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067章

作者:瑞根

  馮紫英也是嘆氣,這原始股居然都沒有人感興趣,還得要去拉人頭來助威站臺,但想想幾百年後國人剛開始接觸股票時,不也是這樣麼?

  “現在從南京到松江,從蘇州到杭州,都有很多人對此感興趣,畢大人把原來南京戶部的一干吏員們都招了過來,朝廷暫停南京六部咝校瓉淼暮芏嗳司蜎]了生計,現在畢大人招攬他們,都很熱衷,畢竟是個喫官家飯的活兒,……”

  馮紫英一直沒怎麼說話,靜靜地聽着甄寶琛的絮絮叨叨。

  這一別幾月,甄寶琛有太多的話需要和情郎傾訴了,這個時候馮紫英就是最好的聽小�

  “船廠股票交易已經基本穩定下來了,也放出過幾個利好消息,有些波動,但是後來大家都有些明白了,所以就穩了下來,倒是那些個新上市的股票,還有許多操作空間,所以不少人就瞄準那些剛進來新上市的,……”

  “畢大人對於新上市產業可有什麼要求?”馮紫英閉着雙眼漫聲問道。

  “有一些要求,所以也專門把這些戶部吏員叫來就是要對新上市產業進行一個審計,對,就是審計,畢大人還說這個詞兒還是爺交給他的,要求產業都必須嚴格按照新式記賬法來記賬,另外不得作假,否則將沒收產業的資產,所以這一條很嚴格,一般人都不敢去觸犯,寧肯不上市,……”

  甄寶琛現在是把這一行當做了自己立身之本了,而且樂在其中。

  越來越多的產業在用這種方式來募集資金,她就是最積極的參與者,當然選擇的產業都是她經過評估認爲日後上市價格會走高的。

  “那現在像你這種專門在證券市場上低買高賣的人多麼?”馮紫英又問。

  “爺,妾身可不只是低買高賣,妾身也參與了兩家參股發行,……”甄寶琛嬌嗔,“現在交易所裏這種專門來低買高賣的人也不少了,從最初不過二三十人,現在已經漲了十倍有多,每天在交易所裏都有三四百人了,當然他們中有大有小,也不是成日裏都在這裏,來來走走,不一定,……”

  “那市場交易紅火麼?”

  “都是新票交易熱鬧,老票如果沒有什麼消息,那就很寡淡,……”甄寶琛慨嘆,“也許等到年底,一些產業如爺所說分紅了,那可能會刺激很多人對此感興趣,現在大家都還在摸着石頭過河,試着來。”

  就這樣說說聽聽,馮紫英其實已經不太關心了。

  這種新生事物一旦出現,找準了其存在的價值,起起落落之下,也會慢慢成長。

  馮紫英不認爲這些商人們就比現代的炒股者愚蠢多少,他們一樣會從各個角度來考慮分析,做出交易的決定。

  甄寶琛樂在其中,甚至很有點兒打新股,不,應該是說深度介入新股發行的興趣,馮紫英自然會大力支持對方,起碼這也算是開闢一個新賽道,對新生事物的一個扶持吧。

  ……

  “你家裏怎麼樣?”馮紫英最終還是回到這個話題上,繞不過去,若是不聞不問,反倒是顯得自己薄情了。

  “都安排好了,先到京中待審,多謝爺的關照,一路都還算順利,在京中也沒受多少留難,估計很快就會有一個結果,如爺所言,在京畿周邊也是發配流放,這樣父親叔父他們也能接受,不至於受太多苦,……”

  甄寶琛倒是把這樁事兒看得很通透。

  這種情形下要想直接洗白脫身肯定不可能,唐家、丁家都落得個家破人亡的結果,憑什麼你甄家還能置身事外?無論你怎麼配合合作也不可能。

  她很感激馮紫英出手幫忙,也不枉自己這一輩子繫於對方一身了。

  “爺也莫要太過顧及甄家了,我父親叔父他們都有心裏準備,承受得起,等到三五年後,事情漸漸淡化,爺能幫一把,妾身就感激不盡了。”

  甄寶琛的話也讓馮紫英心裏很舒服,這個女人做事極有分寸,知曉界限,某些方面比王熙鳳更強,所以馮紫英很欣賞這個女人。

  甄家在江南也還是有些人脈根基的,和老爹這一次深談之後,馮紫英也豁然開朗,有些時候處理事情就不能再像原來那樣單純了,應該更着眼長遠了,甄家這顆大樹雖然被伐倒,但是其隱藏在地下的根鬚並沒有完全斷絕,如果能夠小心的加以援手,未嘗不能恢復一部分。

  父親說的有一點很關鍵,無論誰當首輔,要想當穩,都繞不過江南士紳。

  自己在江南商人中已經有了一個比較好的印象,但是士紳羣體中根基還不夠深,還需要從各個層面來慢慢發展。

  葉向高也有十年的首輔了,在馮紫英看來,方從哲不是一個合適的首輔,在文臣中威望也不夠,尤其是湖廣士人對其很不感冒,那麼下一任首輔齊師是大有可能接任的,哪怕齊師現在在內閣排序中只是第三。

  但從元熙帝后期的沈一貫開始,首輔由江南士人出任已經二十多年了,也該是由北地士人來出任了。

  但齊師在江南士紳和商賈羣體中存在感很弱,這也是齊師最大的短板。

  有事,弟子服其勞,齊師若是要出任首輔,這方面的短板那麼就由自己這個得意弟子來幫忙彌補和溝通。

  馮紫英甚至懷疑齊師極力要把自己推薦到江南擔任巡撫,也就是存着提前讓自己去做這件事的心思。

  見馮紫英想得出神,甄寶琛也不敢打擾,只是靜靜的依偎在男人身畔。

  許久,馮紫英才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拍了拍女人的豐臀,愛憐地道:“睡吧,難解相思苦,顧君一日憐,來日方長,沒準兒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不會少。”

  甄寶琛俏眸綻光,嬌靨湛然,聲音都忍不住顫抖起來,“爺這話什麼意思,莫非也要來南邊兒任職?”

  “嗯,都有可能,六月間就知道了。”馮紫英也不明言,摟着甄寶琛嬌腴的身子,忍不住又揉弄了兩把,才強忍住梅開二度的衝動。

  馮紫英在揚州逗留了二日。

  既然猜到了齊師的一些安排,肯定該做的一些事情就要提前做。

  江南巡撫不好當,而且也不知道自己這一來要幹多久。

  陝西巡撫時間不長,但那本來就是去應急處理,解決陝西民亂,穩定局面,就算是大功告成。

  但江南這邊不一樣,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廢止,取而代之是江南巡撫衙門,這個巡撫衙門會存在多久,不好說,也許自己這個第二任江南巡撫就是最後一任。

  但這個江南巡撫的權力巨大,也的確有許多可以操作的餘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江南再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基本盤,也未必做不多,尤其是在自己力推海貿已經博得了很多江南商賈的極力支持前提下。

  至於所謂的江南士紳中的靠田租爲生那一批人,馮紫英也覺得可以分化瓦解,思想開明的,給他們政策和機會,推動他們轉化爲工商食利者,思想保守頑固不化的,冷然處之,就讓他們隨着時代大潮到來將他們埋葬吧。

第五百八十五章 統合,築基

  到揚州,揚州鹽商就是繞不開的一個羣體。

  這個羣體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成爲大周頂級商人的代名詞了,並不單單只是來自於揚州,而是指他們定居揚州。

  既有籍貫山陝的,亦有來自徽州的,也還有來自閩浙的,其中山陝和徽州羣體最大。

  外界對他們的唯一印象就是有錢,豪奢。

  揚州八園,七家都是鹽商所造,成爲士林名流聚會宴客的必去之地。

  在馮紫英呆了兩日,馮紫英也參加了兩次宴飲,和原來認識的一些商賈們進一步加強了聯繫,也給了揚州鹽商們一份驚喜。

  都覺得這一位小馮修撰和以往有些不一樣了,以往宴請都很難請到,見客亦有選擇,但這一次就要寬鬆大度許多了。

  離開揚州赴南京時,船上裝滿了各色禮物,馮紫英都爲之咋舌不已。

  連跟隨馮紫英南下的布喜婭瑪拉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也都看得眼花繚亂,慨嘆江南之富庶的確連京師都難以相比。

  馮紫英也懶得糾正她的錯誤看法。

  揚州鹽商放在整個大周也都是最奢靡那一撥,能拿出手的禮物自然不會差,再加上自己前期在江南掀起的風暴,誰不願意交好自己?

  到了南京,馮紫英先簡單禮節上的拜會了顧秉謙,然後就和先期已經到了的侯承祖開始在金陵城周圍奔走起來,爲水師軍官學校選址。

  這是他此番來南京明面上的任務。

  一番考察下來,初步定在了定淮門外,緊挨着龍江船廠不遠,距離長江也很近,和城中清涼山遙遙相望。

  這裏雖然是內城外,但是地理位置好,交通方便,馮紫英也不願意讓軍官學校放在城中。

  選址完成,後續事務就該是侯承祖這個角色來主要承擔了,後期馮紫英也打算把兩所軍校的牽頭建設都交給鄭崇儉去做。

  等到此番自己從南京回去,鄭崇儉也差不多從陝西回京了。

  接下來馮紫英就要正式拜會顧秉謙。

  前面初來時雖然去拜會了一次,但是那是禮節性拜會,接下來這次見面纔算是爲日後自己接替顧秉謙做一些準備工作了。

  顧秉謙也早就知道了可能會是馮紫英來接替他,也是格外高興,專門在巡撫衙門設宴要款待。

  踏入巡撫衙門時,馮紫英就在考慮,該是讓汪文言和吳耀青分開了,汪文言可以繼續在京中主持大局,但吳耀青可以提前來南京爲下一步自己出任江南巡撫做準備了。

  他可不像顧秉謙就是裱糊,既然來了,就得要好好做一番事情。

  顧秉謙看馮紫英是越看越順眼,嘴角上的笑容都壓抑不住。

  從馮紫英還在青檀書院讀書時,第一印象就給顧秉謙很好,到後來馮紫英秋闈春闈表現出校妙櫛t的關注。

  他當然知道馮紫英是齊永泰的得意門生,也沒想過要挖誰的牆角,但和這樣一顆冉冉升起的政壇新星,尤其還是代表北方士人的青年士子交好,他自然樂見其成。

  “我猜都猜到最後還得要紫英你來接替我啊,我給進卿、中涵他們兩位去的信中也推薦的是你。”

  顧秉謙靠在官帽椅裏,搖扇輕笑。

  “扳起指頭算一算,誰最合適來?既得要有名聲威望,還得要懂軍務,這江南初定,陳繼先到現在還下落不明,聽說徐州那邊白蓮教也有活動跡象,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你才從江南迴去,情況熟悉,平定三鎮之後威信也有,不讓你來,讓誰來?”

  馮紫英暗自腹誹,這一位爲了自己能脫身,恐怕也是絞盡腦汁想要找好接替者,舉薦的恐怕也不止自己一人。

  據說熊廷弼當初也列入了內閣考慮對象,但是後來否了,可能會接任自己的兵部右侍郎。

  袁可立在山西巡撫任上表現不佳,可能讓他與接任自己的兵部右侍郎機會擦肩而過。

  而熊廷弼在播州平叛一戰上其實也說不上多麼優秀,但是好歹算是把楊應龍一家都給斬了,算是給了朝廷一個交待,所以總算如願以償可以進軍重臣行列了。

  “六吉公過譽了,紫英不過是僥倖得了這個機會,才能得手,還是全賴懷昌公和稚繩兄的呋I帷幄,後期也是六吉公你們一力操作,紫英其實就是做了點兒跑腿的活兒。”

  顧秉謙越發欣賞。

  瞧瞧人家的謙虛,這纔是前程遠大大有可爲的首領氣象。

  江南這一戰裏邊誰幹的活兒最實在擔的風險最大,大家都心知肚明,便是京中那幾位也一樣,否則也不會給了誥命勳官,現在還給他這樣一個機會來巡撫江南。

  巡撫江南之後,恐怕這小子就再也壓不住了,如果不給一個尚書,真的是沒法交待,或者可以讓他接任喬應甲的都察院右都御使來壓一壓?

  都察院的右都御使和尚書一樣都是正二品的頂流了,但是比起同爲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又要略微遜色。

  大周官制裏邊還是很有些微妙安排的。

  正二品裏邊理論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和七部尚書都是一樣,左都御史的身份可以和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前四尚書平起平坐,右都御史則只能和刑部、工部、商部尚書並列。

  表面上大家都是正二品重臣,看不出什麼來,但是左都御史和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尚書晉位大學士入閣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而右都御史絕無可能直接入閣,刑部、工部和商部尚書直接入閣的情況也很少見。

  按照顧秉謙的設想,馮紫英在江南巡撫任上起碼要幹滿三年,三年後馮紫英也二十七了,如果再讓其在右都御史上耽擱幾年,三十歲以後再考慮讓其在左都御史或者吏、戶、禮、兵幾部中的尚書位置上幹幾年,那個時候再來談入閣似乎也就不至於那麼太刺眼了。

  如果這傢伙中間再出點兒什麼耽擱一下,四十歲入閣正合適。

  想到這裏顧秉謙都覺得好笑,哪怕是狀元榜眼探花出身,四十歲能幹到侍郎這一級都算是很不錯了,放眼大周,幾個士人能在四十歲晉位重臣?

  和馮紫英同科的狀元練國事都三十出頭了,現在還只是一個正四品知府,都算是升遷極快的了,四十歲能到正三品大概也就是練國事的夢想了,誰能和馮紫英這個妖孽比?

  “好了,紫英,你也莫要謙虛了,江南民情複雜,你雖然也來過江南幾次,但是畢竟不是江南人,日後有你操心的時候。”顧秉謙擺擺手,“不過我相信你的手段,另外崔呈秀你也熟悉吧,他和乘風兄算是鄉人,金陵府不能出問題,另外揚州和蘇州也要抓牢,……”

  顧秉謙開始點撥馮紫英,馮紫英自然是欣然受教。

  一番談話也是賓主盡歡,顧秉謙又在府上設宴款待馮紫英,並招來崔呈秀作陪,最後是把馮紫英弄得酩酊大醉纔算了事。

  ……

  “確定了?”翁啓陽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合十,然後放下,按在書案上,“消息可靠?”

  “應該可靠,原來這條線是從京裏來的,只說有可能,內閣那邊,湯謬兩位現在還插不上話,他們也無法確定,而葉方那邊都不肯明言,……”

  回話的人是一箇中年男子,語氣裏充滿了興奮,“但從南京來的消息,顧閣老設宴款待馮侍郎之後,頗有醉意,夜宿小妾房中,無意間提到了說馮侍郎前途不可限量,隨口說日後就要看馮侍郎的了,……”

  “哦?”翁啓陽默默點頭,“這麼說原來說顧閣老要幹滿一年巡撫,現在可能要提前?”

  “有此可能,巡撫衙門裏的人一些事務本是下半年需要規劃的,顧閣老都叫了暫停。”中年男子很肯定地道:“估計就是六七月份顧閣老可能就要返京了。”

  翁啓陽輕捋鬍鬚,沉吟不語。

  原本以爲顧秉謙會幹滿一年,京中那邊也一直打聽情況,但都沒有迴音。

  馮紫英在揚州逗留翁啓陽也知道,不少鹽商宴請馮紫英,馮紫英居然赴宴了,這讓翁啓陽一幫江南商人都很驚訝。

  這很不符合馮紫英的風格啊,要知道對鹽商,馮紫英歷來是不怎麼待見的啊,怎麼現在變了呢?

  馮紫英不愛財卻好色,這在江南商人圈子裏不是祕密,更看重能給他帶來政績的,但現在居然能和鹽商走到一條道上了,之前還有些不解,現在明白了,馮紫英這是在爲他赴任南京做準備了。

  鹽商的勢力不容小覷,馮紫英在江南施政,肯定需要各方力量支持,所以禮遇鹽商也就說得過去了。

  “東家,咱們前期的表現馮大人都看在眼裏,現在他如果巡撫江南,正好是咱們的機會。”中年男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龍游商人和徽商現在都很積極,而山陝商人沒準兒又要南下,咱們不能後人啊。”

  競爭激烈,但是翁啓陽首先要搞明白馮紫英來江南的的施政路線纔行。

  做事不能無的放矢。

第五百八十六章 不得安寧,等待時機

  接踵而至的江南商人們讓馮紫英陷入了包圍圈裏,但他還不能不以禮相待。

  就目前來說,他在江南圈子裏主要還是集中在商人這個羣體中,或者說有一部分士紳,但也基本上是和海貿、工商有着交織,不以田租爲主要收入來源的這一羣人中。

  在整個士紳羣體中,他的影響力還不足。

  馮紫英把整個江南士紳分成了幾塊。

  一塊是以商養文,經商發達了,開始培養子弟讀書走仕途,但這一塊還不成氣候。

  主導力量是以田租爲生的傳統地主,他們依靠相對穩定的田租可以有更多的精力來培養子弟讀書,形成傳統士紳。

  還有一塊就是本是傳統士紳,但是願意接受新的思想,意識到工商貿易的豐厚利潤,開始轉型,兼顧工商和土地收益,這一塊比例也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