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當然張氏一族也沒有太糟糕的名聲,說大家反感厭惡也說不上,只是大家覺得好像皇帝存在感越來越弱,反倒是內閣越來越強勢,大家很有點兒只知首輔而不知皇帝的感覺。
倪二絮絮叨叨地說了京師城裏百姓對萬統帝以及壽王福王禮王幾位皇子的態度。
馮紫英聽得很認真,也專門問了其中一些尋常人注意不到的細節,比如士卒家眷們的態度,西北軍進城後大家的看法,土著居民的期盼,等等。
倪二也撿着自己能回答得出來的一些問題都回答了,喫不準的,也都做了解釋。
結合着曹煜和汪文言所做的一些調查,馮紫英自認爲對京師城中百姓的想法態度還是比較瞭解的。
隨着一代一代皇帝更替,百姓,這裏是指京師城百姓,對張氏一族的敬畏尊崇感正在日益下滑,從永隆帝到萬統帝是一個大滑坡。
萬統帝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應該是大週六任皇帝中最糟糕的,甚至比永隆帝都要差不少。
要知道永隆帝比元熙帝在百姓心目中也要差一大截,哪怕元熙帝在士人心目中形象並不好,但他在普通百姓中印象不差,尤其是前期。
而朝廷,或者說內閣在和皇權的對抗過程中似乎權威和地位都得到了加強,老百姓越發認可內閣的權威,但是卻又因爲內閣和皇帝的齟齬而感到矛盾。
畢竟皇權至上這個信念也是在普通百姓心目中根深蒂固了,要驟然讓他們接受相權可以壓倒皇權,甚至可以取代皇權,一時半刻還很難實現。
打發走了倪二,在臨走之前也專門叮囑倪二這段時間多把人手撒出去一些,主要了解掌握京師城中可能有白蓮教活動的那些區域和行業,一旦有異常就要主動報告。
京師城外的事情,馮紫英暫時奈何不得,但是城中卻不能出事兒。
自己一大家子都在京師城裏,就算是自己到江南當巡撫。也不可能把所有一家老小都帶上,能帶三五個侍妾去就算是不錯了,只要京師城不出事,他就懶得多過問。
山東的所見所聞和倪二的提醒都讓馮紫英感受到北地白蓮教之亂只怕是無法迴避的了,現在唯一無法確定的就是這白蓮教之亂規模究竟有多大,是各自爲政還是一呼百應,是勾連縱橫,還是星火燎原?
他能說的都說了,齊師也說了,喬師也說過,劉一燝和韓爌那裏都說了,賈雨村那裏也打了招呼,兵部內部也都討論過,但哪怕是孫承宗也沒有太把白蓮教當回事。
在他們心目中,只有那些爲了果腹爲了生存而戰的亂民暴民纔是最危險的,爆發出來的戰鬥力纔是最值得重視的,而那些打着什麼騙人旗號的會黨,都是些不堪一擊的愚夫愚婦們的把戲,不值一提,真要有問題,邊軍一到,那也是滾湯沃雪,一掃而空。
馮紫英也不知道這場變亂會是在自己赴任江南之前,還是會在自己去了江南之後纔會爆發,但是無論哪一頭,自己都脫不了干係。
徐州的不妙跡象早就在他心目中根深蒂固,一去江南,他就要首先對徐州這邊動手,就怕來不及。
第五百九十章 一步一局,日積月累
馮紫英去江南之前,賈環的春闈大比成績就已經出來了。
不得不說賈環是下了苦功的。
二甲進士,但排名比較靠後,要進庶吉士不太可能,但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有官應震擔任禮部尚書,馮紫英心裏並沒有多少擔心,不需要多麼照顧,賈環既然春闈中了,殿試時候自然會有一個好成績。
這種時候馮紫英反而要疏淡一些了,免得授人以柄,在殿試成績出來之前,賈環來這邊都少了。
當然殿試成績出來的時候,賈環也是興奮莫名,直入賈府找到姐姐報喜,二甲進士,他滿足了。
那個時候馮紫英已經去了江南。
“感覺怎麼樣?”馮紫英上下打量着一身青色儒衫的賈環。
許久不見,這小子人似乎又長開了一些,眉目間的陰沉都淡了許多,原本有些偏瘦的臉頰也更順眼一些了。
精氣神的狀態極佳,顯然是很滿意現在的情形,很有點兒躊躇滿志的架勢,讓馮紫英也不禁啞然失笑。
“嗯,馮大哥,不瞞您說,這種感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賈環很有些昂揚四顧的氣勢,雖然知道在馮大哥面前這樣很不合適,但他就壓抑不住內心的喜悅,“六月館選庶吉士,我知道沒多少機會,所以也就不奢望,所以這段時間我也就安安心心準備觀政。”
“從我個人角度來看,庶吉士意義不是很大,在翰林院裏學不到多少東西,始終還是要出去歷練纔行,所以當初我也和諸公提過,觀政未必就要在七部和都察院,更合適下地方上,能見識經歷更多,不過諸公不太認同,總覺得還是要放在朝中,看你們這一科吧。”
這是大實話,但是馮紫英也知道自己無法跳出時代的束縛,翰林院和庶吉士的經歷身份對任何一個進士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自己也清楚這個情況,但還不是趨之若鶩地撲了上去,身體很諏崱�
“那馮大哥您說我該不該去搏一搏呢?”賈環的話還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如果可以的話,誰不想去試一試?
馮紫英笑了起來,“爲什麼不搏一把?庶吉士而已,幾十號呢,未必就不能行,就算是不成,也沒有影響,一樣出去觀政,萬一成了呢?”
“那好,我就好好再準備一下,爭取以最好的狀態去搏一回。”
賈環是個能下決心也能堅持的人,在馮紫英看來,賈環讀書或許不一定是最強的,開拓創新能力也不一定強,但做事的執行力卻是值得看好的。
“努力一回日後也不後悔。”馮紫英鼓勵道,“沒準兒你們兩兄弟都在翰林院裏,還能成爲一段佳話呢。”
這句話一出來,賈環臉色頓時古怪尷尬起來。
賈寶玉已經進了翰林院了,不過是一個待詔身份,從九品,馮紫英走了門路,給他弄了一個恩蔭。
好歹是自己舅子,從迎春、元春一直睡到探春、惜春,還把人家黛釵也都奪了,可以說《紅樓夢》中的氣叨嫁D到自己身上來了,馮紫英心中多少還是有點兒負疚感的,使點勁兒幫一把也正常,大不了在他姐妹們身上努力折騰回來。
弄個恩蔭的情況在朝裏也不少見,不少父輩是士林大儒並出仕過三品以上重臣官員都有這樣的機會。
不過人家基本上求個恩蔭都在國子監居多。
翰林院也有,但基本上都是掛名不去,就和五軍都督府裏掛職一樣,但賈寶玉卻是實打實去幹了個待詔,這就很少見了。
待詔是從九品,一般都是一些久考不中又沒啥門路的舉人,或者是家裏有些門路的秀才,纔會來這裏。
像賈寶玉這種純粹是爲了博名而來的,還真是頭一遭。
你這種非科舉出身的角色,當個從九品,就算是日後出去,也不可能讓你進七部和都察院。
下地方,你一樣也不能任主官,也就是說你連當知縣的資格都沒有。
當個縣丞、主簿這一類的佐貳官,用得着跑來這翰林院裏來混麼?恩蔭本身就可以直接去出任這類官員。
所以賈環纔會感到丟臉,可這還是賈家嫡出的兄長,自己還是庶出的,這更讓他感到恥辱。
但賈家的事情賈環又做不了主,如賈府里人所說,不能你賈環考中了進士日後要飛黃騰達了,卻不允許嫡出的兄長去翰林院混個身份吧?
進了翰林院的賈寶玉的精神氣勢也一樣大不一般了,雖然這期間馮紫英還沒見着人,但聽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幾女說寶玉在自己去江南期間來過府裏,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都見了他,寶釵因爲身子不方便沒見。
幾女都說起寶玉像換了一個人,聽賈府那邊人說每日裏早早就去翰林院,讀書修史,詩經集註,樣樣都不落下,格外勤勉,連賈府那邊的老太君和賈政夫婦都是喜笑顏開,慨嘆不易。
注意到賈環臉色的怪異,馮紫英大笑:“環哥兒,格局大一些,好歹一筆也寫不出兩個賈字,你們是親兄弟,血脈相通,日後縱然你要獨自成家立業,但是也不必如此見外。”
賈環自我解嘲地搖頭:“馮大哥,或許我和寶二哥就是您說的那種天生三觀不同吧,我和他真的沒什麼共同語言,完全想不到一條路上去,好在您幫了他,他也勉強上道了,我真沒那麼多耐心,敬而遠之就好,這一點您就別勸我了。”
馮紫英也只能作罷,看來這兩兄弟之間的不對路從《紅樓夢》書中到這個時空都沒有變過,自己也是無能爲力。
“那就說說別的,若是館選庶吉士成功也就罷了,若是未成,你打算去哪裏觀政?”馮紫英問道。
“沒想過,馮大哥可有好的建議?”賈環遲疑着道:“我個人是想去都察院或者刑部,七科也可以,不過……”
馮紫英心中也承認賈環這性子,恐怕日後最適合也就是都察院和刑部,或者去七科給事中比較合適,看來他自己也對他自己性子有一個比較清醒的認識,這是好事。
“此次恩科,朝廷可能也有些改變,我六月可能要外放,到時候有沒有興趣跟着我去?”
馮紫英的話一下子就讓賈環眼睛亮了起來,“真的,馮大哥,您又要外放,那太好了,我一點兒都不想在京中待著,你若是要外放,我當然願意出去觀政,去哪兒?”
“現在還不確定,只是有可能,你現在還得要全力以赴去館選庶吉士,當不了庶吉士再說跟我去的事兒。”馮紫英鼓勵道:“庶吉士的身份不可小覷,若是能選上,對你日後更爲有利,……”
賈環卻聽不進去了。
他早就膩煩了在京中的生活,尤其是厭惡回到家中看到賈母、父親和嫡母的那幾張面孔。
哪怕現在他們對自己的態度好了許多,但是賈環清楚,這些人內心深處仍然是有着一種根深蒂固的疏淡和冷漠。
一提起寶二哥就是眉飛色舞,一談到自己就是強作歡顏,看得賈環自己都覺得膈應得慌,所以他一直想要搬出去。
可是沒有那個尚未成親的子女是搬出去獨居的,若是跳出這個令人壓抑的囚唬Z環覺得這個庶吉士不做也罷。
……
忍不住嘆息一聲,馮紫英發現自己在女色方面的抵抗力的確太差了一些。
秦可卿的幾次相邀,他都回絕了。
但是最終還是沒能在秦可卿的誘惑下堅持下去。
不是秦可卿自己,甄寶旒和水中棠,原本只想去說幾句啊,但是最終還是倒在了牀上。
怎麼上牀的?馮紫英看着糊着窗紙的窗戶透過來的陽光,一時間有些恍惚。
水中棠的盈盈可握,水甄氏的婉轉嬌啼,穆檀的呢喃輕語,還有那穆柳氏的賣力搖臀,還有躲在窗外的秦可卿的那一抹魅影,似乎都幻化成爲了一個美好的夢境,讓自己不能自拔了。
秦可卿想做什麼,馮紫英都懶得去想。
她的一舉一動都在自己的監視之下,包括萬統帝遣人和她的接觸。
這個女人似乎頭腦有些不太正常,或者她就喜歡用這種方式來和自己接觸交往,宛如蜻蜓點水,倏來倏去,讓人捉摸不透。
“沒你想的那麼複雜。”秦可卿坐在馮紫英面子,讓水中棠和穆檀侍候馮紫英穿衣,“一羣可憐人無處可去,這種毫無希望的生活要把人逼瘋了,你讓她們怎麼辦?不過是用這種方式來提醒你罷了。”
“哦,看來是我想多了?”馮紫英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
秦可卿面色沉靜,“也不算,但求人不如求己,所以這也是求己的一種方式吧,反正你在牀上答應的事情不會反悔。”
水溶和穆崢都在南京等候着處置。
南京大理寺和七部、都察院一併廢置,加之水家和穆家在江南那邊又沒有多少資產,所以顧秉謙興趣不大,對水家和穆家的處置都丟到了一邊。
不處置,就意味着只能一直等下去,這無疑是一種煎熬。
第五百九十一章 暗流湧動,心中暗凜
南京那邊沒有積極性,京中就更是能拖就拖了。
反正都是幾條死魚,價值不大,江南能撈出來的大魚都已經被撈取一空了。
馮紫英不確定顧秉謙會不會拖到自己去南京之後趁勢交給自己來處理這些死魚爛蝦,對他來說,就是何必髒手呢?
處理得好,朝廷這邊也不會有什麼嘉譽,因爲沒利益,處理不好,憑空得罪一些人。
真要撂給自己來處理的話,也憑空給自己添了幾許麻煩,據他所知,水穆兩家在南京那邊雖然是空殼子,但是在京中卻還有些薄產,自然也就有人盯着。
大赦雖然赦免了他們的附逆之罪,但是卻也褫奪了他們的王爵之位,淪爲平民,而自然就有人會想着辦法尋找他們原來其他罪責,好來趁火打劫了,這也是水溶和穆崢不敢輕易回京中的緣故。
估摸着京中還有很多人,也包括還在南京苦苦煎熬的水穆兩家,都還指望着萬統帝能擇機重奪大權,以求東山再起,但經此一役,都如空花陽焰,漚珠槿豔,成了泡影。
秦可卿有些刻薄的話讓水中棠和穆檀都微微色變,但是想到現在自己的處境,二女又覺得這好像就是事實,沒什麼好說的。
羞慚之心原來還有一些,但是在不敢一死了之之後,就越來越沒有膽氣去一死了,漸漸地似乎也就適應了現在這種生活。
馮紫英觀察到了水中棠和穆檀臉色的細微變化,心中也是感嘆,卿本佳人,奈何爲伲蛇@個爲賲s非她們所願,而是家族的覆滅帶來的悲劇。
這一幕幕幾年間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幕,有多少名門望族世家豪門跌落塵埃,化爲塵土。
“你說的事我暫時也沒法回答你們。”馮紫英任由水中棠和穆檀替自己把衣衫穿好,這才起身,“我只能說還得等一等。”
看得出來雖然動作笨拙,但是估計也是習練過了,似乎已經接受了現在這種生活,算是外室麼?
都不算,或許只是比在教坊司青樓裏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脣萬人嘗好一些吧?
“等多久?”水中棠和穆檀都是想要啓口問道,但又沒敢開口,還是秦可卿幫她們問了。
“六七月間或許可以有一個結果吧。”馮紫英想了一想,“無論情況如何,都該有一個結果了。”
“可這邊怕是等不及了。”秦可卿搖搖頭。
“什麼意思?”馮紫英訝然問道。
“壽王看上了她們倆,想要把她們倆納爲外室。”秦可卿似笑非笑,“一回京其實壽王就盯上她們了,只不過當時皇上即將登基,他不敢放肆,所以強忍着,這不一直熬到你去江南之前,西華門的事兒後他又開始蹦躂起來了,……”
馮紫英啼笑皆非,這個張馳是怎麼回事兒,專門和自己過意不去?
當然這幾個女人和自己的關係可能沒幾個人知悉,但如果要深查的話,一樣可以從龍禁尉那裏獲知,也許張馳根本就沒想過吧。
“他就不怕御史們彈劾?”馮紫英歪着頭問道。
“無欲則剛,或許他覺得自己大位無望,纔會這般張狂起來了呢?”秦可卿也想不明白這個還有幾分血緣關係的表兄爲何這般表現。
“不太可能。”馮紫英斷然搖頭:“這幾位沒有徹底喪失機會之前,豈肯自認大位無望?這人性子我略微知曉,多半是覺得有人又給他上了興致,所以纔會覺得自己支棱起來了,有點兒忘乎所以了。”
如果站在內閣的角度,有意要廢萬統帝的話,壽王表面看起來還真的是最有希望的,畢竟他是永隆帝的長子,至於其他因素,似乎內閣也不在乎。
“那怎麼辦”秦可卿皺眉,這種事情總不能讓馮紫英當面出頭吧?
“簡單,我去見一見瓏太妃和祿王,誇讚幾句,讓《今日新聞》再寫一寫祿王英明賢能,持身守正就行了。”馮紫英輕描淡寫地道。
“啊?這就行?”水中棠和穆檀都沒反應過來,倒是秦可卿立即回過神來,笑了起來“你這一招隔山打牛倒是厲害,只怕我那位表兄立即就得要夾着尾巴做人了,不過祿王真的有希望?”
馮紫英搖頭不語。
祿王只怕是最沒希望的,但這話沒法向人說。
以內閣真要易人的話,如果自己是首輔,也肯定不會選什麼英明賢能之輩,當然也不會選壽王這種暴躁衝動卻又愚蠢的貨色,像福王和禮王這種平庸懦弱之輩纔是最合適的選擇,一句話,最容易最簡單被內閣諸公所操縱,這才最合適。
馮紫英不確定內閣現在是如何考慮的,但他估計內閣遲早要相這個方向咦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