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好凶猛 第462章

作者:更俗

紹隆帝、汪伯潛也不疑有他,便着晉莊成上前草擬御詔。

汪伯潛簇擁紹隆帝東逃潤州之後,除了牛首山義軍奉樞密院徵召令進駐建鄴,韓圭代表徐懷率數百騎兵南下協商諸事外,京襄就沒有其他大的調動,甚至還將原駐守真州的水師調回到上游廬江,完全沒有要對潤州以東長江水道進行封鎖的意思——到這一步汪伯潛等人想說京襄帜妫矡o人會信。

潤州與揚州的信道一直保持通暢,這十數日來葛鈺需要留在揚州坐鎮,防備劉衍在廬州、滁州有所異動,不敢輕易離開揚州,但也多次派人渡江到潤州覲見紹隆帝。

再說了,葛府以及韓時良的家小這次也都隨紹隆帝出京,此時就在潤州城中。

紹隆帝、汪伯潛等人當然不會覺得韓時良、葛鈺會有什麼問題,卻不想遣使攜詔渡江北上,過去三四日都不見有回信,待要再遣使渡江催促之時,原五路度支使司僉事劉越滔攜新的勸降書抵達潤州。

而這一次的勸降書乃是政事堂、樞密院與緊急進京,以新任浙東制置安撫使、招討使葛伯奕共同簽署。

魏楚鈞最終同意京襄開出的條件,在紹隆帝與汪伯潛等人在潤州惶惶難安之際,魏楚鈞一方面遣長子魏明倫前往荊南報信,他又親自趕往揚州、楚州,緊急見到韓時良、葛鈺密談,最終以政事堂諸相先簽署赦免葛鈺等人、委託葛伯奕出任浙東制置安撫使的諭函爲條件,由葛伯奕進潤州進行勸降;同時還允許羅望等將率三千禁衛武卒接受招降、赦免其罪、編入浙東路兵馬都部署司聽用。

當然了,葛伯奕年近七旬,騎不了快馬,同時又有千餘親衛甲騎隨行,速度快不了,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趕到建鄴,先着劉越滔進潤州遞招降書,主要還是要對羅望等將密授機宜,穩住潤州的形勢,以免禁衛武卒暴走,破壞了雙方和談的關鍵籌碼。

當然了,有些機密是不能泄露給籌碼知曉的。

在紹隆帝面前,劉越滔也只是說道:“葛郡公已經在趕來潤州的途中,可能還需要三五日就能抵達;想來葛郡公已經想出妥當之法以息此次驚擾,還請陛下稍安勿躁……”

第二百零五章 奪帝

葛伯奕三月二十六日抵達建鄴,卻未進城,而是以討逆之事刻不容緩,在城南郊亭與出城來的周鶴、魏楚鈞、錢擇瑞以及武威郡王等人匆匆見了一面,得到進一步的允諾及新鑄制的浙東路制置安撫使大印之後,就馬不停蹄往潤州而去,於二十七日午時在千餘侍衛甲騎的簇擁下,進入潤州治丹陽城。

“爾等貪生怕死,陷陛下於不義,該當何罪?”

葛伯奕走進行在,給紹隆帝行過大禮之後,盯着汪伯潛、高純年、晉莊成、羅望等人,鬚髮怒張,虎目灼灼,便是一頓訓斥。

“葛郡公,你不知京襄其時已然在建鄴完成佈局,隨時都會發動兵變奪取建鄴,我等怎忍看陛下陷爲京襄的階下之囚?”汪伯潛、晉莊成、錢尚端等人怎可能承認是自己貪生怕死中了京襄的打草驚蛇之計,分辯道,“此時除了朝堂百官,連四路監司都受制於京襄,甘爲虎作倀,便可知京襄佈局是何等嚴密了,我們怎麼懈怠?”

“你們也知道京襄佈局嚴密了。我不否認當時情況確實是緊急,但你們有半點抓住京襄發動兵變的蛛絲馬跡嗎?現在有什麼憑仗,去跟京襄打嘴皮子仗?”葛伯奕一副恨鐵成不鋼的叫道,“罷了,罷了,罷了,事已至此,怨你們也於事無補,好在京襄也有諸多顧忌,未嘗沒有轉圜的餘地。老夫路途困頓,請讓老夫稍稍緩一口氣,今夜好好歇一下,明天再仔細商議對策……”

雖說劉越滔午時接他進潤州,表示與羅望等將溝通順利,但事情非同小可,稍有差池,便是滿城血海,在進一步安撫好羅望等將之前,葛伯奕也不敢輕易將底牌揭開來,又朝紹隆帝揖禮道:“老臣初至潤州,諸事千頭萬緒,還需細細整理,請陛下緩臣一兩天……”

“葛卿莫要辛苦!”紹隆帝雖然迫切想知道葛伯奕有什麼妙策能平息這次的危機,但見葛伯奕滿臉憔悴,也是強摁住內心的迫切,心想葛伯奕既然敢進入潤州城,所謂的招討使,應該是與京襄虛與委蛇,當即頷首表示葛伯奕暫歇一夜再議其他不遲。

葛伯奕有千餘侍衛甲騎進城,也是在城中獨立開闢一處營地駐紮下來——拜見過紹隆帝后,葛伯奕也是回到侍衛甲騎的營地歇息,羅望及葛鈺所遣前鋒大將周雄等人,都是葛伯奕提拔起來的將領,夜宴後都趕過來再單獨拜見葛伯奕,也不叫人覺得什麼異常的。

“確無與京襄分而治之的機會?”

待葛伯奕摒退左右,羅望、周雄等人迫不及待的焦慮問道。

“問這些蠢話作甚?”

葛伯奕有心力交瘁的擺手說道,

“楚鈞最初定策,是要等徐懷統大軍渡淮與赤扈兩府主力接戰,無法脫身之際再有動作,才能迫使四路監司不敢倒向京襄,纔有可能迫使京襄接受分而治之。現在什麼局面,你們還看不清楚嗎?徐懷統領大軍在潢川不動如山,拿到樞密院的徵召令,甚至都不屑統兵南下,四路監司就做出這樣的選擇,你們以爲還有什麼機會?你們以爲韓時良、葛鈺率兵馬渡江,真有機會強佔兩浙之地?沒有機會的,你們說韓時良率部從楚州南下渡江快,還是京襄在廬江集結水軍沿流而下快?再一個,就算韓時良、葛鈺率部成功渡江,兩浙無險可守,水師又遠不如荊州犀利,該如何去守禦?”

“郡公之前在陛下面前說事情還有轉圜之機,是什麼意思?”羅望、周雄沮喪問道。

“大越立朝一百六十餘年,徐傧肴《胍A得江淮荊湖兩廣以及川蜀軍民的認可,又豈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徐僭俟Ω呱w主,比漢之王莽、晉之恆溫又如何?”葛伯奕說道,“京襄這次炙阍賴烂埽俨蛔藕圹E,卻到底不可能瞞過天下所有的眼睛,也不可能堵住天下所有人的嘴巴。因此,京襄輕易並不希望陛下駕崩於潤州,還想着將陛下接回建鄴,爲取而代之爭取更多的時間。楚鈞也是瞅準這點,覺得應該暫時與之妥協,我們撤到浙南去!”

“楚鈞既然認定徐懷有取而代之之心,又怎能將陛下交給他們?”羅望急道,“再個浙南多窮山惡水,財賦都未必能養三四萬精兵,我們撤入浙南能有什麼用,倘若京襄轉頭反悔,調兵遣將來打,我們要如何應對?”

“陛下交出去,京襄勢力必然會進一步膨脹;我們也不能幼稚到真以爲京襄真會遵守承諾,永遠不會對浙南動手,”葛伯奕說道,“不過,話又繞回到剛纔的話題上,京襄想取而代之非是易事,至少在收復中原之前,徐俣ú桓逸p易嘗試的。而但凡京襄兵馬渡淮北征遇到什麼挫折,則是我們捲土重來的機會,難不成你們以爲徐俣苫幢闭鳎婺芤环L順不成?因此,在此之前,我們都要在浙南耐着性子休生養息,不懈的操練兵馬,不能等機會來臨之時卻殊無準備……”

“汪相、高相、晉侍郎、羅知府他們要如何處置,他們願意跟我們一起去浙南嗎?”羅望問道。

“京襄需要有人站出來,承擔‘劫持’‘蠱惑’陛下的罪名,汪伯潛、高純年、晉莊成、羅楠光、錢尚端、張辛等人都要交給建鄴處置,”葛伯奕說道,“不過你們且放心,在楚鈞據理力爭之下,京襄同意你們以接受招降的名義,隨我們去浙南!經營浙南離不開你們襄助!”

潛邸系原本就不是鐵板一塊,葛伯奕他也不希望汪高晉錢等人去浙南。

汪伯潛、高純年二人在朝中的地位不在葛伯奕之下,晉莊成、錢尚端、張辛的地位也僅比魏楚鈞稍低,要是這些人都去浙南,葛伯奕憑什麼在浙南隻手遮天?

他就不擔心汪伯潛、高純年、晉莊成、錢尚端、張辛等人到浙南後,轉而圍繞在韓時良身邊,最終與他葛家在浙南分庭抗禮?

“屬下明白了!”羅望、周雄等人只想着自己能否脫身,可不關心汪伯潛、高純年、晉莊成、錢尚端等人會不會成爲替罪羊。

接下來數日,葛伯奕一方面極力安撫住紹隆帝、汪伯潛等人焦慮不安的心緒,一方面與軍中將領頻繁密議,在確認潤州駐軍,特別三千禁衛武卒都在他葛伯奕的掌控之下,到四月初才圖窮匕見,下令拘押汪伯潛、高純年、晉莊成、錢尚端、張辛、羅楠光等人及家小。

紹隆帝於行在得知此事,大驚失色,緊急着宮侍將葛伯奕召來,坐在御案之後,不可思議地盯着葛伯奕,滿臉慍色質問道:

“朕聽人說你剛剛擅自下令,着兵卒拘押汪伯潛、高純年、晉莊成、錢尚端等人,這是什麼意思,還是朕身邊有人聽岔了消息?”

葛伯奕從容揖禮道:“老臣之前查到一些事情,午時正要奏稟陛下,卻聽宮侍說陛下午時小睡未起,就沒敢驚擾。現在奏稟陛下也是一樣的!”

“這怎麼能一樣?罷,罷,朕且聽你如何辯解?”紹隆帝甩袖說道。

“臣已查明平涼公對陛下、對大越忠心耿耿,並無任何逾越之舉,卻是汪伯潛、高純年、晉莊成、錢尚端、張辛、羅楠光貪贓枉法,因懼國法懲之,不僅串制壅E陛下以爲平涼公有不軌之舉,還矯詔欺騙羅望、葛鈺、周雄出兵劫持陛下離京,以致天下驚擾,實屬十罪不赦,”葛伯奕施施然說道,“老臣正想奏請陛下下旨懲處諸伲哉V!”

紹隆帝一屁股坐到彘缴希y以置信的盯着葛伯奕,半晌才磕磕巴巴的叫道:“你,你這老伲藓螘r有辜負你?你要將朕交到徐偈盅Y,換你葛家富貴?”

“陛下誤會老臣了,實是大越不可一日無陛下啊,”葛伯奕說道,“老臣要如何做,陛下才相信老臣對陛下忠心耿耿,此可鑑日月?難不成陛下要老臣將心都剖出來嗎?”

“好一個忠心耿耿?”紹隆帝將身前御案猛的推翻在地,癲狂失笑道,“你將心剖出來啊,你將心剖出來,朕就信你!”

“陛下又何必對老臣如此苛刻?”葛伯奕搖頭苦笑道,“楚鈞離開京中之前,多次叮囑過陛下,在徐俳y領大軍渡淮之前,倉促行事絕無勝算。陛下爲汪伯潛、高純年、晉莊成等人所惑,倉促出京,結果什麼樣,陛下你也親眼見到。陛下真以爲老臣有通天之能,解此危局?現在,爲了確保陛下安危,老臣也只能忍辱偷生先屈從京襄啊!老臣長子懷聰就喪命于徐懷手裏,這還是老臣目睹,若不是爲陛下計,老臣怎可能做此忍辱偷生之事,老臣難道不想拉出兵馬,與徐贈Q一生死?老臣不是不想啊,實是不能啊!”

“你就不怕將朕交出去,朕就下旨着徐懷滅你葛家?”紹隆帝又不是三歲小兒,怒氣衝衝說道,“你應該知道徐懷絕對不會拒絕這道聖旨的!”

“陛下不能相信平涼公絕無不忠不軌之舉,老臣怎麼可能將陛下交出去呢?”葛伯奕揖禮道,“但待葛珏率部調往浙南,到時候陛下想必就會信了平涼公與老臣是何等的忠心耿耿!”

葛伯奕是無意將紹隆帝一直扣押在手裏,但在葛鈺率部接管浙南(浙東)防務之前,也不可能輕易將紹隆帝交出去的——他當然要防範京襄會出乎反爾啊!

第二百零六章 晉家老小

“三叔!眼下如何是好,你給拿個主意啊!”

晉莊成、晉玉柱父子被葛伯奕下令緝拿關押起來,晉府老小連同家兵家將小兩百人雖說沒有被立時羈押起來,但也被收繳兵械鎧甲,禁足在避難潤州宅子裏禁止進出;院子裏皆是葛伯奕所派的甲卒看守。

晉老太爺在晉莊成、晉玉柱被緝拿之時急火攻心,吐血栽倒在地,再醒過來眼斜口歪,滿嘴流涎連句話都說不清楚,身子癱瘓在牀動彈不得。

晉莊成次子晉耀庭雖說也早已成婚生子,但從小與其兄晉玉柱一樣被寄望能科舉入仕,二十多年來一心只讀聖賢書,突然間遇到這樣的變故僥倖沒有被關押起來,但不諳世事的他也是徹底慌了神。

宅子裏也沒有其他主事之人,晉耀庭凡事只能將晉龍泉找來商議。

看着一屋子惶然無計的晉家老小,晉龍泉皺着眉頭,說道:

“誰能想到葛伯奕竟與京襄媾和?既然葛伯奕以‘蠱惑’、‘劫持’陛下的名義,緝拿相公、大公子等人,朝廷又着錢擇瑞、董成趕來潤州,商議迎接陛下歸京之事,到時候想必也會將相公、大公子與我們一起押往建鄴處置。現在潤州城裏到處都是忠於葛伯奕的甲卒,我們的兵甲刀械也都被收繳過去,沒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再個,葛伯奕沒有下令緝拿晉府老小,還是留了些情面。我們倘若輕舉妄動,一旦不慎走漏風聲,我等身死事小,但害得二公子與諸夫人被關入大牢受牢獄之苦,我等則萬死難辭其咎啊。唯今之計還只能耐住性子,等到建鄴後再找門路疏通。二公子你也放心,大越立朝對士臣素來寬厚,相公即便犯下大錯,也應該有轉圜的餘地……”

“一切都有賴三叔了。”晉耀庭惶然說道。

“二公子且放寬心,龍泉斷不會苟且偷生,棄主家不顧的。”晉龍泉敷衍了幾句,就與長子晉應槐退出去,走去暫居的住所。

“晉耀庭卻是妄想還有脫身之計!”

晉龍泉對晉家父子的下場多少有些於心不忍,晉應槐卻是多少有些難掩的幸災樂禍。

雖說這些年在晉莊成身邊做事,晉龍泉在南陽籍士紳中的地位,要比以往在巡檢司及縣衙任吏時高出許多,但在晉家過得卻未必有以往那麼如意。

一來晉莊成就不是好伺候的主,二是晉玉柱在得中科舉入翰林院任事之後,前後態度變得更多,言語間都將晉龍泉視如奴婢呼來喝去。

這使得晉應槐、晉應榆兄弟及妹婿黃曦彥他們在晉家做事,也就比普通奴僕好一些。

晉應槐他心裏對此是不滿的。

他就覺得父親晉龍泉與其跟在晉莊成後面做牛做馬,最後也沒有可能撈個官身,還不如當個縣吏痛快自在。

當然,對晉家父子心裏不爽歸不爽,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但畢竟相處久了,晉應槐也不想看到晉家父子的下場太慘烈,更不想看到晉家滿門老小都被抄斬,忍不住小聲問父親:

“待押解到建鄴後,使君不會下令抄斬大宗家滿門吧?”

晉龍泉抬頭看着院牆上方的淡紫色夜穹,一時間覺得很難回答長子這個問題。

政治鬥爭從來都是殘酷的,而這次晉莊成、晉玉柱與汪伯潛、錢尚端等人頭上被按的又是帜媾c劫持陛下罪名,放在任何朝代,滿門抄斬都是輕的,誅連三族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說到京襄會不會手下留情,還是說會借題發揮,以便更徹底整肅朝中的反對勢力,晉龍泉一時間也猜不透;他也不覺得京襄做最終的決定,會徵詢他的意見。

怔然想了半晌,晉龍泉才收回心神,跟長子晉應槐說道:“這兩天尤要注意言行,不相干的事情不要去胡思亂想。董公與錢相既然已到潤州城了,想來再有三五天,我們就能回建鄴了!”

……

……

錢擇瑞、董成趕到潤州,不管他們如何爭取,葛伯奕卻是不肯將紹隆帝先交出去;雙方爭議兩天,在看到政事堂正式頒佈召回浙東路監司主要官員的諭令之後,葛伯奕才勉強同意先解除建鄴府軍的兵甲,由建鄴遣武吏過來收編建鄴府軍先從潤州城撤出去,以免近兩萬建鄴府軍驟然失去約束,變成亂兵禍害地方。

之後葛鈺率領其部主力順利渡江,魏楚鈞以浙東轉呤梗诿x上接受招降的三千禁衛武卒護衛下先期趕往越州,接管浙東軍政,葛伯奕纔將汪伯潛、晉莊成、錢尚端、張辛、高純年、羅楠光等人及家小、奴婢交出,分批押往建鄴受審。

一直到四月十日,葛伯奕纔將紹隆帝交出來,之後他在千餘甲騎的護衛下,出城揚長而去。

站在城樓之上,看着葛伯奕一行人的身影隱於漫天捲起的煙塵之中,韓圭看了錢擇瑞一眼,問道:“武威郡王應該已經跟陛下見到面了,錢相還要過去嗎?”

錢擇瑞摸了摸此時還隱隱作痛的額頭。

這是昨夜與葛伯奕做最後交涉前,錢擇瑞想親自確認紹隆帝是否安然無恙,被紹隆帝盛怒之下拿硯臺所砸。

不管錢擇瑞如何自認無愧於心,此時還是忤於見紹隆帝的,但逃避也不是辦法,緩緩點頭道:“我們要儘快返程回建鄴,但也需要陛下配合,才能使天下少些驚擾……”

這次乃是蘇蕈率領兩千京襄甲卒隨同他們趕來潤州迎接紹隆帝返京,就算紹隆帝不願意面對,也不可能改變結局。

不過,既然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聲稱紹隆帝爲汪伯潛、晉莊成等人所“劫持”出京的,當然是要紹隆帝一路“開開心心”的返京,最好能讓滿城軍民親眼看到,才能更好的釋清建鄴軍民心裏的疑惑。

錢擇瑞同時心裏也很清楚,紹隆帝願意配合,對紹隆帝個人也是有利的。

至少徐懷此時還是以渡淮北伐收復中原爲志,那就需要中樞還能順暢的咿D下去,需要保持住朝廷應有的名份與體面。

錢擇瑞與韓圭走下城樓,就見一箇中年人面容頗爲熟悉、身穿青衣便袍,與一名青年站在登城道相候。

錢擇瑞過了好一會兒纔想到這人是晉莊成身邊的一名管事,以往見過幾面,留下些印象,卻沒有想到他們並沒有被一同羈押歸京處置。

再看他們絲毫無礙的走過來,左右侍衛都無阻攔之意,錢擇瑞訝異的朝韓圭看過去。

“使君崛起桐柏山之初,晉龍泉晉爺乃在鄧侯手下任都將,也極爲照顧使君。使君乃是顧念舊情之人,着我南下時特意叮囑過,一定要幫晉爺洗脫干係,不得叫晉爺受半點委屈,”

京襄當然不會公開承認晉龍泉這些年來都是京襄潛伏在晉莊成身邊的棋子,韓圭笑着給錢擇瑞介紹晉龍泉,說道,

“使君還想着晉爺趕到潢川一敘舊情,我還以爲晉爺已經動身了呢……”

“晉龍泉見過錢相公,”晉龍泉給錢擇瑞行了一禮,又跟韓圭說道,“我對潤州城還算有些熟悉,有些尾後還沒有處理好,不敢倉促去見使君。”

晉龍泉其實是擔憂一併被押往建鄴受審的晉家男女老少最後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京襄在建鄴目前乃是以韓圭、王番爲首,很多事情都是韓圭、王番一言決之。

晉龍泉暫時沒辦法到王番跟前說上話,而徐懷目前也是要求晉龍泉一家先遷往潢川,先在身邊任事一段時間再另作安排,晉龍泉現在就怕他前往潢川途中,晉家老小的命呔鸵呀洿_定下來了,以致他見到徐懷後想替晉家老小說情也來不及。

因此在離開潤州之前,他還想着再找韓圭說一下情。

韓圭頭痛的說道:“有些事,使君沒有點頭,我們哪裏敢擅自行事?晉爺且放心去見使君吧!”

得韓圭這句話,晉龍泉這才放心的朝韓圭、錢擇瑞行了一禮,與長子晉應槐轉身離開。

看着晉龍泉父子離開的身影,錢擇瑞若有所思的怔立了一會兒,問韓圭:“京襄可否叫齊王殿下就藩地方?”

“錢相還真是給韓圭出難題啊,還是以爲這真是韓圭能回答的問題啊?”韓圭笑着反問道。

這時候有數騎快馬馳入城中,看到韓圭的身影,爲首之人翻身下馬,將一封信函經侍衛轉交給韓圭。

韓圭拆開信函看過,跟錢擇瑞說道:“大復山、金頂山連降大雨,汝水、淮水今年的汛季提前了。在汛季結束之前,已沒辦法倉促渡淮作戰,使君決定要來建鄴走一趟,錢相有什麼話,可以當面跟使君說了,”又吩咐一名侍衛去追晉龍泉,“去告訴晉爺,不用急着去潢川了,先跟我們去建鄴!”

第二百零七章 歸京

勒馬站在沙堤上,嶽海樓、仲長卿等人眺望渾濁的滔滔淮水,臉上憂容難去——

豫西南諸山進入四月之後就連日豪雨,不僅汝潁之間數百里方圓的洪泛區再度澤國,淮河自羅山以東沿岸也因爲連年戰事堤岸失修,溣俚貛П韧旮缱兂赏粞笳訚桑瑯O大限制了兵馬的展開。

雖說暫時無需擔心南朝兵馬敢強行渡淮北征,鎮南宗王府、平燕宗王府能獲得更長的休整時間恢復軍心士氣,但雨季提早這麼多,河淮地區所種植的小麥等作物受淹嚴重,將極大影響今年的夏糧收成。

“汪伯潛他們就這麼玩完了,也太他媽兒戲了吧?”

沉默壓抑的氣氛下,終於有人忍不住發起牢騷來。

仲長卿回頭看了一眼,卻沒有吭聲。

得汪伯潛遣祕使聯絡,得知紹隆帝趕在徐懷尚未統兵渡淮之前,密殖鼍〇|奔潤州,與葛鈺所部會合另立新都以制衡京襄,仲長卿當時就沒有覺得紹隆帝、汪伯潛之流如此沉不住氣,能成什麼大事,但也以爲南朝會亂上一陣子,就叫他們有機可乘。

仲長卿怎麼都沒有想到,徐懷一個多月來坐鎮潢川,二十萬兵馬陳於淮河以南不動如山,整件事就有如鬧劇一般,這麼快被摁滅掉了,快到鎮南、平燕宗王府根本就沒有來不及做出什麼反應。

雖說南朝潛邸系並沒有徹底分崩離析,韓時良所部還據守楚州,葛伯奕、葛鈺更是率精銳兵馬佔據浙南(兩浙東路),但隨着紹隆帝重返建鄴,則意味着整個荊湖以及兩廣、兩江、浙西、淮西等地都盡入京襄囊中。

京襄當年初據汝蔡申三座殘州、南陽、襄陽兩府以及半個荊州,就在中路擋住他們三十萬兵馬南下,接下來京襄所掌控的地域與人口,十倍於前,鎮南宗王府、平燕宗王府不要說組織新的攻勢,真有可能擋住京襄北進的兵鋒,守住河淮、河洛等地嗎?

這些年與京襄鏖戰這麼多回,又完整經歷第二次淮南會戰,仲長卿內心深處對此是深深懷疑的,只是不想動搖軍心,他只能極力掩蓋住內心的沮喪與無力感。

當然了,兩府大部分將領此時是認識到京襄這根骨頭不好啃,大多數人也都認爲在沒有更好的機會之前,應該暫時放棄繼續渡淮或從中路南下發動新的攻勢的意圖,但也沒有幾個人認爲在攻守易勢之後,擋住京襄渡淮北上的兵鋒,守住河淮會有什麼問題。

畢竟守比攻要容易得多。

仲長卿內心深處希望自己是杞人憂天,但到底是不是真杞人憂天,或許不需要過多久,就會經受檢驗吧?

……

……