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鲇鱼头
“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昨天晚上以一種離奇的方式突然死亡,就在他出席庭審的前夜,這不能不讓我們懷疑,尤其被告是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這樣臭名昭著的企業——”達特·艾德蒙口不擇言,他倒是無所畏懼,扣帽子的手法很熟練。
“法官大人,原告律師正在無端污衊一個奉公守法的企業,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是一家遵紀守法的企業,從來不會做這種事——”保羅·吉爾直接打斷達特·艾德蒙的話。
“原告律師,注意你的話——”尼德布爾格爵士推推臉上的無框眼鏡,然後把目光看向陪審團。
陪審團制度起源於英國,直譯是臨時公民審判團,或者公民審判團。
陪審團是指向法官宣誓並且對給定的案子做出裁決的一組人員,尤其是指被法律召集聽取並且在法庭上做出案子最終裁決的一組人員。
注意,是最終裁決,也就是說,陪審團的意見在很大程度上會決定法庭的判決。
關於陪審團成員的挑選,爲了打破少數專業人員的壟斷,而由一部分公民以普通人的情感、常識和判斷力參與司法活動,陪審團成員一般不會挑選律師,法官,醫生,牙科醫生,消防隊員,教師和政府官員等羣體,而是從普通人中挑選產生。
考慮到這個案件的影響力較大,曼徹斯特地方法院組建了23人的大陪審團,現在陪審團也在議論紛紛。
“這一定是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殺人滅口——”
“不一定,我們要等待警方的調查結果。”
“你指望那些警察?我敢保證,即便明年的今天,警察也不可能抓到兇手!”
“我們乾脆直接判決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有罪吧——”
“世界上從來不會出現這麼巧合的事,想想看,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已經殺死了薩皮爾,現在又殺死了薩皮爾的哥哥,這可憐的一家人在短短時間內連續遭到沉重打擊,他們的心情該有多麼的悲痛欲絕——”達特·艾德蒙還在往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身上潑髒水。
這時候法庭的角門突然打開,一個身材不高,體重估計超過300斤的胖子走進來。
1923年的當下,食物還沒有充足到可以隨意浪費的程度,英國國內的胖子不少,可是達到這種程度的卻不多。
這胖子一臉陰霾,眼神銳利,走進法庭就用惡狠狠的眼神怒視達特·艾德蒙。
達特·艾德蒙突然感覺腳底有點發軟,剛纔還鬧哄哄的陪審團鴉雀無聲。
這胖子就是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的老闆,傳言中手下有着數千亡命之徒,控制着數十萬人爲他工作的克里斯蒂安。
跟着克里斯蒂安走進法庭的還有個非洲人,他穿着很常見的雙面西裝,工裝褲,作戰靴,頭上戴着一頂彎檐帽,腰間的槍套雖然空蕩蕩的,卻極爲顯眼。
槍套是空的是因爲進入法庭不能攜帶武器,並不是只帶個槍套嚇唬人。
克里斯蒂安直接走到達特·艾德蒙面前,用毒蛇一樣的眼神逼視達特·艾德蒙,直到達特·艾德蒙下意識退縮,克里斯蒂安才冷冷說道:“如果你再敢胡說一個字,我保證你走不出法庭!”
達特·艾德蒙馬上大汗淋漓。
尼德布爾格爵士都瞠目結舌,從來沒有人這麼囂張,就在法庭上,當着法官和陪審團的面,這麼威脅一位原告律師。
可神奇的是,不管是尼德布爾格爵士還是陪審團成員卻並不意外,就在達特·艾德蒙身邊的奧爾科特也跟沒聽到一樣,根本不敢看克里斯蒂安的眼睛。
然後克里斯蒂安旁若無人的走進旁聽席,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繼續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達特·艾德蒙。
“法,法官大人,你剛纔聽到了嗎?我要求得到法庭的保護——”達特·艾德蒙結結巴巴,他現在才意識到真正面對克里斯蒂安這樣的人,會感受到什麼樣的壓力。
尼德布爾格爵士眉頭緊皺,看着克里斯蒂安一言不發。
“法官大人,我並沒有對法庭不敬的意思,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是一家奉公守法的企業,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審判,我不會干擾審判過程,但是如果有人敢故意污衊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的名譽——”克里斯蒂安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輕蔑的眼神掃過達特·艾德蒙和陪審團席位,然後才冷冷說道:“——我知道有人想邀名,有人想得利,沒問題,我有很多錢,多到可以用錢砸死人的程度,不要逼我反擊,結果可能是某些人無法承受的!”
這話聽上去實在是太囂張了,可是沒有人敢反駁。
“克里斯蒂安先生,如果你要旁聽,那就不要說話,否則我就要請法警把你趕出法庭。”尼德布爾格爵士這話是在維護法庭秩序,真不是不讓克里斯蒂安說話。
對於普通人來說,法官一言能決人生死。
對於克里斯蒂安這樣兇名在爲,而且有無所顧忌的惡棍來說,法官能做的也極爲有限。
不僅僅是奧爾科特怕被人打黑槍,法官也怕!
“原告律師,你的當事人能不能出庭?”雖然知道這是廢話,尼德布爾格爵士還是要問。
“抱歉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昨天晚上因爲意外死亡——”達特·艾德蒙低着頭,聲音低的幾乎自己都聽不到。
“那好吧,法庭休庭,等待警方的調查結果——”尼德布爾格爵士主動結束這場鬧劇,其實從克里斯蒂安出現在法庭上的那一刻,這場案件就不可能在審訊下去了。
保羅·吉爾和喬治·楊相視一笑,默默收拾自己的東西。
達特·艾德蒙失魂落魄坐在原告席,兩眼空洞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奧爾科特在尼德布爾格爵士宣佈休庭的那一刻就起身快速溜走,他一分鐘都不想留在現場。
走出法庭,奧爾科特終於鬆了一口氣,看向天空的雲捲風舒,奧爾科特從來沒有意識到生活是這麼美好。
然後奧爾科特就注意到,法庭門口聚集着大量武裝分子。
真的是武裝分子,他們中的很多人,就這麼公開大喇喇的攜帶着軍用大威力武器,三五成羣聚集在法庭門前閒聊。
法庭門口正在執勤的警察明顯處於極度的緊張中,正在用電話拼命請求支援。
那些武裝分子幾乎都穿着同樣的服裝,有人的胸前還掛着手榴彈,這讓奧爾科特感覺正身處於南部非洲的叢林。
這時候奧爾科特才意識到,剛纔克里斯蒂安對達特·艾德蒙說的那些話,還真不是威脅。
第1338章 活在當下
在英國本土敢這麼囂張的人並不多,但是也不少,克里斯蒂安經過今天的庭審之後,肯定是最囂張的那羣人中最囂張的一個。
以前克里斯蒂安的事蹟在英國也廣爲流傳,不過多半是被當做茶餘飯後的八卦隨口一笑。
只有在面對大羣武裝分子冷漠的目光時,才能體會到克里斯蒂安這種人擁有的力量。
奧爾科特作爲移民局官員,很多時候都是高高在上的,可是這種高高在上在面對克里斯蒂安這種人時不值一提,法庭門前的這麼多槍手,隨便哪一個都願意爲克里斯蒂安賣命,這就很恐怖了,法律大多數時候會維護正義,可是在英國,金錢和權勢就是正義。
曼徹斯特地方法院的審判,最終成爲一場鬧劇。
神奇的是,第二天英國大多數報紙,幾乎都沒有刊登關於這場庭審的任何報道,真的是——
面對法瓦爾特鋼鐵集團,報社的編輯們還能放肆一下,因爲亨利身爲貴族,還要在一定程度上維護英國的社會體系,不會做的太過分。
對克里斯蒂安來說,他對待敵人的方式只有一個,就是直接從物理層面清除。
上文之所以說“大多數”,是因爲還有《泰晤士報》這種不畏懼強權,追求“公正、公平”的報紙,還敢督促溫徹斯特警方儘快破案,還公幸粋�事實真相。
但是也僅僅只有《泰晤士報》一家這樣做,而且《泰晤士報》用更大的篇幅介紹了薩皮爾死亡的原因,以及華萊士在開庭之前那段時間的突然暴富。
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或許有問題。
可是推動華萊士起訴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的幕後黑手難道就沒問題?
總之是雙輸,沒有贏家。
克里斯蒂安來到英國,肯定不是只爲了在法庭上威脅一個律師,那只是順手爲之,克里斯蒂安的真正目的是和英國移民局局長布魯斯·特里見面。
“英國的人口流失和克里斯蒂安人力資源公司沒有任何關係,沒有南部非洲,難道那些想離開英國的英國人就無處可去?不會的,他們還可以去美國,去加拿大,去印度,南部非洲只是選擇之一。”克里斯蒂安在面對布魯斯·特里的時候態度就好得多,再怎麼說也是移民局局長,面子還是要給。
“你說的確實是事實,可是現在的問題是那些想要離開英國的英國人,沒有選擇美國,也沒有選擇印度,絕大多數都選擇了南部非洲,我又能怎麼做?”布魯斯·特里知道克里斯蒂安說的是實情,可正因如此,才讓布魯斯·特里感覺棘手。
英國的國會議員們,可不會認爲英國人想離開英國是因爲英國不好,大英帝國可是文明中心呢,誰又想真正離開英國呢。
所以這個鍋就只能讓移民局背,雖然邏輯上說不通。
邏輯?
大英帝國的邏輯就是:如果大英帝國出了問題,那一定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反正跟大英帝國無關,大英帝國永遠正確。
“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啊,英國人到了南部非洲依然是英國人,有什麼區別嗎?”克里斯蒂安哈哈大笑,南部非洲也是英國的一部分,現在看來這句話可真諷刺。
“克里斯蒂安,不要胡攪蠻纏——”布魯斯·特里實屬無奈,話是這麼說,事卻不能這麼做。
“並沒有,你知道我來找你的原因,本土企業的利潤下降,和本土企業高昂的工人薪水有很大關係,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輸送更多廉價工人到本土,這樣一來就解決了企業利潤問題,也解決了本土的勞動力短缺問題。”克里斯蒂安在下一盤大棋,本土企業不是一直嚷嚷着利潤不足嘛,來來來,我有廉價工人,你敢用嗎?
“我瘋了纔會同意,不,即便是我瘋了,我也絕對不會同意。”布魯斯·特里沒瘋,所以果斷拒絕。
克里斯蒂安手下那都是些什麼人,先不說英國本土製造業的那些複雜工作,非洲裔工人和印度裔工人能不能勝任,克里斯蒂安手下的建築公司管理工人的那一套,放在英國本土分分鐘被勞工聯合會罵死,這還沒說勞動崗位的問題呢。
克里斯蒂安手下公司管理工人的方式一向是簡單粗暴,建築工地上更多是只需要力氣的苦力活,工人偷懶有監工的木棍和皮鞭懲罰,又沒有勞工聯合會維護工人的利益,工作效率自然出奇的高。
這一套別說放在英國本土,放在南部非洲的一些大型企業也是無法實施,比如約翰內斯堡紡織公司,以及尼亞薩蘭的那一大堆公司,對於工人的保障都是比較完善的,至少不能隨意體罰,更不可能出現虐待虐殺之類的情況。
“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知道有問題,也知道問題應該怎麼解決,可是卻因爲某些因素,只能什麼都不做,坐看情況進一步惡化——”克里斯蒂安既遺憾又失望,不過也沒關係。
“克里斯蒂安,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南部非洲都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爲什麼連本土都不放過?”布魯斯·特里實在是想不通。
“呵呵,局長先生,你不會理解的,你根本不知道我們南部非洲追求的是什麼。”克里斯蒂安微微一笑,這一刻,這個胖子居然高深莫測。
說實話,這個問題克里斯蒂安根本無法給出正確答案,或許只有羅克才能給出。
“南部非洲的追求?呵呵,元帥,你怎麼關心這個問題?”克里斯蒂安拜訪布魯斯·特里的時候,羅克正在基欽鈉的總督府做客。
也不算是做客吧,基欽鈉的總督府,就跟羅克自己家差不多,羅克在總督府裏有自己固定的房間,如果時間太晚就會直接住在總督府。
看上去似乎有點逾距,可是連基欽鈉沒有被冒犯的感覺,其他人就更沒有反對的理由。
“首相閣下給我打電話,希望讓我幫忙做點什麼,可是我老了,能爲帝國做的事越來越少。”基欽鈉居然在賣慘,這老頭可從來沒有這樣過。
羅克簡直驚訝,馬上看旁邊專心泡茶的阿德。
阿德不驚訝,甚至有點撇嘴。
羅克再看基欽鈉,基欽鈉的眼神居然像孩子一樣狡黠。
面對這樣的基欽鈉,羅克也是沒辦法。
於是羅克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才緩緩說道:“我希望南部非洲越來越好,希望人人安居樂業,希望幼有所依、老有所養,希望國家富強,人們永遠不會面對戰爭威脅,希望人人都能有尊嚴的活着,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啊哈哈哈哈,怎麼可能,我想當皇帝——”基欽鈉看似是在嘲諷,實際上眼睛裏有淚花。
羅克形容的這種桃花源,或者是烏托邦,誰又不向往呢。
“呵呵,有這種想法的都不是人——”阿德幽幽吐槽。
“噗——”羅克直接笑噴。
基欽鈉向阿德怒目而視,三秒鐘之後也跟着羅克哈哈大笑。
“你完全可以在你的家裏當皇帝,雖然你家只有你一個人。”阿德的吐槽還沒結束,老實人的吐槽纔是最致命的。
“別說我,你不是也一樣。”基欽鈉惱羞成怒,於是尷尬的人換成羅克。
阿德看氣氛徹底扭轉,於是不再說話,低下頭專心泡茶。
“說真的洛克,在你看來,大英帝國還有沒有救?”基欽鈉終於正色,阿德泡茶的動作也慢了一拍。
“很難——”羅克調整了下姿勢,把腳乾脆疊起來放到白色大理石欄杆上,又把帽子拿下來扣臉上遮擋陽光:“——大英帝國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哪個人可以解決的,陛下不行,首相閣下不行,我也同樣不行。”
這個話題有點沉重,基欽鈉和阿德都不說話,臉色各異。
“大英帝國的衰弱絕不是因爲南部非洲的崛起,是大英帝國的衰弱給了南部非洲崛起的機會,即便沒有南部非洲,也有美國,有蘇俄,甚至有大英帝國正在扶植的魏瑪德國,我真的不明白,遏制法國難道就真的那麼重要,以至於重要到不惜再來一次世界大戰的程度,元帥,帝國的議員和內閣大臣們有沒有想過,大英帝國,還能不能承受再來一次世界大戰帶來的傷害——”羅克也真的是無奈,現在的英國就像是一個精神分裂的病人,不僅僅是語言自相矛盾,手腳還不協調。
“呵,只要第二次世界大戰還沒有爆發,那麼就不需要爲第二次世界大戰擔心——”阿德幽幽嘆道,這一次不是吐槽,而是羣嘲。
這又是民主政治的弊端,等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候,現在的內閣大臣和議會議員們多半都已經垂垂老矣,他們纔不需要爲未來擔心,他們只活在當下。
第1339章 資本思維
和正在滑入深淵的大英帝國相比,南部非洲就像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朝氣蓬勃富有生機,羅克理想中的南部非洲正在變成現實,每一個南部非洲人都能深刻感受到。
不過英國政府比羅克想象中無恥很多,八月份,溫斯頓被斯坦利·鮑德溫任命爲不管部部長,然後出訪南部非洲。
這已經是溫斯頓第二次擔任不管部部長這個職位了。
“恭喜你重返內閣——”羅克的恭喜聽上去更像是揶揄。
“又不是重新擔任首相,有什麼好恭喜的——”溫斯頓不以爲意,不管部部長位置再低,那也是內閣大臣之一。
溫斯頓來到南部非洲的目的還是爲了法瓦爾特鋼鐵集團,斯坦利·鮑德溫除了溫斯頓,也實在是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
“這個問題你得去找亨利,找我沒用。”羅克推得一乾二淨,勞工聯合會都起訴法瓦爾特鋼鐵集團了,法瓦爾特鋼鐵集團自然也有權利反擊。
“我要是直接找亨利有用,還來找你幹嘛?”溫斯頓也知道亨利不好惹,對羅克還可以明之以理,對亨利那就只能誘之以利。
可是英國政府又拿不出可以交換的利益,這就很尷尬。
也不能說拿不出,亨利也提出過要求,只要本土企業承諾只使用法瓦爾特鋼鐵集團的鋼材,那亨利就同意恢復到以前的價格。
這種要求英國政府是不敢答應的,先不說現在還推崇自由貿易的英國政府有沒有權利代表本土企業做出這個承諾,斯坦利·鮑德溫也明白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的道理,要不然英國本土企業就只能任由法瓦爾特鋼鐵集團宰割。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勸亨利被攻擊了也不要反擊?做人不能太勞工聯合會——”羅克冷嘲熱諷,也難怪溫斯頓不想直接去找亨利,這樣的要求,確實是需要臉皮厚到一定程度才能提得出。
問題是英國政府還真就這麼認爲的,大概在斯坦利·鮑德溫意識裏,南部非洲還是英國的殖民地,會滿足英國政府的任何要求。
“你也知道,這一切都是勞工聯合會造成的,和內閣沒有任何關係。”溫斯頓咬牙切齒,勞工聯合會裝個那啥就跑,結果還得英國政府擦屁股。
如果擦得不乾淨,那又再次證明本屆政府能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