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464章

作者:更俗

雖說以傳統的目光去看,京襄此時似乎更應該重點防範葛氏在浙南會有什麼異動,同時也更得擔心韓時良據淮東會不會心存異志。

不過,第二次淮南會戰剛剛結束,渡淮作戰延到秋後則不能再拖延下去,數以十萬計的將卒家眷北遷安置工作,持續到今年底都未必能完成,各方面的錢糧度支捉襟見肘,徐懷只能將有限的資源,集中放到流民北遷廬舒和等州安置之事上。

磨刀不誤砍柴工,廬舒和三州除了會有二三十萬民蟹掂l外,預估還能安置近百萬流民。

這一項工作要是能在接下來兩年內做踏實了,徐懷壓根就不怕葛伯奕、魏楚鈞之流能搞出什麼幺蛾子來。

因此除了調範雍到江南東路主持清田軍屯司外,更爲重要的舉薦郭君判、姜燮、王明啓等人出知廬、舒、和諸州事,從荊州、南陽等地抽調近千鄉吏,以實際推動諸州的清田屯墾之事。

徐懷希望熟悉江淮事務的晉龍泉暫時以幕職的身份,協助範雍協調相關事宜。

徐懷此時前來建鄴,除了商榷遷都等事外,還將正式出領樞密使及司空之銜。

大越立朝以來,司空、司徒、太保、太傅、太尉、太師,與“開府儀同三司”均爲朝堂重臣的加銜、加官,不是什麼實職。

不過,徐懷這次出領樞密使兼司空,將正式以司空的名義開府,以司空府取代之前臨時性的天下兵馬勤王招討使司,統領諸路兵馬。

到時候除了京襄路受司空府直接管轄外,壽、濠、汝、蔡、申、光及淅川等地作爲戰區,與駐守這些作戰區域的選鋒軍、靖勝軍、天雄軍、宣武軍、驍勝軍以及諸路輪戍兵馬都將接受司空府的直接統轄;甚至魏楚鈞離開之後的五路度支使司,也將正式成爲司空府下轄諸司之一。

司空府除了長史院、司馬院、主簿廳以及選吏司、工造司、軍械監、羣牧監、各級軍事指揮學堂、馬兵步院、鑄鋒堂、五路度支司等職能部門外,徐懷還計劃將軍情司正式升格爲軍情參炙尽�

曾經的軍情司除了以刺探軍情、戰前偵察以及地形勘測等爲主外,也在一定程度上參與諸多作戰計劃的擬定。

在戰事規模有限,以及徐懷有極大精力,能夠事無粗細的親臨一線,直接指揮較大規模的作戰,以往的軍情司是足夠用的。

然而形勢發展到這一步,戰爭規模今非昔比,徐懷再是三頭六臂,也不可能同時兼顧多個戰場,也不可能深入到作戰的每個環節中去。

傳統的做法則是依賴於對各級兵馬主將的選拔,一定級別以上的高級將領也將聘請私人幕職協助處理複雜繁瑣的軍務。

事實上,大越立朝以來,皇帝依託樞密院處理繁瑣的軍政事務,着樞密院擬定大的作戰計劃,負責軍事情報的偵察、蒐集,在一定程度上具備了後世參植康碾r形。

可惜的是,出乎對武人的防範之心,樞密院的主要官員都由不熟悉作戰的士臣擔任,沒有從軍官中選拔。

而從樞密院下派到軍隊的文臣官員,也不甘心處於輔助、參議的地位,常常依照立朝以來以文治武、以文御武的傳統及慣例,直接掌控戰場的指揮權,而是將統領兵馬的軍官將領置於從屬地位。

這些都直接限制了樞密院在戰爭中的正面作用。

升格的軍情參炙荆鞈旬斎粫䞍嵖赡苋ケ苊膺@些弊端,而將掌握除兵馬編成、組織、後勤補給以及軍法監察等事務之外的主要軍政大權,做爲司空府的核心。

第二百一十章 遷都

徐懷這次得授樞密使,並以司空持天子符節開府,名義上說是爲方便統領諸路兵馬渡淮北伐,卻也是大越立朝一百六十多年難得一見的盛舉,遠非以往朝堂重臣加授這些虛銜能及。

先是周鶴等朝堂重臣上表奏請加封,紹隆帝下詔朝堂百官集議,上表奏請者甚校B隆帝順應民心加授,徐懷以勳功微薄辭謝;再加再辭,最終於五月十八日嘉吉之時,於集英殿文武百官面前舉行授節開府典禮。

除了徐懷以樞密使、京襄制置使、司空持節開府外,司空府下轄主簿廳、長史院、司馬院與正式升格一級院司的軍情參炙荆謩e以韓圭、史軫、徐武磧、陳子簫四人爲首,也分別加授樞密直學士、通奉大夫、樞密院都承旨及宣威將軍、州刺史等榮銜散階。

徐懷率史軫、徐武磧、陳子簫、韓圭等司空府主要將臣,在大殿之上接受文武百官朝賀時,紹隆帝坐在御案後的龍椅之上,臉色陰沉得快要能擰出水來。

授節開府典禮過後,緊接着又下詔冊封蕭林石爲西燕郡王,許以在邛崍山以西,於大渡水與雅礱江之間立國,國都定於打箭爐,授石海爲國相、蕭燕菡爲郡主,蕭純全爲國世子。

之後逃京之變案也陸續審結。

汪伯潛、汪修涵父子、晉莊成、晉玉柱父子及羅楠光等五人以帜孀餇懯讗禾幰詳匦蹋簟x、羅之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連坐,包括婦孺在內,總計三千餘薪粤鞒湮餮嗫�

錢尚端、張辛二人以串肿镎撎帲浔救思叭澹ǜ浮⑿帧⒆樱┻B坐,一百二十口流充西燕郡國。

高純年以不察盲從罪論處,免受極罰,革除尚僕射、昭文閣大學士等職銜,除郡公爵,貶爲黎州團練副使;念其年邁,許閒居襄陽閉門思過。

除此之外,內侍省大小官員二十一人以蠱惑、參與帜孀锾幰詳匦蹋图墝m侍、宮女兩千餘蟹艢w,有差遣職司者二百餘人亦判流棄西燕郡國。

之後下詔裁撤淮西制置安撫使司,廬、舒、和三州併入江南東路,監司遷建鄴,劉衍以樞密副使出任制置安撫大使。

五月二十八這天,荊州水師對建鄴及以西長江水道進行封鎖,三百餘艘舟船組成龐大的船隊,從建鄴城北側的秦淮河馬汊口揚帆啓航,載着紹隆帝及妃嬪、皇子、齊王趙寅、纓雲公主以及文武百官及家小,皇城司所屬官吏、禁衛武卒六千餘校�都襄陽。

建繼帝遷都建鄴之時,保留襄陽留京的地位,除了建繼帝當時所居的皇宮,兩府以及監寺部院衙署都予以保留外,周鶴、錢擇瑞、朱沆等主要的朝堂文武官員在襄陽皆有府邸私宅。

在文橫嶽任襄陽留守期間,還主持修建了總長近六十里的外廓城牆,將漢水以南的襄陽城依山川地勢擴到十三四里縱深,整體要比未經擴建的建鄴大出三四倍。

建繼帝在生前,也一直視遷都建鄴爲權宜之計,更多想着有朝一日能還都襄陽,以襄陽爲基推動北伐、收復中原的大業。

這也是徐懷在說服周鶴、錢擇瑞等人之後,遷都阻力沒有那麼大、快速推進的關鍵原因。

進入五月之後,江淮、河淮全面進入汛季,特別是淮河沿岸受戰事摧殘,堤壩常年失修,入汛之後兩岸,包括主要支系河流在內,皆是洪水氾濫——受淹區域不僅限制步騎通行,同時還因爲淹水深滊y測,舟船也難以通過,對敵我雙方來說都是不利於發動戰事的,敵我雙方也因此進入靜默期。

徐懷也是從容不迫的親自護送紹隆帝及文武百官遷回到襄陽。

襄陽這邊除了潘成虎權知府事,徐忻出任兵馬都監兼知襄陽縣事,以及陳松澤、蘇蕈等人執掌皇城司,負責宮禁及紹隆帝宿衛、貼身侍衛等事務外,朝堂之上以顧藩爲尚書左僕射,實際執掌政事堂;錢擇瑞繼續以僉書院事具體負責樞密院的日常事務——徐懷雖任樞密使,但平時不常駐襄陽,根本無法兼顧樞密院的日常事務。

周鶴改任御營使,武威郡王趙翼以門下左丞兼禮部侍郎;喬繼恩出任都知內侍省事,兼管齊王府與宮禁事務。

寧慈等人雖說一直以來都跟京襄(楚山)尿不到一壺裏去,但並未參與“逃京之變”,沒有其他明顯的把柄,自然也是官居原職,共同維繫中樞的咿D。

襄陽作爲京師,理論上就不再隸屬於京襄路,轉歸中樞直轄,爲彌補京襄路的財賦缺口,同時也是爲了更好統籌安排桐柏山、淮陽山所涉到的州縣防務安排,將隨州、安州從荊湖北路劃入京襄路。

除了薊州從裁撤的淮南西路劃出來,以及硤州劃入荊湖北路外,徐懷還將完成圍垸、墾屯的新蔡縣劃歸鄂州。

對葛伯奕離開之後的荊湖南路的處置,除了將硤州劃歸荊湖北路、將荊州南四縣劃歸荊州外,徐懷舉薦朱沆以尚書左丞出任荊南制置安撫使。

一方面中樞除了朱沆等有限數人外,也沒有其他人有足夠的威望,去坐鎮葛伯奕殘留種種影響的荊湖南路。

另一方面朱沆雖說內心更忠於趙氏宗室,但無論是他作爲先帝舊臣的核心代表,還是他與潛邸系理念差距太遠,又或者世人皆以爲朱家早就投靠京襄,都註定朱沆與葛伯奕殘留在荊湖南路的人馬尿不到一壺裏去,甚至還能彼此牽制。

作爲洞荊湖寇主要肆虐的區域,荊湖南路的生產在過去幾年裏受到極大的破壞,當地人口流失嚴重,而又有大量的流民滯留。

理論上荊湖南路是可以進行大規模清田屯墾的,但考慮到葛伯奕殘留勢力的影響跟不甘雌伏,考慮到江南東路的江北區域應首先推進清田屯墾,徐懷暫時還是希望荊湖南路保持現狀,先進行平穩的過渡。

朱沆各方面都算得上過渡時期、坐鎮荊湖南路的良選。

當然,徐懷也得防備朱沆有別的炙悖硭]程益出任荊湖南路轉吒笔梗员闼究崭畬ηG南有一定程度的掌控。

徐懷回到泌陽,司空府府署也將常駐於泌陽,也需要對京襄路制置安撫使司進行大規模的調整。

主要核心職能部門轉入司空府之後,京襄路制置安撫使司之下同樣恢復帥、漕、倉、憲四司分置的格局。

京襄路乃是司空府的根本之地,徐懷還將繼續兼領制置安撫使,程倫英則出任京襄路轉呤埂⑻崤e常平使執掌漕司、倉司,兼知南陽府事;徐武坤出任兵馬都部署,執掌帥司,即負責京襄路地方守軍的編成、組織以及除泌陽城之外的城寨守禦之事;此外,徐懷還舉薦周鶴長子周良恭出任京襄路提舉刑獄公事,執掌憲司;史軫長子史珣出知泌陽縣事。

而在司空府層次,史軫執掌長史院兼領五路度支使,依舊穩居京襄吏臣之首,主持司空府大小政事;韓圭授任軍師祭酒,執掌主簿廳,居僚職之首,主持樞機案牘等事;徐武磧執掌司馬院,負責馬步軍及水軍的組織、編練、軍法監察、城池營造、軍械被服制造、後勤咻斞a給、軍事指揮學堂建設等軍務相關事宜。

軍情參炙旧駹懪c長史院、司馬院同等級別的一級機構,除了軍情偵察外,更主要側重於作戰籌劃及執行等事務,實際將成爲司空府的作戰指揮中樞。

以往主要負責軍情刺探等事的周景、張雄山就難以勝任主官之職了,徐懷則將陳子簫調入司空府,執掌軍情參炙荆芫啊埿凵揭詤⒅軍事作爲陳子簫的副手,共同執掌軍情參炙尽�

陳子簫離開之後的蔡州行營,由唐盤出任都統制兼知蔡州府事,韓路榮爲副都統制。

此外除了鑄鋒堂調歸司空府直屬外,雲陽、淮源等地的工礦基地,也都隨着軍械監、工造監的升格,從京襄路劃分出來,歸爲司空府直屬。

雖說“逃京之變”令預定的渡淮北伐拖延下來,但也爲以京襄爲主,梳理帝國方方面面的軍政事務提供了難得的緩衝時間,爲淮西地區的生產恢復,爲靖勝、驍勝、宣武諸軍將卒家小的遷徙、安置,爭取了難得的緩衝時間。

包括從牛首山義軍及建鄴府軍中招募將卒新編一鎮戰兵隸屬於宣武軍麾下、駐守建鄴等沿江地區,靖勝、宣武、驍勝三軍總計十四萬將卒,家小總計六十餘萬,全部遷往潢川、固始、光山、商城等縣,共完成塢寨、城壘修善四百六十餘座,修繕、新建屋舍三十萬間;恢復及新墾田地一百五十萬畝。

雖說諸軍眷屬安置工作進程還僅完成三分之一,後續還需要新建三十餘萬間屋舍,新墾三百餘萬畝田地,以及修繕大量的堤壩、河渠、道路等配套設施,才能算初步完成安置,但看到京襄投入如此之大的人力、物力快速推進相當事宜,諸軍將卒的士氣也是難言的旺盛。

靖勝、驍勝、宣武諸軍皆仿效天雄軍設立十數座中初級軍事指揮學堂,對全軍基層武吏都進行了爲期三個月的短期軍事輪訓;同時靖勝、驍勝、宣武諸軍半數以上的中高級軍將,也都到設於泌陽的高級軍事指揮學堂進行了爲期半年的軍事輪訓。

廬、和、舒、蘄以及荊州南四縣等地的流民安置工作也逐步展開。

傳統的流民安置,都是由州縣出面,發放少量的口糧、農具,使之開墾無主荒地,開墾後田地皆爲自有,可以免除一定年限的賦稅。

由於流民自力更生的能力極爲有限,這種放養式的開荒安置,過程極其艱苦,流民需要長期忍受飢病、風餐露宿,大部分人都未必能熬到苦盡甘來之時。

而在這個過程當中,容易開墾的土地以及半熟地,又常常會被勾結官府的士紳宗縉大規模侵佔,從一開始就導致土地授配不公。

京襄主導的流民安置,工作則要細緻得多,會調派大規模的鄉吏進行人員組織,主持垸寨、屯寨以及道路津橋、河渠的修造,會集中人力物資、成片的開墾荒地,建造屋舍,保證安置期間流民的口糧以及其他基本生活物資的供給。

當然,所開墾的田地都隸爲官田,不直接授以私有,耕種不僅需要繳納賦稅、田租,流民青壯還都需要編爲相當於預備役的輜屯兵,進行操練,承擔一定工造之事,必要時還需要轉爲守兵參與守城,但最終也會根據相應的服役年限及立功情況進行授田。

雖說如此模式的流民安置,需要預先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但這也能直接解決了後備兵員不足的難點,從而擁有極大的編制彈性——就像京襄在收編洞荊流民之後,常備兵馬雖然會控制十萬左右,但極限時可以擴編到三四十萬之巨。

也就是說,隨着廬、和、舍、蘄以及荊州南四縣等地的流民安置工作逐步展開,司空府兵員儲備也就迎來新一階段的規模擴張……

除此之外,包括江西、江東、浙西、荊南、荊北五路在內,地方州縣以徭役所徵編的兵馬,參與淮河防線諸城以及後續渡淮作戰的輪戍也形成定規。

雖說定期參與輪戍的諸路兵馬總規模將進一步控制在五萬左右,但輪戍週期延長到一年,可以進行更爲系統的營伍及守戰操訓。

同時諸路參與輪戍的兵馬,以失地農民爲主,在完成輪戍之後返歸地方時,徐懷要求地方將參與過輪戍的兵卒列入預備役進行管理,優先拿出官田租佃給他們耕種,租賦皆減半徵收。

這些事務,中樞由樞密院執掌,地方由之前虛授的團練使執掌其事,保證必要時能從地方徵募到足夠多的合格兵員。

第二百一十一章 風聲

數名騎士勒馬停在一座平崗上,看清濛濛晨曦徽窒碌幕春右约皟砂兜钠揭埃拖癯两诿鞒旱暮校幸环N異樣的通透之感。大水早就退去,卻給兩岸留下了極其遼闊的蘆葦蕩,有如汪洋一般,風吹過捲起漫天蘆花似雪。

這時候有兩艘帆船從對岸的潢水河道駛入淮河,立時引起數名騎士的警惕,有人站到馬背上遠眺,就見被河口三角洲蘆葦蕩遮住另一側的潢水河口以南,數百艘戰船有如脫弦之箭正揚帆往淮河駛來。

騎士看到這一幕臉色驚變,摘下腰間的牛角吹號“嗚嗚嗚”吹響起來,低沉的吹號聲貼着大地傳蕩,就像暮秋的第一縷寒風颳過,令北岸遊蕩的哨騎探馬聞聲禁不住都打起了激靈。

仲長卿其時正在軍營巡視,聽到城外一聲聲傳來急促的吹號,心驚肉跳的疾步登上城樓。

除了上百艘大小戰船從河口駛入淮河外,在淮河以南的潢水河道里還有好幾大股水軍戰船已經完成集結,氣勢洶洶隨時都會殺入淮水之中。

而淮河上游方向,密密麻麻的舟船就像烏雲一般徽肿∪晁涌谕鈧鹊乃颉�

看規模京襄在潢川、羅山、楚山等地的水軍舟船這一次應該是傾巢而出了。

然而在這一刻,仲長卿卻如釋重負:

六月中旬南朝遷都襄陽之後,爲試探高峻陽、顧繼遷、韓時良以及葛伯奕等人的態度,靜憚宗王府、平燕宗王府分別遣使前往漢中、金州、楚州、越州聯絡——作爲鎮南宗王府的核心將領之一,仲長卿對幾方面聯絡的情況都瞭如指掌。

西秦路制置安撫使高峻陽不僅留下靜憚宗王府遣使所攜帶過去的禮物,還準備了贈禮着使者攜歸。

高峻陽及其背後的高氏,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出人意料。

在南朝“逃京之變”事件發生後,不僅高峻堂辭去名存實亡的荊湖北路兵馬都部署一職,率領子侄、扈從兩百餘人返回西秦,高峻陽還在秦嶺中西部山區全面收縮針對靜憚宗王府的守禦,將一部分精銳兵馬調到漢中、廣元等縱深腹地。

高峻陽早年作爲熙河路經略使,身居西軍五大巨頭之列,與鄭懷忠一樣,從頭到尾都沒有將楚山腥朔旁谘垩Y,建繼帝在襄陽登基之後,與楚山腥说年P係向來疏淡得很。

而一直以來高氏都有意收編契丹殘部,但京襄不僅不遺餘力助契丹掙脫高氏的鉗制,甚至在高氏視爲後花園的西蜀嘉州、黎州暗渡陳倉、祕密佈局,不計一切代價的打通邛崍山道,助契丹殘部在邛崍山西麓立足。

此舉也令西蜀路西南嘉州、黎州徹底脫離開高氏的控制。

這些都足以令高氏對京襄憤恨戒備。

然而淠口一戰過後,南朝軍民士氣大振僅僅是一方面,更爲關鍵的“逃京事變”,葛伯奕、魏楚鈞等人爲代表的潛邸系軟弱的選擇妥協,這令高峻陽及高氏心裏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京襄再不滿、再憤恨,也只能暫作隱忍。

高峻陽雖說此時已有據西秦自立之心,但高氏既不敢與南朝公然決裂,仲長卿也知道高氏在被逼得走投無路之前,也不會輕易公開投靠赤扈就是了。

當然了,能確認高峻陽及高氏這樣的態度,靜憚宗王府一方面可以將更多的兵馬集中到關陝地區,通過子午道及武關道,加強對東川路及京襄路淅川地區的攻勢,一方面也可以加快對吐蕃諸部的征服,儘早應對退據邛崍山西麓的契丹殘部的威脅,甚至進一步通過京襄在邛崍山南麓修造的通道殺入川蜀南部地區,徹底降服高峻陽及其背後的高氏。

靜憚宗王府同樣遣使前往東川路,卻被顧繼遷拒之門外,沒有受到理會,這也不令人意外。

徐懷早年率部守戍朔州、西山時,就與顧氏來往密切,不僅最初率部經顧氏所據的府州南逃時得到顧氏的幫助,率部千里突襲太原時,顧氏也是直接參與者。

赤扈掃平党項後,顧氏一度想堅守秦嶺北麓的藍田等地,保住北出秦嶺、進攻關陝的橋頭堡,顧氏當時曾請求京襄助守商洛一線,卻被京襄拒絕,令雙方的關係有所冷淡。不過,隨後赤扈在中路發動更大規模的攻勢,證明了京襄對局勢的判斷更爲精準。

這次南朝還都襄陽,東川路制置安撫使顧繼遷特地提前數天親自趕到襄陽恭迎紹隆帝還都,之後還着其族弟顧繼朗留在襄陽任職,這都表明顧氏未必會服膺於京襄,但短時間內沒有智髲哪铣顡鋈サ囊靶摹�

平燕宗王府遣使前往越州聯絡葛伯奕,也被拒之門外。

葛氏不比高氏,他們在浙東立足未穩,“逃京事變”剛剛過去,餘波還未消呢,他們哪裏敢叫京襄抓住通敵把柄?

卻是韓時良在楚州的反應,最令人費思量。

一方面韓時良將嫡系精銳兵馬都收攏回楚州城及附近地區,另一方面平燕宗王府兩次遣使,都叫韓時良割下頭顱懸於楚州城門之上。

當然,韓時良其部僅三萬校譀]有水軍,雖然不能無視,但就目前而言也談不上舉足輕重;畢竟平燕宗王府在徐、泗以東也備以四五萬兵馬,守禦淮河下游北岸地區。

真正決定未來走勢的,還是在淮河中上游及秦嶺東麓伏牛山等地的爭奪。

自南朝遷都襄陽之後,仲長卿沒有一天不在等待京襄率先渡淮發起攻勢,這兩三個月他茶不思飯不香、提心吊膽、心緒不寧。

仲長卿以爲京襄會趕在靜憚宗王府兵馬部署調整完成之前,趁其西線還不用承受多大軍事壓力之前,就率先發兵強攻淮川、下蔡等城,卻不想京襄竟然拖到秋糧完全收割完成的九月底,才正式發動渡淮戰役。

不過真等到京襄大舉發動渡淮作戰的這一天,仲長卿卻是釋然了。

他心緒平靜的看着滔滔淮河上舟揖如林,心緒平靜的看着戰船甲板上所站着的密密麻麻的甲卒,心緒平靜的聽着低沉而急促的號角聲在耳畔吹響,他就想看看京襄是足夠自信,以爲這個冬季靜憚宗王府能調十萬精銳兵馬增援河淮也無所畏懼,還是說南朝內部確實是拖到這時才安定下來,令京襄纔敢舉兵北上?

這個冬季,鎮南鎮王府、平燕宗王府從種種蛛絲馬跡,也早就料到南朝一旦發動渡淮作戰,前期攻伐重點一定是淮川、下蔡。

下蔡與壽春隔淮相望,下蔡城正對面着東淝河口,西臨焦崗湖,南朝兵馬一定要奪得下蔡,壽春周邊的形勢纔算完成,才能更好的兼顧淮河下游濠州、泗州以及上游霍邱、固始等地的戰事。

而淮川與潢水河口相對,距離汝水入淮口僅二十餘里。

而自年初以來,南朝兵馬及物資的集結、籌劃,也主要是針對這兩城做準備。

當然,除了地理位置重要外,哪怕是提振己方的士氣,或是儘可能消耗南朝的有生力量,鎮南宗王府、平燕宗王府也不可能輕易放棄這兩地,也爲此做了周密的部署。

仲長卿目光眺向遠處。

他此時已經無法去想平燕宗王府守禦下蔡等地的情況,就想着曹師雄據河洛,在得到關陝兵馬都總管府的援兵增強之後,會沿伊水南下,側擊汝州,盡最大可能拖住京襄西翼的精銳兵馬,鎮南宗王府這個冬季能騰出十數萬精銳兵馬集結於汝、潁下游,怎麼也能守住淮川這座城池了吧?

視野遠處,京襄水軍戰船很快就對汝水河口完成封鎖,一艘艘弑诰嚯x淮川河十五六里外的一處高地靠岸。

仲長卿神情冷峻的看着一隊隊南朝甲卒通過棧板搭建的數條棧道快速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