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495章

作者:更俗

一部分乃是從遼東等地遷入番戶、漢民,約有十萬人。

當然,居住於桑乾河兩岸的,更多還是當年隸屬於契丹治下的雲朔漢民,總計有四五十萬之多;曹師雄、嶽海樓所部漢軍,早年就是從這些漢民裏徵召。

還有高達四五十萬,乃是鎮南宗王府一路從河淮、河東北撤,強行隨軍北遷的漢軍軍戶家小及一部分驅口,約有四五十萬人。

鎮南宗王府現在要做的,就是將這一百二三十萬附民以及數以百萬計的牲口,一個不留的全遷到陰山以北的漠南草原裏去。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卻遭到強烈的牴觸與反抗。

此時的牴觸與反抗已經不僅僅侷限於普通民校鞣N悲觀絕望的情緒也在降附漢軍的中下層武吏及兵卒中間瀰漫。

之前一路北撤,漢軍兵卒及家小還是勉強配合的,至少沒有滋生特別激烈的牴觸或反抗情緒。

因爲他們之前以爲哪怕是退到雲朔,也能分到屋舍與耕種的田地棲息繁衍。

然而此時還要進一步放棄雲朔,徹徹底底撤到陰山以北、他們全然無知的茫茫草原之中,他們又怎麼可能平靜以待?

撤到草原之中,世代耕種爲生的他們要如何生存,難道要跟茹毛飲血的番民一樣,去過逐水草而生的遊牧生活嗎?

他們能適應得了嗎?

這時候,所有漢軍軍戶北撤後都將淪爲赤扈人奴隸的傳言,也不失時機的在降附漢軍內部流傳開來,進一步加劇中下層將卒的恐慌與牴觸情緒。

其時鎮南王兀魯烈在摩黎忽率部保護下,前往漠北位於鄂爾渾河畔的汗廷反省這些年來所經歷的戰敗,宗王府留守雲朔坐鎮的,乃是都元帥帖馬雍及曹師雄、孟平、孟儉、仲長卿等將。

帖馬雍等赤扈將帥對敢於逃亡或反抗的人羣,自然是毫不留情的予以追捕、血腥鎮壓。

曹師雄、仲長卿等漢將即便早就注意到漢軍內部的不穩定與牴觸情緒,然而他們在鎮南宗王府的話語權一貫不及帖馬雍等王帳嫡系出身的將帥,甚至還因爲一連串的軍事失利而備受質疑;同時他們也深知他們個人留在雲朔沒有活路,南朝絕不會給他們幡然悔悟的機會,也是一力壓制中下層將卒想要留下來的聲音,強行推動北遷。

開始小規模的反抗總是容易鎮壓,民信c兵卒逃亡,也是堅決出兵追捕,抓回來後動輒處以極刑,成百上千的人被曝屍荒野以儆效尤。

然而這並沒有遏制住此起彼伏的反抗或者說叛亂,越來越多的民屑氨涮尤敫浇纳綆X深處躲避搜捕。

沒有兀魯烈坐鎮的宗王府諸將並沒有想過要採取措施緩解矛盾,相反的,對逃亡民屑氨涞淖方恕⒀孺倝涸桨l變本加厲,看形勢越演越烈,就要求所有負責追逃的人馬,將所抓到的逃亡者,不論婦孺老弱一律就地正法,就連襁褓之中的嬰兒也一個都不許留下。

十二月底,兩千多漢軍進入晉公山深處的一座山谷,在那裏圍住千餘逃亡民校蟛糠直洳幌朐俨环謰D孺老弱的進行屠殺式行刑,在軍情參炙緷摲藛T的策動下發動兵變,擒殺曹師雄部將狄行後圍殲隨軍出動的百餘督戰虜兵,之後又快速從晉公山殺出,鼓動附近金城縣守軍一起參與兵變,奪下金城縣城。

徐憚坐鎮雁門關,一直密切關注雲朔的動靜,在接到金城方向降附漢軍兵變的信報之後,便毅然決然親率五千步騎借風雪掩護,夜馳奔金城,於紹隆十三年大年初一,在金城縣東的田家嶺設下埋伏,伏擊從大同、雲岡方向趕來鎮壓兵變的一萬虜兵。

取得金城初戰大捷後,徐憚並沒有選擇南撤,而是率部與金城起義兵馬會合,除了留少量兵馬及傷兵撤守城小牆堅的金城外,主力兵馬退入北部地形錯綜複雜的晉公山之中,堅持與合圍過來的虜兵主力進行作戰;於紹隆十三年元月十三,徐憚又率部從晉公山殺出,與出雁門關增援的陳縉所部,擊潰集結於晉公山南麓的兩萬虜兵。

與此同時,受金城守軍起義以及兩次大捷的影響與激勵,駐守應州、朔州、雲州各城寨的降附漢軍紛紛發起兵變暴動,奪城攻寨。

等到元月底兀魯烈率嫡系扈騎以及一部分增援騎兵從漠北緊急返回時,雖說此時還有兩萬四五千精銳赤扈騎兵佔據着大同、朔州、雲岡等城,雖說曹師雄、孟平等將手下還有近兩萬嫡系漢軍沒有參與暴動,但河東行省除了從寧武關、雁門關殺出三萬精銳步騎外,起義兵馬也高達三萬之校瑤缀鮼最I了除大同、朔州、雲岡等城之外的所有城寨——燕薊行營、朔方行營也同時往西山及野狐嶺方向增兵。

面對這一情形,兀魯烈只能黯然決定提前棄守雲朔,率殘部北撤,從中原割裂出去逾兩百年的雲朔地區,就在一連串的兵變意外中,提前回歸中原的統治……

……

……

“陛下啊,收復燕雲十六州異姓可封王,乃是太宗皇帝的遺詔——朝廷這麼多大臣也是遵奉太宗皇帝的遺詔請旨,陛下可不能罔顧無視啊……”喬繼恩坐在御案之前,絮絮叨叨的跟面容枯瘦、兩眼赤紅的紹隆帝說道。

“異姓封王?”

紹隆帝雖說這幾年被幽禁宮中,桀驁不遜的性子被磨去不少,但想到以周鶴、顧藩等人牽頭遞過來的《奏請冊封豫王書》,仍然摁不住內心深處翻騰的怒氣,冷哼道,

“封豫王,加九錫,實授河南百縣,你們與那獨夫何不直接給朕一杯鴆酒來得爽當?”

“陛下你這是說什麼氣話呢,都這些年過去了,陛下哪一日寢食能安、哪一日不是日漸枯槁,真就不能放下這些有的沒的嗎?”

喬繼恩搖頭苦笑道,

“老臣這把老骨頭也沒有什麼攀龍附鳳的心思,相信陛下也很清楚——老臣不時找陛下說幾句體己的話,也無非是不想看到大家顏面太難看罷了。且不說平涼郡公是否一開始就野心勃勃,但這些年來,抵禦胡虜、收復中原,繼而將割離中原兩百年之久的燕雲十六州收回,其功績之偉已在太祖皇帝之上。這是誰都無法抹除的事實。想當初天下亦非趙氏之天下,太祖皇帝得禪讓登基,也是型鶜w也,陛下何苦想不通這裏面的道理?再一個,太皇、太后以及趙氏數千子弟婦孺被囚於漠北十數年,飽受侵凌,陛下真希望太皇、太后到這一刻還要淪爲赤扈人手裏最後拿出來抵擋大軍北征的盾牌嗎,而不是想辦法儘早將太皇、太后救回來頤養天年?”

喬繼恩抬起來頭,老眼昏花,努力看着紹隆帝臉上的神色變化,繼續勸道:“……再一個啊,封豫王、實封豫地,這主要也是平涼郡王並不想對陛下逼迫太甚,才想出來的折中法子。要不然啊,照周、顧、史、韓等人的想法,先虛封國公,過兩年就可以行禪繼之事,確實不需要那麼麻煩。陛下又何苦不稍稍退讓半步?”

“這也是稍稍退讓?”紹隆帝眼神嚴厲的盯住喬繼恩,但見喬繼恩如老僧坐定,片晌後又泄氣似的揮手道,“你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但凡哪天端來鴆酒,還請言語一聲,讓朕死得明明白白。”

“陛下言重了,但凡纓雲公主在,事情就不會鬧得這麼難堪,”喬繼恩說道,“纓雲公主還想着有朝一日爲顯殿下請藩呢……”

見紹隆帝眼神一凝,喬繼恩慢條絲理的說道:“……千餘年前,漢武帝剿滅衛滿朝鮮曾立樂浪、玄菟、真番、臨屯四郡。老臣聽說平涼郡公的意思除了叫薊王日後前往樂浪就藩外,其他三郡也想着設以藩國以世襲。這次雲朔要比想象中收復得更早,從燕薊出兵遼東的時機就成熟了,老臣以爲興許年後平涼郡公就下令楊祁業從燕薊出兵收復遼東。一切都順利的話,薊王差不多等到束髮之年(十五歲),就可以在胡公等人的護持上前往樂浪就藩、建立藩國……”

成功收復雲朔之後,徐懷就已經具備了禪繼登基的外部條件,但內部除了高峻陽高氏以及葛伯奕葛氏還盤據西秦、浙南外,最主要的阻礙還有紹隆帝本人。

雖說一杯鴆酒最是直截了當,但還是極可能會給葛伯奕、高峻陽之流蠱惑士紳掀風攪浪的機會,給帝國埋下動盪不安的種子。

因此,除了先行冊封豫王進行過渡外,還決定給紹隆帝開出主動退位、配合禪讓的條件,就是在中原之外找處區域,劃給他的直系子嗣作爲新帝國的臣屬世襲。

“……”紹隆帝盯住喬繼恩,幾乎以爲代替司空府傳話的喬繼恩是在騙他、玩耍他,隨即又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第二百七十章 出海

紹隆十二年冬,司空府諭令廣州、福州、秀州、潤州、廉州等地效仿杭州、泉州新設市舶司專務海商貿易等事,卻也沒有將葛伯奕、葛鈺等人所盤據的浙南地區排斥在外,特許浙東制置安撫使司、明州州衙於明州城北的三江口擇址設立明州市舶司,開埠迎納海商停泊貿易。

不過,在逃京事變之後,葛伯奕、葛鈺、魏楚鈞、羅望等人率部盤踞錢江以南的兩浙東路,重點經營越州(今紹興)、明州(今寧波)等地,事實上不僅直接徵用當地的幾家造船場建造戰船,發展水軍,也暗中用海船裝載浙南所產的絲綢、瓷器咄鶇嗡巍材系鹊刎準郏I措養軍之資。

兩浙路分治東西兩路之後的兩浙東路,轄域主要位於錢江以南的浙南地區,轄明越婺衢臺處溫嚴八州,境內多崇山峻嶺,地狹險僻,極少平川,除了田畝之數遠不能跟錢江以北的浙北地區相提並論外,還不時受風暴侵害,動輒破屋毀城,地方相對浙西、江東要貧困得多。

此時浙東想要以八州狹仄之地想要養活三萬精銳以及兩萬多地方治安兵馬,實在是有些窘迫了。

倘若葛伯連嫡系精銳都養不活,又談何在浙南站住腳跟?

只不過之前杭州、泉州兩地設有市舶司,作爲大越接納海商停泊、登岸進行通商貿易的官埠,乃是立朝之初就延續下來的;絡繹不絕的海外商船也都習慣在杭州、泉州停泊。

葛氏驟然間想在明州、溫州等臨海的州縣搞海船走私,一時半會也發展不出什麼規模來,只能親自組織商船遠赴呂宋、安南等地進行海外貿易。

現在司空府公開允許兩浙東路可以在明州設立市舶司開埠,不僅令葛氏暗中控制的走私海船往海外販售商貨無需再有顧忌,也可以光明正大的邀請海外商船到明州停靠貿易,可以鼓勵浙南地區的商賈籌造大型海船或租借海船,咻斏特洺龊YQ易。

當然,兩浙東路制置安撫使司內部也普遍存在憂慮,擔心司空府如此慷慨,實是行引蛇出洞之計,目的就是要將葛氏這些年暗中發展的水上力量都集中到明州,以便有朝一日能一舉殲滅。

特別是司空府明令允許兩浙東路在明州設立市舶司的時機,是在取得殲滅東路虜兵主力以及收復京東東路、河北路及燕薊、河東路等失地之後,怎麼看都像是徐懷要爲最後的奪權篡位,着手掃平內部的障礙了。

在逃京事變之後,司空府起初並沒有直接往錢江以北的杭州、湖州等地派駐多少精銳兵馬。

王番出任浙西制置安撫使時,僅有兩都直轄於司空府的嫡系精銳隨之進駐杭州;當時甚至就連作爲江南東路的監司駐地、舊都建鄴也僅有三四千精銳甲卒駐守。

駐紮於潤州、揚州等地的水師精銳,也主要是防範虜兵水師有再寇長江的可能。

不過,待潁州大捷之後,徐懷先調唐天德出知杭州,協助王番加強對錢江北岸地區的控制,之後又調唐青出任兩浙西路兵馬都部署,進一步加強對浙北地區的軍政控制。

這時候杭州、湖州等地,明面上依舊沒有直接增加司空府直屬的精銳兵馬,但在唐青接任浙西路兵馬都部署前後,這些年來從浙西地方徵調、參與防線戰區輪戍以及收復的軍將武吏,開始大規模迴歸地方。

在唐青的主持下,又有兩千多回歸地方的軍將武吏參與了從兵馬都部署司到州縣的兵馬都監司、縣尉司,再到廣泛增設的巡檢司及軍寨較爲徹底的重構,初步形成不同以往、體系更爲嚴密、有較強戰鬥力的地方治兵體系。

一方面司空府在河東、河北以及關陝等地追亡逐敗,不斷取得針對赤扈人的關鍵性勝捷,另一方面司空府對浙西、江東、荊南等地的地方控制日益嚴密,葛伯奕、魏楚鈞、葛鈺、羅望等地也日益感到勒在脖子上的繩索變得越發緊固起來,卻苦無對策——祕密遣使聯絡西秦路,發現高氏也有泥足深陷之感。

紹隆十三年三月中旬,隨着意外收復雲朔地區以及周鶴、顧藩率文武百官奏請冊封徐懷爲豫王等消息傳到明州,一乘馬車也在淅瀝細雨中,意外的駛入魏楚鈞出任知州的明州府衙大院裏。

身穿官袍的陳松澤瘸着腳走下馬車,朝率領明州官員在大院中等候的魏楚鈞拱手說道:“過錢江時,唐青將軍見風浪有些大,留松澤在北岸多留了半日,叫魏大人久等了……”

雖說各地新設市舶司歸地方管轄,榷稅收入也併入各地路司,但司空府同樣要求諸市舶司有協助軍情參炙旧L羅海外蕃邦情報的職責,必要時還要接受軍情參炙九汕参淅糁苯舆M駐市舶司衙門。

更不要說諸市舶司的榷賣收稅,都要遵循中樞統一制定的標準,避免有的地方爲了爭奪海商,隨意降低榷稅標準,實際損害整個帝國的關稅收入——相應的,中樞有權力派遣官員定期或不定期視察、監督諸路市舶司及榷場、榷務司。

魏楚鈞以明州知州兼領明州市舶使,陳松澤以巡視市舶榷務的名義,大咧咧渡過錢江趕來明州,只要整個浙南名義上還接受朝廷的轄管,魏楚鈞都只能捏着鼻子恭迎陳松澤的到來。

草草談過公事,又在州衙宴廳用過晚宴,陳松澤卻並沒有急着帶扈隨前往驛館歇息的意思,而是示意其他地方上的陪同官員先行離開,他還有一些體己話找魏楚鈞私聊。

陳松澤雖然是董成的大舅子,卻非攀附董成的關係而得崛起,實是其人有過人的能耐,才最終在司空府佔得一席之地。

逃京事變發生時,陳松澤更是代表徐懷提前趕到建鄴合縱連橫;魏楚鈞最終勸葛伯奕做出妥協,當時跟陳松澤私下見面的次數,都要比見王番、顧藩、錢擇瑞等人多得多。

甚至葛氏內部有人一度攻詰他在逃京事變發生後,態度太過軟弱,爲陳松澤利用。

對這麼一個人物,魏楚鈞哪裏敢摒棄腥伺c他獨處?

即便他是葛伯奕的長女婿,即便這些年來葛伯奕對他還算信任有加,但魏楚鈞心裏清楚,他真要有什麼舉動沒有檢點,遭受到葛伯奕的猜忌,浙南同樣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不管陳松澤如何明言暗示,魏楚鈞還是堅持留下州通判陳宗伯、隸事參軍周魁二人陪同,不與陳松澤獨處一室。

待侍女將長案上的殘羹冷炙撤去,沏上香茗,陳松澤小口飲着滾燙的茶水,說道:“這些年來,葛國公數度派船隊出海,前往呂宋、安南販售絲茶紙硯,魏公也不辭辛苦,曾親自祕密出過一趟海,想必早在海外相中哪個落腳之地了吧?”

魏楚鈞心裏一驚,輕輕放下手裏的茶盅,微微瞼起眸子盯着陳松澤,似乎聽不懂陳松澤話裏的意思。

“不能說浙東手段拙劣,實是浙東這麼一個地方,錢糧有限,數萬兵馬嗷嗷待哺,就擠不出多少來辦其他事,難免破綻百出,”陳松澤淡然笑道,“而且浙東聯絡的那些士紳,他們最初同意配合,本意也無非想着浙東能替他們出頭,卻沒有要爲浙東拋頭顱灑熱血的決心。因此隨着司空府大軍在河東、河北接連斬獲大捷,他們中就有不少人主動站出來爭取司空府的寬大處理,將浙西賣了個乾淨——浙東在襄陽宮裏有哪些眼線,我們其實早就調查得一清二楚,之所以沒有打草驚蛇,也無非是要魏公、葛國公你們自己知道大勢已去,無需我們苦口婆心派人來相勸!好了,你們既然有出海之意,也知道陛下的心思也有所動搖了,不妨讓我們打開窗戶說亮話,呂宋或安南,你們到底相中哪個地方了?”

魏楚鈞眯起眼睛,淡然說道:

“不管我們是否相中哪個地方,我們倘若有朝一日拱手讓出浙西,在海外換一處安身立命之地應已足夠,又何需再委屈自己?”

這些年過去,浙東當然有千方百計在襄陽安插眼線監視宮裏的動靜,甚至還成功收買了幾個宮裏的老人傳遞消息,卻不想一切都在司空府的監視之下。

不過,陳松澤既然提及紹隆帝,魏楚鈞也很快猜出他的來意。

說到底紹隆帝堅持不肯禪讓退位,即便司空府有種種手段強迫,甚至可以拿一杯鴆酒,從肉體上除掉紹隆帝,確保徐懷順利登基,但無法改變“篡奪”這一事實。特別是江淮荊湖等地的士紳還普遍排斥新政的情況下,這有可能給新的帝國埋下動亂的隱患。

因此在成功收復雲朔之後,周鶴、顧藩等人一面奏請冊封徐懷豫王之事,一面對紹隆帝威逼利誘。

其中對紹隆帝開出最關鍵的條件,就是承諾紹隆帝嫡系子孫可以在海外世襲藩國。

在當前的形勢之下,被軟禁數年之久的紹隆帝也確實意動了,甚至暗示他可以退位,但他頒詔退位後需要親自到海外就藩,而非被永遠幽禁於襄陽,同時需要司空府保證他能在海外真正建立穩固可靠的藩國。

陳松澤此來,說白了就是司空府要將紹隆帝這個爛攤子踢到葛家頭上來。

不過,問題在於,葛家完全可以拿浙東出來進行妥協,換取獨立去海外建立藩國的條件,爲何還要憑白帶個一堆名義上永遠騎在他們頭上的祖宗出海?

魏楚鈞明明白白告訴陳松澤,他們不可能接紹隆這個爛攤子。

“魏公不要這麼急着拒絕嘛,”陳松澤笑道,“收復雲朔比較意外,相信魏公也不會清楚收復雲朔的細節,且聽松澤給魏公一一道來……”

能意外提前收復雲朔,說到底就是降附漢軍撤退到雲朔,士氣已經低迷到極點,幾乎所有的中下層武吏及普通兵卒都強烈牴觸繼續北撤,在這樣的基礎之上,反抗乃至暴動層出不窮,最終叫徐憚在雁門關抓住戰機。

陳松澤絮絮叨叨將金城等捷的細節說給魏楚鈞知道,說道:“陛下或許肩不能扛、背不能馱,但不管魏公與葛國公是相中呂宋,還是安南,沒有陛下坐鎮,沒有司空府的鼎力支持,想率部數萬健兒在海外站住,恐怕不是一件易事吧?”

葛伯奕、葛鈺以及魏楚鈞、羅望等人,想要率數萬兵馬在呂宋或安南站穩腳,如何維持住軍心士氣不崩,是他們第一要解決的難題,甚至比建立補給更爲艱難。

陳松澤此來是遊說葛家先奉紹隆帝的長子趙顯爲主,出海建立藩國,然後在紹隆帝退位之後,再迎紹隆帝出海奉爲國主——這個過程也恰好能解決掉葛家率部出海軍心士氣崩潰的威脅,畢竟名義上是奉朝廷的政令出海征討外藩,而非狼狽逃亡海外。

魏楚鈞沉吟片晌,活動了一下手腕,但不等他說什麼,陳松澤便說道:“魏公將這些話稟告葛國公即可,也請葛國公不要提什麼讓大家難堪的條件,要知道葛家並非司空府唯一的選擇。司空府不少人甚至主張先征剿浙東,另一家會更方便坐下來慢慢談……”

第二百七十一章 別無選擇

“我們恐怕別有無選擇……”

待陳松澤在明州留了兩天渡錢江返回杭州之後,魏楚鈞便乘舟南下,到台州黃岩縣見葛伯奕,面稟陳松澤此行諸多細節。

雖說明州、越州乃是浙南最爲精華之所,甚至越州長期以來在江浙的地位還要在杭州之上,繁榮富庶,但奈何明州、越州與浙北重鎮杭州僅一江之隔,城池所在又地勢開闊,爲免一覺醒來卻被司空府大軍圍困的噩夢發生,葛伯奕與葛鈺、羅望等人平時都留在地形更險僻、椒江下游的台州治黃岩城裏。

書齋之中,葛伯奕近年來精力已經明顯不如往年,滿頭鬚髮幾乎都找不到一根烏絲,如此重大事情似乎也無法在他的體內激起更多的生命活力來,昏昏欲睡的坐在書案之後。

正值壯年的葛鈺脣上留有濃密的短髭,兩鬢卻也有些斑白,近年來兩浙東路的軍政事務,主要乃是葛鈺出面署理——魏楚鈞平時有些事情,也是向自己的妻侄稟報。

葛鈺一襲青衫坐在葛伯奕的身側,微微斂起眸子傾聽魏楚鈞細述陳松澤此行的諸多細節,不時打斷魏楚鈞的話,詢問一些細枝末節。

羅望、李紹同、梁書福等浙東主要將領、殖甲秲蓚龋犖撼x說陳松澤的姿態如此桀驁蠻橫,心生忿恨,卻又無可奈何。

過了良久,葛鈺纔跟葛伯奕說道:“我想隨姑父去明州走一趟,見一見這個陳松澤,大父以爲如何?”

“好吧,你去見一見這個陳松澤也好。”葛伯奕聲音沙啞的說道。

逃京事變發生時,赤扈人即便之前在淠水河口被狠狠咬了一口,但實力並沒有大損,還佔據着包括河淮、關陝、河東、河北等地在內的中原地區。

他們一度以爲有赤扈人的牽制,他們再說與高氏遙相呼應,應該有割據地方的機會。

誰能想到形勢變化是那樣的迅疾,幾乎轉瞬間就天翻地覆,令人措手不及。

誰能想到曾經不可一世的赤扈人,短短四五年間就被殺得如此的落花流水?

此時赤扈人基本上已經從中原驅逐出去了,司空府完全可以騰出手來,倒懸兵鋒對內部進行削藩了。而如今葛伯奕、葛鈺、羅望等人內心就算再狂妄、再自信,也不覺得憑藉三四萬兵馬能抵擋住司空府集結十數萬大軍殺入浙南。

更何況徐懷挾天下以令諸侯,司空府大軍渡錢江南下,葛伯奕、葛鈺他們難指望浙南地方勢力會真跟他們緊緊抱成一團負隅頑抗到底?

不可能的。

他們也不是沒有放棄浙南出海的想法,但問題在於他們就算放棄浙南,司空府卻未必就會放過他們,不派兵馬出海追殺。

另外,除了數萬兵馬的補給問題,更關鍵的難題陳松澤也毫不留情的指出來了,那就是數萬人馬攜家小渡海逃亡,誰能保證軍心士氣不崩潰,誰能保證中下層武吏士卒不譁變?

胡虜一敗再敗,一撤再撤,最終想在撤出雲朔時致使投降漢軍爆發大規模的暴動譁變,根源就是軍心士氣不可避免的崩潰了。

現在除了司空府的強勢令人難以拒絕外,護送紹隆帝長子趙顯出海建立蕃國,看着憑白無故又要攤上一堆主子,但也不是沒有好處。

一方面是他們是奉詔出海,對中下層武吏士卒有所交待,能較好的安撫中下層將卒的軍心士氣。

另一方面他們不需要趕在司空府出兵之前,一次性攜帶所有的家底倉皇踏上前途渺不可知的逃亡之路,自然就能更從容擬定、實施出海戰略,甚至可以在分兵渡海攻奪海外立足之地的同時,繼續經營浙南,源源不斷從浙南攫取補給。

當然,除了要進一步確認司空府有沒有更深層的險惡用心外,葛鈺前往明州見陳松澤,還是要儘可能爭取對葛氏有利的條件。

待葛鈺抵達明州後,陳松澤先往明州與葛鈺見面,之後又請葛鈺、魏楚鈞等人渡錢江到杭州與王番、唐天德及唐青等人見面。

畢竟王番、唐天德、唐青等人代表司空府坐鎮杭州,後續渡海諸事的實施,也是王番、唐天德、唐青等人在杭州予以配合,並進行相應的監督。

雙方也很快在杭州談妥諸多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