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司空府短時間內想要對長近兩百里的湧金河進行疏浚拓寬也不現實,所耗用的人力、物力太大了。
不過,潁水下游水道曲折蜿蜒,淮河中游水道同樣曲折蜿蜒,繞開潁上、鹿溝控制的河口區域,饒莊寨往南與淮水北濱的龍灣寨僅有二十三四里的距離。
甚至在龍灣寨北面,還有一條叫十里浦的天然河道,往北從饒莊寨西側匯入潁水。
紹隆八年的年節剛過,鄧珪就暫停從蘆涇集大營出兵牽制亳州及下蔡敵軍,而是將有限的兵馬收縮回初步完成城池化建設的蘆涇集大營,他本人親率宣武軍第一、第二鎮,於龍灣寨登岸淮水北岸,與饒莊寨駐軍共同從西側遏制、封堵潁上-鹿溝敵軍西進。
與此同時,司空府調動兩萬輜兵,於龍灣與饒莊之間,在原十里浦河的基礎上開鑿新的河道,以圖徹底打開淮水與潁水的聯絡,方便京襄水師的中大型鐵甲鐵船能繞開平燕宗王府敵軍控扼的潁水河口進入潁水。
雖說寒冬臘月,潁州境內冰天雪地,但潁州冬季的凍土深度也就一尺半左右,因此只要人力、物力的供給充足,冬季在河淮地區開鑿河道並非多困難、多麼難以想象的一件事。
隨着龍灣、饒莊之間修建多座封鎖營寨,同時大規模的鐵線繩投入使用,在營寨與營寨之間快速建立阻止小股虜騎滲透襲擾、長逾二十里的多重封鎖帶,就近徵調、組織更多的青壯男女,加快龍饒河的開挖。
在此之前,嶽海樓以爲固守焦陂-泉河待援,同時只要孟和能守住潁上-鹿溝不失,控扼住潁水河口,等到年後潁水解凍,就算集結過來的援兵還不足以令京襄軍撤軍,他們也可以從容藉助潁水西撤;甚至還可以趁京襄水師沒有辦法進入潁水,先組織兵馬奪回孤懸潁水左岸(北岸)的汝陰,能進一步令潁州局勢轉危爲安。
然而得知司空府集結四萬兵馬封鎖住潁上-鹿溝之敵西進的通道後,前後徵調七八萬輜兵及民壯,於饒莊、龍灣之間開挖新的河道,直接打碎掉嶽海樓的這層幻想與期待。
這也是嶽海樓突圍的最後期待。
二月上旬,潁水開始解凍,在原十里浦河基礎上開挖、長逾二十五里的龍饒河,僅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正式竣工完成。
在龍饒河口的攔水大壩後——時間緊迫,壓根沒有時間在攔水大壩上建船閘,淮河水像奔騰的馬羣湧入河道,一天時間就將龍饒河注滿。
次日一早,早就集結於龍灣寨水營的京襄水師兩百餘艘大小戰船,以二十艘鐵甲戰船爲核心,經龍饒河北上。
潁水剛剛解凍,河道里還有大量的浮冰,但爲防止京西水軍提前從宛丘等地出發西進,搶先控制汝陰以西的河道,接應嶽海樓所部從焦陂渡潁北逃,京襄水師也是乘浮冰未去,提前從新開挖的龍饒河北上進入潁水,然後沿潁水西進,與駐守汝陰的選鋒軍主力會合。
潁水流域還是小的,幾乎沒有形成凌汛的可能,初春的河水流速也極緩,浮冰的危害有限,而京襄目前所造中大型戰船,除了廣泛採用龍骨結構,船肋之間的隔板也採用大量的精鐵構件進行加強,整艘船也採用水密艙結構,強度與穩定性要遠遠強過傳統的舟船。
而當世甚至還僅有極少量的舟船,纔開始採用大料作爲龍骨加強船體結構。
京襄水師戰船提前趕到汝陰,距離獐子溝浮渡僅二十里水道,京西三四千水軍,兩三百艘大小戰船,哪裏還敢貿然東進,接援嶽海樓渡潁北逃?
二月十五日,京襄水師沿潁水而上,強襲獐子溝浮渡,縱火燒燬獐子溝浮橋,切斷焦陂之敵與獐子溝北岸摩黎忽、仲長卿殘部的聯絡,意味着對焦陂-泉河之敵徹底完成合圍。
而在此之前,在龍饒河注水的同一天,平燕宗王府大將孟和不敢再硬着頭皮去守潁上-鹿溝,而是趁着汝陰與鹿溝之間還有上百里的空當,趁着南朝在潁水左岸(北岸)的兵馬還不足七萬,率部往隸屬亳州的蒙城縣逃去。
由於平燕宗王府在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在亳州蒙城縣等地已經新集結七萬步騎,王舉以及楊祁業在汝陰、鹿東大營的兵馬沒敢輕舉妄動,只是在孟和所部撤出後,去接管爲虜兵縱火燒燬的潁上、鹿溝兩城。
潁上、鹿溝兩城原有上萬當地的平民,但在孟和率部撤出之前,不分男女老少,盡遭屠殺。軍情司潛伏於平民之中的十數密諜,也沒能逃過劫難。
畏懼京襄主力暫時放過焦陂-泉河不打,而是借龍饒河-潁水河道北上,剛剛趕到陳州坐鎮的鎮南王兀魯烈被迫做出斷臂求生、放棄焦陂兵馬的決定,下令摩黎忽、仲長卿率領一萬兩千餘殘部放棄獐子溝營寨,往西北撤入泰和縣,與新集結於泰和的三萬步騎會合。
此時進入潁州及附近地區的援兵,隸屬於鎮南宗王府的,要遠遠少於平燕宗王府。
這並非鎮南王兀魯烈心存懈怠,實是鎮南宗王府所轄,南線兵馬要麼被京襄在汝州、蔡州的精銳所牽制,無法脫身,要麼在入冬之前,就是已經南下。
新的援兵主要從河東的蒲州、澤州、潞州、太原等地增調,要麼從隸屬於靜憚宗王府的關陝地區借調。
在大雪紛飛的寒冬,行軍以及糧秣補給的籌措都非易事。
能在一個月內往泰和集結三萬步騎,還是兀魯烈接到信報之後,親自督促各地發動增援的結果。
更大規模的援兵都還在路上,但短時間內對焦陂之圍,已經是無能爲力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泥足深陷
泰和位於潁州治汝陰西北、亳州屬縣蒙城以西、潁州屬縣沈丘以東,原是潁水左岸(北岸)默默無聞的一座小城,此時已經完全變成一座軍營,城外也是營帳連綿,十數里不絕。
戰馬嘯嘯,旌旗林立。
仲長卿坐在馬鞍上,正眺望殘雪褪去的黑褐色土地抽出一簇簇新綠,聽到有馬鞭抽打的聲音,轉頭看過去,見是一隊民夫大約有百餘人,正扛着原木前往不遠處的濱河工地。
泰和城小,大部分援兵都在泰和城外沿潁水結營,但考慮到京襄水師的犀利,鎮南宗王府新任命的前鋒統將、萬夫長罕都決定在泰和城東南方向,緊挨着潁水修築長牆,以便更好的封鎖潁水,阻止京襄軍人馬溯流而上、在泰和附近登岸,也能更好的保護他們的營區。
這些被驅使搬咴镜拿穹颍际菑母浇鼜娽邕^來的民夫。
興許早已經被壓榨到極點,一名扛原木的民夫腳下一軟栽倒在地,督管卻無半點同情,如狼似虎撲上去,揮舞鞭子狠狠的抽打,在那民夫瘦骨嶙峋的身上抽出一道道血淋淋的鞭痕。
督管收手也絕非看那民夫奄奄一息,卻是他幾十鞭子抽打出去,手裏有些乏了,抬腳惡狠狠的朝民夫面門踹去,將民夫踹倒泥坑裏,也不管死活,才罵罵咧咧的督促其他民夫賣命幹活。
仲長卿淡漠的收回眼神,轉頭朝更遠處眺望過去。
與泰和相鄰的蒙城、沈丘、城父等城,同樣是南下援兵的集結地,此時集結援兵及從潁水沿岸城寨撤下來的殘兵,總計高達十六萬兵力,其中騎兵更是佔到一半以上。
此時冰雪消融、春暖花開,融雪沃入泥土,再加上幾場綿綿春雨,大地在馬蹄的踩踏之下變得泥濘不堪。
雖說這時候在河淮地區作戰,不畏泥濘的騎兵部分更佔優勢,但是又有什麼用呢?
鎮南宗王府、平燕宗王府進行全面動員的時間,卻要比南朝整整慢了一個月,同時進行全面動員的地區,距離戰區又太遠。
此時嶽海樓率京西等地六萬步騎被隔絕在潁水右岸(南岸),而在潁水左岸,南朝司空府除了汝陰城及潁上-鹿溝外,還在獐子溝紮下龐大而堅固的營盤。
選鋒軍在汝陰就地補充、休整,南朝司空府在潁水解凍之後半個月時間裏,還源源不斷從各處抽調兵馬進駐潁水右岸。
目前南朝司空府以獐子溝、汝陰以及鹿溝三座大營爲主,入駐的精銳兵力已經超過十二萬之多,目標就是阻止他們的援兵進逼潁水下游沿岸。
除此之外,入春後浩浩蕩蕩的潁水河道,以及分別在獐子溝、汝陰紮下水營大寨的京襄水師戰船,皆是阻擋援兵渡潁進入右岸(南岸)的天塹。
除了緊挨着潁水右岸(南岸)的饒莊等地駐以兩萬多精銳,進一步鞏固對潁水下游的封鎖外,南朝司空府在焦陂外圍以及淮川等地集結近十五六萬人馬。
京西六萬步騎已經徹底被合圍,而他們哪怕後續能有更多的援兵往泰和、沈丘、蒙城、城父等地集結過來,但短時間內糧秣、戰械不足,騎兵又不利攻城奪寨,實難對南兵在潁水沿岸的城寨形成多大的威脅。
在春季過後,潁水下游在漫長的雨汛季裏,洪澇災害都十分嚴重,皆不利大規模軍團進行決戰。
他們要等到大水退去的秋季,纔有可能組織兵馬,反攻獐子溝、汝陰等城寨。
問題是嶽海樓在焦陂能堅持到七八個月的時間嗎?
一大隊騎兵從遠處緩緩而來,卻是鎮南王座前的先驅騎隊,來到主將罕都的跟前,下馬出示旗幟,表示要與罕都安排的侍衛人馬,共同負責郊亭到泰和城的警戒,確保鎮南王的人身安危不受一絲意外的威脅。
仲長卿等人越發神色凜然的恭候鎮南王的到來。
附近勞作的民夫這時候也都被驅趕回營地。
之前被督管踹倒在官道旁泥坑裏的那個民夫,興許這時候才緩過氣來,掙扎着要從泥坑裏爬起來。
“怎麼回事?”
扈衛騎將看到這一幕,神色嚴厲的質問道。
“一個賤民而已。”
罕都乃是久歷沙場的老將,無意過多解釋,從身邊侍衛手裏接過長弓、利箭,將那民夫當場射殺,示意侍衛直接將屍體拖走。
鎮南王兀魯烈的車駕很快抵達泰和城外。
罕都率領諸將臣上前迎接,看着兀魯烈坐在車輦上凌厲的眼神掃望過來,摩黎忽、仲長卿、闊惕等將撲通跪倒在地,請罪道:
“末將無能,請殿下問罪!”
也不知道是不是罕都將出城迎接的地點,故意安排在一片泥濘地裏,又或者故意安排人將郊亭前的空地踩踏得泥濘不堪。摩黎忽、仲長卿、闊惕等將差不多就直接跪在泥坑裏,還混着剛纔那名被罕都射殺的民夫的鮮血。
罕都以及單薛等將在給鎮南王兀魯烈見過禮後,都是抱手冷漠的看着跪在泥坑裏的摩黎忽等人。
嶽海樓、孟介、蔣昭德、高祥忠等將被圍於焦陂,作爲京西鎮戍將軍、統領京西鎮戍軍、實際充當監軍的摩黎忽自然就是京西諸將之首,仲長卿作爲漢軍萬夫長,在京西地位也在三五人之列。
這仗打成這樣子,摩黎忽、仲長卿縱有千般理由,也沒法推卸身上的責任。
卻是單薛率援兵,部袀鋈绱藨K重,有功無過。
兀魯烈心裏深深嘆了一口氣,局勢如此惡劣被動,他想要安慰摩黎忽、仲長卿他們幾句卻無從說起,只是眼神冷冽的示意車駕繼續往泰和城裏駛去。
也沒有人來拉,等鎮南王的車駕進入泰和城門,摩黎忽、仲長卿、闊惕等人才狼狽不堪的從泥坑裏爬起來,上馬追入泰和城裏。
“嶽海樓有多大希望能堅守到秋後?”
進入罕都給安排的行轅之中,鎮南王兀魯烈摒退閒雜人等,也沒有急於見平燕宗王派來的使者,臉色暗沉的坐在長案後的虎裘上,盯着罕都、摩黎忽、仲長卿等將問道。
摩黎忽、仲長卿下意識都想躲開鎮南王凌厲的眼神。
京西漢軍對赤扈的忠眨约白鲬鹨庵荆冀^非孫彥舟、胡盪舟所部能及,作戰經驗也極其豐富,老卒佔比極高,兵甲也好。
摩黎忽、仲長卿之前也相信京西漢軍據焦陂-泉河營壘堅守到新的援兵進入潁州境內集結沒有什麼問題,事實也證明他們的判斷沒錯。
然而在過去一個多月時間,南朝司空府並沒有組織兵馬強攻焦陂,而是在焦陂外圍依託潁水中下游水道以及西側的洪泛區形成完整的封鎖線,基本上斷了他們短期內解焦陂之圍的可能。
京西漢軍在焦陂堅守一兩個月是沒有問題,但陷入重圍超過三個月、四個月甚至半年之久,意志還能不動搖?
以南朝司空府諸將用兵之能,只要守軍意志出現嚴重動搖,必是最後總攻之時;而在此之前南朝司空府也一定會組織大量的攻城戰械,對焦陂-泉河營壘進行曠日持久的轟擊。
鎮南王微微頷首,算是明白他們的意思了,將目光轉移到罕都身上。
木赤前些年返回漠北不久後就病逝了,目前摩黎忽乃是那顏氏在軍中的主要將領之一;而鎮南王身邊所倚重的、都元帥級的嫡系老將也越來越少了,罕都絕對是能與木赤並駕齊驅的一個。
要不然的話,鎮南王也不會在如此惡劣局面下,讓罕都南下主持戰局。
罕都沉默片晌後,說道:“我們必須要承認河淮局勢已經徹底惡化了,甚至短時間內都不可能有挽回的可能了。依老將之計,殿下當考慮放棄河洛、京西,平燕宗王府亦當考慮收縮到黃河以北。而且兩府動作一定要快。倘若焦陂在兩三個月內失陷,這個秋後就不是我們組織大軍進攻潁水的問題了,而是要考慮到南朝會組織數十萬兵馬順勢北上、飲馬黃河了。”
摩黎忽、仲長卿知道罕都所言是老成持重之言,也確實是深察當前惡劣局面做出的清醒判斷與建議。
在京襄以司空府的名義掌握南朝朝堂之後,雖說剛剛經第二次淮南會戰及逃京之變,但其軍事動員能力依舊超乎他們想象。
而他們的動員整整拖慢了一個月,沒有意識到淮川守軍早就被殲滅僅僅是一方面,更主要的還是休養生息不夠,大規模、超長距離的兵馬集結、調動,令各兵馬都總管府苦不堪言,速度是實在快不起來。
目前單就軍事動員能力看,就算嶽海樓不幸在焦陂被殲滅,兩府在河淮可能也僅僅是稍處劣勢,甚至都談不上特別明顯。
問題是局勢已經扭轉,他們不能乾脆利落的斷臂求生,隨着時間的推移,差距只會進一步的擴大,也許最終的結局與嶽海樓當初沒有乾脆利落第一時間從焦陂突圍西撤一樣,終致泥足深陷、大局崩壞……
“南朝已經將大量的攻城器械調到焦陂以南,樂觀的看,嶽帥或能堅守到秋後,但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可能都未必有兩三個月的時間,”闊惕皺着眉頭,說道,“兩府在這麼短的時間,怎麼可能將河淮五六百萬平民都撤走,難道都丟給南朝?”
河淮地區包括京西北路、京東東路及京東西路在內,天宣年間人口高達兩千萬之校壳按执止浪悖瑧撨�有五六百萬。
當世人口永遠都是戰爭最重要的資源。
徐懷據京襄,掌握京襄四百萬人口,最極端時就能動員三十萬人馬。
兩府就算決定從河淮撤出,與南朝拉開足夠深闊的戰略縱深,以便他們的騎兵部隊能發揮出更大的戰略優勢,但倘若嶽海樓所部不幸在兩三個月時間內被殲滅,他們根本就來不及將這麼多的人口撤走。
罕都冷漠的在自己的脖子虛砍了一下,表示帶不走的,都殺掉就可以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屠滅
赤扈鐵騎南下以來,動輒大掠屠城,除了以此賞酬艱苦作戰的兵卒、激勵軍心外,更主要還是爲威懾周邊的城池放棄抵抗投降。
雖說殘酷的戰爭令河東、河北、關陝、河洛、京西、京東等地人口大規模下降,但在此之前,赤扈還沒有對中原哪個地區執行過屠滅政策。
當然,也不是沒有想過。
赤扈內部很早就有大臣提出將所有的漢人都殺光,將中原地區都變成赤扈貴族的牧馬之地,卻是以鎮南宗王兀魯烈以及契丹降臣、深得新汗信任的蕭機律等人極力反對而作罷。
兀魯烈當年反對屠滅中原漢民,卻非他心懷仁慈,早年率部隨徵橫掃漠南漠北,他沒有少幹屠城滅族之事。
然而當年剛剛率部南下時,他還滿心希望赤扈有朝一日能真正的一統天下,也深知當年南朝在建繼帝的統領下,已經初步沿秦嶺-淮河建立防線,他們想深入水澤遍佈的江淮地區,必然要藉助漢軍衝鋒陷陣纔行,更需要從中原地區籌措糧秣等作戰物資。
兀魯烈同時也擔憂,他們倘若實施屠滅政策,一方面未必真能將中原漢民屠殺一空——就當時而言,還沒有大規模的將漢民編爲軍戶驅口,另一方面也擔憂會徹底激起南朝軍民誓死不降的頑強鬥志,令南下之路變得更爲艱難、曲折。
罕都卻一直都是屠滅政策的支持者。
孟和從潁上、鹿溝撤出時將兩城平民屠殺一空,就是他越過平燕宗王府給孟和直接所下的指令。
可惜他輕車簡車趕到陳州時,潁水已經開始解凍,手下並無太多兵馬可以調動,無法接應焦陂兵馬北撤。
罕都此時再提對河淮漢民進行屠滅,眼神之狠戾令人心驚。
仲長卿窺兀魯烈臉色陰沉,看不出他心裏所想,但仲長卿能猜到兀魯烈心裏就算是遲疑的,也斷非是對漢民仁慈,實是需要考慮更多、更復雜的因素。
首當其衝的就是兩府必須要考慮河淮漢軍將卒的想法。
赤扈在中原佔領地推行軍戶制以來,河淮五六百萬漢民,大半都轉爲軍戶的驅口附戶(奴隸)。
這也是河洛、京西等地漢軍爲赤扈效力、戰鬥力較強最關鍵的核心因素。
不談漢軍兵卒對漢民、漢土有沒有感情了,僅僅是迫使所有的軍戶遷離河淮,就需要克服重重阻力,何況還要將附屬於軍戶、早就被軍戶視爲私有財產的驅口屠殺一盡?
倘若強行推動此事,漢軍躁動,不是助南朝一臂之力嗎?
還有一個更關鍵的因素,那就是靜憚宗王府會不會同意放棄關陝,至少要放棄掉到渭河兩岸的關中地區,將兵馬撤回到天水以西?
倘若靜憚宗王府執意反對,鎮南宗王府、平燕宗王府就悍然放棄河淮北撤,必然會將靜憚宗王府控制的關中地區暴露在南朝兵馬的刀鋒之下。
倘若靜憚宗王府在關中地區慘遭重創,兩府是交待不了的,甚至還有可能誘發赤扈內部的決裂——靜憚宗王府這些年來與新汗,與鎮南宗王府、平燕宗王府的矛盾可不小。
因此,倘若不能說服靜憚宗王府共進退,兩府顯然是沒有辦法單獨行事的。
“長卿,你以爲罕都此策如何?”兀魯烈注意到仲長卿眼神遊離,問道。
既然能猜到鎮南王猶豫不決的心思,但河淮局勢如此惡劣被動,仲長卿身爲京西大將,心知罕都等人早就對他有滿肚子意見跟不滿,又哪裏敢叫他們再以爲自己有維護漢民之念,說道:
“末將以爲罕都將軍所言甚是,此時當斷不斷,必致泥足深陷之害。”
摩黎忽卻遲疑問道:“四宗王那邊會不會難以勸服?”
仲長卿繼續建議道:“靜憚宗王那邊是需要遣使遊說,但京西、河洛卻是需要先做一些準備工作,甚至要比平燕宗王府更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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