就會折騰人,不敢去秋爽齋?”
“今兒個是初幾?初八,我若是去了秋爽齋,讓寶琴、司棋她們知道,不又得怨我偏心了?”馮紫英嘆了一口氣。
鴛鴦也是忍不住在心中嘆氣。
一門三房就是這麼難,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那都安排得滿滿當當的,就剩下一個十,總得要人歇口氣兒吧,再說爺身子健壯,可也經不起這樣旦旦而伐,可爺自己卻還不珍惜身子。
但話說回來,誰家沒難唸的經?
現在沈大奶奶和寶二奶奶都懷了孕,林黛玉沒壓力?紫鵑都說林姑娘這段時間都是懨懨的,只有爺去了她屋裏心情纔會好,妙玉和岫煙現在是碰都別想碰爺一下,三姑娘剛過門兒又如何,還不是得讓位於林黛玉?
所以都難,三姑娘看到妙玉邢岫煙都有了孩子傍身,迎春也一樣,長房李玟李琦虎視眈眈,那個不起眼的甄寶旒現在還看不出,可雲姑娘也許要不了多久也要過門兒,這壓力山大啊。
任由鴛鴦替自己整理衣衫,這一陣放浪,免不了衣衫褶皺,還沾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鴛鴦趕緊進靜室替馮紫英另外拿了一套衣衫出來換上,這才陪着馮紫英出門。
第五百八十八章 爭奪,冷觀
馮紫英是在外書房見的客人。
外書房就是原來賈赦院改造的,把賈赦原來的外書房也一併合了進來,所以院子大了許多,房間也多了很多。
不出所料,果然是戴滂。
戴權的侄兒,也還是最早和馮紫英有過交往的,很精明一個人,類似於周德海和周培盛的關係。
戴滂還有一個弟弟戴宗,也是在梅月溪身邊,不過馮紫英知道戴宗更多的時候是在外邊兒活動。
戴滂、戴宗兄弟後來隨着戴權在宮中漸漸隱退,轉入仁壽宮那邊之後,聯繫就少了起來。
但現在元熙帝身故,戴權重回宮中,只不過現在是冷宮中跟了梅月溪,或許是要等待時間,戴滂戴宗也自然就跟隨其叔叔而來。
看着馮紫英和煦的面孔,戴滂也有些失神。
第一次見這個傢伙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在宮中吧,永隆帝在東書房見他,後來還見過兩回,一回是在文淵閣門口,一回是在兵部公廨前,但一次比一次讓人感到驚豔。
這些心思也不過轉瞬即逝,戴滂收拾了心思,臉上堆起笑容,起身拱手一禮:“見過侍郎大人。”
“戴總管,你我也是老熟人了,何必這麼客氣?瓏太妃和令叔可好?”馮紫英語氣溫和,延手示意對方入座。
“謝大人關心,都好,上一回見過大人之後,太妃娘娘和家叔一直惦記着大人,誰曾想大人忙完京裏的事兒就出京去了,聽說大人去了江南?”
戴滂的消息也很靈通。
“嗯,徐州、揚州、南京走了一趟,沒辦法,事情多,不去不行。”馮紫英點頭:“這不纔回來沒兩日麼?太妃有事兒?”
戴滂心中暗怒,能沒事兒麼?
先前說好錢國忠的事兒,現在沒了聲響,眼見得一個個位置都逐漸要安排滿了,錢國忠心中跟貓爪撓一般,免不了就要去梅月溪那裏抱怨了。
“大人,錢國忠的事兒……”
馮紫英點了點頭,倒不是真的拿捏,事情已經過去,錢國忠的事兒就不算事兒,但是他承諾的也不會失言,“知道了,我會考慮的,不急。”
不急?能不急麼?眼見得一個個職位被填滿,再拖下去就沒合適的位置了,好歹錢國忠也是替您賣了命的啊。
戴滂只能腹誹,卻不敢形諸於色,乾巴巴地道:“還望大人多加考慮,另外太妃娘娘想見一見大人。”
見一見?馮紫英心中一跳,元春和郭沁筠都要見,自己哪有那麼好的精力?
不過他立即發現自己似乎太敏感了,梅月溪可不是郭沁筠,自己和她可沒瓜葛,純粹利益往來。
“可現在我沒法隨意進宮,……”
“太妃準備出宮燒香還願兼祈福小住,就在隆福寺。”戴滂注意到馮紫英目光裏的疑慮擔心,趕緊又壓低聲音道:“大人放心,隆福寺那邊一直是太妃原來小住的地方,每年盛夏時節太妃都要去住上幾回,很隱祕,那邊人也都很守規矩,……”
原來隆福寺是梅月溪的老巢,馮紫英還真沒想到。
不過想想她是永隆帝的寵妃,而且心計遠比郭沁筠強得多,又有戴氏叔侄的幫襯,這般安排倒也說得過去。
不過這並不代表自己就要去隆福寺見她。
“戴總管,錢國忠的事兒,我答應了,自然會做到,除了這事兒,太妃還有其他事情麼?”
馮紫英的拒人千里之外態度也不出戴滂所料,說實話他也不看好梅月溪要和馮紫英見面的要求,人家憑什麼要替祿王使勁兒?
可眼見得現在萬統皇帝如此尷尬的局面,誰又能不動心呢?
也許一覺醒來,內閣那邊就已經發布聲明說皇上得了失心瘋,不能視事,成爲太上皇,或者就乾脆重立一個太子監國呢?
這種可能對於任何一個皇子和太妃來說都是惡魔的誘惑,揮之不去。
戴滂囁嚅半晌,最終還是咬着牙低聲道:“大人,您是明白人,現在宮裏的情況您也清楚,內閣諸公肯定很不滿意,或許……”
馮紫英輕蔑地笑了笑,“戴總管,這種事情太妃最好順其自然,莫要去胡亂摻和,否則只會適得其反,我理解她的想法,但是現在條件並不成熟。”
戴滂有些着急了,“大人,很多事情,預則立,不預則廢,不走到前面,誰會在意你?祿王本來就是最合適的,現在如此契機,您如果施以援手,日後太妃必有厚報,……”
“厚報?”馮紫英笑了起來,“我需要什麼厚報?太妃又能怎麼厚報我?祿王的事情我說了,以靜制動最好,不要去輕舉妄動自尋煩惱,我說太妃也是一個很精明的人,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大人,現在太妃很着急,其他幾位皇子也都在努力,您施以援手,太妃必定銘記在心,日後祿王若真是能登基,那您也能……”
戴滂沒再說下去,但目光裏的期盼也足以說明一切了。
馮紫英仍然搖頭:“太妃有什麼話可以讓你帶給我就行,見面就不必了。”
戴滂真的是絕望了,這一位怎麼現在就油鹽不進了呢?
連叔叔都說這一位好色如命,太妃約其見面,定能手到擒來,到時候太妃賣弄風情一番,也許就能收到奇效。
心念急轉間,戴滂一咬牙:“大人,太妃說了,她一定要見到您,如果您不肯見她,她也許會親自登門來找您。”
馮紫英猛然一掀眉,“戴總管,你這是威嚇我,還是忽悠我?太妃非要見我做什麼?她若是真要敢親自來找我,那好,我就在這府裏見她!”
威脅嚇唬我?這梅月溪還嫩了一點兒。
戴滂走了,但是馮紫英卻不得不考慮現在各方都在關注的萬統帝的問題。
從馮紫英去江南這一段時間,萬統帝就以受驚嚇過甚身體不適爲由沒有上朝,一切朝務都是內閣在處理。
貌似一切也很尋常,整個朝務也就這麼咝衅鹱吡恕�
可這背後的意義卻是深遠的,一些小報也已經開始含沙射影地在編排某些內部消息了,雖然未必有多少人信,但是只要有人信,那就是風險點。
更何況只要有人在其中開始操作,加之本身這些消息未必就全是謠言,看你從什麼角度來評判,那半真半假,或者帶着一些情緒或者感情色彩進去,那就更容易變味。
馮紫英也問了齊永泰,對這一場風波內閣如何處理,說到底就是萬統帝怎麼辦。
但齊永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說一切按照原來的模式咝校缆〉刍杳粤藘赡瓴荒芤暿虏灰惨粯舆^來了?
這話聽得馮紫英都有些心驚,難道內閣諸公對這種徹底把皇帝架空的模式還真有點兒甘之如飴了?
真要這樣繼續下去,就有點兒要走君主立憲制的模式了,難道因爲自己的到來,這前世歷史從未有過的一幕要提前幾百年上演了?
這不科學啊。
這塊土地上重來就不崇尚這種虛君制,這個時代的民懈蕾囲兑粋�強勢而穩定皇帝帶來的安全感纔對。
只不過永隆帝的遇刺加上萬統帝原來糟糕的名聲,以及永隆帝幾個成年兒子的庸碌,都使得張氏皇權的名聲正在持續走低。
現在還不確定內閣會怎麼做,但是馮紫英覺得這樣的局面不會持續下去,始終要有一個結果。
馮紫英不認爲現在就是換人的好時機,那隻能證明內閣當初決策的盲目和草率。
或許大家都退一步,相忍爲國?
但這個忍,有沒有一個界限尺度,能持續多久?
萬統帝應該明白內閣不是覺得他還可以繼續當皇帝,而是覺得現在就把他換下太過於打內閣自家的臉,所以要維護內閣的顏面纔要把他保下來,並不意味着這種情形會一直持續下去。
也許到了某一個時間節點,或者因爲某個因素促成,內閣就會宣佈自己不能視事,需要向老四那樣送入仁壽宮中去嚴加看守,然後推出下一個傀儡了。
內閣也同樣會想到萬統帝不會這樣輕易低頭,或者說“授首”更恰當一些,文臣們狠起來,甚至比武人更老辣,殺人誅心,一個失心瘋的名頭,一句不能視事,就把你解決了,一切都掌握在他們手中話語喉舌乃至宮禁軍權,你說你沒有你不是,有人聽有人信麼?
哪怕你就是跑出宮禁站在午門門口大喊,人家一句那是假的,冒充的替身,就能把你給按下去。
連馮紫英有時候想一想都要不寒而慄,真要走到那一步,這種皇帝真還不如不當的好。
當然這種心思馮紫英也只有自己在心裏想想而已,沒見梅月溪和郭沁筠還在趨之如颍�在不惜一切代價都要來衝擊一回。
或許她們會覺得自己兒子即位之後,就能改變這一切,就像萬統帝之前想象的那樣,以爲他自己也可以做到,只可惜現實卻是如此殘酷。
如果自己未來走到某一步,那又該如何來破局?
馮紫英啞然失笑,自己真有點兒想多了。
第五百八十九章 社情民意,陰霾重重
倪二的來訪讓馮紫英有些詫異。
倪二是個知分寸的人,尋常事情他是不會親自等自己府邸的,而更多的是託人帶話,或者尋找機會碰面,像今天這種情形卻有些少見了。
沒有繞圈子,倪二幾句話就直入正題。
“大人也知道小的手底下許多人老家都是京畿周邊府縣的,他們也有不少親戚還在老家,小的也知道大人一直對白蓮教十分關注,所以也吩咐過他們,若是回去,或者老家來人,有什麼情況多瞭解着,有情況先說一聲,……”
馮紫英緊張起來了,真的要來了?
“有什麼異動?”馮紫英沉聲問道。
“異動現在還沒有,但是我聽得幾個兄弟都提到了六月十五是無生老母的誕辰,說鄉間白蓮教裏邊有傳言,說今年是卯兔年,當是無生老母下凡,真空家鄉當立,……”
倪二遲疑了一下,“原來我在京中也有耳聞,但是和順天府與宛平縣裏都提過,但是他們好像都沒太在意,後來西華門事變之後,這些人就隱匿蹤跡了,找不到了。”
馮紫英輕哼了一聲,刑部的態度都是不甚重視,上行下效,賈雨村雖說自己和他提醒了,但只怕也沒有真正打上眼。
至於宛平縣衙,看看其縣衙裏都被白蓮教滲透了,何談其他?
“你那些兄弟主要是什麼地方?”馮紫英嘆了一口氣,不該自己管,但是自己也得要操心,找上門來告訴自己,自己若是不理不問,未免傷人心。
“真定,保定,河間都有,真定的曲陽、定州、藁城,保定的淶水、新城、雄縣,河間的靜海、青縣以及滄州,順天府裏南邊各縣都有,……”
每多說一個地方,馮紫英心都往下沉一分,都是環京畿地帶啊,再聯想到在山東所見所聞,這種情形真的是枯草颳風,遇火一燃就不可收拾了。
“城中情況如何?”既然來了,馮紫英就要問一問其他情況了,“包括西華門一事,城中百姓如何議論?”
“看熱鬧的心思多一些,《今日新聞》做了引導,還是很有效果的,無外乎就是說仇士本野心勃勃,沒當上京營節度使就滿腹怨氣,加上白蓮教人在其中煽風點火,所以就引發了這場叛亂,……”
倪二很小心地談了一談,這個話題比較敏感,但對着馮紫英一個人,倪二還是沒有多少壓力的。
“對皇上的評論呢?五軍營打出了‘清君側,誅奸臣’的旗號,不可能沒有人議論皇上吧?”
《今日新聞》的引導是馮紫英親自指示的,但要把皇帝徹底撇開卻不易,明面上雖然沒有,但私下裏不可能無人議論。
“肯定有,但是就姓f紛紜了,有說皇帝其實並不知情,被仇士本拉起虎皮當大旗利用了,也有說皇帝其實知曉,但是裝作不知道,坐觀其變,當然也有說仇士本是上了皇帝的當,被皇帝當槍使了,成了皇帝自然是大贏家,輸了就是仇士本是替罪羊,……”
倪二笑了起來,“還有說是內閣早就知道仇士本和杜可立居心不良圖植卉墸杂幸夥趴v仇士本和杜可立相互勾結,其實做好了應對之策,而皇帝那邊也早就有朝廷的人盯着,根本沒法動,所以這是朝廷設的陷阱,結果仇士本和杜可立還真的跳進去了,皇帝很聰明,就沒有上當,……”
“這麼說來,民間對皇帝和朝廷的齟齬也有知曉?”馮紫英也笑了起來,“嗯,有點兒意思。”
“大爺,怎麼可能不知曉?京師城裏這幫老百姓,只怕外埠的官員們未必有他們的消息靈通呢,今兒個首輔次輔家裏來了什麼客人,皇宮裏皇帝罵了誰,明兒個一大早就能在茶樓酒肆裏聽到,晚間只怕就是盡人皆知了,他們都是人精,從北元到前明再到大周,這都三四百年了,這幫人就是成日裏耳濡目染這麼過來的,什麼不明白,什麼沒經歷過?”
倪二這番話倒是由衷之言。
京師城裏這幫百姓歷經三朝幾百年,朝廷風雲,宮廷政變,見太多了。
祖輩口口相傳,什麼陰株栔都能在前朝歷史中找到範本,所以能揣摩或者說猜到什麼,一點也不奇怪。
“那倪二你覺得老百姓的態度傾向於哪一邊呢?”馮紫英歪着頭問道。
“不太好說,當今皇上不太受咱們京師城百姓待見,他當年當太子的時候經常去的是江南,流連於南京、揚州和蘇州這些地方,寵信的也是江南士人,反倒是永隆皇帝還受大家支持一些,所以當初朝廷選當今皇上來入繼大統,京師百姓是不太認可的,所以現在你要說成立老百姓對他有多少好感,說不上,而且時間這麼短,能說上個啥,冷眼旁觀吧,更多地還是覺得朝廷諸公應該更靠譜一些吧,……”
這番話倒也合理,萬統帝還是義忠親王時在京師城裏就沒多好名聲,不及永隆帝,他的基本盤在江南,京師百姓對他無感。
“那你的意思是京師城裏百姓更支持壽王或者福王禮王他們?”馮紫英點了點頭,思索着道。
“哎,這還真不好說,這幾位皇子雖說前幾年裏一直在京師城裏搞什麼詩會,但是那都是士人們的遊戲,尋常百姓哪裏能捱得上?如爺所說,每一個接地氣的,幾時和城裏百姓打過交道?這幾位爺也沒什麼多好的名聲,所以大家夥兒都是無可無不可的,無所謂了,也許就只比當今皇上好點兒吧。”
應該說倪二所說的事比較中肯的,張氏已經經歷了六任皇帝,從泰和帝開始,廣元帝,天平帝,元熙帝,永隆帝,到現在的萬統帝,很有點兒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