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雖說淮川城裏的守軍要按兵不動,以防南朝兵馬強行圍城,但京西兵馬都總管府在淮川以北十數座軍營之中,就部署三萬多精銳步騎,此時都傾巢而出,在兩三千赤扈騎兵的掩護下,快速往登陸點外圍開拔而去,大戰一觸即發。
仲長卿當即將淮川守將喚過來,令他謹守城池,他則在百餘扈騎的簇擁下,出城往南朝兵馬既定的登陸點馳去。
“不能叫京襄精銳在北岸奪得立足之地,”仲長卿勒馬停在親自趕到淮川督戰的嶽海樓以及孟介、蔣昭德等將跟前,翻身下馬催促道,“不管付出多少代價,我們都必須進攻,再進攻;稍有退縮,一定會叫更多的京襄精銳渡河過來,在北岸站住腳,到時候再想驅趕就困難了!”
雖說京襄精銳在北岸的登陸點,可能遠不止一個兩個,但數以千計、萬計的兵馬登岸,不是眨眨眼就能完成,也需要一個過程。
因此,在京襄精銳登岸的期間,他們部署於淮川城北的兵馬以馬步兵及騎兵爲主,也有足夠的時間往登陸點聚攏、集結,以強硬的姿態打消京襄精銳的登岸計劃。
此時京襄還僅有千餘甲卒藉助棧板,通過泥濘的河灘地,於一處相對平闊的草地藉助十數輛隨行登岸的盾車登岸結陣,而他們僅僅組織三四百弓騎手抵近擾襲,仲長卿以爲這是遠遠不夠的。
他認爲嶽海樓應該至少組織兩三倍的兵力,直接撲上去廝殺,不計一切代價將登岸的京襄精銳趕下淮河去。
“你們都聽到長卿的話了,快去部署進攻!”嶽海樓也是從善如流,他也知道雙方的步甲差距相大,唯有半渡而擊,才能抹平雙方的巨大差距,當即下令部將集結兵馬去衝擊京襄甲卒的登陸陣地……
第二百一十二章 奪灘
徐憚身如磐石,手握陌刀揮斬而下,凜冽的刀光破開戰馬的頭顱,鮮血迸射而出。戰馬來不及發生一聲悲鳴,已然死去,但龐大的軀體在慣性的帶動下往前衝撞栽倒。
兩名悍卒持盾衝上去死死抵住往前衝出三四尺正要栽倒的戰馬前胸,硬生生將死去的戰馬推向側面倒下,以免擾動他們近在咫尺的陣腳。馬背上的那名虜將身上都被射中七八支利箭,鮮血都已將其袍甲染紅,但還在瘋狂持槍捅刺,悍勇無比,直至兩支長矛從側面刺入其腋下,才發出不甘的嚎叫,駐槍而立,臨死猶不肯倒下。
頭頂是如蝗箭雨在飛,箭矢帶起來的嘯響,看似沒有戰場上的吶喊、嚎叫、兵器交擊來得那麼尖銳、響亮,感覺上卻異常的清晰,就像暮秋已帶有幾許寒意的風颳過。
渡河搶灘作戰最忌遭到半渡而擊,但又難以避免。
搶灘作戰的將卒需要先將一塊塊棧板鋪到預先縱火燒去蘆葦的淤灘上,形成數條狹窄、且不穩定的棧道,然後再通過這些棧道陸續進入相對開闊、乾燥的灘頭結陣,這需要一定時間。這也註定在敵軍反應過來之前,不可能有太多的兵馬進入北岸。
聞訊而來的攔截敵軍,趁着登岸兵馬立足未穩,就乾脆果斷的發動凌厲進攻,登岸兵馬稍有不慎,也很容易打潰掉。
這不僅會令前期登岸的將卒死傷慘重,更令後續的人馬失去登岸的空間,從而導致登岸搶灘作戰遭受重挫。
這時候就需要最先登岸的精銳兵馬,扛住所有的壓力,不僅不能後退半步,還要儘可能往外側突殺,爲後續人馬登岸結陣爭取更多的時間與空間。
最先登岸的數百人馬皆是選鋒軍重甲步卒,之前也進行過多次搶灘作戰演練,雖說開始只能藉助少量精鐵盾車,卻也如磐石一般頂住敵軍倉促間集結起來的上千步騎凌厲的衝擊;後續甲卒登岸後更顧不上結陣出擊,一部分人馬陸續補充到正面的陣列之中,避免被更多從四面八方趕來增援的敵軍撕開缺口,後續登岸更多的人馬,則是從兩翼組成新的進攻鋒線,直接頂着如蝗箭雨往外側突擊衝殺。
登岸之初,需要儘可能快、儘可能多的讓防禦強的重甲步卒登岸結陣,自然沒有多少精銳弓手隨行;又由於選擇登岸的地點,北岸淤灘縱深較大,戰船近岸也無法給予有力的支援,因此在弓弩對射上,選鋒軍會喫很大的虧。
不過,前期登岸將卒皆披重甲,絕大部分中箭者都是小臂、脛足等部位受創,沒有幾人被射中要害,短時間內還能堅持作戰,戰鬥力不會被嚴重削弱——
當然了,淮川城兩翼的淮河岸線長逾五六十里,提前縱火燒燬的蘆葦蕩也不僅是一兩處,敵軍也無法預知選鋒軍準確的登岸點,倉促間只來得及集結輕甲騎及馬步兵前來攔截,無法攜帶牀弩、投石弩車等移動不便的笨重戰械,這限制了他們的攻擊力。
在鐵與血直接以命相搏的陣戰中,敵軍無法從選鋒軍重甲步卒手裏討到半點便宜,更不要說撕開選鋒軍數百重甲步卒組成的堅密陣列,挫敗這一次的搶灘作戰了。
到日上三竿時,看到京襄差不多有兩千甲卒成功在長灘寨前成功登岸,陣列越發堅密,甚至都已經將十數架牀弩、投石弩車拖上岸,而他們牀弩、投石弩車都還沒能拉過來,親自現身長灘寨督戰的嶽海樓下令放棄已經沒多大意義攔截作戰,等待更多的兵馬增援過來,於長灘寨兩側佈下陣列。
背後有京襄工造支撐的選鋒軍、靖勝軍,不僅兵卒披甲率極高,還裝備着比他們更多、更爲精良的輕重型戰械。
淮川城除了南臨淮水,距離汝河較近外,北面還有幾條較寬的溪河交渠而過——在長灘寨北側不遠的湧金河,就是一條西接汝水,從淮川城北側流淌而過,東接潁水的半人工吆印�
嶽海樓難以想象他們要是主動放棄長灘寨等據點,叫京襄水軍清除礙障,鐵甲戰船得以直接殺入湧金河中,他們還有什麼手段限制選鋒軍、靖勝軍沿湧金河往淮川城方向展開。
因此,他們絕不能輕易撤入淮川城。
要不然,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們在淮川城被選鋒軍、靖勝軍精銳兵馬團團圍困住,而援軍卻難以靠近增援。
他們倘若不想輕易放棄淮川,唯一可行的就是在選鋒軍、靖勝軍大規模登岸的正面戰場,組織更多的精銳兵馬進行堅決的狙擊。
現在稍稍拉開距離,雖說會叫更多的選鋒軍、靖勝軍精銳進入北岸,但同樣也爲正從焦陂趕來增援的數千赤扈精銳騎兵,從側翼發動大規模的突擊,騰出空間來。
在陳子簫、劉師望、韓圭等人的勸阻下,徐懷只能留在南岸督戰,由史琥、陳縉二將前往北岸指揮前線作戰。
徐懷站上臨時搭建的望樓上,將相距僅七八里的北岸戰場盡收眼底,敵軍步騎還在不斷從更北面的防寨源源不斷的南下,往湧金河南側的長灘寨附近集結過來,會戰的意圖昭然若揭。
軍情參炙緦Υ饲樾我苍缇蛿M定詳細的作戰方案,除了將更多的精鐵盾車等戰械,隨同靖勝軍第一鎮將卒,源源不斷的登岸,填入登岸灘頭的正面戰場密集結陣外,同時還將數百艘小型平底棧船拖進淤灘之中,形成多條連接灘頭陣地、更爲穩定的棧道,方便會戰一經展開,增援兵馬能夠更快速的進入灘頭陣地,也方便將傷員快速接回到南岸來救治。
徐懷對奪得渡淮初戰的勝利沒有半點懷疑。
不過,受限灘頭陣地及戰場的狹窄,他們無法第一時間咚透嗟谋M入北岸展開參戰,他們目前所佔據的灘頭陣地,甚至都沒有供選鋒軍的騎兵部隊從側翼展開陣型的空間。
午後將要進行的會戰,他們只能依託靖勝軍第一鎮一萬精兵及選鋒軍兩千重甲步卒,與兵力可能是他們兩三倍的京西步騎血腥鏖戰,徐懷心知很難避免慘重的傷亡。
清晨的搶灘作戰,是以選鋒軍右鎮徐憚、孫延觀兩部重甲步卒作爲前鋒,雖說頂住壓力站穩腳,但累積傷亡超過兩百人,傷亡比例已經頗爲恐怖。
徐憚、孫延觀都受了箭創,此時都不願撤到南岸來,堅持留在北岸,作爲靖勝軍第一鎮的後盾,避免登岸兵馬有可能會被赤扈騎兵衝潰。
大家都很清楚,渡淮北征沒有容易事,不可能不死人,赤扈人也不可能不戰就撤出中原。
午後,仲長卿隨嶽海樓登上寨牆觀戰,此時他們在長灘寨左右集結的步騎精銳此時已經超過兩萬,而選鋒軍及靖勝軍進入北岸的人馬也超過一萬兩千餘校@時候誰都不會再等下去,激烈的會戰在戰鼓及“嗚嗚”吹響的號角聲中展開來。
沒有什麼迂迴、穿插的空間,仲長卿看到兵甲稍稍差了一線的靖勝軍將卒,除了兩翼部署堅密陣列,防範他們這邊的騎兵抄掠其側翼外,在其戰場的正面有三支千人規模的甲卒,簇擁着精鐵盾車等戰械,率先往他們這邊進攻過來,彷彿三股錐形洪流在平川之上流淌、湧動。
輕甲騎持弓馳射,難以對靖勝軍披甲步卒形成有效壓制,甚至他們胯下的戰馬目標更大,易爲箭傷,只能暫時先退出戰場,讓兩軍的步甲鋒線激烈而直接的撞擊到一起,來一場刀刀見血的搏殺。
雖說肉眼可見,他們的傷亡更爲慘烈,但嶽海樓還是冷麪無情的下令,將一隊隊兵馬主動填入戰場。
仲長卿抿住嘴,神色嚴肅之極,但他心裏很清楚,他們是沒有辦法在正面戰場跟京襄精銳兵馬鬥個旗鼓相當,他們能做的就是趁京襄軍無法在北岸從容展開更多的兵馬,在局部戰場上集結兩到三倍的優勢兵力進行堅決的狙擊,以此消耗京襄軍的有生力量。
哪怕是多付出兩三倍的傷亡,但只要能挫傷京襄軍的銳氣,鎮南王兀魯烈交給他們的任務就算是圓滿達成。
畢竟赤扈除了佔據大半個中原地區外,還成功征服党項人,有太多的人馬可以徵入營伍比拼消耗。
當然了,嶽海樓以及仲長卿、孟介、蔣昭德等人,更願意在淮川附近組織會戰,也是認定京襄收編靖勝軍時日尚短,精銳程度比重點部署於汝蔡等地的天雄軍應該有較大不如,在這裏組織會戰,京西精銳兵馬的傷亡或許不會太難看。
可惜的是,靖勝軍側翼的防陣堅密森嚴,令赤扈騎兵沒有進入戰場的機會,在狹窄的正面戰場上,激烈的搏殺主要發生在靖勝軍與京西步甲之間。
新編靖勝軍已經有一年之久,基層武吏也基本接受兩到三次的輪訓,使得靖勝軍有能力以都隊爲單位在看似混亂而激烈的戰場進行戰術調整。這恰恰是一支兵馬是否更精銳、戰鬥力更強的具體體現——受創嚴重的都隊快速脫離鋒線,經棧道撤回到戰船上,新的都隊下船經棧道填入戰場,這令狹窄灘頭陣地對靖勝軍兵馬展開的限制降到最低。
這也令靖勝軍在北岸始終保持旺盛的鬥志與犀利的戰鬥力。
然而京西兵馬隨着傷亡不斷累積,將卒鬥志嚴重下滑,好幾隊新投入戰場的兵馬都沒能支撐多久,就輕易被打垮,以致傷亡更爲慘重。
看到這一幕,嶽海樓也知道京西兵馬的極限就在那裏,比爲京襄新編的靖勝軍還有很大不如,令仲長卿、孟介、蔣昭德等人各歸本陣,準備在兩翼有赤扈數千精銳騎兵的掩護下,將鋒線上的兵馬收縮回來,準備更純粹的結陣防守作戰。
仲長卿在十數侍衛武卒的簇擁下,策馬馳回本陣,但他還沒有正式下令,將鋒線兵馬收縮回來,就聽到前面擂鼓聲大作。
他站到馬背上往南邊眺望,卻見午後作爲定海神針一直沒有出動的選鋒軍步甲,這時候分作兩股千人規模的洪流,斜向直接往他們兩翼的騎兵陣列殺來,而北岸的靖勝軍主力這時候也幾乎是傾巢而出,往他們這邊殺來。
仲長卿這一刻心驚肉跳的想,選鋒軍步甲竟然敢以鬆散陣列突擊兵力更佔優勢的赤扈騎兵陣列,是想鉗制住他們兩翼的赤扈騎兵,以便靖勝軍主力直接殺穿他們的本陣嗎?
仲長卿手腳都有些發顫,此時他絕不敢下令將鋒線兵馬收縮回來,而是親自吹響號角,着本陣兵馬舉起盾牌,拿起刀槍往前陣殺去。
生死在此一搏,退後卻無幸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擊潰
徐懷神色肅穆的握住腰間的刀柄,站在望樓之上,眺望七八里外的戰場。
選鋒軍兩千重甲步卒在徐憚、孫延觀的率領下,與部署於側翼的靖勝軍兵馬交換陣地之後,並沒有停止步伐,而是在越發激烈的戰鼓、號角聲中,一往無前的繼續往側前方挺進,就像兩支黑色的巨箭,直指敵軍於長灘寨兩翼部署的赤扈騎陣。
兵力更佔優勢的赤扈騎兵,因爲靖勝軍側翼防線嚴密,一直都沒有機會參與作戰,這時候看到選鋒軍重步甲卒竟然主動朝他們殺來,頓時間就像雨滴濺入沸油鍋裏沸騰起來。
一隊隊虜騎很快動作起來:
有人下馬持盾矛,結成堅實陣列,負責遏制選鋒軍的進攻勢頭。
赤扈披甲重騎雖說不多,但四五百人在下馬作戰的步甲兩翼結成四隊錐形陣型,他們將承擔鑿穿、撕開選鋒軍陣列的重任。
持弓弩的輕甲騎就像輕靈的風,快速往更外側的散開,甚至有近百精銳弓騎手,迎頭往選鋒軍的鋒線馳來,將一支支羽箭快速又準確的射入選鋒軍行進陣列之中,又趕在選鋒軍陣列中的弓弩手還擊之前,快速馳馬避開。
這一刻戰馬嘶嘯的聲響彷彿狂風大作刮過滔滔淮河,清晰的傳入南岸觀戰腥硕小�
而在北岸戰場的正面,靖勝軍第一鎮除了在後方留下少量的預備兵馬外,這一刻也是傾巢而動,分作數股洪流,不僅將鋒線上千餘京西漢軍席捲其中,更是徑直往後方京西漢軍的本陣快速殺去。
以少擊校褪且宰羁焖俣葘⑵浔娟嚁噭悠饋恚^不能給敵人從容反應、調整部署的時間。
陳子簫與徐懷一樣,站在望樓上面無表情,看不出心裏悲喜。
雖說韓圭面帶笑意,但劉師望看得出韓圭這是故作輕鬆,他自己心裏這一刻也是忐忑不安。
初戰能否取得好的結果,不僅決定這次渡淮作戰的走勢,甚至還將直接影響後續三五年的部署安排,由不得人不緊張。
在戰前進行部署時,大家都傾向初戰應求穩,第一天甚至只要求在北岸獲得穩定的立足點、在靠近淮河的地區將一兩座簡營建起來,就算初戰勝利。
然而第一天初戰進行到申時,在北岸督戰的史琥、陳縉看到京西漢軍陣腳有所鬆動,便遣人渡河過來請示,他們想在黃昏前將北岸兵馬都壓上去,與京西漢軍進行決戰。
韓圭、劉師望、周景、張雄山等人都主張慎重,但陳子簫以爲時機合適,應該提前決戰,徐懷最終給予支持。
無論是史琥、陳縉看到京西漢軍陣腳鬆動後,有意第一天就在作戰方案之外大幅加強進攻力度,還是徐懷最終給予支持,主要還是受淮河北岸的地形限制,選鋒軍的騎兵部隊沒有辦法第一時間進入北岸,是他們難以克服的弱點。
正常情況下,靖勝軍就算能在臨近淮河的近岸地區,從正面擊潰京西漢軍,但沒有大規模的騎兵部隊配合追亡殺潰,甚至還要反過來受赤扈騎兵的壓制,根本就沒有辦法對京西漢軍制造大的殺傷。
嶽海樓在戰前將京西漢軍的主力主要部署在淮川以北、距離淮河沿岸約三四十里、六七十里不等的諸多城寨之中,過去一年多時間,重點加強淮川北部的城寨建設,形成從汝陰南下、經泉河、焦陂銜接淮川的階梯防線。
嶽海樓如此部署,一方面是淮河近岸多淤灘、多汊河,東西方向上容易被切割,唯有將主力兵馬部署在北面的諸城寨,才能更快的對京襄渡淮地點進行更快的狙擊、攔截,也更方便與赤扈騎兵在汝潁之間的平川地帶進行配合作戰。
當然,嶽海樓也考慮到狙擊失敗,京西漢軍在臨淮地區有可能被京襄精銳擊潰。
他將真正的防禦重心放在北側,與淮河拉開一定距離,一旦兵馬被擊潰,潰兵潰卒就可以在赤扈騎兵的掩護下,往北快速逃到潁水以南的焦陂、泉河等地重新進行集結,京西漢軍的實力並不會受到太大的損傷——再往北、往東,則是汝水奪潁形成廣及兩三百里的洪泛區,在寒冬完全凍實之前,誰都沒有能力進入作戰。
不過,事事都沒有絕對。
倘若正面擊潰發生在黃昏之時,京西漢軍潰敗後沒有組織,沒有指揮,入夜後混亂一片,人心惶惶,大部分潰兵潰卒往往會自發的往東面更近的淮川城逃去,而非往更遠方向的泉河、焦陂等地逃跑。
這麼一來,靖勝軍後續只要有機會將淮川城圍困住,就有機會真正消滅京西漢軍的有生力量,從而真正獲得京西戰場上的戰略優勢,而非僵持與無謂的消耗——後者纔是赤扈人與嶽海樓、仲長卿等人的如意算盤。
史琥、陳縉在渡淮搶灘的第一天,就下決心要在夜色降臨之前,從正面擊潰京西漢軍,主要還是在淮川、泉河以及潁水下游重鎮、潁州治汝州等地,包括京西漢軍、赤扈鎮守兵馬在內,敵軍總的兵力規模還是遠遠凌駕于靖勝軍及選鋒軍之上。
他們擔心拖到第二天,集結到正面戰場上的敵軍兵力規模更大、防禦也更嚴密,想從正面擊潰敵軍將難上加難。
當然,這樣的決定,除了冒很大的風險外,也註定要承擔更大的犧牲與傷亡。
選鋒軍重步甲卒要在戰場,結陣抵擋赤扈騎兵的強攻,當然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但是主動對赤扈鐵騎發起進攻,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不過,選鋒軍也必須先牽制住兩翼的赤扈騎兵,靖勝軍才能肆無忌憚的從正面進攻京西漢軍的本陣。
一道道凜冽的刀光往赤扈人的披甲重騎劈斬而去,刀鋒所至,甲破血濺,所向披靡,但同時馬背上的赤扈武卒揮舞攢刺的長槍,也在選鋒軍進擊的重甲陣列之中帶起一蓬蓬鮮血。
寒風蕭瑟、戰馬嘶嘯。
雖說選鋒軍接戰後無時無刻都有將卒不幸倒下,但重甲步卒迎擊披甲重騎,居然能不落下風,已經足以驚人了。
韓圭、劉師望等人在南岸看到這一幕,稍稍心安。
即便徐懷組建重甲步營的一個初衷,就是要挑選身強體壯的精銳悍卒,披以堅實的鎧甲,以陌刀、重鋒矛、大盾等重械從正面接住赤扈輕重騎甲的進攻——進攻時,笨重的戰械發揮作用的空間要小得多——以彌補京襄騎兵短缺的劣勢,但之前並沒有機會在戰場檢驗重甲步營組建的成果。
之前兩三個時辰的鏖戰,京西漢軍沒有佔到半點便宜不說,還承擔極大的傷亡,士氣原來就下滑得厲害。
此時看到靖勝軍有如洪流一般、數倍猛烈的從正面進攻過來,彷彿狂風掃落葉,鋒線上的京西漢軍又看不到兩翼有赤扈騎兵增援過來,頓時間就有些慌亂了。
這時候雖然有仲長卿一些將領非常心裏清楚鋒線絕不能垮的意義,果斷驅使更多的兵馬往鋒線頂去,但也無法彌補與靖勝軍之間的巨大差距——北岸靖勝軍、選鋒軍發動決戰很是突然,也沒有給他們從容調整部署的時間。
隨着一隊隊有着抵抗意志的兵卒被消除、打散,或擊潰,京西漢軍前鋒線就像垮塌的堤壩,一旦被拉開缺口,就會倍加快速的被洪流衝擊得七零八落。
潰敗永遠是一個加速再加速、無可挽回、彌補的過程。
仲長卿這時候親率所部五六百精銳從本陣殺出,距離前鋒線還有三四百步距離時,與堅定往京西漢軍本陣推進的靖勝軍甲卒撞上,更加清晰、深刻的感受,敗局註定後,個人是何等的無可奈何、無能爲力。
雖說京西漢軍集結到長灘寨兩翼兵力是靖勝軍的兩倍之多,但在這一刻,仲長卿卻覺得前後左右都是靖勝軍奮力廝殺的兵卒。
仲長卿御馬而行,人在馬背還有三四里方圓的視野範圍,在他的視野之內,京西漢軍兵卒數量不少,甚至還要更多一些,但有效的抵抗基本上都被瓦解掉,以致他有一種徹底陷入靖勝軍汪洋大海之中的錯覺,他與附近的京西漢軍兵卒再多,卻只是被洪流拋起又拋下、肆意摧殘的浮萍。
仲長卿這一刻心生怯意,身邊嫡系兵卒也被靖勝軍切割成數股,他不敢再往前衝殺,揮舞手裏的長槍,儘可能接應更多的嫡系侍衛聚集在一起,往側面殺去。
仲長卿好不容易從靖勝軍主攻方向脫離出來,看到身邊嫡系已剩不到百人,欲哭無淚,馳上一處平崗,焦慮的眺望遠處戰場,就見暮色下京西漢軍在長灘寨兩翼的本陣,已經被萬餘靖勝軍犀利的殺入,並快速攪動起來,抵抗是有,但極其薄弱,是那麼的蒼白。
選鋒軍兩支重甲步卒兵馬並沒有對赤扈騎兵持續不斷的發動攻勢,此時已經收縮起來,退據到之前兩軍鋒線接戰區域的兩翼,恰到好處的掩護住靖勝軍主力的側後。
北岸的選鋒軍、靖勝軍幾乎傾巢而出之後,爲南岸兵馬後續渡河作戰騰出空間,此時就見一隊隊人馬正快速通過棧道登岸,稍作集結,就以一兩百、二三百人爲一隊直接投入戰鬥。
看到這一幕,仲長卿知道大勢已去,看到嶽海樓也在侍衛的簇擁下從長灘寨撤出,不再試圖挽回敗局,他也不再多想什麼,帶着百餘侍衛先往焦陂方向撤退,心想等到焦陂之後再想辦法集結潰兵。
涉水渡過溣俚臏ソ鸷樱@時候天徹底暗了下來,好在星月尚好,不至於完全看不清楚左右的草木,遠處的樹林也隱約可見輪廓。
只是這時候路上遇到潰兵潰卒明顯變少了,更多是往北撤退的赤扈騎兵,仲長卿心頭猛然悸痛起來:
他們是知道湧金河溣俨徽f,甚至提前在湧金河上架設多座津橋,填出十數道堰堤切斷湧金河,正常說來是根本不用擔心往北撤逃的道路不通,但是普通兵卒在被殺潰後,天地昏黑一片,他們哪裏還可能都頭腦清醒的尋路往北面逃跑?
第二百一十四章 次日
選鋒軍騎兵部隊雖然也陸續渡河過來,但在整體規模上要低於北岸已經增援到淮川附近的赤扈騎兵一大截爲減少不必要的傷亡,並沒有分散出去趁夜追亡殺潰。赤扈騎兵雖說沒能阻止京西漢軍的潰敗,但其自身傷亡不是特別慘重,尚有一戰之力。
這也註定了今日一戰最終能有多大戰果,更多取決於到底有多少潰兵逃卒慌不擇路鑽入淮川城這個牢谎Y,取決於新登岸的靖勝軍能不能在接下來一兩天時間裏,對淮川城完成合圍,阻斷其守軍退路。
爲防止擅長野戰、分散作戰的虜騎有可能趁亂殺回馬槍,激戰一日的將卒即便不需要連夜往湧金河沿岸推進,也都衣不解甲,抱着刀槍盾矛直接坐在野地篝火旁歇息,以便隨時起身重新投入戰鬥的準備。
四周除了拿長槍、長矛與拒馬捆紮起來,形成防備衝擊的簡易護牆外,營帳都沒有支起來,以免夜戰集結時成爲己方的障礙。
大部分將卒都精疲力竭,一堆堆密如繁星的篝火旁,打鼾聲此起彼伏,混雜在漸有凜冽之意的寒風裏,負責守夜的兵卒忠於職守,像青松一般守在營地各處,專注聽着外圍的動靜,有一種異樣靜謐的氣氛。
最終是範宗奇隨靖勝軍第二、第三鎮主力渡河來到北岸督戰,徐懷繼續留在南岸。
韓圭、劉師望、周景等人勸阻,是不想叫地位更加重要、更不容有失的徐懷再去冒無謂的風險;陳子簫則主張應該讓範宗奇、史琥、陳縉等統制一級的將領,直接去面臨複雜兇險的戰場,不能事事徐懷皆去親力親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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