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1059章

作者:瑞根

第五百六十八章 江南巡撫,哲哲亮相

  沈宜修的話觸動了馮紫英的心思。

  兵部侍郎的確是最容易立功的,當然也是風險最大的。

  無論是鎮撫陝西,還是遼東督師,都是扛着巨大風險壓力去的,稍不留意就可能深陷泥潭,甚至兵敗解職。

  江南一戰更不用說,那很有點兒提着自己仕途前程去搏一把的,所以朝廷諸公很是認可兵部這一回“獨走”的擔當。

  而作爲發起者的馮紫英也被內閣諸公視爲是“講政治顧大局”的典範,因此受益良多,哪怕一時間無法顯現出來,但是諸公都是記在心上的。

  至於說什麼誥命、勳官之類的賞賜,那不過都是小意思,舉手之勞而已,不足掛齒。

  或許對別人來說,擔任兵部侍郎還真不一定是個好去處。

  袁可立算是朝中文臣知軍的佼佼者了。

  出任山西巡撫,終於加掛了兵部右侍郎職銜,看似實至名歸,但現在都還沒把山西之亂擺平,以至於朝中對其詬病質疑不斷。

  弄得張懷昌現在都有些懷疑當初舉薦袁可立出任山西巡撫是不是一個錯誤選擇了。

  不過馮紫英還是知道袁可立的能耐的,不是每一個人走上舞臺就能立即綻放光芒的。

  袁可立雖然在兵部任職多年,但是真正獨擋一方征戰這還是第一遭,給他一些時間適應,他應該是可以解決問題的。

  但也由此可以看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勝任兵部侍郎,尤其是右侍郎這個職位的,袁可立這樣的傑出人物都這般艱難打熬,其他人呢?

  可這對於馮紫英來說似乎就是易如反掌之事了。

  遼東到江南,兩年之內,連立大功,甚至逼得朝廷不得不考慮這樣連續立功,加官進爵的事兒該怎麼辦了。

  就目前整個朝局日趨穩定的情況下,也就還有一個白蓮教的內部隱患,朝廷顯然是不太願意再讓自己再在兵部右侍郎位置上繼續幹下去。

  萬一白蓮教局面又緊急起來,讓自己去滅火,一旦撲滅,那又該怎麼酬賞自己?

  想到這裏馮紫英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自己一己之力逼得朝廷都得要考慮這些問題了,也不知道是喜事還是可笑可悲?

  “那賢妻覺得爲夫下一步可能去哪裏?”馮紫英歪着頭一邊逗弄着女兒的髮髻,一邊問道。

  “這妾身如何能判斷得出來?”沈宜修搖搖頭,但隨即又遲疑着道:“聽說顧閣老對朝廷把他留在江南很是不滿意?”

  馮紫英一驚,下意識地坐直身體,“你是說朝廷可能會讓我出任江南巡撫?”

  沈宜修再度搖頭,“短時間內肯定不會,顧閣老才道江南幾個月,好歹也得要把後續事情處理得差不多,把江南巡撫衙門架子搭起來纔行吧,南京六部這麼廢置了,繁雜的事務,沒個像樣的衙門怎麼處理?”

  “那娘子的意思是時間一長,就有此可能了?”馮紫英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可能性來了,還別說,可能性不小。

  可能唯一的障礙就是這首任江南巡撫是內閣閣老兼任的,自己這個兵部侍郎要出任江南巡撫就顯得有些單薄了。

  江南巡撫可不比山西或者陝西這一類巡撫,那是掌管南直隸膏腴之地的,蘇州、揚州、金陵、松江、常州、鎮江,這哪一府擱在北邊都得要頂半個省的賦稅,所以纔會讓顧秉謙兼任首任江南巡撫。

  “不好說,或許朝廷覺得江南已經穩定下來,顧閣老又不願意在南京呆下去,沒有更好的選擇,就得要擱在你頭上呢?”沈宜修笑了起來。

  看見媽媽笑了,坐在老爹腿上的桐娘又高興了起來,“娘爲什麼這麼高興?”

  “因爲你娘馬上要給你添一個小弟弟了。”馮紫英逗樂女兒。

  “啊,真的?”桐娘嘣的一下從馮紫英腿上跳了下去,奔到母親面前,伸出小手去摸母親的肚子,她是見過其他人懷孕的,自然也知道小弟弟是裝在肚子裏的,好奇地問道:“娘,小弟弟都在肚子裏了麼?怎麼不像二孃和妙姨娘、邢姨娘那樣呢?”

  被馮紫英的打趣逗樂弄得霞飛雙頰,沈宜修嗔怪道:“相公要這樣說,那妾身若是沒有懷上,那相公就不許去別房了,免得日後傳出去笑話說妾身在那裏謊言誑騙,壞了妾身名聲,……”

  馮紫英也胸膛一挺,“宛君放心,包在爲夫身上,半個月內保管見效。”

  沈宜修訝然,“相公何曾這麼有底氣了?啊,張師又給相公帶了方子和藥劑來了?”

  馮紫英一瞪眼,“爲夫是靠平時鍛鍊養身的實力,哪裏需要什麼方子?”

  沈宜修噗嗤一笑,眉眼裏滿是春意,“那敢情好,今晚妾身就靜候相公駕臨了。”

  有時候這般閨中私語還真的挺能融洽夫妻關係。

  沈宜修在外人面前是親和的,但府裏的下人們都知道這一位大奶奶是小事不在意,大事不糊塗,處理了幾回人和事,威信一下子就樹立起來了。

  像外人是決然想不到她和馮紫英獨處時的這種閨中調情逗樂的。

  馮紫英有了自己可能出任江南巡撫的擔心,在籌建順天陸軍軍官學校的動作上就驟然加快進度了。

  在他的建議下,鄭崇儉從陝西調回來,卸任鳳翔府同知,出任兵部軍事訓練司員外郎,協助馮紫英籌建順天陸軍軍官學校。

  從正五品到從五品,看似降了一級,但是這是入京爲朝官,降一級已經算是很不錯了,有些還直接降兩級,何況鄭崇儉在陝西呆的時間也很短。

  鄭崇儉也很滿意,在陝西去走了一遭,就升任從五品的兵部員外郎了,趕上了楊嗣昌。

  要知道人家楊嗣昌可是實打實的探花出身,而且還在翰林院裏浸潤了那麼久,可比自己身份高多了。

  不過鄭崇儉要回來正式走馬上任,起碼也要三月份去了,從陝西那邊交接完畢回來,起碼要耽擱一個多月,馮紫英不可能等到他。

  拉上孫傳庭馮紫英就直奔天津衛。

  陸軍軍官學校不可能設在京師城中,只能在京師城外,馮紫英的考慮也是如此。

  初期的陸軍軍官學校主要還是以對整個邊軍軍官的輪訓爲主,這些軍官都來自邊鎮上,若是驟然讓其置身於繁華城市中,未必是好事,但是遠離城市也一樣不合適,所以選擇一個位置適中,交通便利,且後勤保障也能跟上的地方就是必然。

  馮紫英看中了天津衛城外丁字沽的原天津衛的一處舊有營舍。

  那裏正好處於吆雍托l河交匯處不遠,距離碼頭很近,原來是天津衛的一處駐軍營舍。

  天津衛軍裁撤了一部分之後,這個地方就空出來了,也算是五軍都督府的資產,當然也歸兵部管。

  雖然老舊了一些,但是卻勝在規整,而且許多東西都是現成的,無外乎就是翻新修繕一下,遠勝於重新選址建設。

  到丁字沽這裏看了之後,馮紫英和孫傳庭都很滿意。

  距離碼頭上不到一里地,雖然不能和通州張家灣的熱鬧相比,但是這裏南下是走吆拥胶娱g入山東下江南,北上就是京師城,東出經天津衛到大沽口可出海,而且天津衛日益繁盛,這裏人氣也越發高起來了。

  陪着馮紫英一日的天津衛指揮使被馮紫英打發走了,只剩下了孫傳庭帶着兵部一干吏員們四下查看,確定翻修和添置屋舍的方案,而馮紫英自然是去了天津城裏。

  都走到天津城了,不去王熙鳳那裏說不過去,要讓王熙鳳知道自己過門而不入,那還不得鬧翻天。

  “這,這是哲哲?”看着眼前這個明麗苗條的女子,坐在椅中的馮紫英好半晌纔算是認出來,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滿打滿算也就是一年不見,怎麼變化如此之大?

  上一次過天津去江南時沒有見到這個科爾沁之花,這眨眼一晃一年過去了,這個丫頭竟然出落得如此標緻俊俏了。

  而且換了一身漢人女子衣衫的她完全看不出有半點蒙古人的味道,純純一個漢人女子模樣,唯有那麼眉宇間還流露着幾分原有的倔強,但卻多了幾分落落大方。

  “看來你都認不出來了,哲哲的變化這麼大麼?”布喜婭瑪拉一隻手抱着一個孩子滿臉笑容,“還能有誰?”

  馮紫英已經快要忘記了這個被宰賽送給自己類似於用來和親的女子了,可這女子又是科爾沁部的女人,而現在內喀爾喀人已經控制住了科爾沁部,杜絕了科爾沁部倒向建州女真的可能。

  “太大了。”馮紫英忍不住搖搖頭,“這一身衣衫換了,我還真沒認出來,不是你提醒,我完全想不起了。”

  “妾身變化這麼大麼,連郎君都認不出了?那郎君喜歡現在這個樣子的哲哲麼?”

  眼前的女子突然啓口,雖然話語裏還夾雜着一些草原上的口音,但是字正腔圓的漢話卻是比起當初只能生硬將一些斷字斷句漢語的哲哲不可同日而語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步步爲營,節節推進

  馮紫英忍不住挑眉。

  變化還真不小啊。

  這布喜婭瑪拉調教人還真有些手段,還是本來這哲哲就是蟄伏的女王,被激發出了雄心壯志?

  “真看不出,……”馮紫英下意識地笑着搖頭,“這是釋放本性,還是布喜婭瑪拉你刻意讓她如此?”

  “紫英你就這麼小覷哲哲?她好歹是科爾沁之花,養尊處優十多年,你還真當她草原尋常女子不成?”布喜婭瑪拉濃眉一掀,“天生尊貴命,養在聖人家,那可不是說說而已。”

  馮紫英抿嘴點頭,目光重新回到面對自己直視依然落落大方的哲哲,“哲哲,如果我現在放你回去,你願意麼?”

  哲哲似乎對馮紫英的這個建議半點不感詫異,或者說沒有半點心動,斷然搖頭:“哲哲從未考慮過回去,故鄉固然美麗令人眷念,但是漢人有一句話,人要向前看,而不能沉湎於往日的舊夢中。”

  看樣子是賴上自己了,不過馮紫英也不在乎。

  科爾沁現在被宰賽牢牢把控,可以說對科爾沁最上心的還是內喀爾喀人,無需自己太過操心。

  但也正如布喜婭瑪拉所言,哲哲現在不可能放歸,一來會引來宰賽不必要的猜忌,二來也不利於日後大周爭奪科爾沁。

  現在大周和內喀爾喀人結盟對付建州女真,但是三五年後呢,十年後呢?

  建州女真的威脅一旦翦除,那野心勃勃意欲吞併蒙古各部想要成爲草原霸主的內喀爾喀人也許就該是下一個建州女真了。

  即便是葉赫部也不願意一個強勢崛起越來越強大的內喀爾喀人,他們和建州女真並無二致,一旦羽翼豐滿,就要靠吞併周邊部落爲生了。

  對布喜婭瑪拉所在的葉赫部來說,他們可以接受大周的統治,因爲中原王朝從古至今就是正朔,但卻不能接受同爲邊荒諸部的其他部族的統治,那意味着自己這一部落的徹底覆滅。

  “我明白了。”略微思考了一下,馮紫英不再多言,這等事情對他來說已經不值得再去斤斤計較。

  ……

  看着眼角還帶着淚痕的女人沉沉睡去,馮紫英下牀,替對方蓋好被褥,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雖說早有思想準備,但是就這麼毫無阻礙遮掩手起刀落地把一個剛滿十四歲的女孩子如此荼毒了,還真有點兒不太適應。

  “怎麼,還憐香惜玉起來了?”站在遊廊另一頭的布喜婭瑪拉示意丫頭們去替馮紫英披好衣衫,別受涼了,自己走過來,面色淡然:“哲哲早就有這個心理準備,你無須有什麼不適應,草原上十二三歲嫁人的女子比比皆是,我姑姑孟古哲哲不也是十三歲就嫁給了努爾哈赤?”

  馮紫英披好衣衫,卻沒有近布喜婭瑪拉的屋裏,而是感受着二月北地的涼意。

  “嗯,你姑姑孟古哲哲去世好幾年了吧?但你那位表兄黃臺吉卻是在努爾哈赤面前頗受寵信呢,褚英受冷落,估摸着日後接替努爾哈赤汗位無望,現在就剩代善和黃臺吉最優競爭力,莽古爾泰不足爲奇,阿巴泰不識時務,都難以對代善和黃臺吉構成威脅,要我看,如果大周不介入的話,你那位表兄還真有可能接掌汗位呢。”

  布喜婭瑪拉冷笑,“他能等得到接掌汗位的時候?即便是他接掌了汗位,就會對我們呢海西女真網開一面麼?鐵嶺一戰,建州看似得勝,但實際上得不償失,當然如果大周要放任建州幾年喘息消化那我也沒話說,但紫英你會放任建州女真恢復元氣麼?”

  馮紫英笑了起來,“當然不能,東江鎮已經在組建了,最遲今年八九月份,就要有所動作。”

  布喜婭瑪拉臉色稍緩:“我還以爲你們大周還真的無動於衷呢,就這麼被動挨打,去年你們有江南這個隱患,那就不說了,現在江南平定,令尊的西北軍十萬雄師枯守無事,登萊軍重新組建,現在還要組建東江鎮,養着這麼多軍隊做什麼?不去解決建州女真這個禍患,徒費糧帑,那真的就有些讓人無法接受了。”

  被布喜婭瑪拉這麼一說,馮紫英也不好回答。

  大周軍隊雖多,但是真正能打的就那麼幾支,而且邊牆數千裏,哪裏不需要鎮守?

  蒙古人看起來似乎不具備進入中原的實力,但實質性的威脅隨時存在,你不能不擺放幾十萬大軍在這邊地上,這就是國家大了邊境線長了的代價。

  “布喜婭瑪拉,時代在劇變,大周亦是如此。”馮紫英悠悠地說了一句:“我以爲建州女真的巔峯期應該過了,如你所說,鐵嶺一戰,他們看似奪下了安樂州,但他們需要三五年時間的休養生息和消化,才能把吞下的東西轉化爲自身的實力,我們不會給他們這個時間。”

  已經忍着痛悄悄起牀的哲哲躲在門後,聽着馮紫英和布喜婭瑪拉的對話,若有所思。

  “三五年?紫英,你就這麼有信心?”布喜婭瑪拉也忍不住揚眉問道,雖然她也知道大周解決了江南問題之後便可以騰出手來應對遼東,但是三五年就能解決建州女真?

  “呵呵,看吧,咱們眼觀爲實嘛,當熱兵器時代到來的時候,建州女真很快就會發現他們引以爲傲的騎射在火器面前宛若紙糊,任何跟不上歷史潮流的東西都會被迅速淘汰,甚至連招呼都不和你打一聲。”馮紫英自信滿滿。

  一夜無話,這邊哲哲在牀上輾轉反側,那邊馮紫英和布喜婭瑪拉在炕上鏖戰不休。

  第二天早上馮紫英都是扶着腰起牀的。

  正值虎狼之年的布喜婭瑪拉生了孩子之後這方面的慾望更加強烈,一夜折騰,弄得有備而來的馮紫英都有些喫不住勁兒了。

  想到今日還得要和王熙鳳好生“絮叨絮叨”,他都覺得有點兒脊背發涼了。

  ……

  戶部的撥款比想象的還要快,黃汝良的耿直爽快也得益於江南發賣源源不斷爲戶部銀庫帶回來的巨大收益。

  陸軍軍官學校選址確定,擴建和修繕立即展開,而這邊軍事訓練司也開始草擬陸軍第一批軍官輪訓的計劃。

  要輪訓,就得要有訓練大綱,這也是當下馮紫英面臨的最大難題。

  軍官們抽調出來參加輪訓,訓練內容是什麼?

  既然是要向新式軍隊轉變,那麼這種訓練就要有針對性和開創性,要訓練結束回去之後在軍中有所用,這才能達到目的。

  按照馮紫英的構想,可以先開兩個班。

  一個是高級班,一個是中級班。

  初級班考慮到人數太多,可以放到下一批,現在高級班和中級班上進行一個試點。

  高級班以副總兵、參將、遊擊(都指揮使、衛指揮使)爲主,都是獨自領軍帶兵獨當一面的高級軍官,以戰略部署和戰役指揮培訓爲主,而中級班則主要是守備以下的軍官(千戶、百戶),以具體戰役中的戰術執行培訓爲主。

  當然這只是一個大致的攝像安排,具體到各項實際上的培訓課程,就較爲繁複了。

  單單是這個課程設置,馮紫英都煞費苦心,一要考慮課程的實用性和前瞻性,還要考慮誰來教授,這些都相當棘手。

  像高級班,馮紫英就草擬了幾項課程。

  比如《地理地圖參考和識別哂谩罚v得就是輿圖地圖上的山川河道測繪在戰役中的哂茫ㄉ潮P使用。

  比如《當今東亞大陸政經軍事態勢》,比如《情報學基本原理》,比如《火器基本原理和發展史》,比如《當今火器哂没緫鹦g》,比如《火炮在戰爭中哂玫幕驹瓌t》,《後勤保障在戰爭中的基本準則》等等。

  馮紫英能大概草擬出一些自己能想象出來的內容,但是要找到合適的教師可不容易,這些在兵部中反而不太好找,而需要在邊軍裏邊去挑選。

  不管有多麼粗糙或者勉強,馮紫英覺得都要搞起來,早搞總比晚搞好,而且你如果不這麼嘗試着搞起來,便永遠無法積累起經驗並加以改進,誰都需要來當喫螃蟹者,哪怕再多問題毛病,也總要一個個來解決和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