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80章

作者:更俗

草城巡檢使是天雄軍一名指揮使兼任,除了節制鄉兵、廂兵外,他本人還親率天雄軍一營五百甲卒駐紮於此,嵐州石場治安事歸他負責。

草城巡檢司除了諸多屬吏外,另有廂兵指揮使一名,乃州兵馬都監司所遣,專門負責石料咻數仁隆�

此時州司理院在石場設有牢營一座,接收各地送過來的千餘名刺配囚徒,以充石場苦役。

牢營管營則是州司理院所屬,對州司理參軍負責;牢營另外還有幾十廂兵充當獄卒。

關係雖然錯綜複雜,但由於郭仲熊總攬嵐州軍政事務,有權力指定曾潤居中協調有關石場的一切事務。

曾潤此時還沒有跑出來作梗,王稟進入石場赴任交接,沒有遇到什麼阻礙。

看這邊沒有什麼異常,除了韓奇、唐青兩人留下來,與盧雄以及翟娘子照顧年紀不老、身體平時大不如前的王稟外,徐懷帶着徐心庵、唐盤及諸女隨後就離開石場,從石場西邊的山道往府州方向而去。

這一切叫他們看上去,此行僅僅是爲了將王稟安全護送到嵐州石場赴任。

離開嵐谷縣之後,柳瓊兒則帶着諸女隨蘇老常祕密前往山莊,徐懷與徐心庵、唐盤兩人則借越燕邊境線此時還沒有徹底緊張起來的空當,喬裝打扮越過邊境線,進入朔州、雲中境內觀望形勢。

大越決意聯兵代燕,契丹人對嵐代等地的動靜也不會全無覺察。

在嵐州、代州的北面,契丹人以大同故城爲西京,設西京路留守司執掌大同及雲、朔等地的軍政事務。

徐懷他們沒有看到契丹人在西京路大肆增派兵馬的跡象,但巡防要比想象中嚴密多,令他們也不敢往大同、雲中等地深處刺探。

種種跡象說明契丹人對大越的動向已經有足夠的警惕,但極可能他們在北境承受赤扈人所施加的極大軍事壓力,沒有辦法調更多的援兵到雲中、大同來。

說實話,要不是這一年多來對大越禁軍戰鬥力以及大越百餘年以文御武規制的弊端,有更清楚、更透徹的認識,要不是腦海浮現的記憶片段是那樣的明晰,徐懷也禁不住會認爲當下就是收復燕雲故地、千載難逢的良機。

即便如此,在赤扈人徹底殲滅契丹人的兵馬主力,奪取、消化其數千裏縱橫的疆域之前,徐懷暫時也不覺得大越在嵐、伐等地的軍事行動真就有多大的問題。

畢竟契丹人在西京路的守兵有限,即便樞密院從嵐、代等地組織兵馬北上出擊不利,契丹人在西線也沒有反攻的能力。

這叫徐懷安心不少,暗感建和元年距離現在應該還有些年歲,赤扈人即便奪取燕國全境,消化也需要一段時間。

見繼續往北太冒險,徐懷與唐盤、徐心庵半個月後從府州與嵐州的交界處再次穿過邊境線回到嵐州石場來,但嵐州石場這邊已發生他們預料未到的變化。

“你們離開後不久,郭仲熊先調陳子簫任草城巡檢使,之後又任郭君判、潘成虎草城巡檢司廂軍正副指揮使,牢管新任管營朱孝通更是蔡鋌門人……”

第六章 相好不相親

得知石場最新異常狀況之後,徐懷、唐盤、徐心庵沒有在山莊多停留,直接風塵僕僕往嵐州石場這邊趕過來,就好像王稟專程寫信將他們召回。

“來者何人?嵐州石場重地,擅闖者殺!”

嵐州石場驅使上千囚徒爲苦役,爲防止囚徒逃跑或外人無意闖將進來,石場與草城寨的外側設有多處哨崗。

徐懷他們趕到谷口前,數名廂軍兵卒從攔路的拒馬後走出來,上前攔住他們的去路。

“瞎了你狗眼,狗屁不是的東西,敢來攔小爺的道?”

徐懷抬手就一馬鞭,毫不留情的將擋在他馬前的那廂軍兵卒抽倒在地,又拽住繮繩,將胯下駿馬猛的拉起來,前蹄揚踢,將後面想要衝上前來阻攔的兩名軍卒逼退數步。

徐懷對普通兵卒不會下死手,那個被他一鞭子抽倒在地的兵卒,實際是被鞭梢帶住肩膀失去重心摔倒,並沒有受什麼傷,這會兒一身塵土、狼狽不堪的爬起來,也是激起性子,還以爲徐懷是強闖哨崗的蠻橫之徒,大叫着招呼左右就要撲上來拼命。

徐心庵在徐懷的左側,驅馬上前,拿槍桿頂住那人的肩頭,將他身子往後挑飛出去,再次狠狠四腳朝天摔倒在地,喝罵道:“滾開,找死也輪不到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

唐盤沒有徐懷、徐心庵那麼囂張,卻也是將腰間挎刀解下,殺氣騰騰的盯着這些兵卒。

徐懷、唐盤、徐心庵之前護送王稟到石場赴任,沒有停留多久就離開了,普通軍卒對他們都沒有什麼印象,但這時候認識到他們的蠻橫,一時間琢磨不透他們的來頭,一齊朝新上任的頂頭上司、草城寨廂軍副指揮使潘成虎看去。

徐懷好整以暇的將腰間挎刀解下來,橫在身前,瞥眼看向站在拒馬後、手按住腰間佩刀的潘成虎,挑眉說道,

“潘虎子,你他娘能不能長點出息,看到小爺心裏不爽,有種就自己上來單挑,別他娘還是以前那副當土匪時的臭德性,就知道唆使幾個沒用的小嘍嘍上前來找死——你奶奶的不會沒出息到,想着將所謂的軍法扛出來嚇唬小爺吧?”

潘成虎臉色陰晴不定,額頭青筋暴跳不已。

他現在當然可以不留情面,怒斥徐懷這些雜碎強闖禁域,帶着左右軍卒殺上去,亂刃殺死也不怕王稟能挑他的理,但問題是,他與郭君判上任後,從三百多羸弱廂兵裏挑選出來當嫡系親信培養的這七八名“健銳”,他帶着一起撲上去,不要說殺死夠徐懷這莽貨了,他得先問問夠這殺胚殺幾個回合的?

潘成虎這一刻是暗暗後悔,明知道這莽貨不能以常理喻之,自己怎麼就腦子發熱,身邊這點人手就想着給他們來個下馬威呢?

“潘軍使,你認得這三人?”

一名老成持重的廂軍兵卒看着情形有些不對勁,湊過來低聲問潘成虎。

這幾名兵卒這些天得潘成虎、郭君判的好處,而潘成虎、郭君判又是他們的頂頭上司,所以平時要一起幹些狐假虎威、欺男霸女的事,他們準保比誰都積極,但他們在廂軍混了這些年,也都不是什麼愣頭青,這會兒看出情形不對勁來,他們怎麼可能還給潘成虎去當替死鬼?

另幾名兵卒這一刻也都悄悄往後挪步子。

“怎麼,你們不知道我們都是潘虎子的老相好啊?回去叫潘虎子跟你們好好說一說,在桐柏山怎麼被小爺我殺得哭天喊地,只知道躲婆娘騷褲襠裏屁滾尿流,”徐懷胳膊肘撐馬鞍子上看着這幾名廂軍兵卒,饒有興趣的說道,“我看他今日帶你們出來攔小爺的道,還以爲這孫子長進了呢,沒想到他還是連屁不敢放一個。”

“徐懷,不要欺人太甚……”潘成虎牙齒咬得咯嘣響,一字一頓的叫道,臉上的橫肉都要顫抖起來。

“怎的,小爺我說錯了?今日小爺給你一個機會,我單手與你一戰,誰輸誰趴地上學狗叫!”徐懷輕蔑看向潘成虎,挑釁說道,“你要不敢,痛快給小爺讓開道。”

“潘軍使,這是怎麼回事?”盧雄與殷鵬策馬趕過來,沉聲質問潘成虎,“廂軍在石場設哨崗盤查可疑人等,勿使敵間及囚徒進出,潘軍使不會以爲徐懷、唐盤、徐心庵也是可疑人等吧?”

盧雄、殷鵬與唐青這些天隨侍王稟左右,石場以及草城寨的兵卒自然認得,這會兒也不等潘成虎吩咐,便有兩人上前將拒馬拉開,放徐懷他們過去。

徐懷也不看潘成虎臉色,與盧雄、殷鵬會合後,徑直往石場官舍方向馳去。

“你剛趕回來,又鬧什麼幺蛾子了?”王稟看到谷口的衝突,這會兒站在官舍前的場地上,待徐懷他們馳馬過來,張口問道。

“我能鬧什麼幺蛾子,看到老相好,不得先問個好啊?”徐懷將馬匹交給唐青,笑着說道,“郭仲熊將陳子簫、郭君判、潘成虎他們都塞到草城塞來,我還以爲王相夙夜難眠,沒想到王相氣色不錯啊!”

“他們擺出這樣的架勢,我只會睡得覺更香。”王稟哂然笑道,抓住徐懷的胳膊,拉他一起進官舍。

郭仲熊使陳子簫、郭君判、潘成虎以及朱孝通等人掌控草城巡檢司及牢營,看着氣勢洶洶,王稟反而更不擔心他們會搞刺殺這種見不得人的動作,見徐懷他們回來,他這時候更關心徐懷這次潛入雲中、大同有什麼發現。

官舍很簡陋,就是一座小合院,朝北五間正屋,東西各三間廂房,沒有倒座房,後罩院是廚、雜及馬廄。

官舍這邊甚至連個正兒八經的茅廁都沒有,僅僅在院子後面挖了一個土坑,四壁拿草蓆圍擋住,以免被人看到白屁股,有辱斯文。

陳子簫、郭君判、潘成虎以及朱孝通在石場擺出這樣的架勢,徐懷當然也要住進來盯住他們——殷鵬、唐青兩人將行囊卸下來,幫他們安頓馬匹及住處,徐懷、徐心庵、唐盤與王稟、盧雄坐到狹窄陰暗的書房裏,說起此行的見聞:

“契丹人顯然注意到嵐代等地的異常,雲中、大同、朔州等地與我朝接壤之地,巡兵非常的密集,像梳子似的防備我們這邊派斥候滲透,同時也在徵召大批民夫加緊修築塢砦,但穿透過去,就能明顯看到他們在西京路的兵力不足……”

“看來赤扈人從北面對契丹人發動的攻勢確實很猛,朝廷既然已經不去考慮脣亡齒寒之憂,但願這次進伐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見大越從河東路集結大軍北伐,即便戰事不利,也不虞契丹人能發起反攻,王稟心思也安定不少——伐燕已成弦上之勢,他暫時也不會去考慮赤扈人潛在的威脅,就希望聯兵伐燕能有一個階段性的好結果,感慨道,

“真要能奪回燕雲故地,大越北面的防禦形勢能完善起來,到時候再聯合黨項人,或許能將赤扈人擋在陰山以北、以西。”

徐懷也不想這時候過多的去考慮赤扈人的事,問盧雄:“郭仲熊毫不顧忌的將陳子簫他們都調到草城寨,牢營也安排他們的嫡系掌握,盧爺你怎麼看這事?”

“是很奇怪,”盧雄皺着眉頭說道,“陳子簫他們到草城寨後,也沒有什麼輕舉妄動,給我的感覺,好似他們更擔心我們會在石場搞什麼事一般;蘇老常、徐武坤他們在外面打探到什麼消息沒有?”

情勢比料想中變化太大,搞不清楚除了陳子簫、郭君判、潘成虎、朱孝通等人,還有沒有其他眼線暗中安插進來,蘇老常怕稍有不慎,會暴露山莊的存在,並沒有急於與石場這邊聯絡。

蘇老常、徐武坤能如此沉得着氣,叫盧雄有些意外,甚至有些擔憂,但他借前往岢嵐城送交文函的機會,從山莊外側的路口經過,沒有看出異常,便也一直按捺住沒有叫唐青、殷鵬去聯絡山莊那邊。

“……現在有點摸不透對方的底細,武坤叔跟老常叔那邊都決定先蟄伏着;我們三人是要當成明棋來打,才直接過來跟你們會合。”徐懷搖了搖頭,說道。

恰如王稟進官舍時所說,蔡鋌倘若還想取他性命,完全沒有必要將陳子簫等人大張旗鼓的調入草城寨、直接掌控牢營。

徐懷剛纔看到潘成虎守在谷口,還徑直闖過來,也不是看潘成虎不順眼,或打心底瞧不起潘成虎,他的主要目的還是想看潘成虎對手下將卒的掌控情況。

實際情況證明,哪怕潘成虎、郭君判掛上草城寨廂軍指揮使、副指揮使的頭銜,那幾個身強體健,明顯是潘成虎從諸多老弱廂軍裏挑選出來的“健銳”,也並沒有太將潘成虎放在眼底。

“草城寨換防新的禁軍駐卒,是否都受陳子簫他們控制?”唐盤問道。

蔡府暗中打什麼算盤,短時間內很難摸清楚,但石場這邊什麼情勢,他們還要第一時間掌握,才能從容應對。

“新換防的禁軍駐卒,情況要比廂軍簡單一些……”盧雄說道。

“怎麼說?”徐懷問道。

“郭仲熊在嵐州大權在握,有權節制、調動嵐州境內的禁廂軍及鄉兵,必要時甚至能對諸縣及巡檢司的官吏直接進行調整,以保證他的命令能貫徹下去,卻無權干涉禁軍統兵官的任命。”盧雄說道。

盧雄這麼一說,徐懷就明白過來了。

爲防止將帥擅權,大越對禁軍的調度權、統兵官任命權向來是嚴格分開的。

在大越的中樞機構設置上,掌握禁軍統兵權的是殿前司,營指揮使、將都虞候、都指揮使等武將任命、升轉,由殿前司執掌。

而執掌軍機的樞密院則負責包括禁軍在內的軍隊調動、戰場指揮,主要任用士臣;而兵部則淪落爲樞密院的輔助機構。

也就是說,陳子簫得郭仲熊任命出任草城寨巡檢使,對駐守草城寨的禁廂軍以及鄉兵有節制、調度之權,但草城寨五百禁軍將卒的統兵官卻另有其人,非是郭仲熊能直接任命的。

廂軍作爲諸州常備軍,武備廢馳、兵甲不全,沒有什麼戰鬥力,通常都是當苦役勞工使用,統兵官的任命纔會放到路州各兵馬都監司;作爲三衙之二的侍衛親軍馬軍司以及侍衛親軍步軍司除了直接掌握京畿地區的廂軍外,對各州的常備廂軍僅有名義上的統兵權。

郭仲熊兼領嵐州兵馬都監,才得以直接任命郭君判、潘成虎出任草城寨廂軍正副指揮使。

第七章 武技不鬥官技

“草城寨禁軍指揮使是誰?”

“是天雄軍的一員老將解忠,與你父親還是舊識……”

“哦,是嘛?”徐懷頗爲意外,但想想也正常。

大越與契丹人的邊境衝突,要比西邊党項人和緩得多,長期以來僅有天雄軍十將兵馬衛戍代嵐等地。

十數年前契丹人皇權更迭,新帝蕭起淳爲鞏固帝位、打壓異己,從其西京路挑起兵釁,侵入代嵐等地,天雄軍被打得節節敗退。

待靖勝軍增援過來後,天雄軍才得以喘息重整。

之後近兩年時間是靖勝軍、天雄軍並肩作戰,大部分將領彼此相識,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徐懷不指望解忠這樣的天雄軍將領還念多少舊誼,但有些淵源,總比完全沒有淵源要好得多。

看王稟、盧雄現在心態較爲放鬆,想來也是跟解忠相識的緣故,要不然他們心胸再豁達,身邊都是虎視眈眈的虎狼之徒,心情也不可能好到哪裏去。

陳子簫他們不能繞過指揮使解忠直接掌控這邊的禁軍,對廂軍的掌控也很弱,這是好事,但徐懷還是不敢輕視陳子簫等人的手段。

特別是陳子簫這個人,除了那記憶片段所帶來的警示外,黃橋寨一役的驚險,更是他不想再去重演。

現在州縣秩序還在,禁廂軍的調動、監管都比較嚴密,即便解忠等將吏事事聽令,徐懷也不怕陳子簫敢輕舉妄動,或明目張膽的做出對王稟不利的事情來。

然而戰事一旦發動,即便大越對契丹人用兵順利,但雙方大規模滲透作戰,必然會產生很多始料不及的混亂局面,就很難保證陳子簫、郭君判、潘成虎不找機會對他們新仇舊恨一起清算。

到時候他們做手腳以及掩蓋惡跡,都要容易得多。

徐懷也不會覺得陳子簫、郭君判、潘成虎這些人在接受招安後,真就變得安分守己,處處奉公守法、以大越爲念。

此外,盧雄認爲郭仲熊搞這樣的動作,將陳子簫等人都調到草城寨,更直接掌控牢管,更像是防備他們在石場搞什麼事,蘇老常藏身北麓山莊也有這樣的感受。

這點也叫徐懷警惕。

他們之前做了很多掩人耳目的事情,就是想着叫蔡鋌身邊的人誤以爲他們諸多安排目的,僅僅是保護王稟的人身安全。

而目前看來蔡鋌身邊的人,對他們的警惕心明顯要比想象中強得多。

“郭仲熊此時不會將精力放到石場這邊,曾潤是個眼高手低的主,比鄭恢還有不如,而很難想象蔡鋌會將陳子簫這些人當作嫡系使用,”徐懷皺着眉頭跟王稟、盧雄說道,“要是盧爺你們的直覺無誤,我懷疑蔡鋌另派了什麼厲害人物過來啊!我與唐盤、心庵過來,就沒有打算急着走,王相待會兒便正式跟牢營、巡檢司那邊打招呼,着唐盤代表監院都管譁鬧、懈怠等事,石場這邊的事務分派,王相還要進行清理……”

嵐州石場僅有一名主官、三名從吏,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平時就負責鐵鎬等工具的補發、勞役人數及石料開採及出庫的清點,將臺帳做清楚以便倉司及州縣覈查就好;石場的主要事務還是由牢營、草城寨巡檢司直接插手。

不過,石場之內的所有事務,監院都有權插手。

“我也確有此意,你們過來,我更有人手可用。”王稟說道。

……

……

“刺配囚犯皆兇頑難馴,王郎君一定要將巡檢司人馬驅逐出石場之外?”

王稟將唐盤、徐懷、徐心庵等人招回到嵐州石場來,第一件事將他與牢營管營朱孝通請到監院管舍來,竟然是要將巡檢司禁軍武卒都趕到石場外面去,陳子簫還是頗爲意外。

“非是巡檢司人馬都撤出去,而是禁軍武卒撤出去,廂軍還要承擔石料咻斨殹!蓖醴A說道。

“王郎君上任之前,囚徒多次譁鬧,司理院兵微將弱,纔不得不請調天雄軍銳卒協管……”朱孝通三十剛出頭,作爲牢營管營沒有品秩在身,心裏還是畏懼王稟,猶猶豫豫的說道。

王稟不覺得九品監當就辱沒了自己的身份,坐在桌案肅然說事,有着不容質疑的威嚴,老眼往陳子簫、朱孝通兩人臉上掃過一眼,說道:

“囚徒若無譁鬧、暴亂的跡象,牢營及石場之內自有獄卒管束,監院也將有唐盤帶人協助監管;若有譁鬧,再通知巡檢司派禁軍武卒過來鎮壓不遲。倘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你們上稟郭仲熊,相信郭仲熊會告訴你們規矩如此。”

雖然在王稟赴任之前,石場一直都在咿D,沒有停頓下來,每天都一兩百車石料叱黾庸瘫泵娴倪厾潯]砦,但主要是通過對刺配囚徒無節制的壓榨實現的。

然而石場及牢營存在的問題非常嚴重。

充當苦役的囚徒個個面黃肌瘦,身體都差不多被壓榨得虛弱不堪,在他上任大半個月來,因疫病、過勞而瘐死者便有二十多人。

石場後面的荒坡上,皆是囚墳,其中新墳有近三百座,皆是這段時間以來,爲加大石料供給,無限制壓榨刺配囚徒苦役所致。

這些新墳絕大多數都是簡單的插一塊木板子當墓碑,有些墓碑甚至連姓名籍貫都沒有寫上,墳中之人已成無人知曉的孤魂野鬼。

雖說刺配到嵐州者,絕大多數是作奸犯科之徒,但既然他們在當地沒有處以極刑,便不算十惡不赦之輩——王稟從地方到中樞,半輩子都在呼籲慎刑,對眼前的一幕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再一個,他並不覺得將巡檢司的禁軍武卒驅逐到石場外,就會出什麼亂子。

徐懷他也有心通過爭奪石場的控制權,試探蔡府這次到底派遣何等人物潛來嵐州暗中主事以及有何目的,可以說是與王稟不侄稀�

不提王稟以往的威望,哪怕是王稟以此時的石場監當身份,提出這樣的要求,陳子簫、朱孝通等人想要反對,也只能請郭仲熊出面。

巡檢司原本就不負責石場及牢營內部的戒備,實在石場年後對刺配囚徒壓榨太厲害,鬧出幾次譁變,才臨時決定從巡檢司調禁軍武卒進駐石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