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原先這些地方的士紳鄉族,要麼早已逃亡,而那些爲了保存家業選擇投降赤扈人的士紳鄉族,陸續成爲赤扈或降附漢軍治理地方的代理人,就註定是司空府清洗、鎮壓的對象。
當然也有一部分士紳鄉族參加了抵抗義軍,又或者南下逃亡的士紳鄉族,有一批人加入楚山(京襄),但這些人要麼自身比較開明,胸懷家國,要麼這些年已經徹底接受了改造,接受了新政思維。
因此徐懷可以在河洛、鄭汴、陳潁等地,從基層社會治理層次,徹徹底底的當成推行新政的實驗田去操作。
紹隆七年斬獲潁州大捷,就率先在潁水北岸推動屯寨建設,紹隆八年冬收復河洛、鄭汴徐宋等地,新的屯寨建設就進一步推廣到整個洛陽府、陝州以及渦水、泗水、蔡河沿岸。
當然了,嶽海樓、曹師雄等叛將盤踞河洛、京西,推行軍戶制,在過去十年時間裏客觀上也極大推動了這些地區農耕生產的恢復。
司空府當然是毫不客氣的將這些成果都接受過來,後續工作的重點,其實是各種生產關係的調整、安排以及新的建設項目的上馬。
迄止到紹隆十年,司空府直轄的官田新增超過兩千萬畝,新增官田裏,新開墾的部分佔比極少,更多是對降附漢軍軍戶佔用耕地的直接徵沒,最主要的工作是田地丈量、定稅等,將耕種承包權分配到戶,以及各種田稅、佃租的核定。
鄭汴許陳等地當作驅口被奴役的民戶,雖說基本還繼續耕作原有的田地,但此前除了各項苦役勞作外,辛苦耕作一年所得,差不多要有七八成的收成會被種種名目盤剝掉,現在即便還要承擔田稅、佃租,但留在手裏的收成比例,卻直接翻了一倍。
這是最顯而易見的好處。
當然了,司空府每年從新收復區域所能徵收的田稅、佃租,也高達上千萬貫之多——沒有數以萬計、十數萬計的士紳鄉族居中盤剝,這麼多人丁,哪怕從事簡單的耕種,所能承擔的稅賦就是有這麼多,而更爲富庶、織造等工商業都有一定程度發展的江淮、荊湖,百萬人口所能產生的平均稅賦,遠遠不及於此,其實還是中間食利階層侵吞太多。
不過,這兩三年裏,河淮除開新增的佃租、田稅外,司空府還連續三年,總計額外投入了兩千餘萬貫的錢糧,主要用在新收復區域屯輜兵家小的生活條件改善上,並組織民夫、輜兵新建上百萬間屋舍,新修堰堤、河渠不計其數。
這使得這些年苦苦承受盤剝奴役的河淮民校芤娓鼱戯@著。
過去三年多時間裏,司空府還利用嵩山、萬安山及熊耳山等低山地區的水力資源,建造上百座大小陂塘,圍繞山中地形穩固的大型坡塘建造總計容納八百餘臺新式水輪機的工場羣。
在嵩山兩翼、伏牛山西麓等地新開闢大型煤鐵礦場八座。
除了傳統的州縣驛路外,襄城經許昌貫接鄭州治管城、滎陽(虎牢關)的沙石大道,也於紹隆十年年底建成。
當然了,爲了節省建造成本與時間,橫跨潁水、浪蕩水等大中型河流的橋樑,還是採用固定式浮橋貫接,沒有直接採用耗資巨大、建造週期漫長的鐵橋。
不過,前期作爲軍事要道,與宛丘北通汴河的蔡河相配合,大規模往北線咻敿Z秣戰械等作戰物資,也是足夠用了。
徐懷如今想親臨一線督戰,都會面臨卸嘀G阻。
而在設立軍情參炙局幔鞈殉讼虢熊娗閰⒅司的咿D一步步完善成熟起來,同時也要叫王憲、唐盤、楊祁業等人有更爲廣闊的成長空間,能成爲真正獨擋一面的統帥級人物,他現在也是極力剋制自己不去插手具體的軍事部署。
新政及軍隊建設,也由史軫、徐武磧、劉師望等人執掌的長史院、司馬院有條不紊的施行。
徐懷這兩年主要與布剌蠻、許文鏡、喻承珍、沈煉等人研究、推動中西算學及格物學上的融合,還拉着王萱、柳瓊兒二女,一起參與各種關鍵器械及部件材料的完善與改進……
煤鐵監、工造司、軍械監這些年採用“沈煉倒焰法”等一系列的新技術、新工藝,不斷推陳出新,如今在各種冶煉技術、鑄鍛器件的製造、各類水力器械製造、應用,以及各種兵甲弓弩戰械的軍備製造上,在重載馬車、舟船的製造上,都已經領先於這個時代。
工造體系也初成規模,開始碾壓性的佔領江淮、荊湖等地造船、鐵器、陶瓷、棉布、毛紡織品、造紙等各類市場,也開始經建鄴、揚州出海,大規模往海外番邦輸出——工造體系初成規模,不僅創造規模極爲可觀的歲入,還極大提升了京襄等地的農耕水平。
然而,這一切在徐懷的眼底,又是那樣的簡陋。
沒有成體系的理論研究,一切都主要建立在經驗總結之上。
徐懷很剋制的將主要軍政事務放手出去,他這兩年將更多的精力放在泌陽學舍的建設上,重點也是拉着布剌蠻等學者推動中西數理之學的融合,他自己一邊學習各種數理之學,還親自教王萱、柳瓊兒二女,還負責次子徐真的西學啓蒙;同時還召集當世在歷時推算方面有所專長的學者,嘗試着將中原歷學推算、天文觀測與西學數理進行融合。
喻承珍曾實際主持水邷喬靸x的修造,除了極擅器械製造外,於天文歷時之學,也是當代宗師級的大家。
徐懷很早就跟喻承珍討論過世人對天地的認識,很顯然喻承珍自己還陷在渾天說之中不能走出來。
雖然世人對天地模型的認識,主流經歷了從蓋天說到渾天說的發展,但早在秦晉時天文學家也曾提出一種以爲“天遼闊無質,日月行墙愿∩短摽罩校湫衅渲菇皂殮庖病钡男拐f。
宣夜說要比蓋天說、渾天說更接近徐懷記憶碎片裏曾浮現的認知,甚至只需要將依託“元氣咝小钡母拍睿鎿Q成日月行侵g存在無形引力的牽扯,就更接近真相。
然而當世除了對日月行堑奶煳挠^測,已經達到一個相當精準的水平,水邷喬靸x的修造便是具體的體現,同時在渾天說的基礎之上,也形成一整套完整的數理演算。
即便實際的天文觀測與數理演算還是存在一定的偏差,但以往拙於數理推算的徐懷,並沒有辦法強行拿改版的宣夜說,對喻承珍等人進行洗腦。
拿蘋果砸他們的腦袋都沒有用。
布剌蠻將西學裏的球面三角等數理演算引進中原,實際爲改版的宣夜說提供了相應的數理推算基礎。
雖然徐懷他自己也不確定這點,但他可以要求喻承珍等人牽頭,對宣夜說所推定的天地模型嘗試着進行數理演算。
反正這些都列入泌陽學舍的研究項目之中。
而喻承珍等人只要不是強迫他們接受陌生的認識,對此類的數理演算再結合實際的天文觀測進行驗證,還是極感興趣的。
除了以天文歷學實際推動中西數理融合外,徐懷這兩年還着重推進鋼鐵冶煉鑄鍛的精細化發展。
鐵脊弩的問世,令煤鐵監與軍械監洋溢在過於樂觀的氛圍之中,但在徐懷眼裏,鐵脊弩只能算很初級、很簡陋的金屬彈性材料。
徐懷將這類精鐵命名爲簧鐵,取“簧”字裏的振顫之義。
在簧鐵實際冶煉中,選礦與淬火、退火等熱處理及相應的鍛造處理工藝復原程度還較低,生產自然就難說穩定,更不要說理想的良品率了。
現在軍械監一年能製造六七百架車弩,只要還是靠量取勝。
除此之外,目前所製備的鐵脊弩還是太笨重了,距離徐懷最初那種“多層薄片簧鐵相疊以爲弩臂”的設想,相差甚遠。
當然,徐懷期待能煉製真正意義上的簧鐵,想着製造作爲蓄力機件的發條,然後利用鐘擺原理與早已經問世的棘輪、棘爪結構,嘗試製造記憶碎片裏曾出現的擺鐘了——徐懷以爲那一定是劃時代的產物,也能將帝國的器械製造推到一個更高的水平之上。
只可惜現在還不具備製造如此精準器件的條件,兩年時間軍械監與煤鐵監合作,卻是將徐懷所需要的滾動軸承給批量製造出來了。
滾動軸承的結構並不複雜,好處也並不難理解,關鍵還是在於能否批量生產強度合適的軸承套與滾珠或者滾柱。
目前除了各類戰車、重載馬車外,水力器械大規模發展,轉動部件銜接處的磨擦與損耗,已經成爲限制京襄工造進一步發展、閉上眼睛都無法忽略的一個瓶頸問題。
徐懷推動中西數理交融,突然將一部分興趣轉到天文歷學上,司空府很多人都不以爲意,但軸承的試製,卻吸引內部極大的關注,各個部門也是不厭其煩的出人出力,兩年間進行了無數次的試驗,甚至很早就拿出大量的試製品進行檢驗。
在世人都期待能早日還都汴梁,期待司空府能進一步對河東、關陝發動收復作戰,直至徹底收復淪陷敵手多年的故土之時,徐懷卻將主要精力投在世人所不屑的奇技淫巧之術上,襄陽那邊當然有很多人不解。
紹隆十一年元月,魚梁洲鐵橋的三十二組橋墩正式建成,兩側的大堤挖開,十數艘大船駐泊在橋墩之間,上千匠工站在甲板上、橋墩上,將一隻只巨大的、動輒數千斤、上萬斤重的鋼鐵構件吊上橋墩進行鉚接組裝——那一顆顆巨大的鉚釘也是在橋墩之間拿火爐加熱半融化,鑲嵌入不同的構件孔洞之中鍛打固定。
徐懷這時纔再次來到襄陽東郊的漢水之畔,饒有興致的看着魚梁洲鐵橋如火如荼的修建現場。
雖說京襄的工造體系還太簡陋、粗糙,但是能親眼目睹魚梁洲鐵橋建設,還是他一手推動,胸臆間自有一股豪情盪漾:
他所創造的,終究是世人所莫及的……
第二百五十九章 長堤
在築堤排幹河水的魚梁洲東水道之中,三十二組巨型石砌橋墩,最高一組的橋墩高近十二丈,每組船型橋墩厚達兩丈、闊六丈,宛如一樽樽龐然巨物矗立於河道之中。
橋墩頂部預埋大型的承託鋼鐵構件,然後將一根根重逾兩千斤、長逾六丈的槽型鋼鐵件,與承託構件進行鉚接,形成鐵橋的基座,在基座之上鉚裝縱橫交錯的拱形結構,纔是真正的橋身。
鐵橋的結構看似簡單,簡單得就像是搭積木,但工造司與泌陽府衙爲造魚梁州鐵橋常年維持徵募兩千輜兵、匠工,在關鍵節點施工時曾多次徵募過上萬輜兵、民夫參與建造。
雖說後續的橋身鉚裝要快速一些,但等鐵橋真正建成,總計耗時也要超過三年,耗用鐵料高達六百萬斤。
之所以耗用如此巨量的鐵料,一方面是提高橋樑自身的結構強度與承載力,同時總重如此之巨的鐵構件壓在橋墩上,也能令橋墩更加的穩固,確保汛季橋樑自身對上游洪水有足夠強的抵抗力。
待魚梁洲鐵橋最終建成,預計要投入的錢糧將超過一百六十萬貫。
這還虧得魚梁洲南端的鹿門灘,在地勢上與東岸的鹿門山相接,基岩河牀較湥奖銟蚨盏靡暂^低代價的座落到基岩上,要不然光三十二組橋墩的造價就將高得難以想象。
文橫嶽當年在襄陽徵募民夫在隆中山北麓修建新城,將襄陽城域擴大兩倍,外加修建一批宅院,耗資也才八十餘萬貫錢糧。
要不是魚梁洲鐵橋就直接修建在襄陽城以東的漢水之中,叫人登上襄陽東城樓,或走出襄陽東城門,就能眺望到,史軫、韓圭、劉師望、徐武磧、陳子簫等人,絕對不會贊同在當下收復戰事還沒有結束、軍資都還喫緊的節骨眼上,去耗用如此之巨的錢糧去修魚梁洲鐵橋。
魚梁洲鐵橋作爲世人難以想象的艱鉅工程,在襄陽城東的漢水河道之中一天天成型,就本身就是司空府實力的展現,令朝野人心少些躁動。
而自紹隆八年底收復河洛、鄭汴等地之後,雖說沒有再發動大的會戰殺入鄭陝、河東等地,齊魯大地也還在赤扈人及降附漢軍的控制之下,但小規模的戰鬥,一直都沒有停止。
因此隔三岔五,就會有百十顆拿石灰封存的敵卒頭顱,或三五十名戰犯押送進襄陽受審,拉到東城門刑場公開斬首或絞殺,再將屍首吊綁起來示幸欢螘r間,等新的一批戰犯押送過來再行替換。
再一個,就是選鋒軍新編第三、第四鎮兩萬騎兵,這兩年來都主要駐紮在漢水東岸的鹿門山軍營裏操練。
目前以布曲寺爲首的色莫崗、木雅熱崗地區已經選擇歸附大越,色莫崗以西的吐蕃割據勢力降附與否,還在談判中。
除了受限於邛崍山有限的交通條件以及遙遠的路途,同時又需要將大量的資源用於在撫羌、漢源等地招募、操練羌彝番兵,用於在貢嘎山以西等地修建驛站,一步步加強對色莫崗、木雅熱崗等地的滲透、控制。
因此當下通過邛崍山往京襄輸入的馬匹,規模還沒有辦法一下子提升太多。
同時又爲了保證汝北馬場能儘早形成規模,前期通過邛崍山輸入的馬匹,還要確保相當比例乃是引進的優良種馬,加上諸軍對戰匹的需要都相當迫切。
因此每年也僅能擠出三四千匹戰馬,專門用於加強騎兵部隊的建設。
當然了,司空府也不可能等到戰馬都湊足之後,再去啓動選鋒軍的擴編,甚至也沒有循序漸進的意思。
紹隆八年底、九年就在襄陽大規模修建營舍,新增選鋒軍第三、第四鎮編制。
楚山行營在早年僅轄淮源等有限防區之時,徐懷就注重騎兵、馬步兵及甲卒的梯隊建設。
除了少量精銳騎兵,從早期的行營,到後期的制置安撫使司,再到此時的司空府,諸軍一直保持較高的馬步兵佔比。
徐懷治軍,就沒有“兵爲將有”的說法。
選鋒軍進行擴編,也是直接從天雄、靖勝、驍勝、宣武四軍抽調有一定騎射基礎的馬步兵精銳及基層武吏,又從原選鋒軍左右鎮抽調以孫延觀、徐憚爲首的骨幹軍將,共同組建選鋒軍第三、第四鎮騎兵部隊。
一次性投入的戰馬數量不足,前期騎射戰術及與重甲步卒配合作戰的操練,也是先用普通的馱馬代替。
兩三年時間過去,選鋒軍第三、第四鎮騎兵部隊也初步形成戰鬥力。
這些年來,襄陽府軍加皇城司的親事親從侍衛軍,總計也就五千多人馬。
徐懷沒有在襄陽另外組建司空府掌控的宿衛禁軍,以保證更多的資源都用於收復戰事及各地的生產恢復上。
不過,有選鋒軍第三、第四鎮常年駐紮在漢水東岸操練,也很好的保證襄陽城裏的人心平靜如水。
魚梁洲鐵橋距離最終建成,至少還有半年時間,徐懷這次也是乘船從東岸軍營渡過漢水,從魚梁坪碼頭登岸。
十數武卒簇擁着一輛馬車停在魚梁坪碼頭南側的灘地上,馬車主人一直都正站在河堤上眺望魚梁洲鐵橋的建設情形。
馬車主人這時候看到十數艘大小戰船往魚梁坪碼頭停靠過來,然後有數百侍衛甲騎先行登岸,先是一陣驚訝,轉而又思慮起來。
徐懷這次來襄陽,雖然事前早就知會周鶴、顧藩、錢擇瑞、潘成虎、晉龍泉、徐忻等人,但他不喜聲張,不喜繁瑣的儀禮,拒絕周鶴等人出城相迎,明令不讓潘成虎提前準備什麼。
不過,除了烏敕海等隨行將領以及諸多侍衛武吏外,潘成虎、孫延觀、徐忻、晉龍泉等人又怎麼可能全無準備?他們早就在漢水兩岸安排一些明崗暗哨,確保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纓雲公主今日出城到魚梁坪碼頭,也早就稟報給徐懷那裏,卻是有意沒有讓人去驚擾;徐懷沒想到他們乘船自魚梁坪登岸,纓雲公主也沒有回城去。
逃京事變之後,司空府事實上已經通過徐忻、晉龍泉掌控的皇城司,將紹隆帝進行軟禁,但徐懷禁止下面人對纓雲公主及齊王府加以限制,甚至還將早年先帝侍衛親從出身的五百齊王府侍衛武卒及家小都從建鄴遷來襄陽,由齊王府獨立統轄。
徐懷自始至終沒有將胡楷召回襄陽,朱沆也一直留在荊南,但除了陳由貴等先帝遺臣外,徐懷還是不顧史軫、韓圭等人的反對,用胡楷之子胡渝出任主管王府事務的齊王府詹事;顧藩兼掌的戶部每年單獨撥五十萬貫錢糧由齊王府自行支用。
既然沒能避開,徐懷登上魚梁坪南側新築的長堤,看着纓雲已有雍容之姿的美臉,禁不住回想起汴梁初見時的那張稚嫩的小臉。
自建繼帝因病駕崩後,徐懷已有十年之久,沒有直接面對纓雲了。
第二次淮南會戰,徐懷孤身趕赴建鄴勤王,從頭到尾都沒有進過建鄴城。
雖說逃京事變發生時,纓雲公主與武威郡王都站出來安穩建鄴的局勢,但徐懷差不多等局勢徹底穩定下來才趕到建鄴推動遷都之事。
而當時已經決意要將紹隆帝實施軟禁,也不可能真聽朱沆忽悠擁立齊王爲太子,徐懷心裏也是難堪,事事避開纓雲。
韓圭、劉師望、陳子簫等隨行將臣上前給纓雲公主行過禮後,就要退下去,纓雲說道:“還請諸公留步……”
韓圭、劉師望、陳子簫、潘成虎等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道纓雲公主意欲何爲。
照理來說,不論是不痛不癢的寒暄幾句,又或者有什麼事要找徐懷,他們似乎沒有站在一旁的必要吧?
當然,纓雲公主既然都說出口了,腥艘簿筒粍勇暽恼驹陂L堤上。
徐懷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看着青碧漢水,在從魚梁洲拐彎後悠悠往南流淌。
“司空府花費這麼大氣力,建此鐵橋,大概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還都汴梁這事吧?”纓雲有如晨星一般的明亮眸子,盯着徐懷冷峻的側臉,張口問道。
徐懷點點頭,說道:“前朝末年,長安、洛陽早就在戰亂中荒廢,而藩鎮勢力又在汴梁經營百年之久,立朝之初汴梁就是天下雄城。太祖皇帝龍興於汴梁,體恤民生,又考慮到汴梁有蔡汴之河以通江淮,才最終定都於汴梁,沒有另擇新址……”
汴梁能成爲大越國都,是由種種歷史因素造成的,並非是最優的戰略選擇。
然而襄陽很多切切念念想着還都汴梁的人,對這點認知並不透徹。
有些人知曉這點,但仍然迫切想着還都汴梁,有的是純粹更看重還都對收復中原的象徵意義,有的則是看重這象徵意義背後所蘊含的東西;而這幾年葛家在浙西、高家在西秦也並非完全的安分守己,還有事沒事,隔三岔五上疏奏請紹隆帝立齊王爲太子。
徐懷禁止下面人去監視齊王府,他這些年也沒有去面對纓雲公主,一時間也不知道她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只能大而化之的解釋一二。
纓雲幽幽說道:“除開你說的這些,還都汴梁多少也會給世人天下底定的錯覺,覺得以往種種權宜之計到了撥歸正途的時候了,指不定又另有一番風起雲湧吧……”
聽纓雲這麼說,劉師望多少覺得有些驚心動魄,下意識抬頭朝徐懷看去,見他臉色略顯陰沉,又忙撇過臉,餘光掃過韓圭、陳子簫、潘成虎,卻見陳子簫臉色沉毅,似乎完全不覺得纓雲公主這話有什麼不妥,潘成虎只是簡單的咧了咧嘴,而韓圭嘴角浮出一絲晦澀莫明的溞Α�
徐懷看着纓雲明媚卻無銳利的眼眸,卻是有些困惑了,淡淡說道:“或許吧。”
“若非今日在此相遇,我也沒有勇氣問你一些話,”纓雲咬着嘴脣,看着徐懷有如淵海的眼睛,說道,“現在是還沒有誰會在齊王府說什麼怪話,但纓雲也曉得市井之間已有一些取而代之的傳言,你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又或者在琢磨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取而代之的契機?”
聽纓雲公主問出這話,劉師望都想落荒而逃。
對如此敏感之事,史軫、韓圭等人自然明裏暗裏都有推進。劉師望當然不會反對,最終也會附從腥耍麅刃纳钐幰膊活娭苯尤ッ鎸Γ灰f去參與這些事情。
這或許也是陳縉、餘珙、楊祁業乃至劉衍、錢擇瑞等人的選擇吧?
徐懷有些苦澀的說道:“殿下多慮了。”
“你無需跟我諱言的,”纓雲說道,“京襄以及河淮所行之策,迥異於天下,你若不行最後一步,天下必生反覆,你也不可能坐看一生心血毀於一旦。不過,你又是愛惜羽毛之人,想必內心也不願辜負父皇的信任,對他的遺女孤兒行逼迫之事,你心裏想的是效仿魏武遺風吧?”
魏武帝挾天子以令諸侯,半生稱霸中原,但其臨死都沒有稱帝,最終由其子文帝正式開創魏朝。
聽纓雲公主拿魏武遺風說事,陳子簫禁不住定睛朝她打量了兩眼。
徐懷負手看悠悠漢水,沒有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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